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洲初集
鹿洲初集
欽定四庫全書
鹿洲初集巻十一
廣州府知府藍鼎元撰
論
叔孫通起朝儀徵魯兩生不至論
事有各行其是者君子不必執一端以相律譬諸音聲
趙人鼓瑟秦人彈筝因時地之所尚皆足快一時之耳
目不相妨也亦不必相非余觀叔孫通起朝儀而東魯
兩生矯然塵埃之外後之論者紛紛莫決夫漢高殘刻
嫚儒非能興禮樂之主叔孫通阿世取寵非能興禮樂
之臣兩生拒之誠是也然天下初定君臣草創諸將飲
酒争功至於妄呼抜劍擊柱不有禮法以繩之恐有天
下不能一朝居通之功亦未可少者矣蓋通所定者朝
儀也生所論者禮樂也禮樂必百年而後興儀節不妨
量能以救世各行其是又何責焉嗚呼禮樂之為用大
也通竊其似猶足收功一時若使朝廷之上聖賢相遭
興先王之禮樂其為效更當何如也先儒或責通以訪
求遺老講明三代是又待通太過矣
漢以周昌為趙相趙堯為御史大夫論
漢高帝既不果易太子憂趙王不終乃用趙堯策為置
貴强相以御史大夫昌相趙而拜堯御史大夫嗚呼帝
之愚甚矣堯畫是策非為趙王母子計也為御史大夫
計也呂后殘忍險毒戚姬奪其寵又幾危太子位勢不
兩立久矣豈一貴强國相所能鎮壓者且相雖貴强臣
也趙王亦臣也呂后太子則君也君欲誅臣誰得而止
之昌且不保何救於趙哉帝不能慎之於始善處嫡庶
之間及其殺機已成又無保全之術憂心慆慆作兒女
態卒使趙王不終以成人彘之禍天下後世謂帝以英
武定乾坤而不能制一婦是古今之大恥也若趙堯之
貪位慕祿斯亦不足論矣
韓持國服義論
伊川言韓持國服義最不可得一日與泛舟潁昌西湖
有上書謁韓求知已者伊川不悦云大資居位不求人
乃使人倒來求已是甚道理范夷叟謂正叔過執求薦
章常事也伊川曰不然必其曾有不求者不與來求者
與之故致人如此持國便服由是事觀之此宋之所以
南也三代以上席珍待聘多囂囂不肯輕就漢時猶有
古風雖不類如公孫𢎞猶待強起乃就對是當時自媒
干進者尚少而在上持衡亦未有不求則不與之見流
及唐宋風遂邈耶求人於道左塵雝受人之求於廣衆
遊觀之地亷恥道喪全不知惻隐羞惡為何物時事尚
可言哉潁昌西湖直同東郭墦間則公朝私室應接不
暇可知韓維范純禮如此舉國習尚可知伊川正論僅
能使持國一服則風氣不可挽回又可知也昔者所進
昏夜乞哀今者所進白日路旁徽欽之禍已兆於此豈
待明者而後見之髙宗南渡猶存奄奄一息則一二正
論如伊川者有以延之也嗚呼賢才為國家之寳以鷹
犬奴𨽻之愛待之將遯世以養髙況令其卑躬屈節啓
口以求一薦達是不肖鄙夫之所為而謂賢者為之乎
自媒求嫁安有貞女君子雖吐握需人不汲引卑汚求
薦之士此非可與肉食者言也
貴州全省總論
(臣/)按黔省本西南荒徼入中國版圖最後古以蠻夷目
之然鬼方懐服于殷宗髳微聴誓于牧野固已沾三代
聲教矣後王失馭廢為狉獉莊蹻畧地如同過客夜郎
之知漢大則自武帝始也東漢末牂牁尹珍自以生于
荒裔未知文學從汝南許慎授經還里教授傅寳尹貢
之徒並有名徳號南州人士而周公仲尼之道亦漸漸
及之矣後帝建興間丞相諸葛亮南征蠻酋濟火刋山
通道聚糧以應王師功成表為羅甸王是出谷遷喬識
漢家得統之正賢於鄴下江東昧義而扶漢賊者逺也
山川之靈秀將開惜晉宋隋唐以下莫有起而振之朝
貢時通因革時頻亦視為蠻苖羅鬼偶爾羈縻而已趙
宋中葉始名貴州然分𨽻楚蜀而政教無聞元時稍擴
而大至明永樂間設貴州布政司始自為一省亦未立
學校興教化宣徳中始命合雲南鄉試嘉靖十四年始
開科本省有成進士讀書中秘者孝義節烈亦遂羣然
以興人文風氣駸駸欲上然地多蠻獠居民鮮少魋結
侏&KR0867;半不通語言文字盤踞深山密箐中累累作孽蓋
自建省以來終明之世蠻夷土賊叛者三十有三中間
圍省城陷府州縣衛者十有四殺巡撫藩臬道府州縣
總兵㕘將指揮都司守備等官先後百有餘員小者隨
時撲滅或一年半年即平大者三五年或十數年如米
魯不過一蠻婦六年乃平金石蠻石承寵卧龍蠻王阿
倫或十年或六年乃平銅苗鎮苖陷思州石阡十餘年
乃平播酋楊應龍抗王師六七年合川湖貴之兵乃平
安邦彦水西餘孽圍省城一載合湖貴援兵僅得解圍
曾不旋踵而六廣内莊全軍覆没巡撫總兵膏塗原野
披猖至七八年傾五省之甲乃克平之又五六年而餘
黨始盡凡皆連嵗兵戈瘡痍未起鳴鏑又至二百年間
曾無生聚休養教訓之日安望其人文物采與上國絜
短長也明社屋流賊横丁亥戊子年間偽秦孫可望陷
遵義入貴陽屠貴陽城屠定番安莊安南普定諸城而
人烟絶數百里哀鴻甫集王祥皮熊搆釁相攻復圍貴
陽孫可望復自滇中遣黨白文選襲入貴陽李定國繼
至蹂躪抄掠居民相率投夷反以苗峒為安身之所哀
此十餘年間生靈塗炭極矣順治十五年我
世祖章皇帝命宗室大臣帥師臨黔羣盜風捲居民始
見天日俄㑹師取雲南明年勦馮天裕又明年征焉乃
康熈三年平水西版圖式廓流寇叛夷以次殱滅然郎
岱黎平烏撒田心定番廣順都勻諸苖蠻猶相繼伏莽
頻血天戈而逆藩吳三桂舉兵反復陷貴陽天不容逆
殛死衡州孽孫世璠尚據貴陽黔民在湯火之中幸
聖祖仁皇帝廟算神威迅速誅鋤康熈二十年以後宇
宙肅清恩膏屢沛黔省民夷始知太平之樂於今四十
餘載負耒横經嬉遊含鼓其民庶朴陋有古風士大夫
亦質直而知亷節至於苗蠻婦女間有貞烈可不謂過
化存神速於置郵而傳命乎乃當今仕宦尚以黔為畏
途謂其山髙地僻土瘠以荒民貧以鄙無文獻之足觀
有異類之難馴夫湮鬱之開在人不在地轉移風氣在
官不在民苟實心經理行力農務本之政磽确可化為
膏腴曠土荆榛悉令墾闢寛其成賦課其惰勤鑿山疏
泉堰澗谷為水利崇原廣阜可灌而耕樹藝畜牧竹木
果蓏牛羊雞豚之利可貨可飽不出十年其民大富教
之以孝弟忠信急公奉法寓軍政於保甲之中聨絡鄉
村守望相助飭營伍勤訓練生苗他盜莫敢相侵則弱
可强作興學校多置書籍明聖賢之道以道之以蘇湖
安定之規育經義治事之才薾陋文風日振日上而苗
蠻亦薰以絃誦漸為衣冠文物之人民生苗亦樹之風
聲將為户口貢賦之黎庶山川險阻乃足壯國家籓籬
夫何嫌於鄙僻哉吳越之初皆為蠻夷而至於今乃能
若彼地固不能限人豈於黔而獨限望官斯土生斯土
者共勉之
貴陽府總論
(臣/)按貴陽一府為全黔腹心重地東西與平越安順輔
車相依南北無齒唇之邦粤西巴蜀杖㦸可撞從來省
㑹未有若斯單薄者也内則蠻獠雜處卉服鳥言毒矢
標鎗喜則人而怒則獸七州縣無處無之民居寥落户
口田賦不及中原一中邑然阨塞要害有所必争厯代
以來頻勞師旅非無故矣蓋黔於滇為咽喉貴陽於黔
為腹心無黔則無滇斯貴陽重也貴陽本牂牁蠻徼漢
武帝通夜郎置郡其後蠻叛相尋戎馬蹂躪無已至明
之末又特甚焉水西偽秦屠戮最酷幸我
聖朝洗滌甲兵起殘黎而噢咻之休養生息以有今日
嗸嗸安宅雖其子孫未敢忘帝力於何有也生齒日蕃
人物日興富而教之非官斯土者之責歟理苗之道無
他謬巧綏以恩使不忍暌峻其法使不敢犯安生樂業
於函蓋之中無抄盜殺掠焉足矣禮教之漸摩徐以俟之
潮州建置沿革總論
潮在嶺東山海雄郡也屬縣十有一不亦多乎所不得
不多者因地制宜有臂指相聨脈絡相通之道如人之
肌膚筋骸血氣有一之不周非所以為安也諸邑居重
馭輕無庸更易獨惠潮交界之間竊有欲㕘末議者其
山廣綿不亞五指澗谷礦徒有逾黎峒自東北而南則
普寧至海豐相去三百里自東而西則潮陽至龍川穿
山四五百里自東南而西北則惠來至長樂穿山三百
餘里自北而西南則程鄉至永安穿山五六百里介此
八縣之中深箐廣阜川原大谷外人足跡之所不至禮
教信義法令刑威之所不及奸宄大於夜郎礦徒横於
豺虎潛滋暗長可為隐憂而揭屬河婆實當其吭雖處
萬山四通八達南界與海豐犬牙相錯地闢民聚可以
設施宜割左右山塲併海豐一二都附益之建立一縣
重以兵防為八邑山中鎮壓闗鍵庶農民畬户知所向
方而奸宄礦徒皆化良善似當一為籌畫者近議於海
豐東海窖添設一縣最為長策但止為海豐地廣起見
控御海濱未為山中謀也即東海窖添設新縣距河婆
尚二三百里可遂云周密乎普寧一邑距揭陽太近東
去潮陽一百二十里而出城十里之洞仙陳洞二徑已
為潮陽界矣西至揭陽棉湖寨南至潮陽大壩墟皆僅
止十五里從來邑治單薄未有若斯左右肘腋皆屬他
人雖有龔黄豈能越境而治哉稽潮陽縣志謂惠來千
秋鎮水遶山盤宜改置普寧縣於此而普寧士民又以
潮陽之&KR1673;水貴山二都為卧榻患請割入屬由前之説
似覺安土重遷由後之説已為據情申達俟院司上憲
斟酌其宜可也
潮屬城池總論
城郭溝池以為籓衛者也不必中規矩貴乎扼險而可
守管子言之矣郡城扼要在湖山置之城外苟為捷足
先得兹城豈可守哉築陴固壘其上亦庶幾知道者東
北跨金山據江為濠險莫京焉西南平曠自古戰塲司
築鑿者至此能不加之慎重乎潮陽澄海横迫大江人
民繁庶城郭規模尚須恢而大之惠來要地濠隍淺狹
勢亦乾焦顧安得深池百步如揭陽之雄壯哉普寧雖
腹裏却當孔道内外溝池急宜疏深而城亦太狹合東
安崑安附益焉可也程鄉為北路要衝斗大之城殊不
相稱饒大平鎮皆處萬山為江閩阨塞南澚海門黄岡
大城達濠靖海均作海邦鎖鑰城池之固亦有心者所
亟籌畫乎修之以時則力省而費不奢備之以豫則本
固而邦以寧諸君子撫有提封幸於斯懋哉懋哉
兵事志總論
潮自建邦啓土以來用兵者百數矣賊在山者十之七
在海者十之三而海之為禍較烈焉倭黨入冦與明代
相終始而嘉靖萬歴之間沿海生靈頻遭塗炭竟似島
夷窟宅全在此邦哀哉明之為治也其他海冦不可枚
舉許朝光吳平曾一本劉香等皆有名劇賊而鄭氏芝
龍父子祖孫一門相繼播虐海上潮疆慘毒殆不可言
舊志目擊心傷痛定思痛所以有山魈易撲海寇難靖
之悲乎然自唐將軍陳元光宋少保岳飛提舉楊萬里
皆為山冦而來而有明伏莽尤甚憲孝兩朝屢下赦撫
之詔世宗以後雈苻四起張璉一賊害及江閩至傾三
省之甲乃克平之么麽五總鄰省震動在山者亦豈易
易哉
聖朝徳威赫濯千古百十年負固之賊剪滅廓清九夷
八蠻匍匐入貢不論山魈海孽俱歸無何有之鄉陬澨
敉寧烽煙永息孰難孰易斯亦不足辯矣雖然兵可百
年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備山海均當預防不闗乎有無
魈孽知斯説者其於道蓋庶幾云
人物志總論
右所載潮郡人物若干人皆一鄉一國之善士也雖豐
功偉烈卓絶寰區希聖希賢力扶道統者尚猶有待而
敦節礪行足樹倫物之坊表文章科名潛修自好之士
村村傑出濟濟衆多蓋亦不勝枚舉矣擇其尤著登之
方策將百禩以為傳信寧敢虚詞溢美使人嘆左氏之
浮夸乎夫求木於蔬圃拱把猶將珍重取材於鄧林則
必千尋喬幹足為國家棟梁而後入工師之選惟潮地
人才之多是以余特奢其望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倘余
不割愛盡加收錄既為旁觀巨眼所揶揄亦恐潮中人
士以鄉黨自好為極則而不以聖賢待其身余罪安所
逭焉據實直書不為粉飾詎敢曰一字之褒足以為榮
亦庶免於搢紳家譜之誚夫
孝義志總論
潮之孝義指不勝屈為即其尤著者書之山村海角之
間事蹟湮没民無得而稱其名姓余惡乎紀諸所紀者
皆可傳否予亦不得而知也但鄉評所推則肅然起敬
若陳孟壯之不欺天日盧和之冒死急難尤古所稱君
子人者乎介節忠心有功世道以此知
聖化流行風俗盛美非偶然耳平逺里民林元卿者有
至性父殁𦵏畢母以為出就外傅也卿攜一箬笠詣父
墳日夜悲號露處達旦旬餘鄉人頗言狀母趨視之曰
兒歸此間有虎甚可怖卿曰吾知有父耳何畏焉結草
為廬以居哀毁不輟朔望還家省母省畢復往雍正七
年邑令劉延泰造廬唁之明年鄉士大夫憐其孝為計
其居已三十有六月矣於禮應畢共迎之以歸路人嘖
嘖稱道之卿年甫十有八嵗少未便為立傅附書其事
以俟他年採風見此日治化之隆云
隐逸志總論
孔子曰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滄桑變易不事二姓則
隐逸可佳識時將亂知大厦不支於一木亦欲潔其身
者之所為若夫當明盛之朝而矯語髙蹈君子以為誰
欺乎其才其徳果足為時所利賴豈有泉石重於蒼生
獨貽君父以焦勞如秦人視越之肥瘠哉文無經邦之
猷武無鞏苞之略顧安所得髙位而居之惟有托於隐
逸而已矣雖然堂陛之上皋䕫布列草野之民熈皞成
風自知厠名仕版如黑子著面何闗有無姑肥遯以養
高君子亦無惡焉或不得志於有司安分守拙借山林
闃寂自文固陋不為牢騷憤懣之所為則亦有足取者
因其逸而逸之文之以美名曰隐也何不可
流寓志總論
右所載三十有八人潮之寓賢可謂盛矣濓溪紫陽先
後並至吾道南來之日也龜齡角聲其事近怪曲江盤
桓誠齋嘯咏東坡一代文人留詩鑱石皆足令百世下
聞風興感況文山陸相鄒劉林陳杜蕭諸君子(鄒㵯劉/子俊林)
(琦陳龍復杜滸蕭資陳榘俱從/文天祥提師至潮先後殉節者)間闗播越忠貞炳宇宙
者乎對斯人而不興忠義之心吾敢以人類目之哉其
他或以經濟顯或以忠孝傅或以亷節稱或以詩文著
洋洋濟美有功世道足跡所屆草木留香將髙標其姓
名以増十一邑山川之重夫惡可泯沒也士君子寧為
良臣文陸諸公遭時不幸非堯舜之民所比擬乃所願
則濓溪紫陽耳竊嘆楊龜山自洛還閩遂開百代閩學
之盛大儒接踵直甲中原濓溪紫陽造詣已幾於將聖
乃當日命駕至潮不聞潮中學者孰為周子高弟雖郭
叔雲鄭南升受業朱子之門其學亦不傳於世豈惠照
大顛之異説浸淫蟠結於人心而不可猝變抑停驂未
久教澤未深靡有横經講學以隨其後者耶易曰麗澤
兑君子以朋友講習孔子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後人
以講學為迂闊遂有避其名以浮沈於世俾後生少年
懵然若夢之弗醒悲夫其賊夫人之子也使濓溪紫陽
留斯講説一二載道南統緒不得専美於閩矣一時寓
公為全潮正學之祖庶幾不負來遊之意尋常遊客不
過以詩自鳴肯闗心風教誘人為善則當代之山海鳳
麟也望君子之至於斯者勿虚遊寓一行皆有裨是邦
風土民物焉漳浦蔡梁村世逺嘗於辛丑嵗至潮流寓
澄海集蔡氏宗人講明正學潮士以為空谷足音從遊
者甚衆今官少宗伯見任無立傳之例附書以志不忘
俟他年載筆者採錄云
古蹟志總論
蹟以人傳固也舊志載王莽南海亭為古蹟之冠異哉
南海亭不知在何所據云員水又東南一千五百里入
南海東厯揭陽縣則南海亭之不在揭陽縣也明矣即
使至今果存以亂賊晏遊之地猶將壊其屋汙其宫而
瀦焉忍復張之為勝耶又潮僧大顛墓唐時被發舌根
朽化未盡復瘞之宋至道中鄉人再發視則無矣此亦
傳為古蹟何潮人之好為語怪也使舌至今尚在亦可
以云怪物而自宋即已無有何蹟可言郊野山原之地
荒墳纍纍骷髏豈皆悉化此而誇為美談將大長椎埋
發塜之風使既寂僧徒不得安居窀穸誰實階之厲乎
潮中勝蹟惟鄉校有昌黎教澤拙窩有濓溪遺意覽勝
亭紫陽手書鐵漢樓元城勁節皆足令百世下聞風興
起若太子樓北殿山千秋鎮和平墩聞雞亭則有宋君
臣播遷顛越不勝感慨係之今舍鄉校聞雞亭弗書而
張南海瘞舌之荒誕是輕大儒而重亂賊且視帝子之
芳踪不如死僧之臭壤傷壊名教莫此為多不可不一
較正者也其他古蹟備數而已遊山摩石題名傳後不
以人而以官中離銘鐘竟同梵偈以其為好學之鄉先
生尚不忍削去之然則人可不好學哉莽賊自比周公
妄擬典謨訓誥曽不得與好學而未聞道者較一日短
長㫖哉唐陽城之言曰凡學者所以學為忠與孝也忠
孝所在寸土皆香自後人慕之則見為古蹟矣然則古
蹟亦豈易言哉
物産志總論
世皆稱嶺南多珍異土物之産甲於中州非潮也潮所
有者鹽絺海錯布帛菽粟尋常服食器用之需而已黠
民覷山礦竊取土砂懼啓釁端久經厲禁銀銅鉛錫之
類遐哉尠矣程繭鳳葛潮&KR0146;潮紗初何嘗有甚佳美空
負重名奔走逺近求之者若天降地出貿之者如大貝
南金貨之者聲價日高品質日下非官斯土者之所樂
聞也其他常産皆益生民樹藝畜牧可以致富成家生
之者衆為之者疾猗頓陶朱在乎人之自取之加以司
牧留意為民間撙節愛養則熈熈攘攘者用之不竭耳
前輩云地方産一異物則為地方之害竒技滛巧不如
勿産之為佳信夫
潮州雜記總論
雜記雖志乘緒餘亦不可専務索隐致傷名教交趾道
士仙花嶂叟雖荒誕不經未至壊人心術若舊志載梅
州異僧為定光佛化身庇䕶宋貺事深可駭焉宋貺為
秦檜用人以鷹犬而致大位檜敗被劾安置梅州遇聰
明正直之神將痛心疾首為天下誅殛之恐後何勞老
佛化身不逺二三千里指示前程許隂助於數十年之
先則何不教以勿附奸邪併此隂助而省之為奸伏辟
乃天道王法之常豈可以建庵慈報終為庇䕶俾復顯
官享遐齡佛之乖謬竟一至此極乎李綱廢棄趙鼎放
逐宗澤沾襟岳飛被害佛何不助之庇之豈尚不知有
忠良邪佞之别耶何所見而黨惡何所因而佑賊使後
世奸諂小人安心病國恃有佛而無所顧忌所闗於世
道人心匪細也又載巫師張法星以葦席作舟載米榖
一日為三山國王召風覆之巫師怒與神鬬聞妻哭不
能歸令以鐵嵌棺首置廟前潭水漲棺浮擊壊其牆三
山神乃讓居座左鄉人肖像合祀之不知誰為好怪造
此齊諧曽是堂堂民牧亦篤信而筆之於書耶譬民間
載米穀出海司牧治之其民不服徑至堂上與牧鬬牧
亦將讓居座左與之偕尊一堂乎好勇鬭狠可以並神
何怪平民之操戈動衆相争相奪所闗乎世道人心又
匪細也其無傷名教之事雖隠怪纎微足資談笑即膽
怯無能如吳大理之類亦皆臚存弗削焉若劉元城之
節槩鍾元濬之自表莊淑禮胡世和之勤事陳添桂之
舍生全主皆忠誠轟發宇宙間足為名教干城者鄉厲
誓文可化風俗周妻雷震可懲不孝大書特書何所庸
疑議哉讀是編者勿徒以遊戯視之
留智廟紀聞論
(潮州舊志云梁猶龍庚戍計偕行徳州道上宿/留智廟旅店自言夜夢傳呼玊㫖召星君四人)
(導行至廟見宫闕巍然四人者入止猶龍待命/食頃乃出云玉㫖敬勞星君真靈不昧一生正)
(大光明多行好事端的不負科名猶龍遜謝稽/首四人相顧指㸃有若語此間是星君坐次者)
(有若語星君姑了科名事業者既魁南宫第十/人悟前身事歸為兄弟述之未幾卒後其甥入)
(都門兄應龍囑其詳訪癸丑秋還報廟始自前/朝展敬岱宗中使以神光示現請建中尊冠帔)
(如帝后即東嶽碧霞元君旁列散聖第一位丰/采鬚眉忧似猶龍云海陽縣志不載其甥入都)
(徃訪事云弟夢劍公車徃廟瞻拜訪廟始自前/朝展敬岱宗中使以神光示現請建東嶽散聖)
(等語俱與府志所載其甥之言一字不差但夢/劍有題壁詩云崔巍廟宇夕陽中路絶天人忽)
(此通十八星霜姜被冷七千闗塞鶴魂空羨兄/朝闕雲霄樂媿我遭家鼠雀攻君父深恩俱未)
(報可能安坐玊清宫題/畢覺其神顔赭若汗云)
偶然夢寐何足憑信況其荒誕不經如女巫見鬼釋子
之説投胎轉世俚鄙可嗤至此極矣神道雖泥塑木雕
不能離人之形以為形耳目口鼻鬚眉顔面偶與相肖
何處無之因其肖已而遂以神自居疑為轉世疑斯夢
夢愈疑此常人之情也勿論轉世之事幻妄無稽借曰
有之生為正人沒為明神神復為人亦理之常有何可
異人顧樹立何如耳豈必以神之轉世為榮而玊㫖星
君數語又甚醜而寡趣言之者不以為羞聴之者直神
其事吁可以知風俗已昔人大書志乘今宜削去恐夢
夢者仍然莫覺其非反以為掩前人之美而乃弟夢劍
詩詞有君父深恩俱未報可能安坐玊清宫二語稍為
近正是以姑存弗削耳考梁猶龍一生未嘗有所表見
甫成進士即賦玊樓果係神靈降生不應歸去之速弗
令樹立於世則又何因而來豈神之志願僅一進士足
乎進士
朝廷之名器既叨名器當報
君恩奈何冒竊而逃焉鞠育顧復棄若敝屣不忠不孝
之譏吾何以為兹神解耶潮俗尚鬼竟嘖嘖為美談亦
司風化者之憂夫
平臺紀略總論
臺灣治亂之局迥出人情意計之外其地方數千里其
民幾數百萬其守土之官則文有道有府有縣令大小
佐貳雜職若干員武有總兵副將㕘將遊擊守備大小
弁目若干員其額兵七千有竒糧儲器甲舟車足備又
當國家全盛金甌靡缺而朱一貴以餵鴨小夫歘焉倡
亂不旬日間全郡陷沒此豈智能所及料歟太平日久
文恬武嬉兵有名而無人民逸居而無教官吏孳孳以
為利藪沈湎樗蒱連宵達曙本實先撥賊未至而衆心
已離雖欲不敗弗可得已然鹿耳鯤身夙稱天險鄭氏
一踞其間遂厯三世國家圖之數十年費錢糧幾百千
萬而後能收之今不動聲色七日恢復巨魁就擒孽從
授首即使孫吳復生亦未敢望功成若斯之速也良由
聖祖仁皇帝徳福齊天神威逺震將卒用命海若效靈
是以摧陷廓清不勞而邊疆底定
諭㫖遙頒白叟黄童無不感激流涕蓋至仁厚澤淪浹
人心者深也諸臣或運籌帷幄出力疆塲克敵致果功
在社稷欲以鼓勵將來收千秋百歳用人之效則不得
以其為日無幾少之矣亂不久禍不深削平者之績不
大此衰世之言也賞罰明則民易使今日之酬勲他年
之龜鑑知此説者其知未雨綢繆之道乎臺灣海外天
險較内地更不可緩而此日之臺灣較十年二十年以
前又更不可緩前此臺灣止府治百餘里鳳山諸羅皆
毒惡瘴地令其邑者尚不敢至今則南盡郎嬌北窮淡
水雞籠以上千五百里人民趨若騖矣前此大山之麓
人莫敢近以為野番嗜殺今則羣入深山雜耕番地雖
殺不畏甚至傀儡内山臺灣山後蛤仔難崇爻卑南覔
等社亦有漢人敢至其地與之貿易生聚日繁漸廓漸
逺雖厲禁不能使止也地大民稠則綢繆不可不密今
郡治有水陸兵五千餘人足供調遣鳳山南路一營以
四五百里山海奥區民番錯雜之所下淡水郎嬌盜賊
出沒之地而委之一營八百九十名之兵固已難矣諸
羅地方千餘里淡水營守備僻處天末自八里岔以下
尚八九百里下加冬笨港斗六門半線皆奸宄縱横之
區沿海口㟁皆當防汛戍守近山一帶又有野番出沒
以八九百里險阻叢雜之邊地而委之北路一營八百
九十名之兵聚不足以及逺散不足以樹威此杞人所
終夜思而不能寐者也臺民好為盜賊不因饑寒方慶
削平又圖復起去嵗平臺大定之後尚有布散流言嘯
聚巖谷復謀作亂者數次屢經撲滅嵗餘始殄而王忠
一賊伏匿深山至我
皇上即位乃克就縛可見地方廣大搜捕弗周雖平臺
僅在七日而拔盡根株東擒西勦亦有兩載艱難欲為
謀善後之策非添兵設官經營措置不可也以愚管見
劃諸羅縣地而兩之於半線以上另設一縣管轄六百
里雖錢糧無多而合之番餉嵗徵銀九千餘兩草萊一
闢貢賦日増數年間巍然大邑也半線縣治設守備一
營兵五百淡水八里岔設巡檢一員佐半線縣令之所
不及羅漢門素為賊藪於内門設千總一員兵三百下
淡水新園設守備一營兵五百郎嬌極南僻逺為逸盜
竄伏之區亦設千總一員兵三百駐劄其地使千餘里
幅員聲息相通又擇實心任事之員為臺民培元氣冦
亂風災大兵大疫而後民之憔悴極矣然土沃而出産
多但勿加之刻剝二三年可復其故惟化導整齊之均
賦役平訟獄設義學興教化奬孝弟力田之彦行保甲
民兵之法聴開墾以盡地力建城池以資守禦此亦尋
常設施耳而以實心行實政自覺月異而嵗不同一年
而民氣可静二年而疆圉可固三年而禮讓可興而生
番化為熟番熟番化為人民而全臺不久安長治吾不
信也顧或謂臺灣海外不宜闢地聚民是亦有説但今
民人已數百萬不能盡驅回籍必當因其勢而利導約
束之使歸善良則多多益善從來疆境既開有日闢無
日蹙氣運使然即欲委而棄之必有從而取之如澎湖
南澳皆為海外荒陬明初江夏侯周徳興皆嘗遷其民
而墟其地其後皆為賊窠閩廣罷敝乃設兵戍守迄今
皆為重鎮臺灣古無人知明中葉乃知之而島夷盜賊
後先竊踞至為邊患比設郡縣遂成樂郊由此觀之可
見有地不可無人經營疆理則為户口貢賦之區廢置
空虚則為盜賊禍亂之所臺灣山髙土肥最利墾闢利
之所在人所必趨不歸之民則歸之蕃歸之賊即使内
賊不生野番不作又恐寇自外來將有日本荷蘭之患
不可不早為綢繆者也閒居無事燕雀處堂一旦事來
噬臍何及前轍未逺可不為寒心哉殉難諸臣雖功過
不一然大節炳然足以増光宇宙褒其後而略其先崇
奬義烈用慰忠魂亦因以為鑒可也
粤中風聞臺灣事論
連日風聞臺灣復有小警北路土番作孽南路客子竪
旗同謀拒敵官兵此異事也南北路相去遙逺民番情
性不相聨屬何以北路土番不軌而南路客子即肯竪
旗遙應或者起釁之處不在土番而在北路客子所以
南路竪旗似因北路官兵討逆未先慰安無罪訛傳惶
惑之所致也臺灣土番有生熟二種其深居内山未服
教化者為生番皆以鹿皮蔽體耕山食芋弓矢鏢鎗是
其所長但止能穿林飛箐暗射殺人不敢公然出至平
地與官兵對敵且性畏砲火轟然一聲抱頭逺遁此生
番之不足為慮也其雜居平地遵法服役者為熟番相
安耕鑿與民無異惟長髪剪髪穿耳刺嘴服飾之類有
不同耳雖矢鏢便利而各社言語不通里門之外視若
秦越非有漢民指揮迫嚇其勢亦離而不合但除去莠
民一振軍威則番害自息此熟番之不足為慮也廣東
潮惠人民在臺種地傭工謂之客子所居庄曰客庄人
衆不下數十萬皆無妻孥時聞强悍然其志在力田謀
生不敢稍萌異念往年渡禁稍寛皆於嵗終賣穀還粤
置産贍家春初又復之臺嵗以為常辛丑朱一貴作亂
南路客子團結鄉壯奉
大清皇帝萬嵗牌與賊拒戰䝉賜義民銀兩功加職銜
墨瀋未乾豈肯自為叛亂愚意北路起釁必繫一二無
知客子作奸拒捕自料法網難逃誑誘土蕃混擾分罪
造出盡勦客子之謡言傳播煽惑使在臺客子畏死惶
亂羣相響應是以南路無知有竪旗同謀之舉但當開
誠布公慰諭無辜客民各安生業止戮罪首附和之人
以儆將來其餘並免株連不必自懐疑畏竊計臺平以
來方經十載瘡痍甫起既非作亂之日況當
國威方盛武備正强
皇上深仁厚澤淪浹人心極島遐荒感激愛戴雖在至
愚不肖亦無忍為從叛之理不過二三莠民食飽福薄
自尋死路此輩惟俟竿首藁街其他何能為哉今在臺
文武各官出兵勦捕茍稍假以便宜勿拘牽丈義過為
掣肘旬日之内自可立見撲平按法行誅一勞永逸不
足煩
當宁逺念也惟是海外巗疆五方雜處狼子野心賢愚
參半似不可無善後之策曲突徙薪綢繆未雨亦盛平
所不廢乎有留心經理前席願聞者請正冠肅容為之
談笑而道之
粤夷論
粤東居夷非計也自明嘉靖間割澳門畀紅夷種類不
一源源而至築城樓設砲臺蜂房蝟聚以長其子孫奄
有斯土廣州香山郊闗之外遂為鬼國異域之區矣紅
毛乃西島番總名其中有荷蘭佛蘭西大西洋小西洋
英圭黎干絲蠟諸國皆兇狡異常到處窺覘圖謀人國
如噶囉吧本巫來由地方緣與紅夷交易遂被佔踞為
紅夷市舶之所呂宋亦巫來由分族緣國人習天主教
遂被西洋佔奪為市舶之所今天主教盛行於中國湖
廣河南江西福建廣西無處無之雍正元年浙閩總督
滿保以西洋人行教惑衆大為地方之害請將各省天
主堂改作書院義學各省西洋人俱送澳門俟有便船
歸國廣東督撫市恩奏請夷人老病不願回者聴其在
省天主堂居住不許招致本地男婦行教誦經違者治
罪逐回功令煌煌曾幾何日今省城天主堂八處招集
一萬餘人矣又有女天主堂亦八處招集二千餘人矣
羞辱中國傷風敗化凡有人心罔不切齒此豈待教而
後誅之乎萬里經商本為求財無故而輕數百千萬之
銀錢買人歸附此其意欲何為哉今日萬人明日萬人
不胥全省而買遍不止豈尚可掩耳閉目陽為不知而
不問先民有言防微杜漸涓涓不息將為江河而況狂
瀾四溢人心蕩漾在省郡者既實繁有徒在澳門者又
居然天險内外交通銃砲非常脱有前此呂宋噶囉吧
之謀不知何以待之今
聖徳方盛威靈暨訖於遐荒自萬萬無所容其癡想然
曲突徙薪亦有心者所宜熟籌也
鹿洲初集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