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卷第十三
鄞 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沈甸華先生墓碣銘
沈先生諱蘭先字甸華其後更名昀字朗思浙之仁和
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世爲學官弟子年十六受知於
提學黎元寛時蕺山劉忠正公講學越中先生渡江往
聽講向來杭士有讀書社小築社登樓社皆以詞章之
業爲尚先生亦與焉至是始爲正學而應先生潛齋和
之甲申之變年二十七卽棄諸生其學以誠敬爲本刻
苦淸厲以自守推而至於事物之繁天地古今之變則
以適於世用者爲主其言無一不切於人心力排佛老
曰其精者傍吾儒其異者不可一日容也聞四方之士
有賢者卽書其姓氏置夾袋中冀得一見之然不肯妄
交于取與尤介授徒自給三旬九食以爲常每連日絕
粒采階前馬蘭草食之有聞之者餽米數斗先生不受
其人固請則固辤時先生餓甚宛轉辭謝益困遂仆于
地其人皇駭而去先生良久始甦笑曰其意可感然適
以困老子耳嘗展蕺山墓徒步來往西陵自是里中子
弟習知先生淸節亦有好事者極意求爲繼粟繼肉之
舉而莫敢前以先生必不受也潛齋嘆曰生平於辭受
一節自謂不苟然以視沈先生猶媿之以末世喪禮不
講重輯士喪禮說薈萃先儒之言定其可行者以授弟
子陸寅又葺四子略五子要言家法論升降編言行錄
居求編䟽通簡要不涉殘明講學習氣蕺山身後弟子
爭其宗旨各有煩言先生曰道在躬行但滕口說非師
門所望於吾曹也疾革門人問曰夫子今日之事何如
先生曰心中並無一物惟知誠敬而已夜半卒年六十
三無以爲斂潛齋經紀其喪不知所出涕泣不食或問
之曰吾不敢輕受賻襚以玷先生也潛齋之徒姚生敬
恒趨前問曰如某可以斂先生乎潛齋曰子篤行乃沈
先生夙所許殆可也于是姚生遂斂先生而塟之于湖
上之某原子二毅中純中皆承家學惟先生與潛齋皆
以淳心篤行師表人倫乃其風節尤爲殊絕顧世或有
知潛齋者而先生沈㝠更甚百年以來求其遺書竟不
可得萬編修九沙謂予曰沈先生墓上之石未立杭人
知學者少斯吾子之責也予乃据所聞於前軰者爲詮
次而系之銘曰
三年食薇餓死不悔胡奴之米麾之戸外蕺山高弟心
傳罔媿千秋宰木庇兹書帶
蜃園先生神道表
蜃園先生殁七十有餘年再絕世遺文散佚其從曾孫
錫楨始裒其叢殘之作合爲數卷乞表章於當世予惟
先生之大節在天壤無人不知顧生平顚末則未有詳
述之者異日國史隱逸傳將何所攷乃畧爲摭拾篹文
一通使表之墓先生諱天植字因仲浙之平湖乍浦人
也曾祖某祖某父某父有隱德先生少而蕭散其於世
事泊如也嘗曰無欲則心淸心淸則識朗識朗則力堅
無欲則心眞心眞則情摯情摯則氣厚時時以誨學者
亦頗躭淸言登崇禎癸酉鄕薦浦上之以科名起者自
先生始三上公車癸未其子諸生觀卒自以爲有隱慝
痛自刻責遂絕意仕進改名確字潛夫彭仲謀作先生
傳以爲國難後始改名者非也旣洊遭喪亂遣妾遣婢
殆盡尚有田四十餘畝宅一區并家具一切分卑所後
子震與其女髠其髮別其妻逕入陳山自是足不至城
市訓山中童子以自給其自署曰村學究老頭陀居山
十年陳山之僧開堂先生避喧始返其蜃園復與妻居
賣文取食不足則與其妻爲棕鞋竹筥以佐之時有好
事者約爲月給供先生米力辭不受有司慕其高訪之
踰垣而避其所賦詩皆弔甲申以來之殉節者蜃園者
乍浦勝地可以望見海市者也又十年先生益困不復
能保其園乃復以妻委之婿家而身寄食於僧寺戚友
憐之相與贖蜃園而歸之於是先生復與妻居則年已
七十矣所後子震亦禀先生敎棄諸生顧以謀食走四
方二老相對時時絕食歎曰吾本爲長徃之謀顧蠟屐
未能乘桴又未能至於今日悔之無及待死而已有餽
之食者非其人終不受或問以身後曰楊王孫之塟何
必棺也又十年蜃園但存二楹䨇耳失聰又苦下墜終
日仰卧客至以粉版相問答魏凝叔自江西來造其廬
相對而泣臨別以銀五錢贈之五反不受凝叔固以請
曰此非盗跖物也乃納之凝叔因屬曹侍郞倦圃糾同
志復爲繼粟之舉且謀其身後徐昭法聞之曰李先生
不食人食聽其餓死可矣俄而使至則言先生果堅拒
不受凝叔歎曰吾淺之乎爲丈夫也嗚呼信夫凝叔之
淺也但知爲先生謀食而不知爲先生謀施食之人夫
倦圃 新朝之貴人也先生肯食其食亦何待凝叔故昭
法之在吳中能食之者惟一退翁禪師餘莫能也昭法
聞凝叔之舉而卜先生之必不食其可謂相知以心者
矣不數月先生死其時有鄭嬰垣者亦乍浦人也孤孑
絕俗與先生稱金石交前數年凍死雪中而先生亦竟
以餓死仲謀又言先生能豫知死日賦詩而逝意以爲
禪定之功也予謂先生披緇而未嘗談空蓋其靜極而
明何必從葱嶺得力乎先生生於萬歴十有九年九月
二十八日卒於康熙十有一年二月初九日其年八十
有二娶黃氏塟於牛橋之西其所著蜃園集自震死乏
嗣十不存一惟續修乍浦九山志世間尚有傳者其銘
曰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正叔之言先生不媿百年宰木䕶
兹遺蛻
鷓鴣先生神道表
姚江黃忠端公有子五其受業蕺山劉忠正公之門者
三伯子卽梨洲先生其仲則所謂鷓鴣先生者也叔子
曰石田先生梨洲學最巨先生稍好奇而石田尤狷天
下以三黃子稱之鷓鴣先生諱宗炎字晦木一宇立谿
崇禎中以明經貢太學其學術大畧與伯子等而奡岸
幾有過之已卯秋試不售與叔子約以閉關盡讀天下
之書而後出而問世畫江之役先生兄弟盡帥家丁荷
殳前驅婦女執㸑以餉之步迎監國於蒿&KR0309;伯子西下
海昌先生留龕山以治輜重所謂世忠營者也事敗先
生狂走㝷入四明山之道岩參馮侍郞京第軍事奔走
諸寨間庚寅侍郞軍殲先生亦被縛侍郞之嫂先生妻
母也匿於其家又跡得之待死牢戸中伯子東至鄞謀
以計活之故人馮道濟尚書鄴仙子也嘅然獨任其責
高旦中等爲畫策而方僧木欲挺身爲請之幕府道濟
曰姑徐之定無死法及行刑之日旁晩始出潛載死囚
隨之旣至法塲忽滅火暗中有突出負先生去者不知
何許人也及火至以囚代之㝠行十里始息肩忽入一
室則萬戸部履安白雲莊也負之者卽戸部子斯程也
鄞之諸遺民畢至爲先生解縳置酒慰驚魂先生陶然
而醉隔岸聞絃管聲棹小舟徃聽之㝷自取而調之曰
廣陵散幸無恙哉未幾侍郞故部復合先生復與共事
慈湖寨主沈爾緒又寄帑焉伯叔二子交阻之不得丙
申再遭名捕伯子嘆曰死矣故人朱湛侯諸雅六救之
而免於是盡喪其資提藥籠遊於海昌石門之間以自
給不足則以古篆爲人䥴花乳印石又不足則以李思
訓趙伯駒二家畫法爲人作畵又不足則爲人製硯其
賈値皆有定世所傳賣藝文者是也其詞多玩世然壬
寅高元發之難浙東震動先生所以營䕶之者不遺餘
力不以前事怵葢其好奇如此先生兄弟於象緯律呂
軌革壬遁之學皆有密授旣自放乃著憂患學易以存
遺經著六書㑹通以正小學雅不喜先天太極之說其
辨先天八卦方位曰邵子引天地定位一章造爲先天
八卦方位謂天地定位者乾南坤北也山澤通氣者艮
西北兌東南也雷風相薄者震東北㢲西南也水火不
相射者離東坎西也夫所謂定位者卽天尊地卑而乾
坤定之義何以見其爲南北也山能灌澤成川澤能蒸
山作雲是謂通氣何以見其爲西北東南也雷宣陽風
盪陰兩相逼薄而益盛何以見其爲東北西南也水火
燥濕違背然又有和合之用故曰不相射何以見其爲
東西也蓋邵氏所謂乾南坤北者實養生家之大旨謂
人身本具天地但因水潤火炎失其本體是故損乾之
中畫以爲離塞坤之中畫以爲坎乃後天也今有取坎
塡離之法浥坎水一畫之奇歸離火一畫之偶如所謂
鍊精化氣鍊氣化神者益其所不是而離復返爲乾如
所謂五色五聲五味鑿竅喪魄者損其所有餘而坎復
返爲坤乃先天也養生所重專在水火比之爲天地旣
以南北置乾坤不得不移坎離於東西亦以日月之方
在東西也火中木水中金之說蓋取諸此然而東南之
兌西北之艮西南之㢲東北之震直是無可差排勉强
位置緣四卦者在丹鼎爲僃員非要道也奈何以此駕
三聖人之易而上之乎其辨橫圖曰八卦旣立因而重
之得三畫卽成六畫得八卦卽成六十四卦何曾有所
謂四畫五畫十六卦三十二卦者四畫五畫成何法象
十六卦三十二卦成何貞悔之體何不以三乘三以八
加八直㨗且神速乎焦氏之易傳數不傳理其分爲四
千九十六卦實統諸六十四卦是一卦具六十四卦之
占非别有四千九十六卦之畫也兩間氣化自有盈縮
陰陽或互有多少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造化之參差
義理之所由以立也如邵子是一定之易也非不可典
要之易也故曰邵子乃求爲焦京而未逮者也其辨圓
圖曰邵子以乾一兌二離三震四爲已生之卦數徃順
天左旋㢲五坎六艮七坤八爲未生之卦知來逆天右
旋鑿空立說分卦背馳數當以自一而下爲順今反以
四三二一爲順以自八而上爲逆今反以五六七八爲
逆又曰易數由逆成若逆知四時之謂然則震㢲兌乾
無當於易是冗員也易道非專爲歴法而設歴法亦本
無取乎卦氣至日閉關偶舉象之一節耳今必以六十
四卦配入二十四氣則亦須一氣得二卦有奇而後適
均也乃自冬至之後閱頤屯益震至臨凡十七卦始得
二陽已是卯半爲春分矣又閱損節中孚至泰凡八卦
始得三陽已是已初爲立夏矣從此閱大畜需小畜而
爲大壯之四陽是已半爲小滿矣乃閱大有卽爲五陽
之夬是午初之芒種卽比連爲六陽之乾是午半之夏
至六陰亦然何其不均也邵子葢欲取長男代父長女
代母之義以震㢲居中震順天左行自復至乾三十二
卦遇姤而息㢲逆天右行自姤至坤三十二卦遇復而
息夫兩間氣運循環其來也非突然而來卽其去而來
已豫徵其去也非決然而去卽其來而去已下伏焉得
分疆別界如此其辨方圖曰方圖之說曰天地定位否
泰反類山澤通氣咸損見意雷風相薄恒益起意水火
相射旣濟未濟葢所謂十六事者但取老長中少陰陽
正對稍比諸圖可觀然何不確守乾坤一再三索之序
而演之爲勝也且以西北置乾東南置坤又與先天卦位
故武不同何也其辨皇極經世曰邵子所云日月星辰
水火土石寒暑晝夜風雨露電性情形體艸木飛走耳
目口鼻聲色臭味元㑹運世歲月日辰皇帝王覇易詩
書春秋似校說卦爲詳然不知愈詳而挂漏疏罔愈甚
其辨太極圖說曰河上公作無極圖魏伯陽得之以著
叅同者也圖自下而上其第一層曰元牝之門卽太極
圖之第五層也其第二層曰錬精化氣鍊氣化神卽太
極圖之第四層也其第三層曰五氣朝元卽太極圖之
第三層也其第四層曰取坎塡離卽太極圖之第二層
也第五層曰鍊神還虛復歸無極卽太極圖之第一層
也方士之秘在逆而成丹故自下而上周子在順而成
人故自上而下夫老莊以虛無爲宗靜篤爲用今方士
之術又其旁門周子之圖窮其本而返之老莊可謂拾
瓦礫而得精藴者矣但遂以爲易之太極則不可也自
先天太極之圖出儒林疑之者亦多然終以其出自大
賢不敢立異卽言之嗛嗛莫敢盡也至先生而悉排之
世雖未能深信而亦莫能奪也先生酷嗜古玩癸未遊
於金陵一日買漢唐銅印數百市肆爲之一空亂後散
失殆盡猶餘端石紅雲研一宣銅乳罏一其後又得黃
玉笛一然終以貧不守歎曰奪我希世珍天眞扼我然
入其室陶尊瓦缶皆有古色已而窮益甚守之益堅嘗
繙澹歸遍行堂集笑曰甚矣此老之耄也不爲雪菴之
徒而甘自墮落於沿門託鉢之堂頭又盡書之於集以
當供狀以貽不朽之辱門人有問學者曰諸君但收拾
聰明歸之有用一路足矣嘗解易離之三曰人至日昃
任達之士託情物外則自謂有觀化之樂故鼓缶而歌
不然憂生嗟老戚戚寡歡不彼則此人間惟此二種皆
凶道也君子任重道遠死而後已衛武公之所以賢也
生平作詩幾萬首沉冤淒結令人不能終卷晩更頽唐
大似誠齋性極僻雖伯子時有不滿其意者嘗曰束髮
交賢豪長者不爲不多下及屠狗之徒亦或瀝心血相
示雖然但有陸文虎萬履安二人爲知我耳先生雖好
奇字然其論小學謂楊雄但知識奇字不知識常字不
知常字乃奇字所自出三致意於六書㑹通乃歎其奇
而不詭於法也生於萬歴四十四年某月日卒於康熙
二十五年某月日前孺人徐氏後孺人馮氏子二塟於
化安山先兆旁先生憂患學易一書其目曰周易象詞
十九卷㝷門餘論二卷圖學辨惑一卷自故居被火不
存并六書㑹通及二晦山栖諸集俱亡從孫千人以予
銘其大父梨洲先生之墓爲能盡其平生之志請更表
先生之墓惟是遺書旣不可見而耆老凋喪亦更無人
能言其奇節乃畧具本末而詳載其論易諸篇之幸而
未冺者以付千人使勒之墓上或曰先生晩年嘗作一
石函錮其所著述於中懸之梁上謂其子曰有急則埋
之化安山丙舍身後果有索之者其子遂埋之而今其
子亦卒莫知所在非火也予因令千人禱於先生之靈
以求之嗚呼先生好奇其獨不能使遺書復出以慰予
耶其銘曰
逃劒鋩以亡命兮保黃箭之餘生啖野葛幾一尺兮猶
能據臯比以鏗鏗我過剡上兮如聞黃王笛之哀鳴嗟石
函其竟安徃兮徒使人惆悵而屏營
施石農先生墓志銘
石農先生姓施氏諱相字贊伯杭之仁和湖墅人也故
明諸生乙酉後棄衣巾爲遺民杭有幽勝之地曰河渚
四面皆水所謂西谿者也法華諸山臨之古梅數萬本
夾峯相望花時舟行其下暗香踈影中時聞欵乃當宋
時爲洞霄宮輦道所經顧未聞有名人居之明嘉靖中
甬上萬都督鹿園丙舍在焉以故萬氏子孫多守墓於
此其後有鄒氏草堂則鄒孝直避人處也招集諸耆老
觴詠其間河渚之名始著孝直卒草堂客散先生游其
地樂之築豳居自城北徙宅焉徐先生狷石者故先生
之學侶來依以同居而萬先生公擇亦自甬上來丙舍
中三人相得驩甚于是谿上遂成講堂公擇乃爲先生
首賦豳居二十四絕同志張止菴秦開地輩俱和之世
所稱豳居唱和詩者也公擇嘗曰石農雖謝人事然其
中耿耿者未下傷曹檜之不振望西都之◍◍思深哉
非田園之音也先生論學不傍門戸不標宗旨公擇之
學出於姚江而狷石以應潛齋爲友各有源流然先生
皆不相依泝獨以所見自成其是狷石性孤梗諤諤多
所否晩而於潛齋亦間有紏繩顧獨推先生故四十年
相依如一日先生有子雲蒸亦賢杜門養父其事狷石
如父顧日益貧先生乃拉狷石返其故居父子迭岀謀
食以養狷石未幾狷石卒先生父子適皆出門人疑所
殯雲蒸之婦曰徐先生大故焉有不於正寢者遂盡出
簪珥以成禮先生歸而喜曰不愧吾婦未幾先生亦卒
無以爲喪故人或爲禾中守或爲苕中令各以百金來
致襚雲蒸再拜謝之曰是非吾先人意也使者感嘆良
久而去嗚呼卽先生之子若婦觀之而平日之立身可
槩見矣先生之没已再世予屬金觀察江聲求其遺書
旣得之矣觀察之家不戒于火先生之集亦遭其厄僅
存遺詩一卷年來豳居且三易主萬氏丙舍僅餘一椽
并開地之暫栖閣皆成陳迹河渚木鐸消沈殆盡予每
過谿上輙爲神傷者久之吾友王瞿居湖墅予令其訪
先生之軼事良乆不得報乃据所知爲文令納先生之
墓瞿有事于杭之文獻如先生者豈可聽其脫落不傳
乎醇儒高士任所位置予文聊以充豳居之掌故焉其
銘曰
匪風惻惻下泉騷騷志士夢周亦復徒勞花隖離離柳
泉滔滔我歌一曲以當大招
祁六公子墓碣銘
順治二年江南內附貝勒遣將東渡駐營蕭然山下遣
使以貂參聘遺老凡六人其一爲故大學士膠州高文
忠公時方寓山陰也其一爲故左都御史劉忠正公其
一爲故右僉都御史廵撫蘇松祁忠敏公皆死節其一
爲故大理寺丞章公求死不得乃起兵尋行遯去而二
人者竟降亦卒不得用於是別稱爲四忠祁六公子者
諱班孫字奕喜小字季郞忠敏第二子也其兄曰理孫
字奕慶以大功兄弟次其行故世皆呼曰祁五祁六兩
公子初忠敏夫人商氏嘗夢老衲入室生公子美姿容
白如瓠而雙足重趼頗惡劣日堪行數百里又時時喜
跏趺娶朱氏故少師滇黔制府忠定公爕元女孫都督
後府都事兆宣女也忠敏死未二旬東江兵起恩䘏諸
忠而忠敏贈兵部尚書理孫賜任祁氏羣從之長曰鴻
孫者故嘗與忠敏同講學於蕺山至是將兵江上思以
申忠敏之志而公子兄弟罄家餉之事去公子之婦翁
戒之曰勿更從事於焦原矣不聽祁氏自夷度先生以
來藏書甲於大江以南其諸子尤豪喜結客講求食經
四方簪履望以爲膏粱之極選不脛而集及公子兄弟
自任以故國之喬木而屠沽市販之流亦兼收並蓄家
居山陰之梅墅其園亭在寓山柳車踵至登其堂複壁
大隧莫能詰也慈谿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當
以爲毫社之桑榆公子兄弟則與之誓天稱莫逆魏耕
之談兵也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飮禮法之士莫許
也公子兄弟獨以忠義故曲奉之時其至則盛陳越酒
呼若耶谿娃以荐之又發淡生堂壬遁劍術之書以示
之又徧約同里諸遺民如朱士稚張宗道軰以疏附之
壬寅或吿變於浙之幕府刋章四道捕魏耕有首者曰
苕上乃其婦家而山陰之梅墅乃其死友所嘯聚大帥
亟發兵果得之縳公子兄弟去旣讞兄弟爭承祁氏之
客謀曰二人并命不更慘歟乃納賂而宥其兄公子遣
戌遼左其後理孫竟以痛弟欎欎而死而祁氏爲之衰
破然君子則曰是固忠敏之子也當是時禁網尚疏學
古塔將軍得賂則弛約束丁巳公子脫身遯歸已而里
社中漸物色之乃祝髮於吳之堯峯尋主毗陵馬鞍山
寺所稱咒林明大師者也薦紳先生皆相傳曰是何浮
屠但喜議論古今不談佛法每及先朝則掩面哭然終
莫有知之者嘗偶於曲&KR3875;座上摩其足而嘆曰使我困
此間者汝也癸丑十一月十一日忽沐浴曳杖繞堂曰
我將西歸入暮跏趺垂眉久之旣又張目乆之始卒發
其篋所著有東行風俗記紫芝軒集且得其遺敎欲歸
祔乃知爲山陰祁公子自關外來者于是得歸塟公子
性終好奇其東歸也留一妾焉及披緇時亦累東游東
人或與之談禪受其法稱弟子嘗曰寧古塔蘑姑足稱
天下第一吾妾所居籬下岀者又爲寧古塔第一令人
思之不置東人至今誦其風流孺人朱氏者工詩其來
歸也與君姑商夫人姒張氏小姑湘君時相唱和商夫
人字冡婦曰楚纕字介婦曰趙璧以志閨門之盛公子
被難孺人尚盛年朱氏哀其㷀獨以姪從之遂撫爲女
孤燈緇帳歴數十年未嘗一出㕔屏也其所撫之女後
歸杭之趙氏是爲吾友谷林徵士之母谷林兄弟聚書
之精其淵源頗得之外家谷林之子一淸每爲予言公
子大節有光於忠敏矣而駱丞行遯之踪世多未諗請
爲文以表之聊據所聞志之使勒之墓前嗚呼自公子
兄弟死淡生堂書星散豈特梅墅一門之衰抑亦江東
文獻大厄運也其銘曰
嗚呼是爲鄧林之石不磨不泐杜鵑過之有咮焉食我
歌大招旌兹幽宅
鮚埼亭集卷第十三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三
鄞 全祖望 紹衣
廟碑
羊府君廟碑銘
吾郷牧守之祀莫有盛於羊府君者毎歲八月其趨祀
於府君廟下者遠郊近郊相望也嗚呼何其流澤之水
一至斯歟府君之事不見於唐史亦不見於圖經祇黃
府君晟墓志載其一節謂劉文自台來寇府君擊走之
其餘黨據奉化府君遣晟以兵敗之則府君良有保障
之功得祀宜也唐自僖昭而後四方繹騷浙東雖遠在
海隅兵爭之患亦所不免但據黃氏墓志謂府君卒官
鍾季文繼守唐史中和元年紀季文陷州事則是府君
卽應卒於是年而寳慶慶元志引赤城志中和二年有
明州刺史劉文則是鍾氏陷州之後劉文旋奪而有之
鍾氏尚未得據其地其後明州卒歸鍾氏不知更在何
年唐史不及劉文或由於闕佚若黃氏墓志不應有誤
然要之劉文之陷郡其在府君卒後無疑而寶慶志以
劉文置府君前者謬也愚意劉鍾二人竝窺明州特以
府君在不得逞及其卒也遂迭爭之而鍾氏先得之劉
氏奪之鍾氏旋復之劉文殆未受朝命或受之不久而
遽失故晟遂以鍾氏爲主前此吾郷一亂於裘甫再亂
於王郢皆不過數十年之中至是而節使如劉漢宏董
昌之徒非能奠安屬郡者府君以一人力搘拄之府君
旣殁劉鍾相繼而入自是明州之刺史無復受命於唐
室者追思夫式遏之勛何其偉哉史志雖見遺而民之
永矢弗諼春猿秋鶴世世以之其亦足以酬矣府君名
僎不能詳其世系里居黃氏墓志作羊而吳越備史作
揚按拓跋魏有羊衒之亦或作揚衒之葢出自晉大夫
揚食我之後本爲羊氏故其後多互用者其廟在今江
浦屬縣中亦多有之耆老相傳是城之築剙始於府君
而黃晟踵而成之者也更爲之銘以系之其詞曰
府君先世晉之太傅梁侍中兮鎭撫荆土拒守臺城俱
豐功兮府君來明外攘内撫一劉一鍾兮指揮方畧築
斯鑿斯成崇墉兮五朝雲擾文獻凋殘誰折衷兮賴有
祠壇神燈靈旐長映堇封兮
節使錢康憲公大人堂碑
吳越奉國軍節度使判明州錢康憲公祠在鄞縣治北
之橫河其曰大人堂者圖經以爲康憲從子惟治來繼
任故尊稱之祠已久廢別祠在奉化縣北山廣化院者
亦圯予以康憲於吾鄉有遺愛不應乏祀而鄞西南二
湖洲㠀之盛導源自康憲今西湖之南藍即康憲當日
廨舍也則移大人堂於湖上爲更宜乃議卽南藍義塾
之屋以祀之橫河之祠舊嘗有高憲敏公碑今亡矣公
初事忠獻時已以諫鐵錢有名及其由丞相出判州也
以胡進思之黨鈄滔謀叛獄辭相連故外補葢踪跡危
疑之時而進思諸子又來居明忠懿心知公之無預故
使之久鎭海疆而絕無所嫌疑是固其兄弟敦睦之盛
而公臣節之純要亦可見矣公以乾祐二年來以乾德
五年卒其時它山堰壞幾不可治公跪禱於王長官之
廟遂以重完浚廣德湖增補陂塘萬二千丈有餘内和
民兵外靖海國以簡靜致治安前此錢氏至親鎭此州
者元珦元㺷皆不以功名終而公獨爲君郷名節度生
榮死哀國人久而思之白石之幽堂(康憲墓在奉化禽/孝鄕白石里之原)
其與南藍之朱邸均爲遺愛所勿諼豈不賢哉況公亦
不特明州稱保障也顯德三年周人攻江北使浙人攻
江南以應之丞相吳程敗於常州忠懿謀再舉大括境
内士卒東西二道爲之勞擾公手疏切諫罷之豈非有
見於唇亡齒寒之慮而不欲勞吾赤子以結怨於強隣
乎吳越自武穆以來世世能守此意不肯輕與隣藩搆
難斯其所以保世綿祚而於十國兵爭中獨享無事之
福公之見及此也仁人之利溥矣祠中附祀有闞氏里
人因譌呼闞相公祠而以闞璠當之胡梅磵引入通鑑
注中高兵部敬止錄謂開運二年璠來守是年璠卽被
誅豈有立公祠而反以前此之逆臣祔之者予謂闞氏
慈水之舊姓也璠雖被誅或其子弟有從公於幕府者
及祀公而其人以元隨得祔理應有之不知者遂誤以
指璠耳臨安衣錦之郷至今遊人憑弔其閒而中吳之
金谷元璙之風流所寄也南藍繼起而爭光益以歎錢
氏宗室之多賢也夫
裴府君廟碑銘
東錢湖之東有裴府君廟宋淳祐中所建卽所謂寶慶
廟者也又有裴將軍廟葢亦府君之神而其餘里社祀
府君者多不勝舉志乘不詳碑版皆滅訪之父老則皆
云觀察府君肅是也予攷唐開元而後明州八亂天寳
中吳令光之掠明也河南尹裴敦復平之栗鍠之亂府
君平之王郢則節度裴璩平之三裴皆有戡亂之功而
獨祀府君其功殆有獨隆者耶貞元十有二年栗鍠以
鎭將作亂刺史盧雲遇害招誘山越攻陷郡縣山越之
名見於孫吳國志大抵皆在丹陽近境而吾鄕則未之
聞胡身之曰鄞縣慈谿之南奉化縣之西北有山越種
以今地里質之當爲鄞之傅霸河慈之鍾乳山潘嶼奉
之箬坑等地次年府君討平之禽栗鍠於天台送至京
師伏誅然則湖東居民之奉祀葢必府君當日師行所
過能捍賊鋒而不擾民力故相率報之獨是府君之搗
賊巢在天台則其過軍自奉化應泛甬江歴長汀若由
湖東以入萬山錯互反爲迂道而行亦甚艱意者山越
爲梗故取閒路以出賊之不意未可知也夫以大軍往
來所過繹騷乃居民不以爲苦反志遺愛焉而歴世廟
食其亦賢矣乃數十年以來有妄指爲祀晉公者不知
何所據依晉公於吾郷無涉歴不應得祠當以府君爲
是於是祠下父老懼其流傳日遠遂爲非奉之祀乃乞
予爲碑以紀之府君濟源人也其官由常州刺史遷葢
以進奉得之故唐史多貶詞然其定亂之功則有不可
没者更爲之銘其詞曰
神之來兮東湖東前挾矟兮後持弓猶有當年甲胄容
越鄒溪兮度管江甘棠夾道兮被神幢蕭蕭鳴馬絕吠
尨廟門兮嵯峨靖山越兮晏海波迎神之曲當凱歌
増定廣德湖白鶴廟祀典碑
吾郷城外水利資於三湖小江湖廣德湖在西錢湖在
東小江湖之爲功雖由於王長官之堰而其湖道則固
天作地成綿延至鏡川二十餘里非若廣德湖錢湖之
開自人力也故歴久尚易支廣德湖三面平坦隄防尢
難故卒爲樓异所塞錢湖之欲塞者多矣僅而得存今
不旱則已旱則東管尚恃錢湖以無恐而西管必失穫
小人苟且以圖一切之利其害無窮如此湖口有望春
白鶴二山當湖未塞卽山爲廟一以祀神之主斯湖者
卽望春之靈波廟是也一以祀守令之有功於斯湖者
卽舒信道詩所云人指白鶴祠殷勤竊有請衣冠儼羣
公一一畫眞鯁斯人豈可作庶用薦遺秉是也塞湖以
來靈波之廟尚無恙而羣公香火則僅存一椽矣嗚呼
愚民知有田可種之利而不知其害羣公當日之功今
已澌滅則民之忘其祀也固宜甚至豐惠有額蓬萊有
觀塞湖者反世享焉王正巳之強辨況逵之記寧有念
及前人之良法者夫湖之不可復也亦明矣然吾以爲
湖雖不可復而廟必不可絕何也葢神祇之享廟食固
有因其功長存而世世祀之者亦有其功止一時而卒
莫之廢者羣公之有功於湖民實足左右夫靈波之神
其不當因樓异而斬祀也明矣況其英爽不與湖俱澌
滅則未必不爲湖民庇也故議重新其廟增定而列祀
之湖興於魏晉之閒其始事者無攷矣可攷自唐大歴
中吳府君謙鄞令儲侯仙舟貞元閒有任府君侗大中
閒已有謀廢湖者持之者爲李府君敬方時奉使來驗
不撓民以趨利者爲御史李公後素五代時大増湖塘
者有節度使錢康憲公弘億宋淳化閒釐正湖界者有
邱府君崇元已而有蘓府君耆天禧閒增湖塘湖隄淸
湖界者有李府君夷庚景祐閒又有請廢湖者持之者
爲李府君照奉使來驗不撓民以趨利者爲從事郞張
公大有康定閒治湖者有主簿曾君公望慶歴閒則王
荆文公安石熙寧閒有張侯珣望春白鶴之祠卽張侯
所建也元祐中有馬府君珫又有虞侯大寧段侯藻已
而復有請廢湖者持之者爲葉府君棣未幾而樓异至
矣惟吳府君於故九里堰旁有專祠至今尚存南渡而
後力請復湖者則李莊簡公光雖非吾鄕守令吾亦并
請以祀之嗚呼前輩於樓异之廟祀欲毁之者多矣方
湖上之祀异也卽在靈波廟中其後始別建今吾增定
白鶴之祠則其當毁更可知也抑將使今之爲民牧者
瞿然知遺愛之所在雖其陳跡已亡而尚有思而報之
者則彼欲廢東錢湖而田之其亦可以返矣湖之塞也
西管之田遠資小江湖之水雖不能遍及然庶幾焉而
今不治已甚洪水三壩僅存其一不問水旱溪流入江
者十之七梅梁淤入沙中不可復見不知是誰之責也
吾之爲是舉也抑將使今之爲民牧者瞿然知遺愛之
所在雖不能使廣德湖之復興或不至坐視小江湖之
廢而莫之救將廣德湖尚可波及焉則是祀也其可以
謂之無補哉靈波廟神葢舊時湖中之龍居於山下者
也舒信道謂湖中時嘗有光采如海市者其龍之靈歟
桑田旣變神物亦去然其英爽則猶有存者成化府志
妄引里俗之言以爲齊梁閒人僞造姓氏以實之則慢
神之尢者爰附正之於麗牲之石
吾郷水利報功之祀惟廣德湖上二祠最爲詳協至
若小江湖專祀王侯東錢湖專祀陸李二公其實後
來守令有功者不應槩置小江湖則吳越錢康憲公
弘億宋監船唐君意虞侯大寧秦府君棣陳府君塏
判府吳正肅公濳元阮侯申之明沈侯繼美魏府君
復琦沈侯猶龍里人則宋張簽幕必強龔宣議行修
魏泉使峴王尚書應麟安吏部劉元潘敎官某皆應
配享遺德廟者東錢湖則王荆文公安石主簿呂君
獻之張府君津魏王愷姚侯枱程府君覃胡府君榘
陳府君愷元縣尉王君世英明黃侯仁山寇府君天
敘沈侯猶龍里人則先侍郞先宮詹董戸部守諭陸
副使宇&KR1385;皆應配享嘉澤廟者至於城中雙湖始自
唐王侯君照其旣如吳越錢康憲公宋李府君夷庚
錢府君公輔劉府君俶虞侯大寧唐監船意劉府君
珵張府君津判府吳正肅公明張侯伯鯨城中萬戸
資以得生尢不可以無報也今但於水則亭祀正肅
亦未盡
射龍將軍廟碑
定海桃渚之濱有射龍將軍廟焉將軍之神寧波衞指
揮萬公文也將軍以永樂十有五年率舟師逐倭寇戰
於桃渚大捷明年六月出哨象山之鋸門夜見雙燈遠
至熊熊閃閃以爲寇也遽發勁弩落其一炬俄而黑風
大作一軍盡覆將軍溺焉乃知其爲龍也將軍時年二
十有二先是萬氏自將軍王父以佐命死滁陽其父死
遜國其兄死交趾三世皆以死勤事招魂葬於西山至
是以將軍衣冠祔焉桃渚居民遂稱爲射龍將軍而立
之廟夫龍之爲物至靈也其嘘雲降雨大造之元氣憑
焉然而其質出於血肉之精則尚未離乎物於是人得
而豢之亦卽使人得而醢之而掀天揭地之能事有時
而困吾聞之海上人以爲龍旣落其目忽變相爲人就
醫醫家爲之傅藥稍愈適其女從戸隙窺之則傫然鱗
蟲也驚呼其父而龍自是不復至目亦竟不療又言龍
旣病目嘗直入東錢湖深處養疴雖其言誕不足信然
大造之變化無所不有姑存之而不論焉可也然則將
軍之廟食其何以安是龍曰不然夫龍之宅於海口天
帝將使之彈壓鯨鯢以靖海波者也將軍之誤中於龍
亦以生靈故耳則龍雖創巨痛深事定之後必能諒將
軍衞民之心出於無他而將軍殁爲明神徒御之往來
自有與龍解釋舊怨以公誼相平者相與左提右挈佑
兹東海吾言葢決之於理而不妄也古之善射者曰射
日曰射石曰射潮而將軍以射龍參之其技亦神矣哉
竹洲晏尚書廟碑
吾郷六縣世家右姓其爲南宋寓公之後甚多葢山海
之閒足以避地而其時又近行都爲畿輔也吏部尚書
晏公敦復亦當時寓公之一尚書晩年以忤權臣悒悒
而死太夫人尚在堂汪莊靖之父太府公時時周卹其
窮語在史丞相所作太府行狀今吾郷不聞有晏氏葢
其後卒歸西江惟慈水三峰浮圖中尚存尚書所作石
碑則大賢流落之毫芒也吾郷宋元諸舊志登載漏畧
其中更有不可解者如中興執政王次翁可謂下流所
歸而反爲之立大傳顧於尚書則闕焉不亦拂人之性
也耶夫大賢踪跡所至其山川亦爲生色葢其所存者
神故其所過者化其化不泯則其神長畱名德如尚書
百世之斗杓也苟表章而出之豈不足以廉頑而立懦
哉今世俗所稱晏公廟者最多乃道家之祀也赤章青
詞殊爲可惡吾郷湖上之竹洲亦有之竹洲葢嘗歸於
先宮詹公欲去之而未果尋易主矣今復歸於予予乃
改以爲尚書之祠而率後進之士薦㵎毛焉東望爲友
恭堂之故址卽太府所居也太府亦以忤權臣被斥葢
尚書之同志湖光明瑟先正之魂魄相與招邀過之薑
桂之風裁旁皇乎其可接焉
大金夫人廟碑銘
今東越人盛傳所云大金娘娘之祀里俗凡以巾幗成
神者卽呼之曰娘娘葢前督師孫公碩膚部將都督章
公欽臣之夫人金氏予故改稱之曰大金夫人而其爲
之碑也則以友人陶變之請初孫公於改步之際思爲
卽墨之守駐師江干與同里熊公汝霖寧之錢公肅樂
沈公宸荃及觀察巡也于公穎稱五家軍都督卽侍郞
正宸之宗也而在孫軍孫公欲以火攻下錢唐故有別
營司火攻事而以都督領之已而江上破都督散軍亡
命其後卒以起應山寨軍敗見執死之夫人例應没入
旗下將發遣夫人慢罵不屈問官始恐之以斬再恐之
以磔夫人曰死則死耳吾不可辱問官大怒竟磔之而
行刑者見夫人饒姿色不無䙝語夫人罵愈甚刑畢而
其人暴死夫人遂時時降神東越居民尸祝之余禮部
若水爲之傳王詹事遂東之女玉映爲之詩吾聞都督
被執時問官憐其忠也欲令巽詞求&KR0693;而已爲之道地
都督亦思畱身有爲將從問官之意而夫人力爭之遂
死嗚呼都督良非愛死者而畱身有爲之說常足以誤
人此張中丞所以戒南八也夫人之見卓矣顧都督之
問官仁人之有心者也夫人之問官則天下之妄人耳
然都督之問官識者或憂其誤志士於一簣而夫人之
問官適以成其烈斯則天之所以有待而愈顯也更爲
之詩當迎神之歌其詩曰
越水湯湯曹江之瀨兮越山峩峩南鎭之寨兮孝娥死
家烈婦死國兮孝娥死於波臣而烈婦死磔兮二千年
來遥輝映兮女星之墟芒寒色正兮孝娥烈婦廟貌相
望兮祇慙黃絹莫能相尚兮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