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洲初集
鹿洲初集
欽定四庫全書
鹿洲初集巻二十
廣州府知府藍鼎元撰
行狀 墓志銘 墓表
先王父逸叟先生暨王母陳孺人行狀
先王父逸叟先生諱繼善字逸淑世為閩之漳浦人曽
祖處士毅叟公生三子長諱初芬次諱初茂以文學著
名先生其季也本名初蕙生于明天啟元年辛酉二月
之七日性好學博通經史及天文地理諸書深沈不露
童年應試屢不得志于有司將北遊取道南粤見時政
日非急走還慨然有髙隠之志時族父紫濤公巡按三
楚楚㓂張獻忠漸横撫按治理諸院方羈縻招撫為息
事寧人計先生聞之頓足曰撫獻忠如養虎子終非可
馴及其長大將搏主人食之矣此曹亟誅之尚恐不死
何撫之能為吾叔父其不返也家居官塘鄉湖墘里與
先王母陳孺人謀曰天下將亂此處非避兵之所萇谿
山母頂先世故居左右數十里皆吾宗族且深䆳在萬
山中無他患當徙宅焉孺人曰善先生往鳩工庀材結
廬甫就中原大亂土賊肆横孺人負姑逃難遂走入萇
谿山中孺人同邑大坑陳氏女世為宦家素纎弱不能
任重姑黄太君雖老病甚頎碩料孺人弗勝負荷謂曰
吾老且死死于賊與死于家等耳若年少當急逃勿以
戀我受累我死不瞑目也賊且至里婦皆倉皇竄匿孺
人襁負姑行十五里跳澗踰嶺如飛不自知其苦及至
萇谿再扶姑不能動族人大笑稱奇以為勇生于孝葢
孺人平居婦徳閫範為宗族所推而孝行尤嘖嘖著聞
者也先生既隠居命童傭闢地開山種竹木花果數千
樹每當桃紅李白涉趣行吟孺人釀秫為酒舉杯對案
相敬如賔教子讀書聲琅琅出金石不復知有人間利
禄事矣康熙甲寅三藩繼叛耿精忠傳偽檄郡縣割髪
辮示降鄉人恐請先生議之先生曰作亂也不可聴
國朝王氣方盛雖十藩亦無如何況耿逆如行尸安能
以兵加我于是鄉人竟不割辮耿逆亦不能來時臺灣
鄭氏聞耿盜兵亦大舉入冦攻擾漳泉偽署呉球為漳
浦縣令駐劄萇谿沿鄉徴糧球聞先生名求一見不可
得直造先生廬先生遁入老虎洞球踞駐先生巖野齋
數月終不得一面嘆息而去先生以虚名太著非自全
之道乃改今名更號逸叟深自晦匿縱讀堪輿書逍遥
山水尋求地脈窮數月不返人莫能測其所之由是先
世隴塋多所自擇若官塘江東霞嶺蓮花諸祖墳其表
著者蓮花山形勢特奇初求之不得則為施姓者購去
使人請之價十倍弗可居數年間行油柑嶺見山麓僵
屍度遇盜摶而仆者就視之不識何許人氣奄奄未絶
先生命僕負以歸延醫調之得不死然傷重弗能行養
之月餘盡老酒數石晨夕雞豚如事所親比復初問姓
名感泣而去不知其為即奪購蓮花山者也施歸與婦
謀無以報再生恩遂獻蓮花山為謝先生厚其直售之
以葬我髙祖母葢吉穸云虎朝徑生基今先生安厝之
所亦早年自擇者也先生為人忠厚誠篤寛和澹定平
生無一言欺人無憂愁無畏懼無盛怒無與人爭見人
有非則從容勸戒横逆之來亦笑而受之教先君讀書
必令為聖賢之學先君幼極博負竒才為多士弁冕名
震閩粤學者多宗之先生淡然不以為喜年三十二不
禄哀動里閭族戚友朋如壊梁木先生寂然若無所事
者不孝孤時方十嵗號慟欲絶先生惟令讀書繼父志
耳不孝鼎元既稍長為時文頗自負先生曰程朱曽為
時文否鼎元曰非是無由得科名先生曰皋䕫尹説皆
得科名否鼎元不敢復言既學為古文詞繕以進先生
曰此亦近日之空谷足音也道以文傳但為其有用者
可耳庚寅秋鼎元著女學一書告成先生閲之大喜謂
孺人曰五百年無此矣不意吾孫能如是此有關風教
為世道人心不可少之書確乎可傳也葢先生生平無
狂喜惟此舉頗為愜意鼎元由是益黽勉正學後此著
述先生俱不及見矣先生年九十始扶杖俄則曳之而
走若忘其為杖者尚喜遊山日行四五十里當道屢欲
見之皆不出及鼎元移家邑城迎就養邑令汪公培祖
行鄉飲酒禮以先生為上賓始一見焉康熙辛夘冬十
月二十有三日覺㣲疾遽呼孺人曰子夏云君子曰終
小人曰死吾今日其終矣夫孺人曰未嘗疾何至此先
生曰是矣為我喚諸子孫來既咸集笑曰吾平生所為
無一事不可對天日全受全歸更何所憾惟願汝輩勉
為善人而巳遂卒孺人治家有禮法閨門之内肅若大
庭方正整齊而不為苛刻至老猶紡績織絍罔憚勤勞
家中上下大小皆化之無敢舍業以嬉者生崇禎元年
戊辰春二月十有三日少先生七嵗後先生五年卒則
康熙四十五年丙申冬十一月十有三日也先生享年
計閏九十有四孺人享年計閏九十有二夀考齊眉孫
曽繞膝孟徳耀梁伯鸞不足道也子三長諱宗明生孫
鼎欽鼎恭鼎銓鼎錡鼎漙鼎陶六人曽孫雲鵬等十七
人次即先君諱斌生不孝鼎元鼎光二人曽孫雲錦等
十二人又次諱宗哲生孫鼎輔鼎弼鼎藩三人曽孫雲
沛等四人女無之孫女七人曽孫女九人聘娶皆名門
不具述
先考文菴先生行狀
鼎元生十嵗而孤先考行事不甚知其詳惟憶五六齡
時最為先考所鍾愛嘗攜與步月中庭從容問曰汝長
大作何事業鼎元對曰讀書先考曰汝讀書何為欲為
官乎為聖賢乎對白皆欲之先考曰奢官弗可必也得
不得其權在人聖賢可必也為不為其權在巳鼎元曰
吾為之喜曰善他日鼎元問曰人為官不得為聖賢乎
先考曰居官正好為聖賢致君澤民皆聖賢事如伊尹
周公俱是聖賢孔子亦是為官者但官難期必得顔子
閔子不必為官皆聖賢也由是日以聖賢自居先考亦
隨事誘迪之松隂乘涼見小彘負尨而趨抵掌大笑先
考曰非禮勿視汝此一看便不是聖賢非禮勿動汝此
抵掌亦不是聖賢後當戒之鼎元曰諾一日偶拂意跌
地而啼外王母攜之不起固勸之啼愈厲忽先考至佯
為不知者但呼曰今日聖賢何在即躍起急對曰在此
先考笑曰聖賢不哭也拭淚曰無之七嵗從外祖入學
讀書先考指所讀示之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汝欲為
聖賢當從此章書做起若不能孝弟便非聖賢為人不
謹慎説話不信實便非聖賢遇衆人不能廣愛遇仁人
君子不肯親近有閒暇不肯讀書皆非聖賢汝將此一
書記熟擴充馴致至極處不患不造聖賢地位也先考
時授徒邑中每館旋必令背誦所讀書及十嵗五經讀
畢則大喜以為可教臨終執鼎元手曰汝無忘為聖賢
之志我含笑九原矣是時鼎元正在穉騃所記者如此
而巳不能狀先君行事後聞之先慈又以問先王父乃
得其概先考諱斌字郁人學者稱文菴先生先王父逸
叟公仲子也少聰敏一目數行皆不忘九歲通六經史
記左氏傳以能文見稱比長益刻勵晝夜攻苦理學經
濟諸子百家以及天文地理禮樂律厯韜鈐行陣奇門
演禽星卜諸書靡不講究精㣲欲以措諸世用雖恂恂
不露圭角實自命為一代人物云先外祖子興許公物
色當世賢豪士無一可意者見先考與談論驚為偉人
以先慈歸焉先考弱冠補博士弟子員為一庠弁冕自
後屢軼其羣然數奇不遇先王父逸叟公隠者也視世
態如浮雲笑謂曰人生何必科名學聖賢焉足矣汝讀
書太博正程子所謂玩物喪志者宜屏去一切専講求
理學經濟即使不用亦不失為伊川之徒也先考悚然
受命由是専以程朱之學教授生徒而文名太盛漳潮
間談文之士多從之若但知先考為文人者初臺灣未
靖閩督姚公啟聖駐漳籌海設修來館以招攜鄭家將
士凡歸誠者無真贋皆納之視其才可用實授以官有
薦先考于制府者召見太悦將附入歸誠例授官先考
辭曰官者吾所欲但不可以欺而得之請仍還清白書
生應制舉同邑前輩黄太常公時叅制府軍事以此重
先考行誼延禮于家俾族子受業焉其族黄長民先生
與先考友善亦遣子元美來就學元美字越甫人品器
識迥異時流為先考髙弟受業最専且乆觀人論世定
事幾成敗當否與先考脗合每喜談先考遺事以為後
學式栩栩得意鬚眉俱動嘗述先考言王仲淹為晉宋
隋唐數百年間第一學者無師無友崛起塵濁之際儼
然自命為聖人可不謂豪傑之士乎中説大有意思非
揚子法言所敢望其萬一使天假之年確乎可入聖人
之室也天生此才不予之夀亦獨何哉言訖凄然淚下
越甫意先生懐古情深不料其自知不永年故有感而
悲耳先考易簀時謂越甫曰窮達命也修短數也吾無
顔子之學適符顔子之夀既用自愧一生懐抱弗得少
展不知天之生我何意也豈尚藴釀以待子孫之發洩
耶及卒越甫號慟如壊梁木逺近聞者莫不欷歔痛惜
之不孝鼎元幼年失怙追憶音容依稀在目奉持遺訓
刻骨鏤胸中夜輾轉涕零惟恐稍自暴棄無以慰吾考
于泉臺之下倘天牖其衷略開一隙之明得以望聖賢
門牆而識所從入之方無負先人臨終丁寧之囑是則
不孝鼎元之上願也夫先考生于大清順治十五年戊
戌夏四月二十有六日卒于康熙二十有八年巳已秋
八月十有八日享年三十二嵗配吾母節孝許太君自
有狀子二長不孝鼎元雍正癸夘科選拔内閣一統志
館纂修
特授廣東潮州府普寧縣知縣娶許氏先慈姪女次鼎
光南澚鎮標外委隨征守備娶陳氏女三長適癸夘科
聨捷進士吏部候選知縣李杜次適戴承恩三適林宗
岳俱先慈出孫十人雲錦福建水師提標功加都司僉
書娶林氏浙江定海鎮總兵官諱亮女雲龍業儒娶林
氏甘肅廵撫贈尚書諱日瑞公曾孫痒生諱從龍女雲
翔未聘雲翼聘黎氏巳丑進士奉天府尹兼盛京刑部
侍郎諱致逺女雲鶚雲燦俱幼未聘俱不孝鼎元出雲
樞雲路雲槐雲衢俱幼未聘不孝鼎光出女孫三長適
都司僉書江諱藎臣子沛然次幼未許配俱鼎元出又
次幼未許配鼎光出曽孫成徳幼未聘雲錦出成功幼
未聘雲龍出餘未艾
先慈節孝許太孺人行狀
先慈姓許氏邑西郊景文里人外王父諱世昌公明太
僕寺卿諱祚昌公介弟也博學好古遭亂不仕先慈生
有異徴外王父最鍾愛之授以書過目成誦稍長通載
籍嫻吟咏嘗賦落梅詩有銀鱗香大地鐵骨鬭寒風之
句識者巳占其兆矣然片紙隻字未嘗留稿曰閨中字
跡不欲令人見也年十四絶不復吟善女工外王父益
奇之而是時先君年少行卓才名聞逺近外王父造廬
相訪驚為偉人遂締焉先君家世讀書不治生業及先
慈于歸去華飾鬻粧奩食貧作苦以供孝養善承翁姑
意飲食衣服起居不待詔告動中窽會相先君經理内
外俾得専志讀書孳孳以逺大相勗閨門之中若師友
焉嵗巳已先君染寒疾秋八月六日病篤謂先慈曰勢
不可為矣若當奈何對曰相從地下無他説也先君愀
然曰雙白在堂不克盡子道死難瞑目翁姑之愛若實
甚若死益傷翁姑心是重余不孝罪也言訖氣絶先慈
拊膺大慟昏仆移時不甦進湯藥不得入口外王父以
刀尖格先慈齒灌之夜半先君復蘇顧先慈曰吾未死
若先死耶若執性如此何以慰吾魂于泉下須臾先慈
亦蘇與先君從容議後事甚悉越十有八日雞初鳴度
先君不能至旦更問所欲言先君瞪目視之曰上事舅
姑下撫兒女前言已盡願母我違遂卒先慈哀毁如禮
尚刻刻有殉亡志喪畢之日閉户自經大母率家人擠
户救之乃免先王父泣而詔之曰若立志死節是也吾
夫婦老矣兒死遺以二孤若在尚冀成立也若復死誰
當撫之且吾兒臨終與若作何言語息壤在彼而忍忘
之耶先慈矍然垂淚曰兒今不死矣時年二十有九也
不孝鼎元鼎光方懵然惟𤓰果是利諸妹終日呱呱厨
無宿舂先慈以女工經營家計市番薯給饔飱種蔬為
糜以佐不逮時或具甘脆承舅姑歡心親教督不孝兄
弟講授詩書反復開導終日不厭夜則篝燈自課女工
于旁視不孝倦或思睡則縷縷述先君遺事以感動之
且勗以立身成名繼述顯揚之大不孝鼎元或不率教
先慈不忍加箠楚但涕泣責讓不食鼎元因憂懼不知
所為急引咎請改乃許之由是稍有警悟始不敢不讀
書雖隆寒盛暑苦雨凄風機響書聲永夕互答道路聞
之無不傷心流涕者癸未秋鼎元受知邑大尹今廷尉
四明陳公以五經冠童子試先慈頗有喜色復誡之曰
汝無萌幸心此不足當毫髪數也吾所喜者陳公有知
人之鑑為所賞識將來學問或可有成汝必勉之冬鼎
元受知學使者今内閣學士歸安沈公且命隨軺車校
士先慈復馳書誡曰沈公當代大賢所取閩士千數汝
獨見器重如此亦謂汝自幼孤苦當激昂自奮勵欲朝
夕左右俾至大成此千載知巳也勉之光隂如駛學業
無疆暇則詳審世務留心經濟毋長傲偷安吾之望也
丙戌夏沈公憫先慈清操苦節欲特疏題旌以年方四
十六未合例手書霜貞衍慶四大字旌奬鄉人榮之未
幾大中丞張公撫閩漳紳士僉採先慈節孝事實請于
中丞公而郡刺史山隂趙公邑大尹悔菴汪公掌教蔡
公及通庠人士左右鄰里皆以先慈節孝可風合懇旌
奬各加美詞申詳其事張公韙之是時先慈年四十八
猶未合題請例張公因檄郡守鏤飾節孝流芳匾額邑
大尹汪公親具彩幣設鼓樂牽羊舁酒到宅褒旌先慈
撫匾愀然曰節之一字足矣孝豈敢當且家素貧不能
備養翁姑耄耋之年弗飽雞豚之奉念之傷心今妄得
美名徒増罪戾無益也先慈念王父衰老常憂懼不自
安望不孝鼎元成名甚切每誦歐公言祭而豐不如養
之薄二語鼎元流汗沾背及秋闈被刖念無以慰老親
先慈則又寛之曰人生科名不宜太早再加數年之功
造物厚意也其鬱深者施必暢其積乆者發必𢎞顯達
之驟聲問易減増益不能大器乃成不孝因復黽勉淬
勵又屢以貧困不能家食飄泊風塵歸囊偶有所得必
問所由曰寧可清饑不可濁飽葢恐或從非道來也辛
夘冬十月王父棄諸孤先慈哀傷過憊得嘔血疾然旋
起旋止亦不為意事王母益辛勤癸已春不孝鼎元將
應恩科省試先慈欣然謂之曰昔汝父臨終謂汝必能
有立今蹉跎二十餘載矣大母年髙望之甚切勉之是
時先慈起居無恙言笑甚懽不孝鼎元亦遂安意就道
嗚呼孰謂臨别丁寧之語即為不孝與母永訣之日哉
暮春落第䇿蹇將歸以大中丞覺羅滿公再三慰諭留
省讀書重違長者命而不孝鼎光音問往來亦不云先
慈有所患苦中秋後四日忽接八月五日家信云先慈
痰氣大作勢且危不孝鼎元始憂懼急辭回家二十八
日過海澄則聞初六日之訃嗚呼痛哉不孝鼎元終年
飄泊情事未伸生不能備奉養殮不及憑棺衾天地罪
人抱恨何極雖曰靦然人面曽羊烏報本之不如矣自
先君沒後距今二十五年先慈千辛百苦莫可名狀近
來喘息甫定方私幸來日正長庶幾得徼天之佑少報
罔極於萬一嗚呼孰謂其竟如此而已耶洒血問天我
罪伊何即使苫塊餘生或得藉先人餘慶大烹列鼎以
享以祀亦無補于終天之恨矣嗚呼痛哉先慈平生恭
慎治家不嚴而整待妯娌大小咸得歡心對女婦終日
寛和無疾言戾色早年極懦弱及撫孤井臼操作娓娓
弗倦自奉極不堪而祭祀必豐潔賓客往來極力供奉
親戚有困乏者分所有周之鄰婦或以為言則曰我家
常在苦中亦不爭此區區者也二十年未嘗為疾所苦
自辛夘嵗一染血症隨亦平復今秋八月朔痰氣始盛
覺寢不安席然猶整頓家中器具及小大敝衣躬自補
綴之越五日知不起乃命馳書之三山召不孝鼎元及
暮正襟危坐與舅氏霞山公談家事甚悉夜二鼓鼎元
婦許氏侍旁先慈低聲謂之曰吾自而翁沒後常刻刻
欲殉亡為子女所累延我二十五載今吾事巳成將報
而翁于地下矣不孝婦慟哭曰祖母年老遊子未歸願
少遲之先慈摇手曰不能待矣問遺囑則曰元兒能理
㑹無俟吾言時不孝鼎光及舅氏霞山公暨諸男女幼
孫俱至側先慈一一注目視之遂終則雞巳鳴矣是為
八月六日也嗚呼先慈性情寛厚舉止端莊無一毫局
促之氣半生苦節不克食報于厥躬固巳痛矣又不能
姑待數日使不孝鼎元得親醫藥含歛悠悠蒼天此恨
何窮期耶天道而無知則巳天道而有知其以此報施
先慈乎哉先慈生于順治十八年辛丑二月二十五日
已時卒于康熙五十二年癸巳八月初六日寅時享年
五十有三配先考文菴公子孫名字具載先考狀中不
復贅
李求可墓誌銘
憶余辛夘秋讀寒支集為元仲先生立傳時向汀友問
檀河後人寧化隂君琫素為余言先生令子求可公有
父風閉户讀父書屏迹城市心韙之丙申遊汀偕琫素
之泉上始得見求可公時公年六十有七老矣翼日余
登茶窠山拜李先生墓公命子琳甡暨諸孫從離檀河
可里許樹木鬱蒼山岡環抱天然一安樂窩墳前搆饗
堂數椽頗幽雅蔬畦曲沼皆潔淨有致余顧謂琫素曰
求可公之葬其親也能子矣琫素曰公天性至孝事先
生極盡子道嫡母邱孺人病且死委頓床席者累月衣
襦數澣公以手承其惡藥餌必親不假婢僕是墳先葬
白沙坳族人所贈先生夀域者有水患公乃改葬此經
營布置極苦心焉余徘徊睇審不忍去左臂有墳昂然
稍異趨視所鐫石大驚曰嗚呼此吾故友上杭劉先生
鼇石也曷越五百里而來葬于兹再拜畢與琫素諸君
席地坐始知劉之尊人嘗師事李先生劉尤為先生所
器重癸巳五月五日客檀河病篤求可公舁諸家中為
易簀以沒衣衾棺椁皆公所備欲自用者復遣使周其
孤婺葬之先生墓側春秋祭掃如禮余為劉痛心澘焉
淚落感公古道髙義謂真不媿李先生子也琫素曰公
見義無不為恐恐然慮弗克繼父志四方遊客及君子
之至于斯者必誠敬欵留致其歡以去去則酌人品髙
下逺近量餽以贐一如先生在時父執交遊有晩景不
如意者尤慇懃遣使問遺不倦楚人劉某遭亂為兵所
掠父子祖孫離散者乆之友人述其事公拮据多方斡
旋俾其骨肉復聚未嘗有徳色至于待宗族解紛難處
兄弟著友恭據苦辭甘推財讓産又公平日尋常事令
名籍籍里黨間以為必有後福者琳甡曰家君言為徳
非以倖福併非以邀譽也但行吾心之所安與力所得
為而巳余曰嗟乎此有道君子之言世人安得聞之日
將晡偕諸君下山歸目覩檀河精舍琴書巻軸花石亭
池皆守先生之舊有増新無廢失家廟土堡廬井橋梁
先生所建置者咸井然不墜余益嘆公為能子而公悽
然以悲謂丁亥冬不戒于火土堡所藏書籍器物頓盡
先人手澤灰燼傷心余以先生生平心血全在著述公
既次第登棗梨傳播海内他長物何足繫懐信宿公家
公之仲孫倓以所為文相質余嘉倓之為令器且喜公
之子若孫皆不類尋常也盡歡而别巳亥嘉平復會琫
素于粤中則言公巳沒甚痛之念兹哲人有禆風化思
著其美以勵頽俗而琳甡奉公遺命以庚子秋七月攜
公狀造余屬為文以志其墓嗚呼余安敢辭而安忍辭
哉公諱向旻字允懐後更名子權字求可世居寧化之
泉上父前朝徴君諱世熊即元仲先生生子三人公其
季也幼力學諸子百家皆研究稍長隨先生遊豫章泛
鄱湖登匡廬五老諸峯謁天下遺逸名宿咸以國士期
之弱冠補弟子員戊午以貢入國雍例當授職辭不就
其生平大致如此諸懿行芳規未易更僕鄉之人能道
之余特就丙申所目見耳聞于公生前最確者叙述其
事而其餘槩從闕焉不欲多為諛詞傳信也公生于順
治庚寅九月三日卒于康熙巳亥八月朔日俱亥時享
年七十元配邱氏年六十四先卒側室陳氏子三人長
琳甡邱出也娶于母族次是恒娶張氏次葆光聘張氏
陳出也女七人長適隂承天邱出次適隂承徳即琫素
長男也次適邱夢陽次適將樂伍其元次適歸化馮廷
楷次許字清流雷超士次許字清流鄧登龍俱陳出孫
五人俍娶隂氏倓娶楊氏俅聘張氏侅聘邱氏俱琳甡
出倕幼未聘是恒出孫女四人一適伊肇炳一適張豐
一適歸化葉國撫一適清流王雲鳳俱琳甡出曽孫三
人長壆長壁俍出長榮倓出曽孫女四人俍出者二一
未字一許字清流曽聨芳倓出者二一許字將樂伍開
天一未字某年某月某日奉公柩葬于某里曽坑山坐
某向某銘曰
檀河水清且漣彼君子兮能承先孝友道義無欠闕曾
坑抔土隴岡阡昌厥後非偶然
誥贈奉政大夫夢巗戴君墓誌銘(代/)
先民有言窮達命也出處時也時命在天君子聽之苟
有心于世道安往不可以濟人利物勵詩書立志節敦
氣誼挽頽風皆儒者素位而行之學必拘拘身致通顯
而後有所表見陋矣余曩嵗撫綏兩浙以天台戴令有
異政升諸朝今厯郎官攜厥考夢巖君行狀涕泣請余
銘其穸因乃子而知其父之賢亦余所樂為誌者按狀
君諱某字夢巗江左建平人少孤力學弱冠坐皋比教
授其鄉之俊髦多所成就而君顧數奇困童子試者久
之逾三十始補博士弟子員省試又數報罷慕范文正
公作秀才時以天下為巳任留心康濟講求民生利病
上書陳言位當道所不及鄉之人咸嘉賴焉先是建平
正賦外多雜𣲖有所謂兵豆米者苛苦尤甚君條陳制
府檄清釐得豁免民困以蘇又建邑土産皆秈米而功
令徴白糧民貿遷他境以輸苦煩費亦以君條陳入告
得請改徴本色秈米又學圃為豪民兼併數十年莫過
問君昌言於官遂復之君既以文章意氣名一時士無
論知與不知皆浩然歸重邑令李君蓼匪尤忻異之延
為子師君早暮談經術不預外事李益服其品髙以為
時賢莫及也李浙人以遷去不通音問者二十年而李
物故久家亦零落其子以仇陷縲絏乘守者懈忽颺去
念浙東西皆法吏所及莫能容閒道走君家亦不為君
言其故君遇之甚厚未浹月以病死循無歸我殯之義
棺衾含殮如禮令巳子制緦麻友生之服朝夕哭奠走
一介訃其家而其家孥孺親黨巳皆被攝錮獄蹤跡李
生去向及使至則遣吏隨之啟棺驗曰是也然幾以逋
逃藪及君大吏聞君言始嘆服君因厝其柩先兆側嵗
時祭掃如私親十餘年乃召其子資之扶櫬歸吳越間
嘖嘖君髙義而君居鄉多隠徳不欲人知人亦莫能盡
知也有陳某者負君劵累累復以官逋急將鬻子婦以
償君惻然召之至出故劵毁之且贈數金輸官逋陳感
泣率子婦羅拜君所君引避無徳色他行事多此類云
君事兄如父恤宗黨重然諾嚴取與敦本尚實無浮華
刻薄之氣使得志于時當卓然有所樹立乃時命迍邅
五十始餼于庠七十以明經老一生不得持民社尺寸
之柄亦獨何哉然君也素位而行濟人利物之心不徒
空托之懐抱固亦有足多矣修徳獲福之談儒者所不
道而或者又有不于其身于其子孫之説吾以君之子
某驗之始信理有不誣乎君生于(云云/)乃為之銘銘曰
珠韞匵玉在璞身雖隠矣道自足問汝佳城惟兹吉卜
氤氳精氣見山川子子孫孫世式穀
寧化文學翠菴王公墓誌銘
寧化翠菴王公將葬乃子鷺以書來京師請余誌其墓
余與鷺為同年友于公有通家猶子之誼況吾鄉名卿
偉士肩相摩而鷺弗之請獨不逺六千里以屬余余安
敢辭公姓王氏諱如綸字右箴號翠菴系出宋丞相文
正公之後有評事君者從南渡轉徙入閩居寧化之龍
上里久而蕃衍名其地曰王坊世力田為家法迄明中
葉而義菴公饒于財好施予捐千石賑饑直指使者旌
其義以鄉飲酒禮賓之五傳至二魯公有隠徳則公之
父也公幼聰明讀書必求根柢識者知其與俗學異矣
通經史旁及諸子百家髫年應童子試署郡守盧公異
其才拔冠一軍旋受知學使山陽陸公補博士弟子員
試輙髙等盧遷辰州守邀楚遊敦趣再三許厚贈公以
二親且老不忍離晨昏固辭弗就時人以亷孝目之公
讀書立品不事干謁性嚴毅無所阿丰采為鄉邦所畏
愛甲寅藩變毒巨室索餉狼戾羅公父于獄公涕泣請
以身代不可固請乃可晝夜坐縲絏極苦楚至皮骨僅
存不能堪公方以脱父為幸安之不悔也及事平家亦
零落然所保全者大矣公之孝如此勇又如此不以禍
難怵其志不以利欲動其心有學有品實足風勵一世
蘭生幽谷不為王者之香惜夫今
天子重孝亷方正之士徴詣京師量其能而授之職使
公如在綰綬在所必先其如命之不逢何哉然讀書自
樂老而彌篤教子孫能傳其家學視徼幸得志于一時
不為人所稱道者又倜倜乎逺也公生于(云云/)以某年
某月某日葬于龍下里察逕午山子向兼丁癸堪輿家
謂其地形為荷葉葢金龜云銘曰
生龍上葬龍下翠華朝察逕夜扄汝穸安汝舍荷葉青
青出清漣國寳家藏重聲價子孫世守天庥迓
太學仲謨周公墓誌銘(代/)
公諱天榮字仲謨姓周氏福建海澄人系出唐開漳進
士周匡物自髙曽以來世有聞望族祖起元前明大中
丞精忠亮節忤權閹魏忠賢以死公生而穎異童孺若
成人父景文最鍾愛以大器期之不幸早失怙恃遭兵
燹弗得卒舉子業以太學生老未竟所懐族人悼焉某
獨喟然而嘆曰躬有天爵足以榮其身行推孝友能為
政于家全受全歸毁傷無憾何不足之有哉緬思在昔
海氛不靖公兄弟轉徙流離季遭冦掠公與伯兄踪跡
十餘年乃得之而季巳殁僅存遺孤一人捐重貲贖以
歸此則公之友也喪亂既平祖廟傾圮公協謀更新捐
貲襄事輪奐巍然又置祭田若干畆俾世世子孫皆奉
烝嘗以無忘祖父此則公之孝也性渾厚無虚夸狙詐
之習見義必為聞諸子讀書聲輙油然以喜好親近名
公鉅儒極力延致為兒曹矜式孟子曰有天爵者仁義
忠信樂善不倦惟公有焉孔子曰惟孝友于兄弟施于
有政是亦為政公又有焉公享年五十有八順治乙未
康熙壬辰公生卒之嵗也七月廿二四月廿三公生卒
之月日也辰公生卒之時也待封孺人林氏公之元配
也丈夫子七人曰嵗貢生楙曰正健曰樸曰相曰柱曰
檟曰橋孫一人曰泌女子二人外孫男女四人公之嗣
續也九疇五福曰夀曰富曰康寧曰攸好徳曰考終命
如公其庶乎世之居髙位糜厚禄事業無所表見沒世
而名不稱者其視公何如哉公卒之七年戊戌其長子
楙將以某月某日葬公于郡北茶園先期請誌銘京邸
某公之族弟也義不容辭故為書其事于石銘曰
丹霞城北有茶園從今以後植芳蘭坐丁向癸兼未丑
仲謨塋域在此間相戒松楸勿翦伐子孫世守磐石安
隂醒菴墓表
寧化為邑介汀邵萬山之中奇峯嶔岑清溪溜瀝地多
隠君子自李元仲先生翹然傑出一時風教潛移有志
之士砥行修身好行其徳厚彝倫而薄財利勤學問而
淡功名巋然以古道自處不為末世浮囂之習如隂氏
醒菴先生尤其矯矯彰著者先生性孝友能篤于親三
嵗而孤母雷孺人撫之先生感念先徳牓其齋曰烏夜
刻苦自勵及居母喪哀毁三年不御酒肉遇先人忌辰
嵗時伏臘展像跪拜淚涔涔下以父柩未葬徒步千里
走江西造豐城訪形家楊震延以歸既得吉拮据襄事
凡先世塋壠無不修祭祀無不舉昆弟戚屬無不存䘏
今先生雖沒而其孝友雍睦嘖嘖里黨間尚有稱其分
産從弟推愛堂姪及撫謝氏孤成立故事則先生之天
性可知矣先生為諸生者二十餘年為太學生者三十
餘年中間棘闈數蹶連不得志于有司澹然不以為意
孜孜好學老而彌篤當甲寅閩變偽帥索餉狼籍毒流
薦紳先生為從兄株連滯獄半載一時同患諸人俱相
對號泣悲不自勝先生讀書獄中晨夕不倦聲朗朗若
出金石手抄較録一如無事非其涵養精深置死生于
度外而何以能此先生素簡樸寡嗜欲不喜聲伎嘗衣
大布衣方領闊袖古貌岸然舉止言動悉中規矩繩墨
望而知為有道者間從賔客飲他人酒酣耳熱謔浪歡
呼先生正襟危坐終席無惰容後生小子或囙之為迂
先生弗顧也見人有過必面折不少假借人亦諒之閒
居無事洒掃庭除蒔花澆竹娓娓然若有甚樂于中者
課兒曹讀書立品無墜家聲嘗曰吾見世人刻薄殊甚
每因財利而傷同氣吾甚痛心焉吾願後日子孫切不
可蹈此轍又曰待人接物須之以平恕遇事以知足忍
耐為主嗚呼先生此言真季世之藥石也使先生得志
于時出其言坊行表維末俗而挽頽風豈不足為天下
矜式奈何窮山僻處獨嗟肥遁葢亦有不幸焉者乎歐
陽公曰為善者能有後而託于文字者可以無窮先生
子若孫克自振拔所以慰先生者方興未艾而長君琫
素不逺千餘里跋涉山谿持行狀徴言于小子故敢不
揣固陋為之表以掲于其阡俾寧之人士有所觀感焉
先生諱卿月字省孺醒菴其號也以太學生老享年七
十五嵗生殁年月子孫名字具載墓誌中不復贅
鹿洲初集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