榕村集

榕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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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榕村集巻十六

            大學士李光地撰

 説一

  性説一

性也者至近而難明易大傳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

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所謂難明者其以此

歟釋氏之言性也以為如鏡之明無一物而無不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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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之言性也以為如榖之種雖未生物而生理具焉

是故由釋之言無者其體也其有者虚中之象如夢如

幻者也由程之言有者其體也其無也無而涵有萬象

森然者也夫榖木屬也其徳仁鏡金屬也其徳智二氏

其皆有見者乎何以決其是非哉曰元統天仁統性知

元然後知天知仁然後知性由程者於經也合由釋者於

聖也異吾於乾坤二卦知之矣然則仁智二歟曰不二

吾不曰無而涵有者乎程氏不又曰聖人心如止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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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者乎故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曰洗心退

藏於宻吉凶與民同患仁以智為根智以仁為本釋氏

之學其於寂宻者幾矣所謂覺者智矣而不本仁以統

之故見性物之相礙至於幻天地妄人世而不自知孟

氏言性有四徳而舉其綱則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仁

人心也此其以仁統之者也又曰天下之言性也以利為

本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

矣水之鑿如鯀鄣洪水遏其勢而不行智之鑿如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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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其心而不動矜其智而非性者無仁以統之則非所

謂順其自然之故而利也循是可以定見仁見智之説

  性説二

孔子而後孟氏獨出諸儒者以明性也程朱得繼孔孟

之統者亦以明性也推是則由堯舜至湯以其能明維

皇降衷而己由湯至文王以其能明乾元天徳而巳文

王既沒文不在兹乎然文可得而聞也性與天道不可

得而聞也故惟顔曽以至於孟子為聞道為知性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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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如董揚王韓者猶離合於其説性之難明也如是

周程朱子明之矣未乆而又晦其所誦説者周程朱子

之言也而未嘗心知之則猶晦而己矣嘗謂學者於道

不疑而誦焉者粗疑而意焉者繆繆之過大於粗何則

誦焉者其言存意焉者其指亡也元至明初誦焉者也

故無大過其後聰明之士益求所以通其指焉整菴羅

氏虚齋蔡氏則謂氣外無理朱子所云有理而後有氣

者非也姚江王氏則謂心外無性朱子所云性具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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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非也守溪王氏以心之精神言性而姚江善之其明

鏡之喻與釋正同也夫理猶性也氣猶心也王固淫於

釋者羅蔡皆据儒以觝釋而論乃相似且惡其所謂精

英者而存其燼粕豈非所執又出其下者與吾故曰疑

焉意焉者之過也然則如之何曰孔孟程朱之説而必

求其指得於心焉止矣易言形上者道形下者器道不

離乎器意不離乎象而終以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

徳行此之謂疑信之極粗耶繆耶夫烏得参於其間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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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性説

為釋氏之學者例以鑑水喻性謂其至虚而無不照而

有無不相碍也吾讀程張之書盖以水火喻之謂如種

之有生意焉含之而必發謂如日之有光精焉積之而

必䊮然則性有也此吾所以異乎彼之無與或曰五行

之生各一其性何水火金水之殊曰陽體性隂體陽水

火陽也故其所涵者性也金水隂也故其所涵者陽也

亦性也今夫石扣之則火焉今夫水滋之則木焉是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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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涵陽而體性者而何光景之足喻然則光景何喻

也曰生理以喻性光景以喻心性發於陽而涵於隂水

火木金之生理似之心感於實而寂於虚水火木金之

光景似之火日外光金水内光者心象也非所以語性

也然因金水之能受陽則知其中之有陽矣月所以受

日光者以其中有陽精也故指其體陽精者以為性則

可指月之魄為性則不可金水受日火之光而能返映

則知性之未嘗絶也若夫約景於虚無者猶人夢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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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云爾指夢寐之變以為應物而曰大地山河衆生萬

有皆幻也此釋氏之蔽與

  仁説

性生理也心生機也生理與生機合之謂仁孔子曰仁

者人也孟子曰仁人心也然則人之為人一仁焉盡矣

大傳又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孟子又曰人之有是四

端何哉夫一嵗而統言之則元氣而己分之則春秋也

又分之則四時也一心而統言之則生理而巳分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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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也又分之則四徳也元氣無不貫故春統四時生

理無不周故仁統四徳天地之道始於北生於東盛於

南成於西然則智在仁之先者也禮與義在仁之後者

也仁非智無由動故曰智在仁之先非節莫行也非宜

莫止也故曰禮與義在仁之後是故君子之學始於窮

理以求知者智也謹節而熟焉者禮也守禮而安焉者

義也此謂性之徳此謂為人之序也昔之言道者多矣

其專於求仁者自孔門始顔子之博文曽子之格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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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愽學篤志切問近思吾所謂窮理以求知者與顔

子視聴言動之力曽子容貌辭氣顔色之貴吾所謂謹

節而熟焉者與夫子曰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也曽子曰臨大節而不可奪吾所謂守理而安焉者與

仁合衆徳而成名故徳之成也則名之曰仁人求仁者

必合衆徳焉故智也禮也義也皆所以為仁也故曰仁

之為器重其為道逺舉者莫能勝也行者莫能致也又

曰甚哉仁之難成也俛焉日有孳孳斃而後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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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説一

日月吾身之耳日也五行吾身之氣血骨肉也風雨雲

霧雷霆雪霜吾身之吹噴嘘呵汗洟涕液也稚壯老者

天地之一終一始也疾病康寧者天地之一治一亂也

晝有為宵有夢者天地之出明入幽光照靈秘也是故

世之治也三辰順六氣和岸谷髙深河嶽翕墮人鬼之

分判地天之通絶王道休明而怪神寥闊及其亂也日

月告凶星辰顯慝灣麓交吞陵原倒易妖孽之變生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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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道為民惑人之康也則清華上浮純美内盎滋潤營

流官骸滌盪神明舎於中宮客影沒於夢寐及其病也

晻爾而晦蕩然而荒火开水降精瞶魂盲虛邪盛發而

聞見不祥是故天地亂則人失其職身病則心爽其常

吁人者天地之主心者形氣之君也心無病則身病何由作人

無亂則天地之亂何由根故病起於心而亂興於人善

醫者按脉引理以療其府藏善治者揆時察變以理其

人倫人治則两儀自得心平則百體皆春故曰人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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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之心也又曰聖人以天地萬物為一身是故古之聖

者致中導和體信而逹順效斯術也謂之虞唐鄒魯以

下世傳其方不明乎此則不足以建人位而稱皇負大

道而佐王

  人説二

父母所生曰子草木實亦曰子説文者曰子者孳也動

植有子而生道不窮矣故人之為天地子也天地之道

所由不窮者也禽獸之生於天地也與人同然言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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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者不存焉譬之人則五榖也禽獸則稊秕也人則嘉

果也禽獸則酸辛也夫人者中和之氣寓焉肖天地之

本然則其名天地子也宜矣人而曠乎其為人者五榖

而化稊秕者也嘉果而變酸辛者也故完之與天地相

似而失之者違禽獸不逺聖賢者全體所生使之蓄其

種者也帝王者全付所覆使之廣其植者也樹之神盡於實

天地之神盡於人舎人而言天地之道者譬猶棄實而譚枝

華必迷其名而誤其種矣是故良農善圃孜孜於美其實欲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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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之廣也又欲其種之蓄也聖人賢士孜孜於善其身

善其類欲貴天地之貴者於不毁也又欲乆天地之乆

者於無窮也

  鬼神説

或以夢寐言鬼神余謂非喻也鬼神與人其心思與動

作而巳矣寂記與經營而巳矣動作而經營者必有事

焉事之興滅物之生死也於是而歸於心休於寂則鬼

神之謂也動作而經營者無心乎心寄於事者也神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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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物者也寂記於心者無事乎事息於心者也物冺乎

神者也事巳而在物過而化乎化者其迹也存者其神

也迹則事巳而亦不復在也榮枯欣戚尋之而不可復

追也豈獨生死之際神人之分哉事之滅而又興者其

釋氏迴環之説乎滅而又興非昔事也其所以事者同

而已矣如以迹則昨之飲茹者今可復蓄乎適之語言

者後可復收乎不以迹則萬古同流者也又何賴於迴

環之説乎是故天地山川精氣之物也鎮古而長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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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代化游魂之變也興滅而不熄物之精為鬼氣為神

魂之動為神静為鬼魂乗於氣魄藏於精以是知人行

於天而鬼宅於地也言聖賢上與天合者謂其昭明與

神化長流非若凡物之冺黙幽沉卒為滯魄而己矣然

則夢寐之景又何居乎曰夢寐之景亦有興滅焉而非

其真也喻則鑒水之鑑物乎鑑水之光明者鬼神也其

所鑒之物非鬼神也然因鑑水之光明而有所鑒之物

因鬼神之靈而有變異之迹因心思寂記之神而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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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之事此非鬼神之真也是故變異之有徴夢寐之有

應古有占焉而不可與卜筮祭祀比盖此所感通者鬼

神之本體不掩而常在彼所形見者鬼神之光景或有

而或無也異氏專以夢寐言人鬼則妄矣

  魂魄説一

魂之靈喻人魄之靈喻鬼故魂返而歸於魄人返而歸

於鬼歸於魄則無迹矣歸於鬼則無形矣無形無迹則

其靈安在曰靜而常在者也其有交相感通者何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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魄人鬼相依而不相離者也交則孰為主曰魂為主而

交於魄者記憶是也魄為主而交於魂者寐夢是也人

為主而交於鬼者祭祀感格是也鬼為主而交於人者

吉凶警告是也然則孰為正曰陽動而隂静陽感而隂

應故陽交於隂者正也隂交於陽者變也陽交於隂其

感通也昭明而不昧隂交於陽其感通也髣髴而無常

然則當其無感而鬼之情狀何如曰如魄然靜而常在而

巳其有動皆感也感皆人也人交鬼固人之為也鬼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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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亦人之為也故夢寐亦思為之致爾有賢聖之為明

神者若何曰是之謂鬼而神者也天地曰神故常伸常伸

者無窮人死曰鬼故有歸有歸者不返是故鬼也者非以氣

類求之則寂而已矣如其人之精神上與天地合也則鬼而

神矣夫鬼而神則亦與天地常伸而不窮人固有存記之

事與耳目心思維繫凝結而昭昭然長流以終身者如

聖賢之天壤俱敝也

  魂魄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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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言人之死也形氣既離則㪚而無矣鬼神之説所謂

神道設教者與曰子未知人則且以物驗之夫謂神形

合而有知者不謂如草木之體質與香氣也與今夫枯

槁之属雖為灰爐未有不如其本性以藥於人者也是其魄

之靈不銷也其香氣之所觸或經時而薫染是其魂之

靈不滅也魄不銷魂不滅則雖無生榮之勢雨露之食

而亦避風濕之漂蝕逐隂晴而燥潤是其靈之離而未

散散而未嘗無者也或曰此為餘氣之蹔然者爾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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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者哉曰既為餘氣而蹔然則為精氣而可以常存其

致一也故夫槁落之物也䕶之則氣完棄之則氣耗其

尤至精之物也乆之則彌馨陳之則彌寳聖人之制為

墓藏祭享也為使人勿棄也其教人以順事於生也為

使人可乆也曰凡此所譬即以體魄喻爾吾聞古者逹

人志士外形骸殘肢體者則又何藉焉今有得良藥者

服而吞之為可以益氣得異香者聚而焚之為可以降

神夫人神之靈大矣而是物者與之合體豈不賢於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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簏之藏哉且夫人之道與天地同流又未可以是區區

論也作魂魄説

  後天圖𥙷説

八卦以天道言之一而己矣配之於人則有两説一在

衆人者一在聖賢者在衆人者隂陽之判則形神之分

也故震者道心初動時也至㢲而人心始伏矣離坤兑

形氣用事道心著見者此時人心顯行者亦此時也人

心既盛故至乾而不能無戰不能無戰者天理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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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也至於形氣休歸其日夜之所息如滿水而暫澄則

為坎勞艮止而道心又將發矣其在聖賢者隂陽之性

則誠明之徳也故震者戒慎恐懼以存其誠者也㢲者

省察克治以謹其幾者也離坤兌誠而明明而無不順

且和也聖賢之誠不息發於外者未嘗不繼於中天徳

之剛純亦不己戰而無不勝者也至於坎勞艮止則一

真内凝成終成始而其道不窮矣説卦以天道言而聖

人之道在其中然茍不知其在衆人者同具斯義則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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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之學初不得其根㩀而所謂㢲齊乾戰者亦不知其

何所為而然巳故復為之説如此

  詩説

詩之説為先儒所汨沒至朱子而始得其意然其可疑

者猶非一而足盖先儒之説謂雅頌者朝廷之詩也宗

廟之詩也西周之詩也國風自邶鄘以下列國之詩也

東周之詩也二南文王之詩豳風則周公之詩也然如

鄭衛之武公秦之襄公如序者之説固非盡東周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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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之篇所謂周宗既滅靡所底戾赫赫宗周褒姒滅之

此亦豈西周之詞哉惟豳風之為周公可信若頌則有

成王不敢康噫嘻成王不顯成康者既足以明其非盡

周公之作而魯頌則僖公詩也亦不得謂東遷之後無

頌也且以事理揆之風者天子命太史陳詩而得者也

西周之盛巡狩慶讓之典行故風謡逹焉及其既東則

天子不巡狩太師不采風也舊矣今乃西京之采樂府

之藏無一篇在者而盡出於東遷之後乎則其詩又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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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之而孰收之也如謂夫子周游所得則季札觀樂於

魯而其篇什既備矣魯存六代禮樂故自韶箾夏濩以

下皆具曽謂昭代樂府列國之詩太史之所掌者盡皆

亡軼而反取東遷以後不隸於樂府莫之采而莫之收

者以與易象春秋並藏而與韶夏濩武雅頌迭奏必不

然矣先儒惟局於東西周之説故於孟子所謂詩亡者

必曰雅亡也盖既以雅為西而風為東則王迹熄自既

東故曰雅亡也近代長洲顧炎武反其説曰詩亡者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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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風亡云爾盖西周之天子詩陳於列國察其風俗知

其政教而賞罰行焉此義明則春秋不作可也其篇什

既亡軼而無有存者則賞罰之義不明而春秋所以作

余謂先儒之説既偏顧氏殆亦蔽於先儒之説從而為

之辭而並不可信以愚論之十五國之詩必也東西周

具有焉而後可通也不獨風爾夫小雅之詩亦必東西

周具有焉而後可通也西周之詩巡狩述職通於天下

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故其巡狩也風詩作而慶讓黜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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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其述職也雅詩作而慶讓黜陟亦隨之凡今之風

雅云者大抵此類也其東周以後之風雅則亦列國之

遺俗時有傳篇京周之故老閔時思舊各以其體附之

者也二南盖西周畿内之風而不盡出於文王頌亦西

周列廟之樂而非盡作於周公如此則風詩謂淇澳緇

衣雅詩所謂周宗既滅褒姒滅之二南所謂王姬之車

周頌所謂不顯成康云者不亦釋然而皆可通己乎孟

子詩亡云者盖言風雅俱亡也東遷以後巡狩述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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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則風雅俱亡矣縱有所謂舊俗之歌謡故老之咏慨

然皆變風變雅之餘音而無當於明時黜陟勸懲之義

則其謂之亡也固宜春秋具列國之貞淫治亂而施褒

貶焉則風之指也明王事之禮樂征伐而謹僭濫焉則

雅之指也詩亡然後春秋作意盖如此也然則其有王

風何也曰二南西周畿内之風也王風東周畿内之風

也以畿内之有東西則知列國之亦兼東西也王風列

於邶鄘衛之後何也曰無他意也衛為殷都故不夷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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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國如頌之以啇繼周者耳以服事殷革命猶尊焉文

武周公之志也曰當時紂在北方而文王之化先行於

南故其詩曰南如子之説則南之義奚取焉曰謂文王

之化行於南國者盖見詩有漢廣江沱之章是亦傅㑹

之説云爾北鄙之風殺伐而南方之風和厚故舜作五

絃之琴以歌南風然則二南云者但取其風之和而非

以其地之限詩曰以雅以南以籥不僭雅正也南和也

二雅二南之名其以此而起與嗚呼如前之説則先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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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義不可沿者多矣朱子之傳少變序説世之詬厲者

至今未熄若如此而盡變之其不以為怪妄幾希雖然

不直則道不見而古人有蓄疑之戒直其所疑以俟夫

世之君子學者之事也

  周禮三徳六徳記

大司徒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徳知仁聖

義中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三曰六藝禮樂射御

書數至師氏以三徳教國子則一曰至徳以為道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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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敏徳以為行夲三曰孝徳以知逆惡教三行則一曰

孝行以親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賢良三曰順行以事師

長保氏則養國子以道而敎之六藝又大司樂以樂徳

教國子曰中和祇庸孝友夫其名之若是其不同何也

曰此正成周之盛育材造士之方小大有品而先後有

倫不可不察也夫鄉三物之教者鄉學也所謂小學也

師氏保氏之教國子者國學也所謂大學也若夫大司

樂掌成均之法而合國之子弟則正典樂教胄之司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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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大學也小學之教則先行而後文孔子曰行有餘

力則以學文是也大學之教則先知而後行孔子所謂

博學於文約之以禮是也然皆以身心性情為之本故

又有養之於文行之先者所謂徳也此則不以小大之

學而有殊者也鄉三物之教先之以徳次之以行次之

以道藝其序明矣若師氏之敎大司樂之教則不離乎

三物而有深於是者其曰至徳即修其知仁聖義中和

之謂也徳修則有以進乎道藝矣故曰以為道本其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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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徳即勤於禮樂射御書数之謂也學明則有以措諸

躬行矣故曰以為行本其曰孝徳即篤於六行之謂但

自民間言之則有婣睦任恤之事自國子言之則以取友

親師為要故彼六行與此三行為不同也行篤則有以

治人之悖亂矣故曰以知逆惡然則三徳即三物之事

也以其皆欲得之於心故皆貫之以徳以其欲修徳明

道而不徒為匹夫之行也故先道於行也凡經言道者

即謂六藝故每以徳行道藝並稱而保氏教之藝者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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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養之道之實也至於大司樂之六徳則正與師氏相

表裏盖知仁聖義必以中和為極故中和即至徳也六

藝之業在敬而有常故祇庸即敏徳也六行三行皆以

孝友為先故孝友即孝徳也由此言之名雖有異豈不

同條而共貫哉孔門之教文行忠信文即六藝也行即

六行也忠信即中和而所謂至徳者是也異日又曰徳

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又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毋友不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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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過則勿憚改是皆以徳為道本而以學為行地周公

孔子之道其揆一而已矣或曰聖之道大矣列為六徳

以教鄉民何也曰六徳而充其至皆聖人之事也不獨

聖之一字然也然愚嘗疑聖字乃禮字之誤盖不慮四

徳俱全而獨關一焉且循貞元之序求之亦當作禮字

四徳俱備而貫之以中和中庸之藴也

  國語伶州鳩上宮下宮説

按上宮下宫之説韋昭以夷則無射陽氣在地上故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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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上宫黄鐘太簇陽氣在地下故謂之下宫似矣而非

也上下恐即謂聲之髙下葢黄鐘太簇之聲濁而下夷

則無射之聲清而高也然辰在戌上而用夷則之宫亦

無義理布戎以厲六師而周鐘和緩之聲布憲施舎而

用無射清剽之律尤無義理也是時王方欲鑄無射之

鐘州鳩意在諌止顧以為周家優柔容民實以是為武

成之終無乃啓之與愚謂夷則之上宮黄鐘之下宫皆

無射也太簇之下宫無射之上宫皆黄鐘也盖無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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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之後黄鐘之前黄鐘在太簇之前無射之後前者

為下後者為上故舉其前後而有上宫下宫之名乾為

金氣戰陣所宜故畢陣布戎則用之且當癸亥夜陳之

時辰正在戌辰謂日所次地平之位也無射之律正與

戍合因而吹之以達其氣既用之畢陣則遂以之而布

戎也黄鐘者律之初而氣之始故布令布憲與民更新

則用之管極長聲極和而氣極厚以是更始於民姬周

之厯所以長乆其以此夫然不著本律之宫而必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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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上下為名者盖言本律自為宫則可爾(周官黄鐘為/宫之類是也)

若言本律之宮則文勢不順(呂令黄鐘之宮乃别/作一器而為之名也)今言某

律之上宮某律之下宮借其旋相為宮者以命位猶之

某之商某之角之意也言無射則先上而後下黄鐘則

先下而後上者夷則本在無射之前黄鐘實為六律之

首故其立文之法如此也或曰子之為説何證焉曰言

夜陳則是戍而非申辰在戍而用律則為無射而非夷

則明矣此一證也司馬遷曰武王伐紂吹律聴聲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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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并而音尚宫夫十二律殺氣并者惟無射耳此其以

無射為宫無疑又一證也大司樂合祭之樂分用十二

律獨無射闕焉此與不用商聲同意以此為一戎衣之

事而示天下弗服也又一證也樂廢其聲故器久而失

王鑄之以𥙷其失未非也而當日廢而不用之㫖則未

必知也州鳩述牧野之事迄於施舎此與夫子之答賔

牟賈者詳其武功文徳之先後以觧商聲武舞之疑正

同此又一證也盖無射之聲殺聲也周人有大事於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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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當以無射者則變而用南呂若當布憲施舎之時而

用窮秋之殺聲則何優柔容民之有哉昔王朴之樂清

高故武功競而國厯促藝祖下之運祚以長曽謂武王

周公之智乃出藝祖下哉獨矢於牧野戎事方興殺伐

之聲於是一用偃武修文之後則大祭之樂去焉維時

景王盖亦留心於樂律者而未明其本意州鳩具以本

末言之盖緩而不迫辭命之體也

  呂覽黄帝使泠綸作律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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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黄鐘長九寸寸以十分為法然史記云黄鐘八寸一

者寸以九分為法也既用八十一之數則與宫聲之數

合故三分損一而下生林鐘五十四之徴又三分益一

而生太簇七十二之啇又三分損一而生南呂四十八

之羽又三分益一而生姑洗六十四之角於是五聲窮

矣變而通之以為二變於是又三分損一而生應鐘四

十二之變宫又三分益一而生㽔賔五十六之變徴由

是七聲備焉此則黄鐘為宫一均之聲也泠綸取竹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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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之初先定黄鐘之管其長八寸一分乃以三分損益

之法而穴其旁除全管宫聲之外盖自七寸二分之太

簇至四寸二分之應鐘凡三寸九分之中七律咸具故

曰黄鐘之宫也間三寸九分而吹之者更迭而吹不出

此三寸九分之内也其全管則黄鐘其餘則黄鐘之宫

所含之小聲故曰次為含少也此管既得然後如其損

益之法制十二律以参驗之其諸律為黄鐘所生者無

以異於此管則是此管得而十二律定矣故曰黄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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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是為律本者此也呂氏作月令十二月應十二律之

外又有季夏中央土律中黄鐘之宫則黄鐘之宮自為

一管而非子律之黄鐘無疑顧司馬遷律書既未之及

班固又刪其數字以為律志於是東漢以後紛紛沿謬

而真謂有三寸九分之黄鐘也獨朱子語類引梁武之

律通三十絃者以證呂氏中央之説可謂深得其理然

三寸九分之云則未及也予乃記其臆見如此

 予舊為此説然素不觧音律未之敢信也及見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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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綢絃之法其隔絃以取聲者按第一絃之律位則餘

 絃之散聲應之盖一絃為宮二絃為商三絃為角四

 絃為徴五絃為羽六絃為少宮七絃為少商者散聲

 也其毎絃按徽所定損益相生之法則律位也今如

 按宮絃太簇之位則啇絃散聲應之按宫絃姑洗之

 位則角絃散聲應之按宫絃林鐘之位則徴絃散聲

 應之按宮絃南呂之位則羽絃散聲應之諸絃散聲

 譬猶諸律之全律也第一絃各律位譬猶黄鐘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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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之少聲也而其所按之聲與全弦之散聲無不相

 應者然則黄鐘宫之七聲間而吹之其與諸律諧叶

 者信矣又記其説以竢知音者

  修徳説

人生所重惟在修徳德者何也吾性中自有一中庸所

謂性之徳者是也其本則自天地而來與天地不相似

則謂之悖徳易言天地有四德曰元亨利貞然統之者

元也其在人曰仁禮義智然統之者仁也惟其統於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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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故曰天地之大徳曰生惟其統於仁也故朱子曰仁

者心之徳然則人而不仁者如徳何哉徳以仁為本仁

以孝為本凡人生來有愛父母兄弟之摯情者此其終

身立徳之基也然恐自幼而長逐物變化如孟子之所

云故聖賢教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而益加以充養之道

誦詩讀書欲其感發開明於此也敏行慎言欲其維持

保任於此也温恭朝夕之閒常自檢省此藹然之意常

流乎此廓然之心常在乎有乖厲轍自消磨有𥚹狹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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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開拓無論父母兄弟之親故舊朋友之愛即自州里

至於行路常使矜憫含容之意多憤疾較争之事少如

此則為有徳之人然後禮以節之義以成之智以通之

庻幾乎可以進於徳之盛矣

  氣水言浮物説

韓子言言由於氣孟子則先知言於養氣其説同與異

與曰孟子之知言也知他人之言也韓子之所謂言則

已之言也巳之言故謂氣充而後言盛他人之言故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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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辨而後氣可充也二子之意各指所之而可以觀其

學焉凡孟子之汲汲於知言者將以集義養氣而治其

心也凡韓子之汲汲於養氣者將以仁義詩書之積而

逹之言也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静説

或問太極圖主静之説曰謂仁義禮智皆有動静此一

説也謂仁禮為動義智為静此又一説也即朱子亦自

分此两説故其仁説既以仁義禮智為性之具惻隐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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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辭遜是非為情之發矣而圖解則以中與仁屬陽属

動正與義属隂属静此其二説之顯然差互者也然則

二説竟不可合與曰可人心之與天地同運而並行仁

義禮智之外無所謂動静亦如天之春夏秋冬之外無

所謂動静也故其發也而藹然周流者謂之仁發之

極也而燦然有文者謂之禮其歛也而截然斷制者謂

之義歛之至也而湛然虚明者謂之智仁者由内而外

動之始而未離乎静義者自外而内静之始而未離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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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此二者隂陽之交也孟子所謂仁人心義人路是也

禮則動而見於外智則静而藏於中此二者隂陽之純

也大傳所謂智崇徳禮廣業是也聖人之心一動一静

無非中正仁義之相為體用出此四者又烏有所謂寂

然不動時哉雖然盖有之矣思慮未起事為未交即安

得不謂之静要之此即湛然虛明之極而智之徳也又

豈有出乎四者之外哉如以為湛然虚明之頃專属乎

智之分而與静而仁義禮智具焉之説相害也抑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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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禮動而義智則静而與動而惻隠羞惡辭遜是非行

焉之説相害也則又有説盖智之統四徳也以其為静

之極而四徳無不具也仁之統四徳也以其為動之端

而四徳無不貫也故湛然虚明之頃以為專属乎智之

分也可以為仁義禮智之性具焉也可藹然周流之際

以為専属乎仁之分也可以為仁義禮智之用行焉也

可盖智一静則無所不静矣是四徳之所歸也仁一動

則無所不動矣是四徳之所起也由此觀之二者之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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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相悖乎哉或曰人心介然而寂之頃甚㣲即安得而

以義並為静也曰吾固言之矣義者静之始而未離乎

動而智則静而藏於中者也雖然非有義之收斂安得

智之歸藏如此其固哉義智之為静也明矣是故語動静

之大分則仁禮動也義智静也語其動静之交介然甚

㣲之頃則仁智交際之間乃萬化之機軸四徳之所成

終而所成始也於易曰乾元曰坤元是求端於動也是

孔子求仁之説也乾曰利貞坤亦曰利貞是根本於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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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周子主静之説也

  主静説

仁義禮智之發有就一事而四徳具者則所謂其發之

也仁其裁之也義其行之也中其䖏之也正也有因事

而發而四德行焉者則仁為惻隠義為羞悪禮為辭遜智

為是非也一事而四徳具者如五行行乎天之氣生長

収藏相為終始也因事而發而四徳形者如五行具乎

天地之質温涼寒燠各一其性也二者之致殊矣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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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不殊故凡心之初發而藹然也是惻隠者為之也發

之於事而燦然也是辭遜者為之也及其歛之而截然

也是羞惡者為之也歛之於宻而湛然也是是非者為

之也若夫感於物而分應則見入井者惻隠而己矣而

可以驗其心之初發見嘑蹴者羞惡而已矣而可以驗

其心之始斂賔主酬酢而辭遜形焉而可以驗其發之

所施見人善惡而是非定焉而可以驗其存之所主此

五行之氣所以播乎四時而四時之氣所以寓乎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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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朱子所謂静而仁義禮智之體具動而仁義禮智之

用行者以因事而形者論之也所謂仁禮為動義智為

静者以一事而具者論之也一事而具者根乎心之徳

所謂動静两端立天地之大義因事而形者存乎物之

感所謂遊氣紛擾生萬物之散殊也至於四徳之統夫

仁而根夫智者則合二者而皆然其一事之發歛藏之

為智顯之為仁者固不容説矣若夫感物而動動於惻

隠固仁也動於羞惡若辭遜若是非無適非仁也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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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夫仁者也是非之極定於内者則能應於愛惡辭受

而不差此其根於智者也故明道以上蔡玩物羞惡之

心為惻隠伊川以譚虎色變恐懼之心為真知盖此意

也聖人之心湛然虗明其為大智也固不期静而自静

矣衆人之心未能然也居敬窮理以至於無欲而虗虚而

明通則亦庶㡬乎山下出泉而聖可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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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榕村集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