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卷第十四
鄞 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中條陸先生墓表
有明中葉以後上國風雅之枋遞有所屬而吾鄕輙與
之桴鼓相應嘉隆之交張尚書東沙其最也神廟時則
屠儀部長卿天崇而後王涪州右仲楊尚寶齊莊陸舍
人敬身並長騷壇王楊遭革命之厄齒髮已高旋下世
而舍人又以身任風雅之寄者二十年顧但以風雅目
舍人則尚爲知其粗者而百年以來幽光未啟雖隣比
通家如予亦至今始知之故國有貞臣乃㢙置之詩人
之列苟不亟爲表章豈非里社後死者之過乎先生諱
寶字敬身一字靑霞學者稱爲中條先生鄞之白檀里
人也陸氏爲甬上四姓之一其家在細湖之西畔門施
棨㦸者相望鄞人各以其房別之曰尚書房曰副使房
曰都御史房曰布政房曰榜眼房曰翰林房曰大廷尉
房曰給諫房則以先生尊人大參之官著而先生所居
有雙桂皆藤本先生使工人環而結之其狀如井絡故
鄞人別稱曰桂井陸氏先生貴公子其田園宅里甲于
甬上乃少卽喜爲詩屠儀部與沈尚寶雲將爲社集引
爲小友先生本從王涪州受詩法而驟出與之齊名當
時稱爲王陸先生退避乃與楊尚寶並稱楊陸以太學
高等授舍人典誥勅其時京洛詩人葛震甫汪遺民林
茂之唱和無虛日先生雅志在用世已已以邊事請纓
自効思宗下詔褒答劉侍郞之綸出師先生戒以莫
浪戰侍郞然其言卒不能用而衂已而以母老乞養不
復出時楊尚寶亦家居乃紏合里中詩人李封若周農
半共爲甬東詩括一書三百年之風雅始有所萃其後
杲堂本之以爲甬上耆舊集盛行於時而詩括遂爲所
蓋然非詩括爲之綜羅於前杲堂亦無從得藍本也有
別業一在仲夏一在夏禹王廟前北里南舘絕不以家
事關懷㑹國難作傾家輸餉諸督師皆援之入朝不赴
事去遁入仲夏而城居爲◍來大將軍所据馬湩羊酪
雜遝其間先生匿景不還者五年幸大將軍去得歸及
行鄕飮禮當事欲延之賓筵力辭不應年逾八秩詩逾
萬首刲羊祭三百篇以來之詩人盡集同社詩人餕餘
曰吾不媿放翁之後矣次年卒先生之才名頗以素封
掩卽以其詩已鮮有知其根柢者顧就令知之亦不過
以其詩而先生之志節又以詩掩蓋先生之初集曰霜
鏡次集曰辟塵三集曰悟香其餘別種獨爲小集尚數
十種唯霜鏡盛行於時辟塵亦稍不著而悟香則雖開
雕而未嘗以示世予觀霜鏡之詩出入中唐然尚未盡
免竟陵習氣非其至者辟塵則詩已進步放筆直陳所
言皆有關係至於悟香乃當改步之後國事君讐惓惓
魂夢鄧林心事頌言不諱故緘固深藏世皆莫得一見
近者先生後人喪失其家靑氈故物遂無一草一木之
得保於是棗梨之屬皆出而予始得見之乃與老友陳
南臯爲之流涕而讀讀已長慟久之嗚呼是亦眢井之
藏也矣先生藏書最富多善本吾鄕之以藏書名者天
一閣范氏次之四香居陳氏又其次則先生南軒之書
也三十年來亦四散予從飄零之後摭拾之尚得其宋
槧開慶寶慶四明二志及草廬春秋纂言皆世間所絕
無也嗚呼先生之志節至今日而始白然而論先生者
不當但以其詩而先生之所以至今日而得白者亦終
頼其詩司空表聖雖忠不讀一鳴集無以知也韓致光
雖忠不讀翰林集無以知也斯則立言之功所以在三
不朽之一也先生墓在夏禹王廟前游人皆呼爲陸紫
薇墳今且華表翁仲俱不可問不特丙舍之荒也予乃
卽其墓上梅園一片石勒志文焉庶幾有見而惄然者
因爲呵䕶而省視之乎是則所深望於有心者也
忍辱道人些詞
道人姓朱氏諱金芝字漢生亂後別署道人浙之寧波
府鄞縣人也朱氏以好古世其家城南所稱五岳軒書
畫庫者鼎彛金石無所不僃而道人更喜講學漳浦黃
公授徒大滌洞天道人從之游漳浦之學兼綜名理象
數諸家其所謂三易洞璣者尤邃故道人於學極博而
亦以易爲專門復社諸公爭引重之至其揮灑翰墨則
先世所傳之餘技也甲申道人方在北都遭逢大難削
髪南遯流滯陪都又遇兵禍截江之役道人以隔絕不
得豫遂徃來英霍諸山寨及太湖軍中蓋幾死者數矣
時故鄕諸公力爲海上扶殘疆道人不知也董推官若
思者其親家道人以書邀之令遊吳楚間以觀事㑹而
推官荅以海上之局勸道人歸赴同仇道人始返里門
甫至而推官死於告變之手道人不爲怵好事益甚未
幾亦牽連被捕亡命深山久之喟然襆被長徃有叩以
所之者則曰吾將排閶闔故先訪三閭自是踪跡遂絕
其兄弟求之消息杳然或曰道人直抵辰沅客中湘王
幕中湘殉節不知所終或云曾入滇中崎嶇扈從卒死
王事或云投鄖陽山中爲道士究之不可得而詳也嗚
呼漳浦門下死事如劉太僕振之姚太僕奇允華職方
夏王評事家勤皆吾浙産其從死于南中趙職方士超
頼中書惟謹蔡秀才春溶則皆閩産毛通判玉潔吳訓
導士繡則皆楚産其困守遺民之節以死如彭觀察士
望涂上舍仲吉亦皆楚産葉侍郞廷秀則閩産董戸部
守諭何秀才瑞圖呂秀才叔倫則皆浙産尚有爲聞見
之所未僃者道人之耿耿不下其亦如謝臯父所云死
無所藉手以見信公而爲此恝絕之行乎死于兵耶死
於餓耶死於緇黃耶要之不媿于師門其仁一也道人
所著有竹谿小記賑荒議湘帆集練川倡和集登樓集
汝南懷古集玉笙篇彈鋏篇許可篇素心艸瀫谿留别
草八音艸其有關於大節者曰慟餘吟則北中所作也
曰聞變詩則紀乙酉丙戌事也曰哭馮詩則輓簟谿侍郞
作也餘尚有擣衣落葉聞砧等詩箋共二十餘種多佚
不傳道人無子孺人某氏以窮死其從弟曰廷試曰釴
皆有高節爲道人塟衣巾而以孺人祔之今五嶽軒已
衰圮圖書散蕩朱氏子孫無能言道人之大節者嗚呼
茫茫桑海季漢月表之不作志士之理没蓋亦多矣予
以其族孫德言之請爲之志其大招之詞曰
天南迢迢渺孤魂些滇王竹侯零落無存些汨羅於邑
空吐吞些祗餘江蘺猶映芳孫些杜鵑哀鳴促羈人些
瘴雲如墨莫判朝昏些故鄕之樂曷云可懷些湖山湛
湛凈塵霾些墓堂潔治雙闕崔嵬些宰木紛披具百材
些域中萊婦目斷夜臺些我詞酹君倘歸來些
明故兵部員外郞蘖菴高公墓石表
高公諱宇泰初字元發改字虞尊別字隱學晩年自署
宮山已而又署蘖菴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陜西廵撫
兼制川北副都御史斗樞之子光祿寺署丞 之孫廣
東肇慶知府萃之曾孫而宋儒萬竹先生元之之後都
御史以孤軍守鄖陽三禦闖賊語在姚江黃公所作志
銘公爲都御史長子負才名性地尤忠醇乙酉六月之
役都御史尚在軍而公輔錢忠介公起兵于鄞監國手
諭奬之以爲不媿江東喬木版授兵部郞綰武選㝷以
奉使過里門而江上陷其時都御史入陜陜已內附還
鄖鄖亦內附旁皇無之念光祿公尚在家間道來歸而
海上諸公方思揮魯陽之戈以挽落日勾餘遺老呼吸
響應公父子輙豫之丙戌之冬蠟書自海至諜者得之
公首被捕戊子之夏華王事洩再隨都御史囚繫辛卯
幾復株累㢙得脫壬寅之逮尤爲震撼雖幸得保而家
已破都御史諸弟斗權字辰四(後改/允權)斗魁字旦中皆遺
民之苦節者時人并公稱爲四高公雖累遭困折其于
故國之感不少衰嘗自序曰在昔辛壬之歲里中諸名
士大㑹于南湖華王其執牛耳者而予亦以卧子先生
所許濫竽其間國難以來華王得追隨范倪諸老遊於
虞淵而子靦顔視息雖鍵戸屏絕人事以期不負此初
監然以視亡友則可恥也志趣不齊菀枯隨之向之同
社半己出山攘攘如也咸淳面目守之亦希不可悼哉
於是爲梓鄕耆㑹其豫選者甚嚴王水功林荔堂徐霜
臯之徒僅九人焉嘗曰謝臯羽非易及矣然而月泉之
集何其㑹之濫也得無有妄豫其中者乎惜不起而問
之壬寅之在四也終日鼓琴有仁和令者亦解人也以
慮囚入聞琴聲而異之及見其壁上所題詩皆危言嘆
曰先生休矣顧左右曰爲我具酒饁來旣至拉公飮風
波亭上公固辤令曰無傷也是日遂劇飮至漏下相與
賦詩而別是後隔一日必至及公事解遣人謝之竟不
徃謁所著有雪交亭集雪交亭者張公肯堂翁洲所寓
樹一梅一梨東西相接公愛之取以名其集葢自甲申
十九人以後分年爲死節諸公立傳而附詩文於末有
敬止錄則甬上舊聞也考証最博如黃公林之譌黃姑
林大禹廟之譌謝女廟其後聞性道所改正者皆本之
公有肘柳集乃所作詩文諸種公生於某年某月某日
宜人某氏塟於某鄕某原子某孫某其雪交集手稿予
從陸披雲先生書庫得之而肘柳集亦尚存於家獨敬
止錄殘斷不復傳公之太夫人黃氏先侍郞外女孫也
故高氏於予家爲重表而先贈公兄弟以遺民尤相睦
公之卒也墓上之文未傋至是予始爲之銘其詞曰
墓樹垂垂枝指南朱鳥集之聲喃喃有書早己出枯函
有銘聊以昭幽潛
李駕部墓誌銘
李駕部文纘字昭武一字夢公鄞人也學者稱爲礐樵
先生少以詩古文詞受知尊宿天啟丁卯年二十一爲
叔氏封若先生作寒香閣賦楊高唐南仲見而驚曰軼
齊梁而上矣兼工書畫時稱三絕錢忠介公起兵諸生
最先從之者先生也授駕部郞疏附奔走其間已而事
去其中之悒悒卒不可化丁亥夏由天台故道入翁洲
因謀從王於閩翁洲諸公方倚先生以中土之事勸其
歸於是連染五君子之難方難之初發所獲帛書中人
自分必死降臣夫已氏亦思一網盡之賴華公過宜獨
承其事而里中義士亦營救大行金帛故五君子外多
得免者然諸公廷訊不能不爲遜詞以求免而先生獨
强項斬斬不撓華公嘆曰君故文弱諸生耳不意骨力
若此先生在囚中日與同難楊公圓石分賦雁字詩一
月之中遂成卷帙未幾司獄者盡取諸囚分繫他所而
獨留華公相傳以爲大吏將獨殺華公而釋其餘先生
獨自請留伴之司獄者大駭乃怵之曰汝不畏死耶先
生笑曰白首同歸吾亦何恨適評事倪公端木亦以蓄
髮被首下獄三人共一狴戸相與歌傳奇中木公不肯
屈魔鬼錦纒道諸闋以爲笑樂聞者益驚遂伴華公過
冬明年再訊先生再被拷終不屈而華公力辨之乃放
歸先生嘆曰過宜生我過宜之義我之慙也雖然我不
求生過宜自成其義耳嗚呼過宜何曾死我虛生矣已
而楊公圓石亦死先生以其子騮娶其女因撫之追踐
囚中之諾也已亥蒼水長江之役間道歸至天台先生
遇之途中時關津戒嚴以死士衛之得復入林門亂定
遨遊四方以老皆倣謝翺爲游錄臨終其子問遺言命
取紙筆則題曰衆人皆醒非夫也瞋目而卒先生學極博
生平露抄雪纂手錄至三千餘卷上自星緯律歴方輿
禮樂名物以至詩話叢談無不具依稀宋儒王厚齋之
風及成公寶慈以戌來鄞先生從之講學益深造自得
又私淑高忠憲公之學難後入秦尤與李中孚相契晚
年尚作小楷薈萃諸儒言其所著於三禮則有注疏詮
集於易則有舌存於春秋則有魯書皆不肯苟同宋人
之學其詩古文詞曰殖閣草曰跪石吟曰賜隱樓集其
緝孴諸編有三嵕聽雪有石臼閑課有鹿谿新語有井
中錄今皆散佚少傳者惟鹿谿新語存先生之墓在城
東其曾孫某乞銘乃爲之詞曰
是爲五君子之孑遺忼慨對簿而無咿唲天網恢恢以
䕶周之餘黎
天多老人墓石志
天多老人姓楊氏諱秉紘字祁牧浙之寧波府鄞縣人
太僕卿益美曾孫也明楊氏自文懿康簡公以來宅望
爲鄞第一老人於推官瑶仲兄弟爲父行國難時共從
戎江上老人見事不可爲不受官及推官兄弟娣姒六
人仗節死而老人以遺民力扶汐社爲楊氏宗老老人
最多學讀書不徇古人成見尤精考索里中後輩遥望
見老人曵杖來輙雜遝迎之聽其談故國事滔滔汨汨
以爲異聞先公嘗述老人言初年聞項仲昭誤抺艾千
子文不自愧反䧟之停科又抑陳大士而進李靑妄以
爲楊維斗及行賂於嘉定伯再入闈求雪恥而所得又
爲陳名夏輙思唾其面及項亡命至慈水匿馮氏園慈
人捽其髮投諸水復提而問之曰降賊者汝耶如是者
三而死是生平一快事又言閻古古勸史道隣淸君側
然觀其所言兵事尚不足望辛幼安項背卽用之亦未
必能扶危疆特其壯志則百死不折當是時老人雒誦
古古箚子如河注海又言近聞澹歸晩節稍委蛇諸公
可爲我審之如其果耶則其人可絕如其不然莫妄言
蓋先公所聞於老人者極多晚年所記秪此然皆榷史
之助也老人自丙戌以後頺然自放所著書甚多其浙
江水利攷尤關於實用顧早喪其子文麟有孫如童
烏年十四而殤忽忽不自得踰八十更遭大火其書盡
焚偕其老妻匍匐烈𦦨中㢙免嘆曰我已無國無家今
又無書是天多我也因自號天多老人然神明尚不衰
常言苟得容膝之地衣食粗足自贍平生著述尚可一
一記出適有延之課子者老人以爲如願欣然而徃旣
適館設崇筵于綘帳含杯未飮而卒嗚呼老人之窮如
此遂無片詞隻字存於人間然則鄭所南之沈井其
亦有見於此而豫裁之耶謝臯羽之殉塟幸免生前而
終憂其不保耶是則大造之酷有不可解者生於某年
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娶某氏塟於某鄕某原
今楊氏宗支衰落甚矣予爲老人作志葢先公之意也
其銘曰
世所希天所多書可爇銘不磨
錢東廬徵君墓表
鄭高州寒村之殁也謂其子云吾有不了事二其一則
姚江黃先生墓文其一則老友東廬錢丈墓文也歲在
丙辰予爲黃先生篹神道碑東廬先生仲子際盛見而
喜曰是足以畢高州之一憾矣惟吾先子之志子其并
爲高州畢之予曰諾㑹連遭先人之變不及爲而際盛
卒然其病中尚惓惓以此爲屬旣除喪先生伯子中盛
又以其亡弟之言來速予曷敢辭先生諱亷字稚亷別
號東廬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明山東提學副使啟忠
之子副使以講學名於世世所稱淸谿先生者也先
生少孤副使之卒方三歲其丁國難方四歲當是時先
生之從兄太保忠介公舉義已而航海家被籍太恭人
挈先生避兵武林依外家遂從外家之姓爲高氏事定
始復姓長而勵志讀書以名節自任不屑爲里巷曲謹
之儒副使之講學在明儒中爲蔡雲怡黃海岸朱震靑
一派頗參以宗門之旨及姚江黃先生講學於鄞則申
明蕺山之傳錢氏子弟多從之游而先生才氣橫溢思
爲王覇有用之學以見於世故自象數兵法地險無不
推究遥接同甫稼軒一輩其於家學固爲轉手其於黃
門亦爲別派也聊城師相傅公嘗欲薦爲中書舍人不
就耿藩之亂和碩康親王提軍至浙鄴園李公爲制府
鄴園固出副使門下延先生問策先生授以秘傳火攻
之法皆按壬遁支干行之師遂有功王命敘先生從征
功授官先生以母老固辭不赴鄴園亦欲薦之先生中
夜遁去先生豁達伉爽篤於友朋之誼故鄭高州寒村
曰管夷吾稱鮑叔推財以我爲貧吾於東廬見之性介
特姚江黃先生之卒先生素車徃弔徑哭其墓不見喪
主而返雅稱契家子萬承勳之才其後忽有不可斥之
甚至而承勳感先生之意愈厚有姊適杭許觀察文岐
爲子婦觀察死難姊寡居無子先生迎養之終身副使
有妾葉氏隨任江西後爲尼先生歸骨祔塟之葢自明
萬歴以後東臯錢氏一門奇節偉行靡所不有而先生
當喪亂之後克溯流風獨殿一軍顧惜其以有用之才
不肯出而施之而隱約於東廬以老先生生於明崇禎
庚辰六月十二日卒於康熙戊寅五月初八日娶陳氏
副使紹英之女繼翁氏知縣叔朗之女繼陳氏經師同
亮先生妹也塟於太白山之吳公嶴子三中盛際盛德
盛皆能承其家風際盛先卒女二一適萬編修經一適
黃戸部廷銘孫男十孫女四所著東廬集若干卷又輯
錢氏詩文在兹集若干卷蓋紀善以來之文獻也予文
於高州無能爲役顧以通家子弟之誼頗悉先生之學
術風節是爲表
南嶽和尚退翁第二碑
南嶽和上退翁者名洪儲字繼起揚之興化縣人也其
姓李氏早歲出家師事三峰爲高弟其後十坐道場而
蘇之靈巖最久退翁父嘉兆志士也甲申之變貽書其
子曰吾始祖咎繇爲理官子孫因氏理其後以音同亦
氏李今先皇帝死社稷而賊乃李氏吾忍與賊同姓乎
吾子孫尚復姓理氏先是中州李鬯和寒石耻與賊同
姓上書請改理氏嘉兆未之知也而適與之合天下傳
爲二理退翁雖出家然感其父之大節時時思所以繼
之丙戌以後東南之士濡首没頂於焦原相㝷無已而
吳中爲最衝退翁皆相結納從之者如市退翁才厚重
不洩其爲人排大難最多世不盡知也辛卯竟被連染
諸義士爭救之久而得脫好事如故或以前事戒之則
曰吾苟自反無愧卽有意外風波久當自定又曰道人
家得力正於不如意中求之又曰使憂患得其宜湯火
亦樂國吳中高士徐枋歎曰是眞以忠孝作佛事者也
枋所居澗上草堂正當靈岩之麓生平少所可寧耐寒
餓不肯納人一絲一粟之餽顧獨於退翁有深契自稱
白衣弟子退翁時其急而周之無不受嘗曰退翁是竺
國中所謂大人者也故儀部郞周之璵亦吳之良也臨
終脫然談笑而逝退翁獨沉吟曰是恐非故國遺臣所
宜聞者瞿然禾人吳鉏雅有大志一見退翁嘆曰軍持
中有此老吾輩寧不媿死一日登堂說法忽發問曰今
日山河大地又是一度否衆莫敢對退翁澘然而下退
翁旣久居吳明發之慕老而不衰乃築報慈堂於堯峯
以祀其父同人爲上私謚曰孝敏晩以南獄之請主講
福嚴寺吳人惟恐失之復迎以歸壬子卒於靈岩年六
十九其出家年四十所著有靈岩樹泉集孝經箋說退
翁之在沙門閎暢宗風篤好人物大類三峯海內皆能
道之而徐枋曰是非退翁心之精微但觀其每年三月
十九日素服焚香北面揮涕二十八年如一日是何爲
者年來靈岩香火日微吾友長洲陸錫疇每爲予嘆之
因請重爲之碑以表其墖文獻脫落弗能詳然畧爲言
其大節則瑣屑可置也易姓之交諸遺民多隱於浮屠
其人不肯以浮屠自待宜也退翁本國難以前之浮屠
而耿耿別有至性遂爲浮屠中之遺民以收拾殘山剰
水之局不亦奇乎故予之爲斯文也不言退翁之禪而
言其大節仍附之諸遺民之後以爲足比宋之杲公殆
庶幾焉退翁法嗣滿天下而最賢者曰故大學士嘉魚
熊公開元從亡不遂自蠻中歸聞退翁名徃依之爲執
㸑退翁一見曰是非常人也旣而有識之者曰是熊公
也其後居華山名正志曰故監司宣城沈公壽嶽子麟
生監司死節深抱王裒之痛依退翁說法其後居姚江
名大瓠曰歸安故諸生董說經學極博隱居潯溪辛卯
之難寺中星散說獨負書杖策入山以是尤爲時所重
其後居堯峯名南潛
鮚埼亭集卷第十四終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四
鄞 全祖望 紹表
祠堂碑
淳熙四先生祠堂碑文
吾鄕遠在海隅隋唐以前儒林闕略有宋奎婁吿瑞大
儒之敎徧天下吾郷翁南仲始從胡安定遊高抑崇趙
庇民童持之從楊文靖遊沈公權從焦公路遊四明之
得登學錄者自此日多然其道猶未大也淳熙四先生
者出大昌聖學於句餘閒其道㑹通於朱子張子呂子
而歸宿於陸子四明後進之士方得瞭然於天人性命
之旨四先生之爲海邦開羣蒙者其功爲何如哉四先
生立身居官大節巋然如峩眉天半固無庸以多述惟
自後世紛綸於德性問學之門戸而所以論四先生者
並失之雖然是乃世人不讀書之故耳予嘗觀朱子之
學出於龜山其敎人以窮理爲始事積集義理久當自
然有得至其以所聞所知必能見諸施行乃不爲玩物
喪志是卽陸子踐履之說也陸子之學近於上蔡(此語/本之)
(黃氏/日鈔)其敎人以發明本心爲始事此心有主然後可以
應天地萬物之變至其戒束書不觀遊談無根是卽朱
子講明之說也斯葢其從入之途各有所重至於聖學
之全則未嘗得其一而遺其一也是故中原文獻之傳
聚於金華而博雜之病朱子嘗以之戒大愚則詆窮理
爲支離之末學者陋矣以讀書爲充塞仁義之階陸子
輒咎顯道之失言則詆發明本心爲頓悟之禪宗者過
矣夫讀書窮理必其中有主宰而後不惑固非可徒以
泛濫爲事故陸子敎人以明其本心在經則本於孟子
擴充四端之敎同時則正與南軒察端倪之說相合(此/語)
(見朱子/語錄)心明則本立而涵養省察之功於是有施行之
地原非若言頓悟者所云百斤擔子一齊落地者也是
以廣平兄弟驟有所省而廣平曰學非可以一蹴而至
也吾惟朝於斯夕於斯其亦可以弗畔矣則廣平方且
以頓悟戒學者定川晝觀諸妻子夜卜諸夢寐聞過自
訟不敢苟安其刻厲如此乃由艱苦而成者慈湖齋明
嚴恪非禮不動生平未嘗作一草字固非恃扇訟一悟
以爲究竟也絜齋敎人以自得而謂吾心與天地相似
精思以得之兢業以守之則其全功可知矣(四先生中/慈湖稍近)
(頓悟特其立言之偏至其制行/則大醇當畧其言而觀其行)世之學者未嘗窺見前
輩之根柢卽其流傳之失實者妄施議論其惡乎可朱
子謂浙東學者皆有爲已之功持守過人而微嫌其讀
書窮理有未備其實不然慈湖於諸經皆有所著垂老
更欲修羣書以屏邪說而未就絜齋謂爲學當通知古
今學者但慕高遠不覽古今最爲害事廣平經術深於
詩禮而尢爲吾鄕說詩大宗定川與東萊兄弟極辨古
今閎覽博攷晩年雖病中不廢觀書是四先生皆以持
守爲本而從事於擇識以輔之其致功之次第歴然可
攷也總之古人爲學其途徑所發軔或不能盡同然究
竟則必無相背而馳者朱子嘗自言目前爲學緩於反
已反以文字奪其精神其惟恐流於口耳之弊如此所
以不墮於支離也四明之學正不敢於方寸澄然之後
怠其致知格物之務此所以不流於頓悟也然則其殊
途而同歸者總所以求至於聖人而已吾郷湖上舊有
四先生祠明嘉靖中所立也予嘗偕同學諸公舍奠其
中而爲講㑹焉薛學使方山舊有碑其文未足以發乃
更勒石以記之
四先生祠堂碑陰文
嘗讀宋史於陸子傳中祇推四先生能傳其學而凡槐
堂之子弟不豫以四先生能得陸子之學統也顧四先
生皆導源於家學其積力已非一日及一見陸子卽達
其高明廣大之境相與神契而無閒閒嘗攷之慈湖之
父通奉公(諱庭/顯)以處士爲後進師廣平嘗自序其學曰
南軒開端象山洗滌老楊先生琢磨老楊先生卽通奉
也廣平嘗切磋於晦翁講貫文獻於東萊而自序不及
焉直以通奉鼎足張陸則其學可知矣陸子銘通奉墓
亦云年在耄耋而學日進當今所識楊公一人而已融
堂謂通奉與物最恕一言之善樵牧吾師省過最嚴毫
髮不宥至於泣下是慈湖過庭之敎所自出也定川之
父簽判公(諱/銖)學於焦先生公路以傳程氏之學史忠定
王稱其忠信質直容止莊敬衣冠端嚴造次必稽孔孟
之言是是非非無曲從苟止孝修於家行尊於郷面箴
人失退無後言其高弟舒烈作行狀謂簽判之事焦先
生極恭其後諸生所以事簽判一如之雖已極貴然莫
敢隳簽判家法是定川過庭之敎所自出也廣平之父
通直公(諱/黻)最與童公持之講學相睦陸子銘其墓謂其
溫恭足以警傲惰之習粹和足以消鄙吝之心葢亦學
有原本者童公故龜山弟子也遂爲廣平婦翁絜齋之
父通議公(諱/文)予曾見其甕牗閒評一書特說部耳至其
折節忘年問道於定川因使絜齋嚴事之則知其從事
於躬行之實非徒洽聞者流也然則四先生自其始志
學之時已早得門內之圭臬而由之況又親師取友徧
講習於乾淳諸大儒而去短集長積有層累及其摳衣
陸子之門遂登首座固其所也夫師明道兄弟者必推
本於大中論康節者上及古叟宗建安者不遺韋齋則
四先生之所自出可以置之不問乎爰語同學諸生令
别治栗主於後堂而祀之而稍爲捃摭其言行之大畧
鐫之碑文之陰使後之人有攷焉
巾子山張太傅祠堂碑
厓山三大忠臣祠倡議於羅一峯成於陳白沙而任之
者陶自強也吾鄕候濤山東巾子山爲當時張太傅自
臨安入海駐營之地而未有祠并志乘亦不載其事何
其闕也況太傅之在是山非偶一駐營於此漫不足爲
輕重者比范文虎以伯顔軍至臯亭山太傅請移三宮
入海而與文丞相合背城一戰陳丞相以議和阻之太
傅遂提兵東渡由慶元抵昌國營於是山其意葢已辦
閩廣再造一局石國英遣都統卞彪說之使降卞彪故
降將太傅以爲反正而來從巳俱南也椎牛享之酒半
彪從容致國英旨太傅大怒斷其舌磔之山中軍士感
憤泣下誓共求宗室以謀恢復於是太傅探得楊駙馬
以二王至溫陳丞相出㑹之陸侍郞蘇統制俱赴之遂
出蛟關沿海入覲共豫定䇿事而二王之局以成文丞
相指南錄雖於太傅不盡諧然於閩廣再造則以爲太
傅一人之功葢陳陸諸公雖素秉忠赤而非太傅以宿
將重兵握其樞則其事不可集顧太傅之所以鼓三軍
之氣而扶九鼎之絲者莫過於巾子山之一磔能使皭
火重照死灰復然當是時趙孟傳以宗室子舉慶元獻
冊籍句餘城郭黯然無色豈知金鼇背上尚有人焉大
聲一呼白虹貫日是丹山赤水所以洒辱而二王一綫
得延之自也而袁淸容纂延祐志以其父爲元之降臣
於太傅之遺蹤畧焉至今未有及之者謬矣嗚呼國家
不能長存而不亡忠臣志士成者一而敗者九顧其所
以長存而不敗者此配義與道之氣塞乎天地之閒太
傅之精魂如行地之水無所不至而況厓山宮闕與是
山塹寨尢其神明之所惓惓者乎予乃與蛟關父老議
立祠以祀之而勒文於石巾子山者與候濤山對雙闕
如門障蔽洪濤其下有洗馬池宋高宗航海時多葬侍
衞軍卒於此者也其銘曰
桓桓太傅來自臨安兮手磔降人投之蛟關兮展轉東
甌逐日維艱兮侯官一隅扶墜天兮踉蹌東港而淺灣
兮崎嶇謝峽而碙川分沉香千兩焚厓山兮平章港口
瓣香殘兮赤坎之村埋血殷兮忠魂騎鯨任往還兮時
來此閒聞長歎兮卞彪之骨化爲老鰥兮春網登之薦
豆籩兮
謝高士祠堂碑
四明洞天之勝自謝高士遺塵著而山中未有遺塵瓣
香之地南宋時史丞相直翁歸老湖上營眞隱觀於竹
洲卽摹九題之勝於觀中而請御書洞天之額以寵之
乃特立遺塵之祠遺塵未嘗居湖上然旣摹九題則祠
之亦所不容已者也四明東七十峯之脈散布於城外
而實以湖上爲壑飛泉伏流俱歸於此澄波凝碧遥接
蔚藍之山色以相茹吐遺塵有知其亦顧而樂之矣顧
自眞隱觀旣圯而祠亦廢志乘中皆莫能詳其事何其
漏也予讀直翁集始得其槩惟竹洲之歸於先宮詹公
嘗欲復九題之勝而不克易主之後遂爲菜園今竹洲
復歸於予予之力不特不足望直翁并不足望先宮詹
公而欲以慚振之乃先爲小屋三閒以奉遺塵葢祠存
而九題之勝可遡也夫遺塵固世外寂寞人也以直翁
之平泉而爲之祠廣廈高軒朱簾翠幙或未必當山澤
臞之意今以予之窮擷莕菨薦昌陽反足増湖上一佳
話也予讀宋人張武子鄭中卿九題之作以及放翁四
明洞天詩皆與直翁唱酬而成乃湖上之掌故非眞四
明山中之景也近修四明山志者不加攷證牽連混入
(山志載直翁青櫺之作/而又訛其名爲史洸)山靈貽笑至今齒冷嘗欲別輯
竹洲眞隱觀志以記湖上洞天之顚末而未果也故因
祠碣而并及之
聞尚書祠碑
明故吏部尚書聞莊簡公以減廣德湖田之稅湖民德
而祀之其祠葢與副使陳公之祀同時而起嗚呼湖田
之厲起於樓异甚於仇悆今湖上尚有樓太師豐惠廟
而悆亦得食於學宮果爾則聞陳之祠不必立也尚書
生平頗不爲吾鄉士論所重幾幾與慈水趙尚書並稱
以爲嚴氏之私人至今雖三尺童子皆能道之予嘗攷
之明世廟實錄旁稽野乘則固有不盡然者尚書在朝
時不能廷爭其咎固無可辭而謂其阿附屈節如慈水
則無之至實錄且言尚書於嚴氏繼多齟齬以此卒去
其位然則尚書特不能挺身與嚴氏抗而固多不遂其
意者非果俯首其門下者也而里社流傳遂多已甚之
詞論世者不可無以別白之同時吾鄕大老祇張文定
公與先侍郞可無疑議屠簡肅而下如東沙如東明皆
不能無濡足於嚴氏以君子守身之義言之均當引咎
無辭而尚書蒙謗獨甚其亦不幸也夫雖然尚書之於
郷里能減徵以舒困以視仇悆之但知加稅以媚國而
不顧民患者則天淵矣西成報蜡尚書之祀當與白鶴
諸公同爲湖上篤祜是不可謂非明德之馨也先宮詹
當日嘗爲尚書淸神道之荒蕪予之爲此碑也固不敢
有溢詞然於尚書之定論竊自以爲得之
旌忠祠碑
世祖章皇帝定鼎襃卹前明甲申殉難文臣十有九人
浙中得其六而吾郷陳恭潔公其一也禮臣遵奉
明旨各建祠於其里春秋祀祭特撥地七十畝贍之於
是有司卽公之別業舊所稱娑羅園者爲祠以時夫人
祔而麗牲之石至今未備予自髫年拜謁祠下其後奔
走風塵久未過之㑹罷官歸諸陳多以碑銘見屬又惡
敢辭陳氏爲宋元祐黨人文介公裔衣冠極盛其最著
者四傳而爲文定公槩又數傳而爲大儒習菴先生塤
至明而爲漕運侍郞濓至明亡而公出焉甬上世家之
盛所未有也公生平顚末已見於明史傳中予不復述
董戸部守諭哭公之詩曰惟其不好名殺身乃獨眞旨
哉言也不特可以知公投繯之心事并可以盡公歴官
之心事者也三垣筆記言公自川中反命歸里將赴京
夜夢摳衣於文山祠下文山趨而掖之曰公乃我輩中
人也邀之同坐公不敢當文山固掖之醒而以爲異事
時國事巳不支公戒行有日忽延畫師寫眞容峩冠襃
衣客或問之曰何匆匆中作此公歎曰是叱馭而行之
日也生還其可望耶葢公已知廟社之必亡成仁取義
素定胸中故志壹動氣而文山之精爽臨之其時同難
吳太常公磊齋亦嘗夢中聞蕺山劉公爲誦文山零丁
詩句卒成先兆而公則更親接之是又何須太人之占
而後了然哉公之遺文亂後盡失林高士茘堂求得其
滇中草一卷葢司理任中所爲也忠臣固不必以文傳
而滇中之一峰一洞公品題之殆徧又何其多情也今
祠中之蔚然而秀者乃公平日觴咏優游重之以
聖朝之大典雖橋山碧血左右龍髥而枌社所在豈遽
忘情陟降之靈陳氏子孫其敬之哉
王節愍公祠堂碑
王節愍公祠祀舊肖像於荆公重恩閣及天封寺予謂
是以寄公草草將事也乃議爲別立祠於湖上而附以
公子駕部之栻嗚呼節愍父子再世死國世所稀也其
再世知吾鄞縣而死國則世尢稀然節愍之死襃崇洊
至而駕部之死則世多諱言之者愚竊以爲不然夫死
忠一也節愍死於甲申則以爲忠而卹之駕部死於丙
戌寧竟以爲逆而棄之說者以爲節愍死於闖賊而
聖朝逐賊卽加恩於死節諸公則駕部之抗命爲過是
又非也夫所以加恩於異代死節之臣者以敎忠耳是
駕部必不負故國而後不負其父必不負其父而後不
負
聖朝葢節愍得駕部而其被卹愈無媿然則其附祀也
亦何嫌疑之有駕部諱之栻字瞻卿節愍公次子也少
隨侍在吾郷節愍最愛士凡鄞人之秀者咸出入其門
駕部多與之厚故白下不守駕部東走來鄞截江之役
監國令以墨衰任車駕主事知鄞縣事其制詞曰以汝
父之遺愛望厥子之世忠駕部哭而受命已而見江上
事不可爲辭去入閩閩人仍令管車駕事而閩事亦壞
復返鄞閣部朱公守金華以檄招駕部乃爲之練兵於
武義兵敗入山中謀再舉被執死之駕部之在吾鄕五
日京兆耳然吾鄕以節愍之故甚愛戴之聞其死也皆
泣下毎祭節愍必以駕部配其後耆老漸喪始闕其禮
而并知其事者稀矣嗚呼碧梧翠竹乃與甘棠之愛竝
成故國之喬木節愍之澤爲何如哉伏念
聖朝之脩明史自丙戌以前死者皆得錄則駕部固應
登於節愍附傳又何害於附祀節愍之事已備詳於明
史故不紀但紀駕部事以補史闕
尚書前浙東兵道同安盧公祠堂碑文
明故兵部尚書督師同安盧公諱若騰字牧舟嘗持節
巡守浙東兵備駐節吾郷遷去需次次年而北都亡南
都命以都御史撫鳳陽未行南都又亡閩中晉獨座逾
年又亡公飄泊天末以一旅思維國祚卒死絕域天之
所廢莫能興也公家閩中之同安而二十年栖海上邱
園咫尺掉頭不顧深入東寧幾如陳宜中之死暹羅蔡
子英之投漠北故鄕墳墓且如此況吾鄕特其幕府所
在能必其魂魄繫之也哉雖然忠義之神明固如地中
之水無往不徹者也而況吾鄉之遺愛尢有不可泯者
公駐寧時以天下方亂練兵無虚日已而有雪竇山賊
私署年號濳謀引東陽作亂之徒乘機竊發公不大聲
色授方畧於陸太守自嶽而定之故婺中塗炭而甬上
晏然其撫循罷民尢爲篤摰稍暇則與士子雅歌投壺
論文講業迄今百年浙東人思之不能忘而吾鄕尢甚
初合祀於蔡觀察報恩祠中尋卜專祠奉之方公以思
文之命撫軍永嘉甫至而事勢已瓦解徘徊鎭下關嘗
浮海至翁洲因閒行入大蘭諸山寨吾郷父老壺漿上
謁公垂涕而遣之及海上之局同袍澤者吾郷巨公最
盛閣部則錢公止亭沈公彤菴列卿則馮公簟溪張公
蒼水陳公逋菴臺省則董公幼安紀公衷文皆以中流
擊楫之蹤與公最睦諸公淪喪殆盡晩歲獨與蒼水同
事最久嘗見林門有閒使至寄聲問曰賀監湖邊棠樹
生意得無盡乎然則甬上之爲桐郷固公身後之所勿
諼也嗚呼公膺六纛之任葢在國事旣去之後雖丹心
耿耿九死不移更無可爲前此一試於吾郷者不足展
其底蘊也而已足垂百世之去思故曰亡國之際不可
謂無人也明史開局以來忌諱沉淪漸無能言公之大
節者聊因祠記而發之
翁洲劉將軍祠堂碑
大兵之下江南也望風而靡所向幾不血刃其最難下
者江西之贛州江南之江陰涇縣吾郷之翁洲卽 大
兵亦皆以爲出於意外贛州以楊萬二督師聯絡諸省
援兵猶足以支久江陰涇縣則難矣然尚與江湖聲息
相近也豈若吾翁洲之彈九絕㠀哉然而殘明一綫實
寄於此其關係至與厓山等斯亦奇矣翁洲文武死事
諸公極多可攷者二十七人而城守之力則劉公世勛
一人任之爲尢烈初 大兵之分道下也定西侯張名
振以蛟關天險數舟扼之卽不得渡故令蕩吳伯阮進
邀擊於大洋以將軍城守而自奉王揚聲搗松江以牽
制之定西甫去天忽大霧 大兵乘順風逕渡無知之
者蕩吳急出兵用火攻而返風竟自熸 大兵遂直抵
城下
聖朝之得天固非人力所能施也將軍料簡城中步卒
尚五千麾下死士五百居民助之乘城而守屢攻屢卻
八月二十六日開門詐降内伏大炮受降者爭先入伏
發擊殺千人 大兵愈怒急攻然終不克先是城中別
將邱元吉金允彦密約爲内應顧不得閒二十八日遂
縋而出降且言將軍嚴守狀乃再益兵九月二日大炮
如蝟城雉盡壞將軍乃朝服北面望海拜謝自刎嗚呼
烈矣翁洲一城之流血以將軍故而居民至今趨其祠
春蘭秋蘜禋祀恐後夫非其精忠之所感歟將軍字胤
之南京人也解褐自右科進士歴官都督僉事助防翁
洲累陳雄畧黃斌卿不能用監國駐師進安洋將軍平
居好史籍嫻吟咏稱儒將云
桓谿全氏祠堂碑文
吾全氏出自周官泉府之後以官爲氏其後以同音通
於全據國語隗姓之分亦有潞洛泉余滿五氏然全氏
之所出非隗也或曰全之本姓爲王漢元后之族屬以
避新都之亂易姓如輔果或曰殷王高宗之後爲全先
公攷正世譜謂二說皆無據全氏之著名於舊史者自
東漢桂陽太守柔始其子大司馬錢唐侯琮以勛伐起
孫吳尚主於是江左戚里莫如吾家大司馬兄子衞將
軍永平侯尚以王舅諸子鎭北將軍都亭侯緒以東關
破魏功臨湘侯懌以襲父業都郷侯吳以國甥其餘如
端如翩如緝如靖如禕如儀如紀如熙皆以侍郞都尉
典兵宿衞旣而孫綝擅政壽春失援臨湘與諸弟諸子
入魏永平誅權臣不克遇禍全氏始衰至劉宋而光祿
大夫孝寧侯景文繼之至陳而水部郞緩繼之孝寧以
前多用功業起家水部始以經術爲易詩宗雖七錄有
吳太史令範亦著風氣占法諸書然方技非儒林也臨
湘之入魏也諸子弟皆封爵故河北全氏不下江左其
後高齊有黃門侍郞元起唐末有雄武節度使中書令
師朗王蜀之勛臣也 有金州防禦使師郁仕孟氏世
爲商洛豪宗舊譜指北史諸泉(泉企/父子)爲臨湘之後謂其
改姓不知全氏之由泉而改非泉氏之由全也入宋而
商洛之族阻兵被夷而江左全氏復盛葢自吾始祖侍
御府君上溯之至桂陽其世二十有七府君諱權仲衡
其字宋太平興國中進士累官侍御史知青州以其太
夫人于氏憂遂不復出府君之父中書令大賢吳越時
掌國政至是尚存府君奉父由錢唐遷居鄞之桓谿娶
相氏生二子長鼎次俎而鼎爲明州學錄故府君來鄞
其卒也葬於溪上之沙渚其時府君弟興亦遷越之東
浦無子以俎爲後越六世爲宋理宗之母家追封曾祖
以下則有若太保唐公安民唐公子爲太傅越王份越
王子爲太師申王大中太師徐公大節徐公卽宋史所
稱保長者也申王子爲太師和王昭孫是爲度宗元舅
徐公子爲少傅節度使周公純夫少師節度使淸夫和
王子爲太尉參政允堅周公子爲太府卿槐卿而福王
之妃亦出於全其時推恩諸眷溯源自鄞大賚官爵而
吾桓谿諸祖不欲攀外戚之寵以邀恩澤相約不出有
司高之乃署其居旁之碶曰鵲巢以表焉是後桓谿族
姓分爲八派曰前宅後宅東宅西宅中宅田宅皆府君
第五世孫琚之後也曰南宅北宅皆府君第五世孫禮
之後也其旣於今歴年八百有餘孫枝二十四葉而溪
上之居未散代有顯者吾郷言世家者未有若此之永
者也府君之明德遠矣祖望攷唐宋之制世家巨室皆
許立祖廟於京師今則無矣而宗祠之禮則所以維四
世之服之窮五世之姓之殺六世之屬之竭昭穆雖遠
猶不至視若路人者宗祠之力也吾家宗祠累修累圯
乾隆戊午重擇地於沙渚而建焉自府君以後八世而
八宅始分故自八世以前曁八宅之別子皆列於祠昭
一本也其後則不能盡登伹以賢而有德貴而有爵才
而有文者列之其有爵而無行或玷其宗者不豫嗚呼
導山有脈導水有源吾宗人其講求敦睦之行交相勉
以亢宗也則府君之所厚望哉
東浦全氏祠堂碑文
會稽東浦全氏吾鄞之小宗也全氏自大司馬以後世
居錢唐給事中孝寧侯顯於宋水部郞名於陳唐世頗
不甚顯而中書令府君枋政吳越中書之子侍御府君
仕於宋與其弟卜居㑹稽浴龍橋旁已而以其長子爲
明州學錄來鄞遂家桓溪其弟無子府君以次子爲之
後故東浦一支亦府君之裔孫也七傳爲太保唐公安
民八傳爲太傅越王份九傳爲太師申王大中太師徐
公大節特進大聲徐公卽宋史所稱保長者也申王子
爲太師和王昭孫徐公子爲少師周公純夫少師節使
清夫和王子爲太尉參政允堅周公子爲太府卿槐卿
是時理宗之母度宗之后福王之妃皆出全氏而申王
再從子泉翁以詩鳴爲月泉社中巨子宋亡後節尢高
當是時桓溪之全不顯而東浦貴盛無比有明以來稍
覺衰謝萬歴中副使府君始登監司而其餘不過以明
經著而已雖然吾於東浦之宗以爲將來必有達者流
慶其未艾也徐公之於穆陵戚畹姑所不論以濳藩之
功言之非徐公不至此當時食擁戴之報者史氏兩宰
相一執政其姻宣繪袁韶皆以此登兩府次之爲鄭氏
次之爲余氏莫不專權秉國以吾全氏之力若有意於
此豈出諸家之下而竟無有其自周公以上皆身後追
贈者度宗在東宮冊妃節使府君主昏尚以待制守寧
國其後仁安皇后㑹禮推恩始加節鉞而端明陳公猶
言太驟節使卽累疏乞休迨參政之入東府則國事已
去豈非循分畏天克守滿盈者乎葢穆陵之得國以吾
全氏而其亡國以賈氏相對而觀則戚畹之所關者亦
可見矣今子孫雖隱約而詩書之澤未艾家法整然消
息菀枯其有時也乾隆已未宗人修治祠宇而請文於
予予乃爲述祖德以勉之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