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集

望溪集

KR4f0045_WYG_007-1a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序

  送徐亮直册封琉球序

皇帝御極之五十有七年册封琉球國嗣孫尚敬為中

山王故事以部郎儀状端偉蓄文學者假一品服奉册

以行

KR4f0045_WYG_007-1b

天子命擇詞臣衆皆隠度徐編修亮直為宜及命下果

為介自秦漢以後中國有事於四荒其為将則効命力

於鋒鏑其為使則折衝口舌之間以求得其要領故承

命者多以為難今

天子德威遐暢方外鄉風小邦喁喁企瞻使節承命者

有将事之榮而無失得之恤故人爭羨之遭遇異時亦

物情之不足怪者也吾聞古之贈行者必告以所處今

亮直之行也雖折衝口舌之勞無事焉又其地絶海萬

KR4f0045_WYG_007-2a

里政教所不經即詩人所謂諮詢諏度者亦無庸以告

也亮直夙以文學知名兹其行也其耳目震駭乎乾坤

之廣大而精神澡雪於海山之蒼茫吾知其文章必有

載之而出者矣

  送王篛林南歸序

余與篛林交益篤在辛夘壬辰間前此篛林家金壇余

居江寧率歴歳始得一㑹合至是余以南山集牽連繫

刑部獄而篛林赴公車間一二日必入視余每朝飱罷

KR4f0045_WYG_007-2b

負手歩階除則篛林推戸而入矣至則解衣盤薄諮經

諏史旁若無人同繫者或厭苦諷余曰君縱忘此地為

圜土身負死刑奈旁觀者姗笑何然篛林至則不能遽

歸余亦不能畏訾謷而閉所欲言也余出獄編旗籍寓

居海淀篛林官翰林每以事入城則館其家海淀距城

往返近六十里而使問朝夕通事無細大必以闗憂喜

相聞每閲月踰時檢篛林手書必寸餘戊戌春忽告余

歸有日矣余乍聞心忡惕若暝行駐乎虚空之逕四望

KR4f0045_WYG_007-3a

而無所歸也篛林曰子毋然吾非不知吾歸子無所向

而今不能復顧子且子為吾計亦豈宜阻吾行哉篛林

之歸也秋以為期而余仲夏出塞門數附書問息耗而

未得也今兹其果歸乎吾知篛林抵舊鄉春秋佳日與

親懿游好徜徉山水間酣嬉自適忽念平生故人有衰

疾逺隔幽燕者必為北鄉惆然而不樂也

  送劉函三序

道之不明久矣士欲言中庸之言行中庸之行而不牽

KR4f0045_WYG_007-3b

於俗亦難矣哉蘇子瞻曰古之所謂中庸者盡萬物之

理而不過今之所謂中庸者循循焉為衆人之所為夫

能為衆人之所為雖謂之中庸可也自吾有知識見世

之苟賤不亷姦欺而病於物者皆自謂中庸世亦以中

庸目之其不然者果自桎焉而衆皆持中庸之論以議

其後燕人劉君函三令池陽困長官誅求棄而授徒江

淮間嘗語余曰吾始不知吏之不可一日以居也吾百

有四十日而去官食知甘而寢成寐若昏夜渉江浮海

KR4f0045_WYG_007-4a

而見其涯若沉疴之霍然去吾體也夫古之君子不以

道徇人不使不仁加乎其身劉君所行豈非甚庸無奇

之道哉而其鄉人往往謂君迂怪不合於中庸與親暱

者則太息深矉若哀其行之迷惑不可振救者雖然吾

願君之力行而不惑也無耳無目之人貿貿然適於鬱

栖坑阱之中有耳目者當其前援之不克而從以俱入

焉則其可駭詫也加甚矣凡務為撓君之言者自以為

智天下之極愚也奈何乎不畏古之聖人賢人而畏今

KR4f0045_WYG_007-4b

之愚人哉劉君幸藏吾言於心而勿以示鄉之人彼且

以為譸張頗僻背於中庸之言也

  送余西麓序

昔公羊氏之説經也其謬戾多矣然猶幸顯悖於道不

足以惑人而習而不察者莫如母弟之説故程子辨之

以謂母弟者所以别嫡庶嫡死則母弟以次立非謂有

疎戚於其間也夫春秋之以兄弟書者以其未有爵列

故以其屬稱用别於公子之為大夫者耳曷由知其母

KR4f0045_WYG_007-5a

之同異哉程子所以不深辨者徒以解時俗之所惑而

於經之本義有不暇詳焉耳自吾有聞見凡前子之於

母後母之於子一視如所生者十不二三得焉異母之

兄弟篤愛而無間疑者十不二三得焉自子言之則為

不有其父自母言之則為不有其夫豈非人道之極變

哉而相習為故常甚矣其不思也吾友余西麓博學有

文名稱蓋州郡而少壮未嘗一至京師近六十忽來游

叩之曰昔吾有弟能服賈以養吾親吾是以能不離親

KR4f0045_WYG_007-5b

於外也吾弟死而家落父不能葬母無以養故顛頓至

此館於余踰年凡春秋霜露未嘗不痛其弟也風雨寒

暑未嘗不念其母也一日告余将南歸曰吾女弟之夫

死吾不歸吾母疾将作矣因叩其家事始知西麓少失

母母撫之不異於所生而西麓之於弟妺亦終其身無

間疑夫古稱孝者多以後母之不慈而彰而西麓之孝

乃以母之慈而隱是其母子皆可風也於其行也遂見

於文兼著母弟曰弟乃公羊氏之過言而春秋本無此

KR4f0045_WYG_007-6a

義以補程子之所不及云

  贈潘㓜石序

余數奇獨幸不為海内士大夫所棄而有友朋之樂然

每怪平生故舊其道同志相得者所遇之窮必與余類

交淺者其困亦淺交深者其困亦深或始相得中道而

棄余與余跡漸逺而其遇亦漸通或當世名貴人無故

與余相慕用而屯蹇輒隨之吾不識其何以然既而悟

曰凡物之腐臭者有或近之則臭必移焉是何怪其然

KR4f0045_WYG_007-6b

或曰非此之謂也物無知人強合之故其臭移焉人有

知其臭味之不同者孰能強之合也葢必其氣之本衰

或時之已去而後乃與子相得焉子惡用自引咎哉潘

先生幼石余童子時以師友之禮交而先生常弟畜余

先生文行重江表方其壮盛未嘗一至京師老而來遊

閉一室諸公貴人有索交者一謝不通而獨暱就余先

生以貧故客遊至欲乏家事不問而為余教子嗚呼先

生之趨舍可謂與衆異心者矣夫昔之不余棄者尚或

KR4f0045_WYG_007-7a

未知余之腐臭也今則夫人而知之矣而先生乃好之

加篤焉豈臭味之同雖先生亦有不能自主者耶先生

之歸也余在塞上留書索余言贈所處因書此質之吾

知先生必憮然而歎余言之鄙也

  贈淳安方文輈序

文章之傳代降而卑以為古必不可復者惑也百物技

巧至後世而益精竭心焉以求其善耳然則道德文術

之所以衰者其故可知矣周時人無不逹於文見於傳

KR4f0045_WYG_007-7b

者𨽻卒厮輿亦能雍容辭令蘇秦既遂代厲始脱市籍

馳説諸侯而文辭之雄後世之宿學不能逮也葢三代

盛時無人而不知學雖農工商賈其少也固嘗與於塾

師里門之教矣至秀民之能為士者則聚之庠序學校

授以詩書六藝使究切於三才萬物之理而漸摩於師

友者常數十年故深者能自得其性命而颷流餘焰之

發於文辭者亦充實光輝而非後世所能及也漢之文

終武帝之世而衰雖有能者氣象薾然葢周人遺學老

KR4f0045_WYG_007-8a

師宿儒之所傳至是而掃地盡矣自是以降古文之學

每數百年而一興唐宋所傳諸家是也漢之東宋之南

其學者專為訓詁故義理明而文章則不能兼勝焉而

其尤衰則在有明之世葢唐宋之學者雖逐於詩賦論

䇿之末然所取尚博故一旦去為古文而力猶可藉也

明之世一於五經四子之書其號則正矣而人占一經

自少而壮英華果鋭之氣皆敝于時文而後用其餘以

渉於古則其不能自樹立也宜矣由是觀之文章之盛

KR4f0045_WYG_007-8b

衰一視乎上之所以教下之所以學各有由然而非以

時代為升降也夫自周之衰以至於唐學蕪而道塞近

千歳矣及昌黎韓子出遂以掩迹秦漢而繼武於周人

其務學屬文之方具於其書者可按驗也然則今之人

苟能學韓子之學安在不能為韓子之文哉吾同姓在

淳安者曰文輈以時文名天下其於三代兩漢之書童

而習焉及成進士則一以為古文其仕也始出而顛人

皆惜其年力之盛强吾獨謂天将開之而使有得於古

KR4f0045_WYG_007-9a

也其前之學有可藉而後之為時也寛聞吾言可以速

歸而從所務矣

  贈李立侯序

書傳所記奮迹自已而立功名者衆矣而德與言則常

有祖若父淵源之自焉其無可徵者或緒逺而迹微於

世無傳焉耳而可徵者十常六七非獨道術之所漸然

也其得於天清明秀傑之氣實有以類相衍而非衆人

所得同者余游好中資材可與學古而望其有立於德

KR4f0045_WYG_007-9b

與言者僅得數人而幾於成者葢寡其語人皆曰吾為

境困也時相迫也而悔而自責未嘗不曰志之不固焉

夫功必有所待而後成若德與言則根於心逹於學而

與時偕行者也何境之能奪哉吾晩交得李君立侯相

國安溪公之孫也氣清而識明甫踰冠於古人之學已

見其端倪相國德業於時為卓而經義則争先於前儒

立侯實朝夕承學又其時則寛然也其境則泰然也然

則天之所厚而所就終逺過於吾儕者舍立侯其誰望

KR4f0045_WYG_007-10a

與抑余昔所交數君子其資材與學所已至皆概乎能

有立者也彼年如立侯時自命何如哉而或終以無成

或少有得而不能盡其才即余亦未嘗不為之惜也故

於立侯之歸也為道諸君子之所悔以贈其行

  送李雨蒼序

永城李雨蒼力學治古文自諸經而外徧觀周秦以來

之作者而慎取焉凡無益於世教人心政法者文雖工

弗列也言當矣猶必其人之可故雖揚雄氏無所録而

KR4f0045_WYG_007-10b

過以余之文次焉余故與雨蒼之弟畏蒼交雨蒼私論

並世之文舍余無所可而守選踰年不因其弟以通也

雍正六年以建寧守承事來京師又踰年終不相聞余

因是意其為人必篤自信而不苟以悦人者乃不介而

通之一見如故舊得余周官之説時輟其所事而手録

焉以行之速繼見之難固乞余言余惟古之為交也将

以求益也雨蒼欲余之有以益也其何以益余乎古之

治道術者所學異則相為蔽而不見其是所學同則相

KR4f0045_WYG_007-11a

為蔽而不見其非吾願雨蒼好余文而毋匿其非也古

之人得行其志則無所為書雨蒼服官雖歴歴著聲績

然為

天子守大邦疆域十里昩爽盥沐質明而涖事臨民一

動一言皆世教人心政法所由興壞也一念之不周一

物之不慮則所學為之虧矣君其併心於所事而於文

則暫輟可也

  送鍾勵暇寧親宿遷序

KR4f0045_WYG_007-11b

古之為交也粗者責善而精者輔仁至於爵位之相先

患難之相死抑末也鍾君勵暇始冠余見之其師所其

後時往還而徒視以衆人舒君子展者勵暇之友亦余

所善也雍正丙午子展有憂勵暇急之遂視其疾因治

其喪自杪冬至三月上旬迫試期不輟是年成進士以

家事留京師會選期不就衆以為疑曰吾二親皆近六

十假而官蜀粤滇黔将若之何噫勵暇之情人人之情

也然吾未見人之數數然也叩其所學則誦易詩書治

KR4f0045_WYG_007-12a

三傳旁及屈氏莊氏之文有年所矣嗚呼其前行葢基

於此乎因與考三禮而講以所聞其家事畢以未竟余

説留者復數月庚戌九月將寧親於宿遷乃正告之曰

君子之為學也將以成身而備天下國家之用也匪是

則先王之教不及焉若以載籍自潤澤而號為文儒則

秦漢以降始有之是謂好文非務學也君子之立身也

非比類不足以成其行一出焉一入焉塗巷之人也學

也者務一之也其事必始於慎獨而終於獨立不懼遯

KR4f0045_WYG_007-12b

世無悶匪是而能一之者鮮矣凡子之所已能皆學者

之疏節也繼自今其事乃日起而蹈之益難子往矣繼

自今不學之友日誑誘於外而妻子交訌於中吾懼子

之有基而復壞也吾病且衰將不復見子矣願子時誦

吾言而勿自墮其力也

  送黄玉圃巡按灣序

康熙六十年夏四月朱一桂構亂臺灣殺總兵官據其

城監司郡縣吏並逃散頼

KR4f0045_WYG_007-13a

天子廟算秋七月叛者悉得臺灣平其冬

命擇臺臣廉靜有才識者往巡視而余同年友黄君玉

圃實承命以行余聞臺灣之将有反側也閩人及宦遊

行賈者知之垂二十年矣葢其地踔絶海中民不火食

自混闢未通外人明亡鄭芝龍始入據之入

國朝四十年然後鄭氏歸命置郡遣吏農桑肇興沃壤

千里百產豐饒而土人愚蠢恇悸浮寓姦民因得巧法

承賦於有司而私其土役其人農收畜產毫髪不得自

KR4f0045_WYG_007-13b

專甚者猱雜其妻子而吏隂利姦民之奉漫不訾省思

亂者十室而九故一二姦民煽數十百人遂戕大帥謀

拒王師葢隂恃土人深怨以為一旦可竊據也初鄭氏

既覆有謂此土宜棄而不守者不知方其未闢於中國

誠不足為有無今則民衆百萬粟支十年屹然為海疆

重地與閩浙江南沿海諸鎮相應接則島夷洋盗不敢

萌窺伺内地逋亡者無所伏隠而菽粟百貨歳溢於泉

漳苟不能守則害亦視此故

KR4f0045_WYG_007-14a

天子加意撫循凡監司守令必使大府任舉屬吏才實

顯著者始調移之而大府所任率平時善事其左右興

作採辦爭先於羣吏者是以民重困而上不知不至於

為國生患不止也夫粤東閩滇今之吏所號為沃區也

而民困于無告視瘠土有甚焉又功令凡邊塞山海要

地吏雖已除大府得易置其所任舉果有異於臺灣之

羣吏乎由是觀之法雖良付之非人其不能究宣

天子之德意而毒民以病國者可勝道哉君廉能夙著

KR4f0045_WYG_007-14b

於吏部及臺中其能綏靖此邦已為衆所預信然詩有

之周爰諮諏周爰諮謀凡此類皆可因使事而歸告也

於其行也言以要之

  贈宋西羾序

雍正壬子春余道逢相識人甫下車適有過而與言者

叩之則亡友之子宋華金西羾也接其語觀其詩久而

益有意於其人西羾大父冡宰公及父山言再世以詩

名余為諸生冢宰巡撫江蘇降爵齒而禮先焉山言年

KR4f0045_WYG_007-15a

較長而視余若其所嚴事者觀西羾之詩與其為人雖得

之性資抑祖若父淵源之所漸也余夙有作序之戒而

西羾以為請乃誦其所聞而使自擇焉先君子有言自

晩周秦漢以來治文術者代降而卑皆以為氣數使然

非也古之以文傳者未或見其詩以詩鳴者亦然唐之

中葉始有兼營而並善者然較其所能則懸衡而不無

俯仰矣自宋以降學者之於文術必徧為之夫是以各

渉其流無一能窮源而竟委也如曰氣數實然則建安

KR4f0045_WYG_007-15b

以後之綺麗有陶潛者出而渾然元古矣李白杜甫興

於唐而六朝雜家盡為所掩今子於詩既得其徑塗苟

日進而不已豈惟接武於先人安知不遂與古人相角

逐乎曩子欲兼治古文自今以往無庸也子之年長矣

少壮之心知既役于時文而今有官守日力之留餘者

雖壹併於詩猶恐其術之難竟也而又可兼務乎若夫

植志行身之義守官制事之方苟欲稍異於衆人而自

儕於古人其事更有艱且大者即文術可置而勿事也

KR4f0045_WYG_007-16a

若尚能兼則又詩之所藉以増重也西羾能篤信吾言

他日宦與學皆成而出其詩以質於世即以是弁於簡

端可矣

  送雷惕廬歸閩序

余嘗與漳浦蔡聞之太息生才之難計數平生朋好如

賓實滄洲後生中尚未見堅然可信其幾及者而况古

之人乎聞之曰吾門雷生即後起之賓實也始生見余

於聞之齋中即命請業於余余固辭而答以儕輩之稱

KR4f0045_WYG_007-16b

者凡四三年至是始受而不辭乾隆四年冬其父惕廬

至京師生以告曰吾父兹來葢以察鋐守官之志行又

念漳浦師沒未知所學於先生者何似也翼日君過余

氣肅而容安語無枝葉自是益有意於其人將歸鋐請

曰吾父願得贈言以不虚此行惟鋐亦望先生為揭父

師勗厲之心以為此生之銜勒也昔曾子論大孝尊親

其實在國人稱願以為君子之子是謂成其親之名以

俗觀之則君之所以教與鋐之所以承者已足為鄉人

KR4f0045_WYG_007-17a

所稱願矣然欲得此於海内之士君子則必重自砥礪

要以終身而後可定焉至百世以下使人推原於所生

必曠世一見之人振古以來可指數也由是言之鋐將

無負於余與聞之之所期則如賓實諸君子而可矣欲

盡尊親之道而逺希曾子之所云則其事葢未有終極

也君家閩粤竟世為諸生潛德隱行余無從而得之凡

為人子者莫不欲歸美於其親鋐所稱亦未可徵引第

君之來也將以察鋐守官之志行則所以自檢其身者

KR4f0045_WYG_007-17b

必嚴矣以余為羣士所背馳而獨信余言之無棄則其

胸中必確乎有主而不隨時為俯仰即此可以定鋐之

祈嚮矣故於其歸也遂見於文俾其鄉人及海内士君

子異日皆有考於余言

  送官庶常覲省序

始子叩吾廬欲為弟子而吾辭之堅非相外也計將為

講誦之師則衰疾多事無日力以副所求将有進於是

者則吾身之未有而又何師焉及再三云則不復辭以

KR4f0045_WYG_007-18a

窺子之心神若誠有志於謀道者吾身雖不逮倘誦其

所聞而得能者吾志猶有寄焉古人之教且學也内以

事其身心而外以備天下國家之用二者皆人道之實

也自記誦詞章之學興而二者為之虚矣自科舉之學

興而記誦詞章亦益陋矣葢自束髪受書固曰微科舉

吾無事於學也故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惟科舉之知

及其既得則以為學之事終而自是可以慰吾學之勤

享吾學之報矣嗚呼學至於此而世安得不以儒為詬

KR4f0045_WYG_007-18b

病乎今子得館選未數月而告歸省母是子知學以得

身而識所祈嚮也雖然所以務學之根源辨之尤不可

以不審將以為名則自致於父母兄弟者皆以見美於

人而賊吾之本心將以既其實則所以備天下國家之

用者皆吾性命之理而不可以苟遺也自省自克于二

者之間而防其心之偷乃百行之源學者之始事也子

之歸也果能專篤以厲所學深固以植其行俾泉漳之

間後起者以為表的則吾與子之為師為弟子所闗不

KR4f0045_WYG_007-19a

細若曰吾既有所得以為親榮可以優游而卒歳矣則

皇皇焉欲自得師義焉取哉吾平生非久故相親者未

嘗假以文懼吾言之不實也而特表子王父之墓葢粗

得其畧於所治武強之士民又將慊子之志而因以相

砥淬耳然記不云乎大孝尊親使國人稱願然曰幸哉

有子如此是乃君子之所謂孝也子能用吾之言以成

其身則所以樂其親而榮其祖者大矣於其歸也申以

朂之

KR4f0045_WYG_007-19b

  送吳東巖序

康熙乙未仲春吾友東巖南歸過余為别将行曰子不

能歸吾不能復來兹為永訣矣因相持噭然而哭不能

自抑也憶癸酉丙子間余試京兆則聞世胄以學行重

朋齒者三人曰歙縣吳東巖山陽劉紫函寳應喬介于

而三人者皆與余一見如舊識紫函介于號為能時文

而東巖兼治古文或謂古之道不宜於時東巖弗顧也

每榜後羣士舉積學而上壅者與苟得者相提而論以

KR4f0045_WYG_007-20a

病有司之枉此三人必在所計數然其後二十餘年更

八九舉而卒無一得者焉丙子後介于招余授經於寶

應因往來淮揚間而東巖適授經于廣陵故余中歳與

三人相見日為多自余遘難介于省余於金陵及出刑

部獄復再至京師而東巖亦至囘思少壯游從燕市時

不獨二君子以憐余而余亦以憐二君子介于之歸也

余戃然若無所依而今東巖復長往将何以處余乎東

巖歸将道淮以至于揚其以余之状語紫函而為叩介

KR4f0045_WYG_007-20b

于尚能北來以慰余之索居否也

  贈介菴上人序

佛之徒而儒行者曰介庵雲南昆明人從其本師蘭谷

至京師蘭谷閉門學易絶人事者十餘年獨時就余講

問經義介菴侍側其意所向無纎微不先得者余嘗就

其溷匽修潔如小齋叩所以則下通水流躬盪滌日日

而新之蘭谷之卒也以腹疾困床褥無晷刻之寧凡五

旬有七日介菴面若非人期年之後深墨之色始少變

KR4f0045_WYG_007-21a

而未復其常余自反所以奉吾親不能如是之誠壹也

蘭谷之書歳時必易稿介菴隨手録所増芟皆能黙識

雞鳴而起端誦尚書毛詩莊屈左馬之文夜分不輟而

拚掃炊烹以事其師者細大無遺余學於父兄未嘗有

師而承師務學如是其篤專者所見亦甚罕也嘗勸介

菴宜畜髪反為儒喟然曰吾師早見及此矣某始冠予

千金命之淮南定居於其鄉(蘭谷如臯人/薙髪於雲南)立室家為視

先人冢墓曰吾已自誤不可更誤人時某以師年已至

KR4f0045_WYG_007-21b

不忍離今長矣懼以家自累而學與行終無所成為天

下笑且某幸有兄弟之子以續吾宗此身得寛然天壤

間百事不問而獨從所好苟再誤悔其可追介菴楷𨽻

書數十年少倫比鐫篆為時所珍其持身交友逺於流

俗者非一端而余獨標其志行以覺吾子姓兼示儒衣

冠號為孔氏之徒而行則背之者

  髙素侯先生四十壽序

苞聞古之學術道者將以成其身也孔子語曾子所謂

KR4f0045_WYG_007-22a

大孝尊親者使國人稱願皆曰君子之子也自科舉之

法行士登甲科則父母國人皆曰其名成矣所謂顯揚

莫大於是矣人心蔽陷於此者葢千有餘年吾師宛平

髙公少時遭家震愆太公倅某縣以事戍黒龍江世父

命公守市肆公且市且讀書卒成進士入翰林上書求

代戍詣通政司都察院皆不能逹㑹贖罪例開乃涕泣

告請於師友卒贖太公以歸祖母段太孺人年九十母

子重見又六年始考終及公視學江南太公太母猶逮

KR4f0045_WYG_007-22b

養都人士莫不歎羡自世俗言之則公之名既成即君

子觀之事父母亦可謂能竭其力者矣然余觀北宋丞

相富公節義功烈與韓魏公相匹而眉山蘇洵上書謂

古之君子愛其人也則憂其無成今公為文學侍從之

官嘗主鄉試視學政不失士心亦守官者之常余居門

下數年竊懼公循致高位而碌碌無所成也康熙壬申

公自翰林改官京卿㑹強仕之期故舉蘇洵告富公者

以為壽

KR4f0045_WYG_007-23a

  張母吳孺人七十壽序

以文為壽明之人始有之然其知體要者尚能擇其人

之可而不妄為而壽其親者亦必擇其人之可而後往

求今之人則不然其所求必時之顯人而其文則傭之

村師幕賔無擇也其所稱則男女之美行皆備而不可

缺一焉而族姻子姓之瑣瑣者並著於篇夫古之良史

其紀事也直而辨簡而不汙雖帝王将相豪傑賢人所

著多者不過數事而况鄉曲之人閨中之女婦乎言孝

KR4f0045_WYG_007-23b

者稱舜與曾閔非他聖賢之不必然也人之行或遭變

以抵其極而稱人者必舉其尤以見異也且古人之事

其親可以致隆者無弗致也而善與惡則不敢誣惡之

可掩者掩之而已其身所絶無之善則不敢虚加焉古

人之於友求無不應也而稱其善以著於後則不敢過

葢以善之未有者虚加於親則為不誠於其親稱人之

善而過其實則其文無以信今而傳後非知道之深豈

能無惑於此與張君自超余所兄事也太夫人七十命

KR4f0045_WYG_007-24a

余以文叩所以為文者而張君曰吾母之壮也事皆聽

於吾父既老而吾長焉皆女婦之常耳獨不喜吾應舉

求仕此吾所以無汲汲干進之心也噫張君非事親之

誠知道之深而能為是言與即夫人之賢可知矣古之

遭變而見稱者非其人之願也當其常則務道之盡而

無為名焉周之初后夫人之德著於詩者皆女婦之常

也其所以傳者葢將用之閨門鄉黨邦國以化天下而

為聲教焉虞夏以前女婦之賢聖者衆矣豈是之不能

KR4f0045_WYG_007-24b

盡與而無傳焉者務道之盡而無為名也夫人處常而

不務為名即道之盡可知矣所不喜於張君者以道之

盡責張君也張君歸誦吾言以稱觴於堂吾知夫人必

忻然而樂也

  李母馬孺人八十壽序

自周以前女婦之傳者多以德秦漢以後多以節與才

而最幸者莫若以子之賢古之時女教修明婦人之有

德者衆矣而易詩書春秋所稱非后夫人則帝王公侯

KR4f0045_WYG_007-25a

之女婦也然則有德而無聞焉者多矣其以節與才顯

必所遭有大不幸者然自北宋以後十室之邑著貞烈

者必有數人焉其鄉里之人有稍逺而不知其名氏者

矣而以子之賢傳者炳然可計數也然則為人子而能

以其母傳尤孝之大者與抑吾觀自古才知功名之士其父

母不必盡賢者有之矣而學士真儒不獨父多賢母亦

多賢以世所聞類所不聞概乎其不爽也豈非氣禀之

相承實與夫雜揉者異與燕之南有賢人焉曰李塨剛

KR4f0045_WYG_007-25b

主其父孝慤先生與博野顏習齋號北方之學者其生

母馬孺人孝慤之側室也事嫡如母嫡馬孺人愛之如

同生孝慤之母倚之過於羣子婦始吾見塨之賢而幸

其能以孺人顯也及悉於孺人之事而後知孺人之賢

實有以啟塨焉塨所學非一世之業也孺人之賢葢将

歴久彌彰而為後世所計數焉以視夫凡婦人之壽耉

者異矣歳秋八月孺人八十塨來乞言因稱此為孺人

壽而又以使塨益自勵也

KR4f0045_WYG_007-26a

  胡母潘夫人七十壽序

吾友胡君錫叅於其母潘夫人六十時請余文述其志

節與教諸孤者以壽余曰非古也有暇則傳以詳之丁

酉春錫叅北試京兆曰以吾母教余兄弟之勤終不能

不惓惓於此故承命以來其秋果得舉冬十有二月請

余曰獻歳正月吾母七十矣將使仲弟西章歸為壽子

姑以一言先之可乎余觀書傳所記富貴顯榮之人其

生也不擇其世者有之矣若賢人君子則非獨其世隆

KR4f0045_WYG_007-26b

也亦兼禀於母德焉自吾與錫叅遊而意其将為賢人

也及詳其先世及母夫人之志節而益信其終有立也

然錫叅近五十矣其學與行置之衆人之中雖有異焉

而迫於覉窮不能直推而前以躪古人之迹者多矣夫

人之以科目望錫叅葢祖若父及胡氏之先皆自於此

故結於習見而不能不以此為重也今錫叅既有得焉

以慰其親斯足矣若假道於此以求為富貴顯榮之人

則夫人前之所以教者豈其然哉繼自今錫叅舍是而

KR4f0045_WYG_007-27a

務其逺者大者則其無曠先緒而顯夫人之志節有什

百於此者矣西章歸其稱是以為壽

  蔣母七十壽序

康熙五十二年七月余在塞垣友人蔣錫震自京師以

書來曰吾母七十矣吾少孤家貧母撫且教以至於今

艱難可無述而知也子為文以夀可乎余少讀戴記見

先王制禮所以致厚於妻者視諸父昆弟而每隆焉疑

而不解也既長受室然後知父母之安否家人之睽睦

KR4f0045_WYG_007-27b

實由之又見戚黨間或遭大故遺孤襁褓其宗祀與家

聲皆係於女子之一身而諸父昆弟有不可如何者然

後知先王制禮乃述天理以示人而非世俗之淺意所

可測也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

大節而不可奪也是三者賢人君子之所難乃委巷之

女子一入室而義當以此責之其責之也専以嚴則禮

之敢不重歟夫婦人尚志節固已而立孤尤難能食之

而不能教非所謂可託也又或㷀獨無依則紀衣食持

KR4f0045_WYG_007-28a

門戸其難有過于寄百里之命者若太夫人於蔣氏信

可謂艱貞而無負於寄託矣以余所見婦人著志節者

賦命多蹇子姓成立者希葢造物者既以節顯其身他

福祥或不能兼與而太夫人獲天祐康寧夀考錫震成

進士從容色養鄉里傳為美談閨門之内聞而興感於

女教所闗不細因書遺錫震以慰其親且使衆著于先

王之禮意焉

  汪孺人六十壽序

KR4f0045_WYG_007-28b

昔先王之制夫婦之禮也其合離厚薄一視其所以事

父母而已之私不與焉故婦順成内和而家理以衆人

觀之事淺而情暱莫如夫婦之居室矣而㛰禮之樂歌

曰德音來括又曰令德來教其卒章曰髙山仰止景行

行止此君子所望于賢師友而不可必得者而以責于

始入室之婦人詩人豈故迂其義哉葢不如此不足以

盡夫婦之理而為人倫之極也杕杜之三章曰王事靡

盬憂我父母男女暌隔不自言其傷而獨以憂其舅姑

KR4f0045_WYG_007-29a

為大慼女子之志行如此豈非所謂髙山之可仰景行

之可行者與吾友曹晉袁少孤貧客遊授經以養其母

近三十年其妻汪孺人能喻其志曲折致忠養不異于

晉袁而太夫人以忘其憂晉袁兄弟七人皆同居有得

于外孤者嫠者先取足焉孺人布衣糲食常不充晉袁

間語孺人曰吾久客雖以養顧亦使嫠知有夫者常獨

居無懊恨耳孺人自是恩禮有加而嫠者以忘其苦太

夫人之終也晉袁適逺遊孺人久弱足匍匐在視太夫

KR4f0045_WYG_007-29b

人執其手大號痛哀動左右晉袁性剛直治家素嚴于

妻子淡如也至是感孺人誠孝相敬愛老而彌篤葢晉

袁之刑于妻與孺人之順于姑而宜其家人者按之古

者夫婦之禮可謂合矣己亥季夏孺人六十其子恆占

將請余文歸夀其母而晉袁數止之葢知余之艱于文

尤病以文為壽之非古也而其子卒固以請余嘉孺人

之行㡬近于詩人之所云而傳其事将有禆于女教于

是乎書

KR4f0045_WYG_007-30a

 

 

 

 

 

 

 

 

KR4f0045_WYG_007-30b

 

 

 

 

 

 

 

 望溪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