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洲初集
鹿洲初集
欽定四庫全書
鹿洲初集巻十
廣州府知府藍鼎元撰
記
棉陽書院碑記
程子曰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為本余謂非必天下
也即一官一邑亦然欲正風俗必先正人心息邪説距
詖行賢才不可多得當培養而玉成之然則化民成俗
之方興賢育才之道莫先於明正學潮邑為嶺南文獻
之邦昌黎過化趙子助教而後英賢代興文章星炳號
稱極盛獨正心誠意之學濓洛關閩一綫相承之道統
則杳乎未有聞也余以菲才代庖兹邑適當頻年荒歉
之後脱巾而呼者五營持梃而奪者遍野伏庭攀輿繁
言相告訐者日千七百有餘人盡瘁經營鋤荆斬棘兩
月而始稍就緒不謂亷恥道喪有林妙貴胡阿秋之孽
以後天教流毒逺近厯多年所招誘四方無賴為徒數
百人駕言能書符治病為人求嗣又能使寡婦夜見其
夫以故城村風動澄揭惠豐之人無不篤信其術重趼
而至余聞而髪指躬詣禽之庭鞫其所為多不可問乃
斃二渠魁從犯以次杖儆餘黨數百輩皆人其人邑紳
士方以殄孽消妖洗穢濁而清明為快余則皇然内慙
謂教化不興使吾民泯泯棼棼以至於此實官斯土者
之咎今羣邪滅息醉夢初醒此風俗還淳人心返正君
子道長之一大機不可不明先王之道以道之也籍其
廬於官毁其奸竇更其門牆以為闔邑人士讀書講學
之所榜曰棉陽書院棉之風俗將於是乎正棉之賢才
將於是乎得之矣顧惟書院之建必崇祀先賢以正學
統正統不明陽儒陰釋之徒皆得竊其似以亂吾真宋
有白鹿書院亦有鵞湖書院明有河津餘干之講學亦
有新㑹姚江之講學同學孔孟同談仁義而操戈入室
甚至詆紫陽為洪水猛獸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夫非天
下後世之大憂歟周程張朱五先生上接洙泗之正傳
下開萬古之聾瞶宜妥侑斯堂春秋祀典勿替俾學者
識所依歸而異端邪説不能淆亂孟子曰經正則庶民
興庶民興斯無邪慝自書院既建以後邪説息詖行消
人心正風移俗易禮樂可興余亦幸兹雨暘時若百室
盈寧得于簿書鞅掌之暇與諸君子横經講學溯白鹿
之淵源塞鵞湖之坑阱雖不敢謂廓清摧陷可能於斯
道有功亦庶幾兹邑之風俗人才由斯而一大振起哉
希聖希賢自是儒者分内事世多聞之震驚則不學之
故也吾所謂學者非窮高極逺幽渺難行之謂即在爾
室屋漏人倫日用之閒爾心無邪則為正爾意無妄則
為誠爾為善人無為惡人則可以為聖人尊君親上祗
父恭兄爾之能事畢矣文行忠信是為四教禮義亷恥
是謂四維吾所以移風易俗者在此所以興賢育才者
亦在此願諸生發憤自雄以聖賢為必可學登五子之
堂讀五子之書行五子之事濓洛闗閩將復見於今日
夫寧獨一鄉一邑風俗人才之闗係也書院為屋三中
祀周程張朱五先生前為諸生出入行禮之所後為閑
存堂凡學舍十有八院左有隙地可擴充尚遲有待余
忝一日長敢不揣固陋而為之記若春秋典禮祭享田
租同學諸子姓名另書他石
重修潮邑義學碑記
自古美玊必藉良工美才成於師友師道立則善人多
濓溪豈欺我哉化民成俗之原惟在師嚴道尊人知敬
學是以昔賢殷殷立教澤宫之外復有義學之設責之
専任之重也潮邑義學在縣治譙樓之東始於康熈二
十四年前令臧君憲祖創成之為齋舍凡二十間迄今
將五十年牆傾椽朽瓦桷頽敝春雨漏淋無地容足諸
生猶勤勤於學聲琅琅出金石閒余愛之因捐清俸設
法興修先小學次大學幽齋曲徑静几軒窓雖在闤闠
之中而有山閒静穆之致不可謂非讀書之善地也士
為四民之首一舉一動闗係民風士習端則民生觀感
興起日趨於厚不端則鄉里效尤放縱日競於邪故士
不宜妄自菲薄當以言坊行表為已任潮邑文物之邦
民風未盡淳美今盜賊廓清豪强斂跡訟師棍蠧漸次
驅除加以嵗登大有萬井盈寧正我民安居樂業興起
教化之秋也余不佞不能家喻户曉惟有隨事誘掖樹
之風聲使知孝弟仁讓為官斯土者之所樂聞而所藉
以身體力行為鄉閭孝弟仁讓之矜式則所望於諸生
助我者非細也余以闔邑人心風俗分寄其責於諸生
而又以諸生立心制行學問文章分寄其責於司義學
擁臯比之一二人可不謂専且重哉明經姚子先登篤
學能文之士也根柢深厚不同流俗可為諸生師表茂
才鄭生大釗醇謹好學足跡不輕造公庭以之師小學
課童子克稱其任義學之修二生籌土木董工匠悉心
經理備極賢勞余又念學租微薄清出前人乾沒官租
文㑹張陂沙港濟糧嵗共穀二百餘石以為棉陽書院
及大小義學師生膏火之資循例詳請不知上官其許
余否倘邀嘉惠亦斯文之慶也自笑寒酸力微規模窄
狹未能恢而大之睇兹義學之側有前令彭君未成之
廢祠牆垣露立基址頗寛以之擴充義學建講堂齋舍
當必大有可觀者此與棉陽書院之左柯家廢地如出
一轍余曽向柯生購求為書院増亭臺講室而生以外
出未歸阻余之興二者皆余心中所欲為之事未知余
之駐此有幾月日木强戅拙為人所忌而上官憐我狂
愚欲改調他邑以去恐土木工程非旦夕所能猝辨後
之君子有與余同志者不獨諸生之感亦余所厚望也
義學諸生濟濟技彦皆一時之選而趙生世成林生愛
霖與書院之劉生峯鋭林生之檻鄭生炳文尤其矯矯
出羣非復尋常士也附書于石以志一時人才之盛
文光雙忠祠祀田記
棉陽之祀雙忠自宋熈寧閒始也邑志載軍校鍾英入
貢京師道出睢陽拜張許二公之廟已夢神告以將偕
南行指寢殿笥中遺像示之鍾事竣還仍過廟如言詣
寢殿探篋笥果得像及銅輥以歸一夕而至棉人素欽
仰二公忠義謂靈爽所依必致佳祥千百載城池可保
無患乃建廟祀于東山之麓於是香火遍棉陽窮鄉僻
壤皆有廟而文光寺後一祠則因明末寇亂薄城城中
諸紳士於嶺東古廟請二公神像入城捍禦者也賊望
見忠魂金戈鐵馬率神兵殺賊遂遁去城賴以安於是
立祠祀焉顧祠惟田乃可久獨此祠向未有議及者左
近文照堂有僧静㑹晨夕奉香火恐後來未必能繼僧
乃請于邑之紳士捐貲置産為嵗時薦享香燈之費得
貴山都八啚中田一十三畝二分有竒請余書于石余
惟潮俗多淫祠自昌黎公建邦啓土而外獨雙忠大忠
為正大忠祀宋丞相文文山先生雙忠祀唐睢陽張許
二公皆可使百世下聞風起懦維千秋綱常於不墜者
也使當日睢陽無二公據守則賊勢披猖河朔潰盡誰
保江淮以障東南半壁中興二字夫豈易言前輩謂唐
之不亡二公之功不在李郭下蓋非阿所好者矣二公
平生氣吞逆賊忠憤常周宇宙亘萬古而不為少衰使
見戎馬近郊梯衝乗墉必怒髪裂皆殄殱醜類不留遺
子此理之必然而不可移易亦為民禦災捍患之常非
棉人之好為語怪也棉人敬祀二公當學二公之忠義
食禄不分憂乗馬不濟難吾知免夫思忠義之為美凡
一毫非忠非義之事皆不敢為則孝弟由此而生而風
淳俗美為太平教化之助則崇祀二公捐貲置田者之
功亦不細也静㑹為棉陽好義僧賑饑埋胔不憚煩勞
庶乎韓公所謂頗聰明識道理者而余絶不敢與之遊
恐蹈昌黎大顛故事貽後世不白之譏而其有功於斯
祠則與諸紳士一片苦心均不可泯沒也是為記
遊夢筆山記
夢筆山在浦城西北郊距邑可半里相傳江文通讀書
處也余童時即聞兹山為浦城名勝思欲一遊不可得
乙酉春從學使沈心齋先生至其地出郭眺之心甚喜
行愈近而興殆索然逺望有二三古柏亭亭可愛既至
則竒止此矣柏之下為寺寺之旁為文通祠俗僧數輩
荒草一坵非有他景也其為山也卑而小既無巍峩壯
偉俯視八州之槩又無竒峰怪石幽泉曲徑爽人心目
之間徒以頑然一拳土久享芳名余甚惑焉豈所謂地
以人傳者非耶不然何其負重望而中無實也將江郎
才盡而兹山之勝亦隨之余終莫得其解請以問後之
來遊者
遊茗川記
丙戍仲春既生魄何子馥庭從余遊茗川茗川者馥庭
家别業也在郡之東南蔬圃數百弓環可二里為巨園
園有巨池池有亭亭後有竹循竹而下池之東也有梅
花閣閣外梅樹繚繞實纍纍如貫珠葱蘢䆳密宜避暑
池之西老栁偃蹇倔立小草芊芊散花雜木繽紛蓊薆
皆可愛行三四十步有小池荷錢方出水從池上過石
橋即南溪草堂也極西又有池無竒景取其水便於種
菜云折而北更十數椽風送花香烟飛嵐色鳥雀語桂
蘭間如笙簧聴之忘倦轉而南則高堂大厦難以言景
稍轉為篆松軒臨巨池投&KR0034;&KR0034;於水魚應手至豪歌放
飲攘臂談天下事不知身之在何境也嗟乎如斯名園
其可易得乎哉單寒卓犖之士類能為山水増光而天
若獨嗇其遇甚至欲求容膝之安以與古人相晤對如
在三島十洲可望而不可即而膏粱貴介名園深美不
為鷹隼犬馬之塲即為呼盧陸博之地而天每樂畀之
而不吝吾不知其何意也吾子年少未知得斯景之難
則未知不負斯景之難夫惟知其難而後能長保其有
有之而負之未見為能保也余忝一日長烏能已於言
哉遊興酣作記示之
遊武夷山記
閩中山水幽竒以武夷為第一余之結想遊兹也十年
矣武夷居閩北之崇安去江西為近余家漳浦在閩之
極南地鄰東粤相去千五百里吾漳能遊武夷之士百
未有一不獨余為難也蓋非有力者不能遊即有力者
非有便道經厯富沙潭陽之間欲其窮數月之力出千
五百里之外以遊名山亦未易覩斯豪舉哉已丑夏吾
師沈心齋先生重來閩嶠送之至崇安因得以從遊武
夷殊快甚登問津亭入古觀參天卉木夾道繁陰遂遨
堂上遶後庭摩娑㫁碣以為娛逺望髙岡彌天石壁有
幔亭二字大可二尺許黄冠云方廣各二丈乃紫陽夫
子手書采茗童叟復嗚嗚歌唱相上下洵可樂也出迴
廓臨清溪土人編木為桴畀余乗之由一曲溯流九曲
兩㟁竒觀目接不暇大王峰巍然髙拱玉女亭亭若迎
若送其餘羣峰羅列拜舞俯仰進退皆似有眷戀情緒
大抵海内名山多竒在石未如此山渾然石骨儼似人
工削成巉巗昂霄巔大於麓水泉從石末迸出瀏瀏竹
樹間如天半飛花滴厯澗底峰峰皆然峰下溪流瀠洄
坐水遊山飄飄有仙意所以老氏之徒號為洞天而吾
鄉山水無復有能出其右也余乃舍桴而步遍陟髙巗
訪名賢遺跡拜紫陽夫子於精舍謁定夫諸先生祠至
接笋峰而余懐不知何適矣峰髙插天周環陡絶昔人
以十圍之木長十餘仞者為梯梯窮復接如登天之勢
至上梯復窮則過雞胸石石僅容足右壁立左臨淵谷
不計丈必手捫鐵索斜行不敢反顧行可三十步稍坦
古有亭今廢從石畔排闥入過劍脊小失足則墮崕從
人多猶豫有半途而返者或竟坐峰下以須黄冠為余
言昔人多避兵於此若城髙巗晩對峰金井兠鍪大小
藏三姑石小桃源皆避亂勝槩而天遊閣一覽臺九曲
諸峰厯厯足下尤遊人所托跡云余是以知昇平之樂
而登臨之自適也假使余生當海宇未靖之日即有力
好遊且無由一至於斯就令生長斯土而緣崖遁谷惟
恐見獲何暇尋竒問勝聖人在上宇宙肅清山川木石
倍加妍秀此日吾師弟子從容暇豫攀躋徜徉於此間
可不知所由來與抑余又有私焉余與兹山相去千五
百里藉非吾師之來得以追隨便道經厯於此則余之
來遊亦且未卜何年耳因執筆而紀其事以志君師之
恩於不忘若夫竒峰怪石之位置幽巗洞壑之隐淪仙
舟虹橋御園之故蹟前人之説詳矣余皆不贅
除庭草記
已丑夏余歸自武夷過三山留中丞儀封張先生官舍
西園桐陰之下有軒髙爽窓几明浄余樂焉庭前荒草
蒙茸多灌莽名花怪石沒其中余惡之顧謂童子斬之
茀之集其桀驁多刺者烈火焚之蕪穢既清佳景畢露
余方以為快友人陳尚友李鱗蒼囅焉而來尚友曰濓
溪窓草不除子奚為者鱗蒼曰丈夫當掃除天下安事
一室余曰噫嘻善哉然吾亦聞之矣稂莠不除反害嘉
禾槎蘖不翦終成斧柯振古如兹今亦然耳夫濓溪窓
前細草芊芊紛披可愛未如灌莽之害也故留之可觀
造物生意焉今斯軒之庭荆棘蔓延而其中古榦異卉
竒石假山參差布列皆數十年之内所羅致於數百里
外者吾不為表而出之蓬蒿之下也可乎哉譬諸治心
去私克已而後天真復焉譬諸治國屏邪逺佞而後正
士昌焉若陳蕃者明於大而略於小雖有掃除天下之
志而疎於為謀語以洩敗是亦大言欺世者耳古之人
夙興夜寐洒掃廷内小心慎密無地不然未有忽近圖
逺不能治其一室而可以平天下者也虎狼在野凡人
操戈而逐之蜂蠆入袖壯夫為之動色天下之禍常發
於細微而困於所忽可不慎與嗚呼一室雖小可以觀
大今人含垢何所不容而余獨斤斤於此亦迂且褊哉
然使聴其滋蔓而莫為擴清則心目之間常存茅塞雖
使濓溪居此亦不能以終日二友喟然嘆曰有是哉盍
書以記之
餓鄉記
醉鄉睡鄉之境稍進焉則有餓鄉王蘇二子之所未曾
遊也其土其俗其人與二鄉大同而小異但其節尚介
行尚髙氣尚清磨礪聖賢排斥庸俗則又醉鄉睡鄉之
所未能逮也昔者伯夷叔齊嘗造是鄉愛其境婆娑不
忍去鄉之人留之羣奉為主凡有過客悉稟命辨别去
留孔子去衛適陳道經是鄉伯夷率鄉人郊迎伏謁禮
甚恭欲以主位讓孔子不顧然亦重違其意乃偕諸弟
子為停驂者七日其後孔子之徒如曾子子思原思輩
嘗竊往遊焉或三旬九回或并日一歸大抵與夷齊兄
弟甚相得於陵陳仲子矯亷於齊齊人疑之仲子投是
鄉三日欲親伯夷夷笑而麾之曰若避兄離母非吾徒
也仲子慚而去漢周亞夫慕是鄉高義棄通侯之尊徒
歩欵里門伯夷蹙額曰亞夫粗人豈足以居此但彼既
來亦不可拒者顧左右即於里門别搆數楹與之亞夫
樂焉未幾而幸臣鄧通亦貿貿然往伯夷叔齊勃然大
怒曰吾鄉固清白世界也豎子敢來相辱命左右擠出
數十里外撲殺之而延晉處士陶潛以髙風蕩滌羞穢
潛亦舍彭澤令與夷齊交稱莫逆焉然潛性放誕不能
安每越境與王無功遊夷亦不禁梁武帝為侯景所迫
逃入是鄉伯夷不納因叩頭力請不肯去卒免侯景之
刃夷懼為天下逋逃藪爰集鄉人更訓典嚴條約日出
數十人要於路以覘客凡有聖賢豪傑孝子忠臣髙人
義士辱親敝鄉迎之致敬無敢失禮其為賤𨽻鄙夫亟
撲殺之里門之外至於富貴庸人亡命至止亟遣之去
無辱唇齒自是之後遊者日以衆不得入者亦日以多
為所敬禮周旋去來任意者若唐韓愈宋呂蒙正范仲
淹而外代不過數人焉近世士大夫罕有得其門而入
者也吾友黄越甫嘗遊是鄉歸為余言此中佳勝非俗
人所知余初未以為然年來偕越甫聨袂而征未半途
覺道路險巇苦不可耐復勉强前行忽爾氣象頓寛别
有天地其山茫茫其水淼淼其民渾渾噩噩忘貧富貴
賤三光如飛彈大塊如轉圜俯視王侯卿相不啻螻蟻
之尊持梁齒肥醉飽欲死殊覺可憐莫甚焉伯夷叔齊
皆為余言是鄉來厯及君子之至於斯者且言彼未入
時虞帝大舜及商臣傅説膠鬲皆嘗流連是鄉後又有
管夷吾孫叔敖百里奚諸公謁吾徒而來請蓋天將有
意於是人必先使閲厯是鄉以増益之二君其亦然乎
余笑而不信但樂其鄉人之不余拒也輒數日一往往
則與夷齊上下議論盤桓盡興而歸深以為二人獨得
之秘恨玉無功蘇子瞻之不獲從吾遊也士之不自菲
薄有志是鄉者自行束脩吾將誨之
盤陀宜城記
出浦南二十里許無象盤陀之間有地寛曠彌漫數里
置之荒煙荆棘者千餘年矣昔人就其西為市市亦寥
落今未廢附近居民若晨星十數里外亦無薦紳賢達
巨公名儒地瘠薄而人鮮少覘風景者之所不道壬辰
夏五余與李君遜唐遊屐南下至斯境心甚異之氣象
開豁山川聳秀逺近地無可與比者其高而潤者如圭
璧錯而列者如旌旗昂然插雲霄者如鎗如筆坦然圓
且厚者如鼓近者不逼逺者咸朝土田既多溪水瀠帶
吾兩人顧而樂之謂其宫府之才廢置閒散因相與度
地指畫窮原竟委允宜築城而居為東南第一勝槩城
西因舊市恢廓規模以來四方之商賈西偏瀦水為湖
大開書院集四方學者相師友其間城北行二里許有
雙澗從大山負石飛下境幽竒清絶種梅竹成林搆别
業於中夾道植楊栁直接北門城南跨水港當孔道為
閩廣往來之衝種松隂三十里下接蒲葵闗上達浦邑
東臨綏安溪縱舟順流亦達邑治兩㟁桃栁聨綿紅綠
參錯依稀江浙風致城之中祖廟廏庫居室社倉家塾
樓臺各有位次花塢果園沼沚卉木各有等差凡内外
宜髙者築深者浚亭者亭榭者榭橋者橋閣者閣凡花
之類無不蒔果木之類無不植不十年間棟宇連雲菁
蒼暢茂人民多則田地肥美詩書盛則名賢奮興人傑
地靈遂為東南一大都㑹嗚呼何其快也闗東鄙語曰
人聞長安樂出門向西而笑知肉味美則對屠門而嚼
其吾兩人之謂乎然以兹山形勝不生於大江南北之
間為王公貴人所識抜徒偃蹇荒徼見渺於田夫牧豎
而吾邑士大夫亦無有獨具隻眼相賞於風塵蓋亦兩
有不幸者矣顯微闡幽是誰之責也作宜城記
七賢圖記
此吾老友鶴石翁所貽也時雍正己酉春余以公忠為
國獲戾上官待罪潮陽鶴石聞之驚悸輕千里遣一介
來視余既縷縷相慰藉併惠此圖以供玩賞良友髙情
於斯為摰惡可却也拜而受之則所謂七賢過闗者蓋
唐時張説張九齡李白李華王維孟浩然鄭䖍也隆冬
雪後興㑹飈舉偕出藍田闗遊龍門寺鄭䖍奮筆圖之
嗚呼可不謂千載韻事哉元虞集題孟浩然像詩云風
雪空堂破帽溫七人圖裏一人存又張輅詩二李清狂
狎二張吟鞭遙指孟襄陽鄭䖍筆底清風滿摩詰圖中
詩興長即畵圖之證也倣鄭䖍筆意譜斯圖者曰静菴
明浙西錢塘人姓戴氏名進字文宗又號玊泉山人山
水人物擅一時之望鶴石曽祖宦浙江時得斯圖以為
至寳傳家四世今鶴石割所愛以畀余余敢不珍而重
之時披此圖如對鶴石行將入深山結草廬徜徉林臯
之勝當挂此圖於幽巗䆳谷竹亭石厂之間如晉接曲
江青蓮六七公一堂尚友又若七人之外隐隐有鶴石
一翁追隨上下於其際亦庶幾不寂寞矣乎濡毫作記
以示子孫俾後之觀斯圖者千秋百世而下無不知有
鶴石併鶴石祖宗之精神亦儼然不朽焉斯弗虚良友
之賜也已鶴石姓隂氏名念珖字琫素閩之寧化人鶴
石其别號也辛亥暮春十有八曰記
陳玊山畵記
海陽山人陳玉山高士也以善畵名一時余耳熟焉顧
余于畵素少所許可又所見皆時流俗筆堆青砌墨無
一可人意者因以此輕量天下含毫士即聞玉山名弗
信也庚戍秋以纂修郡志之役得與玉山遊見其端方
静穆無世路脂韋之氣心異之時余方博訪舊聞以顯
微闡幽為已責玊山為余言潮帥盧烈姬殉節事余喜
而筆諸書以為有心世道者益甚愛且敬之余結想林
臯躬耕自樂玉山為余作課耕圖山水人物皆閑雅有
致視世所謂繪事者相懸若千仞之淵余於是知此中
有人矣造其廬幽齋數椽結搆金山之麓出北門不過
數十武負郭臨流草亭石榻懸崕曲徑登眺而上下則
有名花異卉脩竹茂樹參差錯雜於其間亦城市山林
之勝槩也考槃在阿碩人之薖非所謂有道而隐者歟
遊憩之餘復縱觀其筆墨布置神色種種髙妙翎毛花
卉之工尤其超軼絶倫者玉山以余為知已畀我杏林
春燕圖兒曹争寳貴之四兒雲翼來潮玉山復以斯圖
見惠蓋肖物入神幾莫能窮其涯際余於是遂酷好之
深駸駸乎有畵癖矣夫畵神鬼易畵人物難畵鳳麟易
畵雞犬難雞本俗物天下最難著筆者一經玉山㸃染
遂不見其俗而見其高惟其傳神入妙也雄雞卓立顧
雌若有情雌雞見雄似奮彌伏羽毛森𥪡氣色如生雞
雛厯落母側或出翼間或隐毛下遊行飲啄渾噩神情
靡不曲肖雖使化工賦物亦何以過于斯佳哉技乃至
此乎使玉山生長大江南北之間或遨遊京師齊魯豈
至今尚爾寂寂僅馳聲譽于荒陬余以此悲玊山之不
幸也然蘭生幽谷豈必待人而後芳玉山筆墨自足千
古傳不傳固非所計余獨有以信其必傳蓋非阿所好
也聞余言者幸及玉山之未老多購其畵而藏焉他年
一絹片紙皆足為海内寳貴始知余説之不謬云喜得
斯圖爰書以記之
高隐屏小記
石則髙而隐於樹下似列屏因以名焉陳子玉山高士
也不朝不市倚金山之阿以自適飄然有古逸民風其
為人端静樸雅操履狷介韋脂凉炎之氣淘然浄矣好
筆墨渲染自娛肖物工妙余所見海内名手頗多如君
者甚少是以獨深嗜之敢劵其必傳耳傳不傳非玊山
之意世情貴逺賤近未必能知其所以然數十年後當
有饑渴思之者人生一藝可傳即不與草木同朽況其
為隐者也品之粹行之高併所居之地皆足以傳耶於
戲自有潮即有金山有金山即有此景有此石千餘年
無賞識者獨留以待玊山且待余之磨琢造物者可謂
無意乎考槃碩人於今如昨髙隐屏足千古矣雍正九
年八月十五日記
怪尹記
丁未冬余在潮陽聞海豐有怪尹焉不知其何所謂明
年春便道豐邑問諸其民曰而之令君是何如之怪耶
對曰不然愛民如子理邑如家吾豐循良僅見也然則
曷為以怪名曰布衣蔬食不事上官好直言觸諱忌官
以此怪之余聞愀然曰布衣蔬食何害於人不事上官
事國事民以亷直為怪余不知之矣薄暮宿豐郊尹來
視余果衣古布衣騎羸馬以兩𨽻導行余曰噫善哉清
操逼人君獨不畏夫媢嫉乎尹曰然嫉者多矣吾行吾
素耳嫉我不過去一官吾徒步歸何害蓋是時嶺表亷
能吏無出尹右者尹目中亦寡所可獨與余相得甚歡
先是五日前撫粤中丞楊公騶從過尹境尹惟掃一館
以待他無所有楊公曰吾所欲劾者三人一曰貪二曰
庸三曰怪尹夷然長揖曰前二者下官無之三恐不免
請受劾楊公不悦詰以地方事條對了了在尹境内行
三日數問田間民乃知尹為政明決折獄如神嫉惡嚴
而待民恕祿俸外一錢不染地方大小事務無不辦楊
公喟然太息曰吾幾失子子之守連馳六稟謂子怪誕
貪墨請出彈章糾子不意子之賢若是吾今知子子勉
之自是始有謂尹非怪者然是守終不能容必欲去尹
而後快而豐邑向來陋規尹俱革盡獨雍正五年税契
溢羨未奉全解之檄存貯邑庫凡上官公事捐輸修造
戰船砲臺之類就中支解俱用公文一錢不私入已守
弗知其詳即思以此中之乘尹之省遣官籍其帑攝其
家人尹聞摭守受賕事列狀通揭遂以互訐並解任中
丞公議於鞫明之後特疏薦尹不謂尹事未了中丞奄
逝袒守伐尹者遂稍稍出矣然守已自伏其賕又受尹
庭折拊膺憤恨未幾以病卒由是亦被尹不白名凡所
存庫皆目為贓支解公用令償擬極刑追贓九百司臬
樓公少之為増至一千三百有竒尹若為弗聞也者讀
書談笑不改其樂比秋審復以戅直觸中丞傅公怒當
事皆為尹危尹昂然侃侃不少讓由是怪名大著海豐
士民懼尹之終受累也倡義樂輸為尹償應追之數尹
乃獲免尹自解組後屏去從人獨以孑然一身出入禍
難之際險阻不知勞苦不避時或賃一僕為炊油油自
得粤東郡邑人士無不慕尹之名争欲一見尹面尹亦
若為弗聞也藍子曰嗟乎尹未嘗怪也上官以為怪則
怪名甚哉居下位之難也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
而治上官豈可不事哉尹精神勃勃不可遏抑行當復
用用必大且顯願從兹稍避怪名焉清操直節必不可
變要惟斂之於内勿使觸人耳目則免禍之道也我輩
天生鈍才既不能阿諛攀緣違道以干當權之喜悦豈
可復炫亷逞能以技彦不啻自口出槩望之三代以下
老氏曰良賈深藏若虚君子盛徳容貌若愚去子之怠
色與驕氣尹其奉為韋弦乎雖然余自病不能醫而為
鐵漢謀藥石尹且笑之尹去位未幾余以上官侵漁西
穀弗能掊克代償平空飛禍視尹有加所賴潮普士民
及當途士君子好義同聲為余了此重累余未嘗怪也
而禍難則一然則尹之得罪亦豈必盡在怪名歟且兩
人之禍譬諸遇賊尹見賊之將殺已也先揮一拳擊賊
首斃之從者撼而擠尹於水余拱手與賊較論賊剚刃
而顛之水死不死雖皆有天亦以見余之不如尹逺甚
也使當時亦如尹之怪為一方除蠧國巨賊雖自落水
不亦善乎抑聞之窮愁險難乃君子進徳修業之資動
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之學三載以來讀書閲厯所得
頗多余將拜仇人之賜尹亦自此勉之矣尹姓王氏名
者輔字近顔江南天長人以諸生舉賢良召見特授海
豐縣令京兆尹孫公嘉淦督南學時所薦士也粤人謂
孫公知人
高叟洞可堂記
浦邑東郊五十里有高叟洞洞之名不知何自昉或曰
晉仙人葛洪棲隐處或曰宋高東溪先生讀書於此紀
傳皆不載余意後説為是而梁山之上東溪書屋存焉
有不得不姑闕者洞處萬山之麓三面峻峭獨開其南
為門户門内兩山拳然從大峰迤邐而下似雙鵞形雌
鵞曲項在田際雄鵞昂首若向天鳴者巔坦平可容一
屋余曩為諸生規模闊大以其陋也置之宦海風波孤
忠靡騁遙憶澗巒如在天上思欲移家入空谷耕山而
食守先聖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之訓命長兒雲錦相度
之結茅數椽名曰可堂堂廣一丈四尺深丈有七尺房
廣九尺深如堂之數東西小屋三楹深廣各不過十尺
棟桷諸材出伯兄敬菴所助其陶瓦則良友黄澤齋賜
也土木工匠之費鬻一婢充之既落成輪耶奐耶柴扉
不具土堦不築編籬為捍聊存内外而已夫何可之有
哉雖然可不可在心者也心以為未可則甲第連雲亭
臺數里尚蹙若無容身之地以為可則管寧藜床嵇康
鍛竈坐卧且有餘適況如斯之綽綽者室雖小山則大
地雖狹天則多田雖少岡可稼木雖濯根可劚是造物
者藏富之區也何不可之有哉余將墾蓬蒿闢峭壁種
黍稌薯芋薑瓜錯落石罅外蒔松杉竹木内植橘荔棗
栗諸果之品以百數嶺上梅花澗邊桃栁以及蘭桂薇
荆諸花之植以百數參以畜牧五七年而成富家陶朱
公可坐致也東西兩澗至鵞嘴合流甘棠白石間淙淙
然大有佳趣堰為池可釣可濯澗畔松隂掃地布席焚
香煑茗可展巻作竟日坐坐則濡毫著書或集子弟親
友講經史小學近思錄數章客至則摘園蔬炰筍蕨射
雞取魚放飲盡醉醉則枕一石以卧覺而徐徐然起命
兒曹援琴而鼓之以清客懐操畢舞劍數周以壯客氣
復令諸子並攜巨硯對客揮毫較臨摹工拙隨興賦詩
或聨吟一二首投壺對奕復挈巨觥持弓矢登觀徳之
坡以中且貫革為勝負又相與陟危巒窮叠巘居髙眺
逺目極天地之廣大天地間之樂復有過於斯者乎世
途險阻官塲為甚欺君父則不可以對天日顧君父則
不可以對上司安所得適可之地而居之惟此堂名可
乃真可爾拂袖還山將坐卧於此堂尋濓洛闗閩之統
緒修宋元二史改陳夀三國志縱讀生平未見書隨筆
撰述為世道人心之助更推求民生利病經濟設施使
後生小子皆可出為世用無處士虚聲之誚庶幾不負
此堂焉古人躬耕畎畝隐居以求其志豈僅坐茂樹以
終日濯清泉而自潔而茂樹清泉其當前受用者也則
以此髙叟洞為李愿盤谷也可南陽卧龍岡也可紫陽
白鹿洞也可何必深辯東溪之果否來學及沈淪神仙
荒渺之説以滋人世之惑哉爰書以為記
遊惠州西湖記
辛亥冬十月余將之羊城留惠州聞城西有湖為天下
三西湖之一心羨之既生魄偕友人散步出西闗一望
澄然延袤十里許山青水綠橋閣㕘差依稀武林圖繪
足未至而身已馳初不意嶺外之有斯景也循蘇堤過
西新橋遂登六如亭弔朝雲墓望孤山臨西子池蘇堤
孤山皆本杭州西湖之舊傅㑹雷同余所弗喜但東坡
逺謫専賴此湖歸善錢塘若合符節雖盡舉山川而姓
名附麗亦君子所不厭況金錢犀帶既資工築侍兒魂
魄尚眷戀兹則謂蘇家之私有以朝雲當西子可也前
山有浮圖曰泗洲下為表忠祠祀建文殉難御史王度
以洪熈初諒江州判劉簡配忠節相同故表而出之前
為崇道祠祀濓溪周子今不見從者曰即景賢祠原祀
周子以博羅主簿豫章羅子配萬厯間㑹英祠圮雜祀
諸賢於崇道祠則唐平章事張錫宋崇政殿説書陳鵬
飛學士蘇軾提刑楊萬里博士唐庚御史陳次升丞相
吳潛文天祥益以明人何真王守仁乃改為景賢祠今
則惠守皆躋祿位作生祠矣百十年後牌位山積謂萬
賢祠可也憮然下山麓趨烟霞橋橋介豐鰐二湖間截
豐水而堤而橋其内為鰐湖東坡所築放生池自謂少
有功徳者置之勿復道耳上有永福寺浮屠所居今惠
守吳公簡民建惠陽書院於側以居學者取逃墨歸儒
之義大可人意又北為豐山山前歸雲洞明興寧令祝
允明有辭鐫諸石訪平逺臺故址溯横槎溪溪故豐源
所自出還睇湖中古觀巍峩黄冠所宅倦於行從旁指
數芳華州荷花浦平湖堤明月灣澄心亭湖光亭㸃翠
洲落霞榭尋坡詩望湖樓故處仍返西新泛漁艇遊湖
心亭陟黄塘徜徉於留雲亭上逺望黄峝石埭諸山半
徑樵歸水簾飛瀑彷彿天台武陵不復知瘴海氣象從
人指前面有桃花源龍塘水最佳宜茶唐子西有烹茶
説又有清醒泉甘太守欽采飲之而甘以為不入世味
故名泉上為榜山中有鳳棲洞韶華石石埭之東為飛
鵝嶺西南有澗曰濯纓遶石環瀉逸韻鏘鳴東南沙子
步為子西嶺以博士唐庚所居名之也對峙南隐堤有
鐵陵橋大通橋集鷗渚縱觀荔浦泛菱溪釣臺經浮碧
渚披雲島而歸則斜陽已在山矣黄冠秃子之巢窩老
兵俗吏之祠堂余未暇為悉數也嗟乎以斯湖之景位
置姑蘇燕臺之間㸃綴作興豈杭潁二湖所能過不幸
逺棄遐荒摧殘濯濯於蠻烟瘴雨海天寥落之外僅遇
東坡一為知已子西留相于時卜居亦不能有所發明
為此地壯山川之色況今四五百年又更寂寂斯亦宇
宙間一缺憾事也余家行潦珍若蓬瀛恨不能移此湖
於高叟洞中作東南半壁之名勝又慮此間世情日巧
心計日多將有以妬為愛議決塞而田疇之湖不從余
以偕隐余安敢保其厥終第為莊誦陶魯過兹之言曰
嚮使此地不湖萬兵可屯為受敵之地庶有所憚而不
敢廢則斯湖之幸也夫
惠陽書院碑記
惠陽刺史呉公治郡之數月風清政肅民氣和舒乃推
本化原留心士習萃十二邑州成人小子程文藝而觀
其行能一時甄賞彚征皆邦之望郡人咨嗟嘆美謂百
年來不多見公曰未也士行為民俗之根牖民以淑士
為鵠君子之教有本有末君子之學匪專不精予其建
書院開講堂育我士子俾皆範圍於孝弟忠信禮義亷
恥之大講求民生匡濟為
國家有用之儒吾民觀感興起自日遷善而不知乃相
豐湖北鰐湖東就永福寺旁隙地恢而擴之取逃墨歸
儒之義弗厭其逼築惠陽書院若干楹講堂學舍亭軒
樓閣畢具凡四閲月而造成中祀濓洛闗閩五夫子俾
南方學者不謬所宗創置書田若干頃為春秋祭祀師
生膏火膳脩之費歸善海豐等十二州縣咸有之不専
一地示至公且溥而可久不廢也延名師講正學諸生
百十禮樂彬彬藍子曰於戲美矣空谷足音非龔黄小
補所及也凡民雖智不能自為風俗端士習以作之倡
不啻家喻戸曉轉移最捷惠之民其一變至道乎公閩
南宿學以經濟見重於時曩刺湖州亷能之聲震兩越
今之來也未期月而謳歌匝道知民間之疾苦念周窮
簷雪數載之沈寃人稱孝肅其於士習民風又若此可
謂知所本矣從兹惠陽士子皆敦學行必有鴻才偉品
出為邦家之光而農工商賈又各守法奉公尊
君親上相化於時雍風動之俗公之功其可忘耶宜誌
所由鐫諸珉石俾他年治惠者勿替引之其費金錢若
干緡出公亷槖暨好義諸君子共成者爵里姓氏及書
院屋宇間數田地頃畝處所糧租佃名具刻碑隂
遊珠江閣記
五羊城南大江中小渚拳然昔人謂之海珠此珠江所
由名也宋前哲李忠簡昴英讀書其上鄉人肖像祀之
國初砌墉堞為砲臺用資守禦城南恃以為固然世俗
通稱曰海珠寺則粤人崇佛尚釋而李祠有僧主掃除
因以寺名歸之耳余入粤數年舟過其下者屢矣以浮
屠所宅懶於一遊壬子夏初偕友人泛舟江上由日近
亭溯海珠巨砲周羅勢甚雄壯中間髙閣接天丹艧巍
雅曩所未嘗見者因問此閣由來從者言方伯王公倡
建余曰噫善政也附城砲臺以海珠為最要東西掎角
作省屏籓地利得焉第處江心不能居髙望逺是其所
不足者自建斯閣靡遐弗矚四面八方一人一騎無能
飛跳而越直作大江望樓為
國家磐石之衛非僅騷人逸士遊覽登臨之所方伯公
之功斯為大矣拾給而登窮最上一層東望虎門南望
順徳香山汪洋萬頃厯厯足下白雲西樵羅列西北山
川之要害形勝之阨塞人民土田番舶梯航之衆盛胥
於一覽收之下為李公祠旁後往僧小屋有唐吳道子
繪佛像鐫諸石並無所謂海珠寺乃知前此傳聞之悞
也返舟浮大白盡興而歸居久之偶論海口兵防及諸
修舉廢墜事稱珠江閣之勝制府鄂公曰然附城砲臺
此為最要顧時方議毁子亦曽聞之乎對曰未也公曰
王方伯精堪輿學以海珠震砲不利議撤砲臺建呂洞
賔許真君廟為粤東造福吾弗敢信持不可乃建高閣
資逺望列砲住兵如故余曰噫善夫海宇昇平夜户不
閉去砲臺而果能福粤東方伯公之見善也降祥降殃
惟人自召建一廟而即能轉移方伯公之術又善也雖
在盛平不忘武備存天理篤民彛而弗乞靈於地理總
制公卓識正論足大破千古之惑斯又善之善也非古
大臣孰能及此此遊為不虚矣遂記之
得平蠻碑石刻記
出端州東門可一里有平蠻碑焉明萬厯間平粤西八
寨新安汪道昆為之文吳郡周天球書也碑高丈餘廣
丈有五尺字大如拳鈎勒甚工緻神廟庚辰以迄於今
未有過而問者雖在闤闠之中閲江樓側晏遊之地等
之荒煙蔓草也久矣余兩至端州未有聞壬子夏仲從
制府鄂公巡海口相江堤泝峽而上復至端州吾友江
濆野人為余言平蠻碑故蹟命工備楮墨搨之書法堅
勁秀雅有晉唐人遺意子瞻所謂剛健含婀娜庶幾近
之端人士覩兹鑒賞如破天荒挾楮攜墨伺碑下日不
知凡幾人此石駸駸生色焉閲端州高要郡邑乘藝文
棟充獨斯碑闕而弗載尤不可解竊怪世人貴耳賤目
百千萬里之外僧墳寺塔珍若球圖以兹大役豐碑文
無紕繆字追古人屹然市中萬目共見偃蹇一百五十
有餘年曽不得一人知已至於郡邑志乘併罔紀及當
亦汪周二公所憤懣不平者也然粤中字學好尚趙董
文蘇中土人㩦古金石度庾嶺多廢然而返有章甫適
越之嘆斯碑所處既非得地又弗能從時俗之所好寂
寂固宜二公其又何憾焉今遇知已紙貴洛陽固兹碑
之積厚流光應當出為世用然風塵物色發自何人則
僉曰江濆先生之功先生亦笑而任之不辭也
望七星巖記
端州七星巗名勝也嶺西山水之竒此為第一隋志謂
之定山余閲端州志七區連突形勢如北斗故名最著
者曰崧臺即石室巗聳石廣二十餘丈髙二百丈有竒
下為石室南北二門似人功闢成生風煙中高五丈餘
寛廣可坐百人左右各有穴入以燭前為高星浦西壁
有石如懸鐘擊之鏗然以石擊地作皷聲所謂石鐘地
皷者是也唐李北海邕書景福二大字及石室記鐫諸
石又有璇璣臺水洞副墨巗抱珠井諸勝唐宋以來遊
人書名氏紀嵗月鏤石間不可悉數連逾瀝湖羣巗匝
布如列星曰屏風曰閬風曰天柱曰蟾蜍曰仙掌曰阿
陂六巖相距或一里半里或二里皆不出十里之外合
石室巗而七之瀝湖環其下可通舟春夏之交湖水盛
長雖蓬瀛無以過也余丁未入粤結想遊兹再至端州
騁目未能壬子後五月約同儕治遊具詰朝命駕狂喜
連宵坐待東方之一白又以尼者中止心不能平乃命
長兒雲錦邀江濆野人登制府東樓而望焉雉堞之外
竒峰森立如雕如削如假如繪鬱蒼磊砢在水中央方
之武夷覺九曲乘桴嫌其水小較杭州之西湖又覺土
山擁腫不如玲瓏蕩漾信乎雖蓬瀛無以過也中原山
水若斯之勝者寡矣雲錦曰聞老兵言瀝湖水淺至冬
多涸為陸此不足恃江濆野人喟然而嘆曰在人耳浚
其淤疏其源築堤啟閉以時蓄洩又為之花栁竹木樓
閣亭臺以㸃綴之左右田疇皆資潤澤佃漁之利惠及
貧家何中原名勝之可比余曰噫非我與若其誰肯任
之吾儕一遊一屐兹巖且莫之能當他何論焉以素有
山水癖如余不免有對面不相逢之嘆牧豎秃厮齷齪
㝠頑偏若與此巗結知已事不可解大抵如斯此則存
乎山川之福命於我與若無與也雲錦曰今日樓頭一
望已足為山川増色以此當十日遊也可江濆野人曰
然請記之記然後能増色不然後誰知者余笑而下樓
作望七星巗記
鹿洲初集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