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集
望溪集
欽定四庫全書
望溪集巻八
翰林院侍講銜方苞撰
記
别建曽子祠記
雍正三年春苞赴京師道濟寧諸暨楊三炯以兖郡丞
督漕駐此云始到官寓署之西偏葢曽子故居也聽事
處即正廟前吏者遷主扲西城樓而宅之又於隙地治
燕私之齋余將就其址構數楹迎主歸定祀且延師召
諸生講誦於此俾衆著於先賢之遺蹟而不敢廢焉舍
故廟而别祠恐後之人狃於前事而不能保也秋九月
以書來請記曰工訖矣余嘗謂道一而已而聖賢代興
其操行之要與所示學者入德之方則必有為前聖所
未發者詩書易禮深微奥博非積學者不能徧觀而驟
入也至孔子則所言皆平近顯易夫人可知而六經之
㫖備焉至曽子傳大學揭慎獨之義俾學者隨事觸物
而不容自欺所以直指人心道心之分而開孟子所謂
幾希之端緒乃前之聖人所未發也其自稱曰吾日三
省吾身即慎獨之見於操行之實者耳夫見廟而思敬
過墓而知哀苟有人心者莫不然况入先賢之宫而有
漠然無所興起者乎諸生誠切究夫省身慎獨之義則
知功利之溺心詞章之蠧學而慨然有志於逺且大者
而後之吏者自惟燕私之居則務廣而無窮而先賢祀
享諸生講誦之地盡取而不留一區其必有不得於心
者矣此三炯之志也江南後學方苞記
絃歌臺記(代/)
陳州城外西南隅相傳孔子絶糧處舊有祠曰阨臺明
嘉靖中巡按御史某更名絃歌祠屢修屢廢客以告余
因遣人鳩工飭材營葺俾復其舊經始於康熙五十一
年某月某日告訖於次年某月某日州之人士備述其
川原林麓之勝因董役者以請記於余余思之經旬而
未得所以為言之義焉将陳夫子之德與道與則乾坤
之容日月之光不可繪畫且語之至者已備於前賢矣
将謂兹臺為邑人所瞻仰與則今天下郡州縣學皆有
夫子廟堂過者不戒而肅恭亦不係乎兹臺之存毁至
於川原林麓之觀又不足道也是役也特以至聖遺蹟
所留有以告者則不得任其終圮故苐書所縁起以及
畢工之月日云
重建陽明祠堂記
自余有聞見百數十年間北方真儒死而不朽者三人
曰定興鹿太常容城孫徵君睢州湯文正其學皆以陽
明王氏為宗鄙儒膚學或勦程朱之緒言漫詆陽明以
釣聲名而逐勢利故余於平生共學之友窮在下者則
要以黙識躬行逹而有特操者則朂以睢州之志事而
毋標講學宗指金陵西華門外舊有陽明書院不知廢
自何年講堂學舍周垣盡毁其餘屋圃者居之繚以厠
匽欲聲其罪則其人已亡欲復其舊則費無所出乾隆
十一年貴州布政使安州陳公調移安徽過余北山偶
言及此遂議興復逾歳五月告成屬記之葢公乃余素
以睢州志事相朂者其尊人鳴九先生承忠節徵君之
學為教於鄉國故公於兹祠成之如此其速也嗟乎貿
儒耳食亦知陽明氏揭良知以為教之本指乎有明開
國以來淳朴之士風至天順之初而一變葢由三楊忠
衰於爵禄以致天子之操柄閣部之事權隂為王振汪
直輩所奪而王文萬安首附中官竊據政府忠良斥廷
杖開士大夫之務進取者漸失其羞惡是非之本心而
輕自陷於不仁不義陽明氏目擊而心傷以為人苟失
其本心則聰明入於機變學問助其文深不若固守其
良知尚不至梏亡而不逺於禽獸至天啟中魏黨肆毒
欲盡善人之類太常徵君目擊而心傷且身急楊左之
難故於陽明之説直指人心者重有所感發而欲與學
者共明之然則此邦人士升斯堂者宜思陽明之節義
勲猷忠節徵君文正之志事為何如而已之日有孜孜
者為何事則有内愧而寢食無以自安者矣又思陽明
之門如龍溪心齋有過言畸行而未聞其變詐以趨權
勢也再傳以後或流於禪寂而未聞其貪鄙以毁廉隅
也若口誦程朱而私取所求乃孟子所謂失其本心與
穿窬為類者陽明氏之徒且羞與為伍是則陳公重建
兹祠之本志也夫郡志載前輩焦弱侯重脩書院記略
云創建者海門周公時攝京兆厥後與參黄公嗣事乃
成之今兹重建費大於作始公惟不詰屋與地私相授
受之由而官贖之價從其柢鳩工庀材並出禄賜邑侯
海寧許君助之屬役於紳士不由胥吏故不日而事集
經始於乾隆十一年季冬訖工于十二年仲夏望溪方
苞記
鹿忠節公祠堂記
定興鹿忠節公致命於城西北隅邑人就其地為祠曽
孫某葺之列樹増舍俾子孫暨鄉人志公之學者得就
而講習焉余嘗謂自陽明氏作程朱相傳之統緒幾為
所奪然竊怪親及其門者多猖狂無忌而自明之季以
至於今燕南河北闗西之學者能自&KR0390;立而以志節事
功振㧞於一時大抵聞陽明氏之風而興起者也昔孔
子以學之不講為憂葢匪是則無以自治其身心而遷
奪於外物陽明氏所自别於程朱者特從入之徑塗耳
至忠孝之大原與自持其身心而不敢苟者則豈有二
哉方其志節事功赫然震動乎宇宙一時急名譽者多
依託焉以自炫故末流之失重累所師承迨其身既殁
世既逺則依託以為名者無所取之矣凡讀其書慕其
志節事功而興起者乃病俗學之陋而誠以治其身心
者也故其所成就皆卓然不類於恆人吾聞忠節公之
少也即以聖賢為必可企而所從入則自陽明氏觀其
佐孫高陽及急楊左諸公之難其於陽明氏之志莭事
功信可無愧矣終則致命遂志成孝與忠雖程朱處此
亦無以易公之義也用此知學者果以學之講為自事
其身心即由陽明氏以入不害為聖賢之徒若夫用程
朱之緒言以取名致科而行則背之其大敗程朱之學
視相詆訾者而有甚也公之生平耿著於天壤葢無俟
於余言故獨著其所以為學之指意使學者知所事而
用自循省焉是則公之志也夫
修復雙峯書院記
容城孫徵君明季嘗避難於易州之西山學者就其故
宅為雙峯書院其後徵君遷河南生徒散去為土人侵
據其曽孫用楨訟之累年始克修復而請余記之余觀
明至熹宗時國將亡而政教之仆也久矣而士氣之盛
昌則自東漢以來未之有也方逆奄魏忠賢之熾也楊
左諸賢首罹其鋒前者糜爛而後者踵至焉楊左之難
先生與其友出萬死以赴之及先生避亂山谷間生徒
朋遊棄家而相保者比比也嗚呼諸君子之所為雖不
能無過於中而當是時禮義之結於人心者可不謂深
且固與其上之教下之學所以藴蒸而致此者豈一朝
一夕之故與夫晩明之事猶不足異也當靖難兵起國
乃新造耳而一時朝士及閭閻之布衣舍生取義與日
月爭光者不可勝數也嘗歎五李縉紳之士視亡國易
君若鄰之喪其雞犬漠然無動於中及觀其上之所以
遇下而後知無怪其然也彼於將相大臣所以毁其廉
耻者或甚於臧獲則賢者不出於其間而苟妄之徒囬
面汙行而不知愧固其理矣明之興也高皇帝之馭吏
也嚴而待士也忠其養之也厚其禮之也重其任之也
專有不用命而自背所學者雖以峻法加焉而不害於
士氣之伸也故能以數年之間肇修人紀而使之勃興
於禮義如此由是觀之教化之張弛其於人國輕重何
如也余因論先生之遺事而并及於有明一代之風教
使學者升先生之堂思其人論其世而慨然於士之所
當自厲者至其山川之形勢堂舍之規興作之程則槩
畧而不道云
仁和湯氏義田記
仁和湯少宰西涯置義田如干畝以贍其族人式法一
取之吳郡范氏少宰卒於京師其子學基将御匶以歸
請余記之傳曰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先儒嘗歎宗
法不行則民俗無由淳國勢無由固然其所以不行者
有説焉古之時大功同財而有禄者必仁其族其平時
飢寒相恤死病相救故有事則聚族而謀犯難去國以
其族行而莫之敢貳也自秦人子壮出分後世沿以為
俗期之兄弟能不異居與財者鮮矣故士大夫家累鉅
萬其親屬或不䝉其潤澤况族人乎是以平居相視如
途人甚則號呶詬誶而莫之能禦吳楚閩越山澤鄉邑
之間族聚者常千百人而宗法無一能行此之故也余
嘗至吳郡聞范氏之家法宗子正位於廟則祖父行俛
首而聴命過愆辨訟皆於家廟治之故范氏之子孫越
數百年無受罰於公庭者葢以文正置義田貧者皆頼
以養故教法可得而行也嗟乎世之厚自封殖者徒以
私其子孫耳然易世以後貨以悖出而子孫無一壠之
植者多矣文正置義田以贍其族也而子孫享之者垂
七百年天道人事之類應而不忒如此不可為愚者之
炯鑒哉少宰家無贏餘所遺於子若孫者尚不及義田
之半可謂能厚其本根者矣學基請記其事豈惟揚父
之美亦欲其族人羣相朂於范氏之家法也
遊豐臺記
豐臺去京城十里而近居民以蒔花為業芍藥尤盛花
時都人士羣往遊焉余六至京師未得一造觀戊戌夏
四月將赴塞門而寓安之上黨過其寓為别曰盍為豐
臺之遊遂告嘉定張樸村金壇王篛林余宗弟文輈門
生劉師向共載以行其地最盛者稱王氏園扃閉不得
入周覽旁舍於籬落間見蓓蕾數畦從者曰止此矣問
之土人初植時平原如掌千畝相連五色間厠所以為
異觀也其後居人漸多各為垣牆籬落以限隔之樹木
叢生花雖繁隠而不見遊者特艷其昔之所聞而紛然
來集耳因就道旁老樹席地坐久之始得圃者宅後小
亭而憩休焉少長不序臥起坐立惟所便人暢所欲言
舉酒相屬向夕猶不能歸葢余數年中未有醼遊若此
之適者念平生鈍直寡諧相知深者二十年來凋零過
半其存者諸君子居其半矣諸君子仕隠遊學各異趨
而次第來會於此多者數年少亦歴歳移時豈非事之
難期而可幸者乎然寓安之行也以旬日為期矣其官
罷而將歸者文輈也事畢而欲歸者樸村也守選而将
出者劉生也惟篛林當官而行且告歸計明年花時滯
留於此者惟余獨耳豈惟余之衰疾羇孤此樂難再即
諸君子踪跡乖分栖託異向雖山川景物之勝什百於
斯而耆艾故人天涯羣聚歡然握手如兹遊者恐亦未
可多覯也因各述以詩而余為之記云
記尋大龍湫瀑布
八月望前一日入鴈蕩按圖記以求名蹟則蕪沒者十
之七矣訪於衆僧咸曰其始闢者皆畸人也庸者繼之
或摽田宅以便其私不則苦幽寂去而之他故蹊徑可
尋者希過華嚴鮑甥率衆登探石龍鼻流處余止山下
或曰龍湫尚可至也遂宿能仁寺詰旦輿者同聲以險
逺辭余曰姑往焉俟不可即而去之何傷沿澗行三里
而近絶無險艱至龍湫菴僧他出樵者指道所由又前
半里許蔓草被徑輿者曰此中皆毒蛇貍蟲遭之重則
死輕則傷悵然而返則老僧在門問故笑曰安有行二
千里相距咫尺至崖而反者吾為子先路持小竿僕李
吉隨之經䝉茸則手披足&KR0191;輿者坦歩里許徑少窄委
輿於地曰過此則山勢陡仄决不能前矣僧曰子毋惑
惟余足跡是瞻鮑甥牽引越數十歩則蔓草漸稀道坦
平望見瀑布又前列坐巗下移時乃歸輿者安坐於草
間並作鄉語怨詈老僧曰彼自耀其明而徵吾輩之誑
必衆辱之嗟乎先王之道之榛蕪久矣衆皆以逺迹為
難而不知苟有識道者為之先實近且易也孔孟程朱
皆困於衆厮輿而時君不寤豈不惜哉夫輿者之誑即
暴於過客不能譴呵而創懲之也而懐怒蓄怨至此况
小人毒正側目於君子之道以為不利於其私者哉此
嚴光管寧之儔所以匿跡銷聲而不敢以身試也
題天姥寺壁
癸亥仲秋余尋醫浙東鮑甥孔巡從行抵嵊縣登陸問
天姥山肩輿者曰小邱耳無可觀者但山下有古樹介
寺基與園圃之間園者将薪之僧以質於官不能辨也
雷破而中分之木身煨燼者十之七自上科至下根斬
然離絶近三尺其旁之依皮而存者僅矣而枝葉蔚然
於今數百年至山下果如所云即而視其樹則中焦者
可爪而騐也鮑甥曰嘻咄哉李白之詩乃不若輿夫之
言之信乎余曰詩所云乃夢中所見非妄也然即此知
觀物之要矣天下事必見之而後知行之而後難凡以
意度想像而自謂有得者如趙括之言兵殷浩之志恢
復近世浮慕陸王者之談性命皆夢中語也而昩者多
信為誠然若目擊而心通或實有師承則人雖微其言
不可忽如臨清老人之分河流蜀木工之解未濟是也
物之生也若驟若馳吉凶倚伏顛倒大化中當其時不
自覺也惟逹者乃能見微而審所處假而兹樹非殘於
雷火必終歸於薪爨是震而焚之乃天所以善全其生
而使之愈逺而彌存也鮑甥曰斯言也不可棄遂書於
壁使覽者觸類而得其所求思焉
遊雁蕩記
癸亥仲秋望前一日入雁山越二日而反古蹟多榛蕪
不可登探而山容壁色則前此目見者所未有也鮑甥
孔巡曰盍記之余曰兹山不可記也永栁諸山乃荒陬
中一邱一壑子厚謫居幽尋以送日月故曲盡其形容
若兹山則浙東西山海所蟠結幽奇險峭殊形詭狀者
實大且多欲雕繪而求其肖似則山容壁色乃號為名
山者之所同無以别其為兹山之巗壑也而余之獨得
於兹山者則有二焉前此所見如皖桐之浮山金陵之
攝山臨安之飛來峰其崖洞非不秀美也而愚僧多鑿
為仙佛之貎相俗士自鐫名字及其詩辭如瘡痏蹷然
而入人目而兹山獨完其太古之容色以至於今葢壁
立千仞不可攀援又所處僻逺富貴有力者無因而至
即至亦不能久留搆架鳩工以自標揭所以終不辱於
愚僧俗士之剥鑿也又凡山川之明媚者能使遊者欣
然而樂而兹山巗深壁削仰而觀俯而視者嚴恭静正
之心不覺其自動葢至此則萬感絶百慮冥而吾之本
心乃與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察於此二者則修士守
身渉世之學聖賢成已成物之道俱可得而見矣
封氏園觀古松記
封氏園盤松偃臥如葢南北㯐蘟可半畝為京師古蹟
而余獨未嘗見康熙壬寅秋寓安將南歸邀余及若霖
同往時餘暑未退遊者雜至壺觴交譁余三人就隂坐
井欄移時然後去雍正元年癸夘冬寓安復至京師踰
年二月將歸曰吾十至京師蹉跎竟世曩吾之歸不謂
其復來也今吾之來不謂其復歸也獨幸與古松得再
見耳時新知又得舒君子展而若霖改官吏部無餘閒
期以二月既望先後集松下余與寓安子展前至林空
無人布席列几案坐臥及飲酒疎數惟所便拾誦九歌
樂府古辭日入星見而若霖不至翼日相期再往則薄
暮矣甫至厲風起遽登車歸飲於子展氏坐方定而風
止莊周云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
移以一日之遊而天時人事不可期必如此况人之生
遭遇萬變能各得其意之所祈嚮耶余始見兹松惟南
枝色微黄餘皆鬱然及再過而瘀傷者幾半雖生意未
盡非完松矣兹松之植也五百餘年其榮枯乃在間歳
中而余適見之豈其蹟之将湮而神者俾借吾輩之遊
以傳於後耶見於文所以志兹松之遭遇以為不幸中
之幸也
金陵㑹館記
京師之有㑹館乃鄉先生建立以便後進之貢成均試
京兆禮部守選於吏部者自明以來雖小郡邑選舉者
稍衆必爭為之而金陵無有康熙二十二年羅大理集
衆力建館於正陽門之東以為仕者商者歳時聚㑹之
所門堂外羣室不過數區赴公車者暫止而不可久留
吾友宥函既成進士欲别建焉而力不逮也雍正五年
春告余曰鄉人某有故宅在城西南捐以為館雖修治
不易然其基立矣因勤以為己任踰年宥函自翰林簡
臺中尋以老疾告歸而館之工役粗畢又市宅後棄地
垣而合諸館以待繼事者之恢拓焉夫金陵為東南大
都會數百年以來鄉先生之貴盛者不少矣宥函起寒
素官文學清要為日甚近而能就此以斯知事之集惟
其志之確不惟其力之強又以見任事者果能設誠以
為之倡自有以感人心之同而成所務也宥函以作始
之艱慮其久而隳乃集衆議凡應舉及守選者入居皆
量資完葺其貴盛者則無問入居與否必重有所出以
待修治恢拓之大用公定條例以屬館人而出入則士
大夫共稽之夫凡物之情方其作始多畏難惜力而曰
非吾一人任也及安受其成則又以謂吾直寄焉而不
復為之計久長此凡事所以難成而易敗也凡㑹於斯
者皆吾儕之將出任國事以為民依者也果能以宥函
之心為心則豈獨兹館之不廢哉其當官守道必有以
異於比俗之人矣
築子嬰隄記
自三楚吳越之漕皆由江溯淮以入於河而兖豫諸水
之下流復㑹於河淮淮南諸州數困於水而秦郵與寶
應最劇寶應之田汙下近湖者為積水所陷十有六七
惟漕河之東附隄地稍髙邑仰食焉而縁隄故有含洞
時蓄洩以便漕河水暴上則隄下之民被災尤劇有將
矱刈而沉沒無遺者焉於是邑民於隄外更築隄束内
隄洩流以歸湖而界首之東有隄曰子嬰為大歳丙子
淮南諸州大水邑人已重困其明年七月禾將登而甚
雨驟至子嬰隄潰潰之夕邑士大夫之醼者罷商旅之
行者止鄉邑之民往來號呼者聲填於道也於是張侯
以夜半冐風雨至隄上相度形勢為書告治河長官請
閉含洞數日使民得修隄而淫雨連月不止隄數築數
潰而隄下之禾盡沒其冬邑大饑下郡粟猶不足以振
焉又明年為今戊寅隄下之民以禾沒築費無所更不
敢復言修隄事張侯召之曰方秋時水潦降含洞開工
費而築不堅今築以春勞費不及半而計其功當倍蓰
乃官市隄下田數頃益拓其故址為籍屬隄下占田者
徵役千二百身行築者經始於二月朔後六日歴三旬
隄成邑人熹如既有年余聞鄭宋之間連數百里往往
為廢墟古者用弹丸之地兵車玉帛四出而不匱葢人
私其土而無遺利也自郡縣法行吏視其官如傳舍川
澮田疇不治災患不謀則土利多廢而民生蹙有治民
事甚於民之急其私如張侯者不可沒也巳時余客淮
南邑人請書其事遂記之
重建潤州鶴林寺記
余少遊名山入古寺見佛相肅拜之禮亦不敢施而羇
窮逺遊及難後多與學佛者往還乃悟退之之親大顛
永叔求天下奇士不得而有取於秘演惟儼輩良有以
也亡友劉古塘云佛之理吾不信而竊喜其教絶婚宦
公貨財布衣蔬食隨地可安士之蕭散孤介而不欲違
其本心者往往匿跡於其中故朱子亦嘗謂彼家有人
歙州程生崟少從余遊生生長素封之家而倜儻少俗
情早歳成進士歴官兵部郎中㑹
世宗憲皇帝董正吏治剏立㑹考府擢領司事時生年
方壮兄弟衆多母夫人夀始及耆而告歸色養二十餘
年不出以至母夫人之終而生老矣生家淮隂侍母不
敢旬日違離時遊金焦北固尋蘇子瞻米南宫遺蹟得
徹機上人於黄鶴寺故址荒原破屋中葢寺焚於康熙
五十餘年殿宇蕩然僅存傾圮小樓三間徹機自幽燕
南遊支柱而栖之志在興復程生感焉次第修築數年
殿宇門廡寮房齋厨畧具乾隆丁夘余年八十首夏生
趣余為金焦之遊留襆被寺中葢知余少壯逺遊不得
在二親側三十年來恆宿外寝生辰令節必避居郊原
野寺不受子孫觴酌也将歸生言必得余為之記始饜
徹機之志葢以佛之徒有見於前賢之記序者其名常
不沒於學士大夫之耳也次年五月余與生送故人於
𤓰渚徹機帥其徒渉江就余窺其意欲得余文甚迫而
口不言余動於其誠又回憶平生悲憂危蹙未有從容
山水間身心中一無繫累如往歳之遊者不可以不識
也寺在潤州南門外黄鶴山下本東晉時竹林寺相傳
宋武帝微時經過有黄鶴翼蔽之祥土人遂以名其寺
與其山唐初馬𤣥素禪師發名于此一燬於唐末薛朗
劉浩之亂再燬於明永樂中今兹三燬而重建工畢於
乾隆十有二年季春其東偏子瞻竹院生猶将嗣事焉
六月朔日望溪方苞記
重修清凉寺記
先兄嘗言自明中葉儒者多潛遁於釋而釋者又為和
通之説以就之於是儒釋之道混然儒而遁於釋者多
猖狂妄行釋而慕乎儒者多温雅可近余行天下每以
是隂辨儒釋而擇其可交者雍正二年請假歸葬卜兆
未定不敢即私室寓北山僧舍㑹黄山老僧中州率其
徒來居清凉寺數與往還中州之來踰月而寺火惟存
西北隅小屋三四間嘗謂余曰造物者葢以新之責老
僧也俟其成公必記之及乾隆七年余歸里更往觀焉
則盡復其故而煥然新中州博學工詩賦所至薦紳富
商爭凑之故興之如此其易也其徒燭淵緯林嗣守之
亦以文學為學佛者倡每相見必舉前語索記又五年
丙寅夏六月望後五日余疾作夜不能寐偶憶先兄語
晨起而記之以釋諾責且以示學儒者慎毋隂遁於釋
獨宜念其能篤信師説以興作艱重為己任而卒以有
成吾儕對之宜有愧色也其肇工落成之日月用財之
凡數樂輸者之姓名二僧自記之以列碑隂可矣
良鄉縣崗窪村新建通濟橋碑記
沛上人初至京師居 禁城西華門外道旁小菴遂興
其地為禪林
勑賜静黙寺一時王公貴人多與之遊康熙六十一年
余充 武英殿修書總裁託宿寺中與之語窺其志趨
乃遊方之外而不忘用世者遂奄留旬月自是為昵好
上人本師在安肅又嘗興夀因寺於良鄉每經崗窪村
閔行旅渉河之艱偶見車僨馬傷遂竭資聚建石橋石
工别耗之功不就久之郡丞經過汜詢而得其情將詰
治乃獲訖工時雍正三年三月也越十年而請余為碑
記余嘗見上人居母與兄之喪沉痛幽黙雖吾黨務質
行者無以過也營田之興庸吏建閘障水於安肅之瀑
河每歳伏秋流漂數十里村落阻饑上人見往來寺中
者輒指畫形勢及土人蕩析離居狀語聞於河督顧公
奏復其舊内府有疑獄大小司冦奉
命讞决衆㑹於寺以待事中有以深刻為能者上人危
言以怵之聞者莫不變色易容噫使夫人而有官守其
急民病直言抗節當如何朱子嘗病吾道之衰而歎佛
之徒為有人其有以也夫兹橋去京城四十里而近乃
冠葢往來之衝故志上人成此之艱并及其志行俾儒
之徒過此而寓目者有以觀省而自矜奮焉乾隆二年
八月望溪方苞記
傳
孫徵君傳
孫奇逢字啓泰號鍾元北直容城人也少倜儻好奇節
而内行篤修負經世之略常欲赫然著功烈而不可強
以仕年十七舉萬厯二十八年順天鄉試先是髙攀龍
顧憲成講學東林海内士大夫立名義者多附焉及天
啟初逆奄魏忠賢得政叨穢者争出其門而目東林諸
君子為黨由是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繆昌期次
第死厰獄禍及親黨而奇逢獨與定興鹿正張果中傾
身為之諸公卒頼以歸骨世所傳范陽三烈士也方是
時孫承宗以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經略薊遼奇逢之友
歸安茅元儀及鹿正之子善繼皆在幕府奇逢宻上書
承宗承宗以軍事疏請入見忠賢大懼繞御床而泣以
嚴㫖遏承宗於中途而世以此益髙奇逢之義臺垣及
巡撫交薦屢徵不起承宗欲疏請以職方起贊軍事使
元儀先之奇逢亦不應也其後畿内盗賊數駭容城危
困乃擕家入易州五公山門生親故從而相保者數百
家奇逢為教條部署守禦而絃歌不輟入
國朝以國子祭酒徵有司敦趣卒固辭移居新安既而
渡河止蘇門百泉水部郎馬光裕奉以夏峯田廬遂率
子弟躬耕四方來學願留者亦授田使畊所居遂成聚
奇逢始與鹿繼善講學以象山陽明為宗及晩年乃更
和通朱子之説其治身務自刻砥執親之喪率兄弟廬
墓側凡六年人無賢愚苟問學必開以性之所近使自
力於庸行其與人無町畦雖武夫悍卒工商𨽻圉野夫
牧豎必以誠意接之用此名在天下而人無忌嫉者方
楊左在難衆皆為奇逢危而忠賢左右皆近畿人夙重
奇逢質行無不隂為之地者鼎革後諸公必欲強起奇
逢平凉胡廷佐曰人各有志彼自樂處隠就閒何故必
令與吾儕一轍乎居夏峰二十有五年卒年九十有二
河南北學者嵗時奉祀百泉書院而容城與劉因楊繼
盛同祀保定與孫文正承宗鹿忠節善繼並祀學宫天
下無知與不知皆稱曰夏峰先生
贊曰先兄百川聞之夏峯之學者徵君嘗語人曰吾始
自分與楊左諸賢同命及渉亂離可以犯死者數矣而
終無恙是以學貴知命而不惑也徵君論學之書甚具
其質行學者譜焉兹故不論而獨著其犖犖大者方髙
陽孫少師以軍事相屬先生力辭不就衆皆惜之而少
師再用再黜訖無成功易所謂介于石不終日者其殆
庶㡬耶
白雲先生傳
張怡字瑶星初名鹿徵上元人也父可大明季總兵登
萊㑹毛文龍將卒反誘執巡撫孫元化可大死之事聞
怡以諸生授錦衣衛千戸甲申流賊陷京師遇賊将不
屈械繫将肆掠其黨或義而逸之久之始歸故里其妻
己前死獨身寄攝山僧舍不入城市鄉人稱白雲先生
當是時三楚吳越耆舊多立名義以文術相髙惟吳中
徐昭發宣城沈眉生躬耕窮鄉雖賢士大夫不得一見
其面然尚有楮墨流傳人間先生則躬樵汲口不言詩
書學士詞人無所求取四方冠葢往來日至兹山而不
知山中有是人也先君子與余處士公佩歳時問起居
入其室架上書數十百巻皆所著經説及論述史事請
貳之弗許曰吾以盡吾年耳已市二甕下棺則并藏焉
卒年八十有八平生親故夙市良材為具棺椁疾將革
聞而泣曰昔先將軍致命危城無親屬視含殮雖改葬
親身之椑弗能易也吾忍乎顧視從孫某趣易棺定附
身衾衣乃卒時先君子適歸皖桐反則己渴葬矣或曰
書己入壙或曰經説有貳尚存其家乾隆三年
詔修三禮求遺書其從孫某以書詣郡太守命學官集
諸生繕冩久之未就先生之書余心嚮之而懼其無傳
也久矣幸其家人自出之而終不得一寓目焉故并著
於篇俾鄉之後進有所感發守藏而傳布之毋使遂沉
沒也
四君子傳(并序/)
余弱冠從先兄百川求友得邑子同寓金陵者曰劉
古塘於高淳得張彜歎歸試於皖得古塘之兄北固
於宿松得朱字緑辛未遊京師得四人曰宛平王崑
繩無錫劉言潔青陽徐詒孫其志趨之近者則古塘
彞歎言潔詒孫也術業之近者則崑繩字緑北固也
余生平昵好志趨術業之近與諸君子比者有矣然
其年或先後生於余而自有其儕或年相若而交期
則後惟諸君子同時並出而為交皆久且深故世莫
不聞癸已春余出刑部獄信宿金壇王若霖寓齋若
霖曰吾與諸公每私議南士之相引為曹而發名於
世者其朋有三焉行修而學殖者莫如子之徒其遇
之窮而無一得其所者亦莫如子之徒也因屈指死
者七人皆賫志也存者三人則余罹於罰古塘中歳
遘无妄之災病且聾&KR0156;歎老而無子相與痛惜者久
之後四年丁酉秋偶憶其言作四君子傳先君之殁
也余既為誌銘詒孫北固有哀辭字緑有墓表故弗
更著焉
王源字崑繩世為直𨽻宛平人父某明錦衣衛指揮明
亡流轉江淮寓髙郵源少從其父喜任俠言兵少長從
寧都魏叔子學古文性豪邁不可羈束於並世人視之
蔑如也雖古人亦然所心慕獨漢諸葛武侯明王文成
於文章自謂左丘明太史公韓退之外無肯北面者年
四十餘以家貧父老始遊京師傭筆墨貴人富家多病
其不習時文笑曰是尚需學而能乎因就有司求試舉
京兆第四人曰吾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源以貧
無資不能不託跡諸公間而常以自鄙未肯降辭色或
極飲大醉嘲謔罵譏中其所忌諱諸公用此陽體貎之
而隂擯焉源雖好氣與世參商然内行篤修其兄死旬
歳中貎若非人以余所見居兄弟之喪顏色稱其情者
獨源與山陽劉永楨兩人而已其於人果有善未嘗不
降心晩年與蠡縣李塨遊大恱之遂與師事博野顏習
齋學禮終日正衣冠對僕𨽻必肅恭然自負經世之略
益堅每曰吾所學乃今始可見之行事非虚言也始源
慨不快意五十後葬其親遂棄妻子為汗漫之遊至名
山廣壑輒淹留踰時忽復他往見人不自道姓名逾六
十復歸往來金陵淮揚間客死山陽惟兄之甥蔣衡視
含殮卒之夕神色傲然無一語及家事其古文既刻者
世多有所著易傳十卷平書二巻兵論二卷及未刻古
文藏於家
劉齊字言潔無錫人康熙丙寅以選貢入太學方是時
崑山徐尚書乾學方以收召後進為己任而為祭酒司
業者多出其門海内之士有為尚書所可者其名輒重
於太學有為太學所推者則舉京兆進於禮部猶歴階
而升鮮有不至者惟齊與其友三數人閉門修業孤立
行己意躓而不悔其後石門吳涵為司業重其學延致
於家聲譽赫然公卿間太學嘗取髙第教習官學生齊
與焉期滿例録敘於吏部授縣令者十之八為正途授
州佐者十之二為冗雜且底滯無選期自徐尚書罷歸
公卿多欲以收召後進為名者而某為少宰自謂起荒
陬至大僚尤欲擅風雅之譽使人禮先於齊曰吾久知
君可來見必為選首齊謝不往某銜之係籍州佐某由
是叢詬訕而齊望益高或曰將飛者縮翼君自是舉京
兆升禮部益可必矣齊聞即日趣裝歸歸數年竟卒年
四十有七齊性沉毅與人居終日温温而退皆嚴憚之
偃臥一室天下士常想望其風采既卒數年江東十郡
之士上言督學使者士有無爵與年而學行可為表儀
者二人宜祀於鄉其一齊其一余亡兄百川也始徐尚
書執權藉以收召天下士士爭凑之惟齊與其友數人
執節不移久之此數人為清議所從出士之蹇拙自負
而務立名義者皆宗之雖布衣其重若與公卿相踦自
齊歸其友亦次第歸太學生雖有潔已自好者而氣槩
不足動人清議遂由是消委云
張自超字彞歎髙淳人世居蒼溪少孤課耕奉其母其
族故不繁而親屬凋盡髙祖以下惟一身常自惴視人
世所歆羨泊如也為諸生試必冠其曹困舉塲幾三十
年未嘗有愠色治古文及詩所得皆驚邁而未嘗争名
於時近五十始登甲科而不肯試為吏性明决所不為
衆莫能奪所欲為雖困不以自悔其既升於禮部也宗
伯韓公菼昌言於朝某宜在上甲自超踵門曰某有母
病且衰登上甲必以館職留公當愛人以德試畢歸其
母果以是秋殁母疾篤為買妾命入側室泣曰兒方寸
亂矣雖入室不能歡合成子姓天果不絶張氏兒何患
無子其後終母喪數年妾終不孕衆乃歎其知命而不
惑也髙淳故湖壖以圩障水於外而耕其中歳大潦隄
潰居人議撤屋材以塞之自超有船直百金曰速毁船
以板築隄完大有年衆歸其直終不受平生未嘗入縣
治歳連祲死者相籍一日造縣令具陳方畧令夙重之
為設飲盡召邑富人富人曰張君吾邑之望所蠲助則
吾儕視焉自超遂注籍二百金諸富人相視大駭次第
注籍然私料不能猝具也越數日自超首納金諸富人
大屈盡出金為部署活邑人幾半自超有田二百畝畝
六七金披其半索直三之一衆争購之故得金速也晩
歳家日落每取菽麥雜稊稗食之或遺之財終不受鄉
人有不善常畏其知年逾六十尚無子鄉人每聚言必
以為大慼如凶害之迫於己焉
劉㨗字古塘先世懐寧人遷於桐既而流寓金陵其為
行篤自信而不牽於衆文亦然始入江寧縣學課試必
壓其儕名日起獨自謂所業弗善也中歳發憤究討經
史諸子久之出所為文衆弗善以進於有司則擯焉而
私自喜有與同姓名者為江寧學武生大患鄉里督學
卲嗣堯聞其名而未察也㨗入試忽命榜笞數十已而
知其誤乃置其文四等比郡皆譁無何卲以暴疾卒人
皆為㨗快而㨗前後無幾微動於詞色家甚貧僦屋窮
巷無一畝之田以名在天下諸大府常不逺數千里以
厚幣招之一語不合則駕而歸無能留者遂寧張公鵬
翮督學江南招入使院有故人以夜詣㨗出千金為其
姻家請事㨗曰吾不意君以此等人視余其自逺方歸
解裝常得數十百金族姻故舊環至視其所急而分給
之隨手盡俄而窘空日旰不得食宴如也㨗故名家子
其祖若宰明崇禎辛未及第第一人同產兄輝祖康熙
庚午鄉試舉第一及辛夘㨗復舉第一衆議皆謂宋明
科目有三試皆一者今獨無有惟㨗可當之而為禮部
者獨不喜㨗所為文磨勘停一科癸已秋特行㑹試將
赴公車㑹其友方苞以戴名世文集牽連編旗伍檄有
司解送妻子北上㨗曰吾義不可不偕行至京師試期
己過其後病且衰竟未得一與禮部之試 左仁傳
戊子冬十月望後七日余在桐城夜坐左秀起齋中叩
其先忠毅公逸事因歎自古忠臣義士遭變底節載在
史䇿不可勝數而發揚震動於後人之耳目者代不數
人葢其名之顯晦一視所遇之事大小以為差别而有
不可強者焉至於草野閭巷之人或志與事幾於聖賢
之徒竟以居下處幽為衆人所忽而其跡遂泯者葢不
可勝道也秀起因歎息作而言曰吾家世居東鄉某嘗
至先人居就其長老求吾宗之賢而世莫之知者所稱
皆豪有力人某曰非此之謂也曰然則孰為賢曰凡篤
於父母兄弟化於妻子信於朋友者皆是也衆曰其然
則鄉有愚者其祖遘惡疾家人畏其染也進食飲者皆
難之冬夜足苦寒愚者曰我燠之時年十五家人不能
奪也如是者六年果染疾繼其祖以殁某徧問之僅得
其世系葢忠&KR1063;曽孫行而於某逺兄弟也幼名仁字與
生卒無聞焉嗚呼當明將亡而逆閹之熾也如遘惡疾
近者必染焉忠&KR1063;與同難諸君子皆明知為身災獨不
忍君父之寒而甘為燠足者也世多以仁之類為愚此
振古以來國之所以有瘳者鮮與因書以付秀起俾列
家乘以示邑之人
三山林湛傳
國初以嶺表險逺建三藩王以鎮之有識者方隠憂而
貧士失職者附之則髙可以釣禄位次亦不失温飽耀
重於鄉閭故爭凑之而三藩王以前明降將叛卒暴起
乗非所據貴極富溢又思以好士樂施誑誘逺人而隂
以自固耿精忠襲封靖南王大以金帛招致文學士時
閩士相推號七才子者多為所羅而尤欲得三山林湛
以精忠母族周中書含梅與湛久故稱之尤亟也屢招
不至一日忽造門精忠喜體貎而延問焉所對皆不省
何語審問之再三自申列終不可通退而咎相稱引者
曰如斯人雖富文術將焉用之康熙甲寅吳三桂反粤
閩相應和精忠閉嶺拒
朝命閩中薦紳里居及知名士多汚焉有不至者幽囚
困辱終無所遁湛族子鄉貢士煥迫偽命薫兩目僅而
得免而湛翛然授徒山中以衆知精忠久不屑意也湛
久困諸生亂既平行遊浙東西踰齊魯客燕趙無所合
而歸平生忼慷好施雖竟世窮居而親族孤貧喪葬婚
嫁多倚焉與弟成之友愛尤篤及成之為靈臺令使人
相迎則寝疾數月矣口授次子書報曰吾平生為弟分
憂今弟當分我憂時問疾者遶牀謂将以家累屬成之
也既而曰治民事上雖竭精殫慮猶懼不免今不事事
而為人所愚實遺垂死之兄憂其後成之卒以此敗湛
嘗為水晶宫賦指斥五代時偽閩竊據事將以潛折精
忠逆萌故不惜往見及見則口吃語不可通而口素未
嘗吃也衆皆不識其何以然及事定乃知禍之閉在不
失言而歎其能决幾於俄頃焉
孫積生傳
孫永慶字積生北直容城人其大父徵君鍾元同產也
徵君遷河南兄弟之子多從之永慶大父及父皆諸生
童穉曽受小學及從父於河南躬耒耨農作甚力少失
母既受室或耕淇源或耕夏峰凡五十年所以養生送
死皆身耕妻陳氏紡績之所致也古者秀民皆聚於庠
序學校而周公復設司諫之官巡問觀察以辨甿庶之
能而可任於國事者漢氏之隆孝弟力田與方正賢良
相次其風葢依古以來方徵君講學夏峰自野夫牧䜿
以及鄉曲俠客胥商之族有就見者必誘進之良以天
下無不可以學之人而農工胥商茍能用力於人
紀而盡其職之所當為即是可以謂之學也永慶
晩而生子曰用果既長間叩生平所為永慶曰汝欲為
他日狀誌地耶汝視吾面黧也而傅以白奈觀者笑何
吾老農也少廢學碣於墓存姓字子孫不迷而己耳嗚
呼孰謂君而不學也者斯言也可以知所蓄矣用果務
學行其容斂然與余善故受其請而録之
光節婦傳
馮氏余女甥也適光御寵亦族姊所出余歸故鄉喜其
學誦之敏以女甥繼室光年少氣盛謂髙科膴仕可探
手得頗以風流豪雋自處而女甥性慤貎莊寡言笑雖
為夫婦視之漠然也生一子尋逺遊遂客死都門始光
甥入贅於馮氏女甥尚未見舅姑聞喪請歸代夫供子
職姊夫綏萬憐其少失母早寡光甥無一隴之埴恐轉
累其舅姑兄子道希欲成其義約次女長成以妻其子
裕請於余以八十金為紀米薪乃以康熙巳亥歸桐時
裕方十歳終舅姑喪挈子來金陵入贅於余家昆孫女
亦少失母婦姑相憐如母子十年中涕淚差减少而昆
孫女復早夭無子女甥復挈子歸桐依兄公以居憶吾
姊病渉三時姊夫逺出女甥年始十有八家無婢嫗獨
身扶持治湯藥姊夫歸告余曰空室中惟老母㓜子弱
女幸長女勤力雖稚齒己能代母為老幼所依姊夫終
年在外甥榮成童或嬉遊怠學女甥必請余至其家予
杖余以雍正元年得假營葬見女甥於桐又十有九年
告歸相見於金陵每見余悲啼不自禁葢其父及同母
弟妺無一存者故念母而不勝其痛也乾隆六年公舉
節孝得旌子裕有聲庠序族姻暨邦人咸曰微節婦遺
孤不知作何狀矣其兄公紹元以書來列敘其孝德懿
行孚於門内者皆婦順之常故略之女甥名荇年今五
十有九昆孫女亦篤孝抱病連年矻矻為家計逮其死
家漸成衣食無憂而身不克一日享女甥尤為之悲噎
請附録焉
二貞婦傳
康熙乙亥余客涿州館於滕氏見僮某獨自異於羣奴
怪之主人曰其母方氏歙人也美姿容自入吾家即涕
泣請於主婦曰某良家子不幸夫無藉凡役之賤且勞
者不敢避也但使與男子雜居同役則不能一日以生
㑹孺子疾使在視兼旬睫不交所養孺子凡六人忠勤
如始至自其夫自鬻即誓不與同寢處而夫死疏食終
其身家人重其義故於其子亦體貎焉戊戌秋天津朱
乾御言里中節婦任氏年十七歸符鍾奇踰歳而鍾奇
死姑楊氏故孀也閲六月又死時任氏僅遺腹一女子
而鍾奇弟妺四人皆孩提任氏保抱攜持為之母為之
師又以其間修業而息之凡二十年各授室有家而節
婦死族婣皆曰亡者而有知也楊氏可無懟於其死鍾
奇可無憾於其親矣夫嫠之苦身以勤家多為其子也
自有任氏而承夫之義始備焉婦人委身於夫而方氏
非生絶其夫不能守其身以芘其子是皆遭時之變而
曲得其時義雖聖賢處此其道亦無以加焉者也凡士
之安常處順而自檢其身與所以施於家者其事未若
二婦人之艱難也而乃茍於自恕非所謂失其本心者
與
髙烈婦傳
烈婦魏氏天津縣產灘人雍正十一年年十七歸縣民
髙爾信髙僦屋官厫東與宋某同宫庭宇相望某妻與
烈婦有違言數構之於其姑十二年六月烈婦將歸寧
其母遣從子自銑迎適髙嫗及爾信皆出某妻走告其
姑曰汝婦與人通入戸即探囊金與之復嗾東西家無
藉者數人闖入交鬨強解自銑衣脅立借劵不則共証
之烈婦呼銑曰亟鳴之官若書劵我即死銑暗弱急求
脱執筆欲書烈婦望見即引刀自剄衆嚇自銑且誘之
卒書劵烈婦死因以劵為徵有司莫辨也既當自銑大
辟而後知其寃以矜疑繫獄乾隆元年赦免邑之學儒
者朱紹夏孫坦為文以標白之而致於余嗚呼烈婦遭
怪變謂惟死可自明而即用其死以成獄辭徒以銑之
劵耳人心之抏敝至此吁可畏哉傳其事以志烈婦之
隠愍且使為吏者鑑焉
論曰古之聽訟獄者必悉其聰明致其忠愛以盡之疑
獄氾與衆共之世有鳥獸行而能殺身以自明者乎自
古婦人之義皆以死而彰魏氏則既死而猶暗鬱易曰
日中見沫又曰載鬼一車聖人繫辭以為世戒有以也
夫
髙節婦傳
節婦段氏宛平民髙位妻也京師俗早嫁娶位之死節
婦年十七有二子矣髙氏無宗親依兄以居喪期畢數
喻以更嫁節婦曰吾不識兄意何居吾非難死也無如
二子何其兄曰我正無如二子何也我力食能長為妺
贍二甥乎節婦曰易耳自今日即無累兄但望毋羞我
貧暇則頻過我使人知我尚有兄足矣方是時節婦嫁
時物僅餘一箱直二千取置門外索半直立售即日移
居小市板屋中京師地貴或作屋於中衢婦人貧無依
者多僦居為市人縫紉節婦以此為生幾二十年二子
長始能僦屋以居二子幼時節婦艱衣食不能使就學
長子市販中年沒次子為小吏以罪謫遼左節婦復撫
諸孫又十餘年孫裔發憤成進士贖其父以歸而節婦
年九十矣節婦性嚴毅常早起子婦雖老終日侍立不
命不敢坐裔之母谷氏性篤孝雞初鳴起灑掃奉匜侍
盥就竈下作羮食親上之食畢然後退率以為常及貴
盛姻黨皆曰世有太夫人年七十而執僕婢之役者乎
將公為節婦言之谷氏曰若毋言吾與姑故寒苦姑習
我非我供事姑終不適吾皤然白髪身無疾灑掃盥饋
以事吾姑此日可多得耶節婦以康熙戊辰卒年九十
六距位之死七十有九年始節婦所僦板屋在珠市西
及孫貴卜居正當其地家僮數十出入呼擁節婦時指
示子孫姻黨京師之人亦以為美談云
贊曰吾里中某氏子兄弟各傭身兄老請於主人求舍
之節衣食以奉焉而兄卞急小失意即數罵或奮梃以
抶終無恚色余嘗謂非獨其弟賢也而兄固無鄙心也
京師人多以谷氏之事為難然以節婦之風義則子婦
之承而化也曷足異乎
望溪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