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卷第十八
鄞 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工部尚書仁和趙公神道碑銘
乾隆四年工部尚書仁和趙公以祀
太廟慶成燈不當
上意左遷計公所應降之階猶得囘翔宗正奉常之間
以需休復而公不吿於寮屬不謀於戚友蹇驢一乗竟
岀國門公卿聞之追送莫有及者旣抵浙西小舟竟向
湖上謁先墓遂居丙舍不入城子弟固請㢙一造影堂
絶不與當路達人相還往有來見者盡以疾辭巳而竟
入山幽居五年而薨遺命不用赴狀不備儀物聞者以
爲近世大臣所未有也公之諸從弟於予爲文字交最
篤公嘗薦予應詞科屬在門下諸從弟以埏道之文爲
屬義不敢辭公由康熙癸未進士授禮部膳曹郞遷儀
曹郞再遷刑部郞三遷爲刑科給事中四遷爲湖南按
察使五遷爲少詹事六遷而至內閣學士其在掌科也
奉 命使盛京寧古塔督視船厰其在詹尹也奉 命
使四川打箭爐之噶達督視廟工兼塘汎東西車馬萬
里口不言勞東行則劾奏勛衞駐防之爲士卒害者積
年盤根錯節之巨蠧一旦拔去三軍如挾纊焉西行則
直陳撫臣徇蔽私人阻撓興築之失而後大工以集諸
番以之大和於是
世宗憲皇帝始有意大用公貳工部遷貳戸部其時政
事尚綜核和碩果親王尢凛不可犯百寮習爲駿厲公
以朴誠自矢循分守職在班行中粥粥斷斷不求赫赫
名又孤立無津援退食杜門委蛇時對一尊自斟酌雖
有附熱之徒不得至前或未能無望焉
世宗憲皇帝獨深知之嘗有薦公足任銓衡者則曰三
司重地朕方倚之晝日三接恩寵日渥然公之自守泊
如也一日燕見九卿侍坐競進談禪
世宗顧而問曰汝亦能之否對曰臣未之學也
世宗笑曰曷試之卽拈一語公以儒言對
世宗顧謂諸臣曰眞鈍根也臨川李公早貴不甚悉公
之爲人已而
今上特起之與公同官因問予曰右農何如人也予曰
其人厚重如漢丙吉如唐婁師德如宋杜衍葢庶幾焉
臨川訝曰其然豈其然乎不數日謂予曰子之言然明
年由吏部侍郞長工部故事內務府有營造率資經費
於工部然府員濫支冐銷以爲習慣工部莫敢誰何也
公獨正色裁抑之㑹重築郊壇馳道公庀材數工核減
府員所估之十九而事集內務府諸郞羣聚而謀所以
去公者始有慶成燈之譴又以舊尙書詿誤之案加公
而并罪之故工部大小官吏俱被議乃獨解公任方公
之被眷也
上嘗問公年以七十對公齒髮甚豐而澤望之神明盎
然甚且有以爲未及艾者
上亦意以爲避事而故增之以冀引年之澤於是忌者
得中之或勸公自白於
上公曰七十老翁又何所求吾歸已夫且吾昔官湖臬
總藩徐聚倫百方排我而不克及官戸部亦累見厄於
長沙陳侍郞而無恙命也今日之罷亦命也葢未嘗有
幾微之見於辭色焉予雖與公諸弟善然在京時未始
一通謁及詞科之役公枉車騎見過予皇恐謝曰昔伊
川入汴呂申公爲中丞先過之伊川報箋以爲後世絶
無之禮顧末學不足充伊川灑埽之役何以副公之盛
意乎公曰士有因舉主而重者舉主亦有因士而重者
子何讓焉予爲之悚不自安者久之然予踈慢性成雖
銜知已之感而過從甚簡旣免官歸甬上更不能時通
候問而公之惓惓於予者無間焉嗚呼冲襟雅度其可
及哉凡公服官之詳其事甚繁具詳行狀墓志不能盡
錄但取其大者著之於篇公諱殿最字奏公一字鐵巖
先世故宋宗子居紹興之上虞遷杭之仁和者三世曾
祖某祖某父某皆以公貴累贈光祿大夫經筵講官吏
部侍郞其三世妣贈如階夫人陳氏公之喪偶葢三十
年而旁無媵侍其淸靜乃天性也嘗渡江展先墓小肩
輿行蕭山道中與縣尉遇呵之避道從者怒公遽下輿
避之頗似魏文靖公故事子二長淸國子生次世玉
丁酉舉人孫六長復元以任子恩補工部主事公生於
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於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春秋七
十有七葬于西湖五老峰之陽所著詩集如干卷奏議
如千卷其銘曰
三朝之完人歴試之勞臣知足知止翩然引身他年
國史視予此文
刑部侍郞管禮部侍郞事坦齋王公神道碑銘
公諱蘭生字振聲別字坦齋直隸河間府交河縣人安
谿相國督學畿輔公時方試童子安谿一見奇之拔冠
其曹敎以窮經巳而文貞以吏部尚書兼撫直隸&KR0702;公
入保陽書院爲都講及入正揆席招公入京安谿之學
畱心律呂歴算音韻有發前人所未及者公皆得其傳
時
廟堂方開書局旁求哲士
聖祖仁皇帝神明天縱自六經外於諸家皆能洞探其
㝔奥疏決其障礙而安谿之學適與有合然以閣務繁
不能任編纂乃薦三人其一今禮部尚書景州魏公其
一卽公其一今順天府丞寧國梅公同入 直晝日三
接以膺 顧問遂得時受
天語指示校審周易折衷以至纂輯律呂正義數理精
藴卜筮精藴音韻闡微諸種又編朱子遺書公皆與焉
而律呂音韻二者公之力尤多公於律呂少有夙悟安
谿嘗以朱子琴律圖說雕本流傳多誤令公正之公爲
之抉發証明遂可推據旣得承
聖祖所授御製律管風琴諸解乃本明道程子之說以
人之中聲定黃鐘之管積黍以驗之展轉生十二律皆
與古法相應又至郊壇親驗樂器而後知管音有長短
巨細之差故有黄鐘積八倍者或四倍者而匏笙之管
反有黄鐘積八分之一者至損篪之數亦皆以黃鐘積
實加減而得其應聲至弦音則但爭長短或用倍或用
半其聲巳應葢立方者用體平方者用面有不同也其
說弗盡符於朱蔡而與管子淮南合音韻則公得之安
谿之說者大略與崑山顧氏同而較密又承
聖祖之誨知國書與古法合并外蕃諸國韻書亦有合
者今人皆疑歌麻支齊微魚虞七韻無頭不知七韻乃
聲氣之元能生諸部切諸部而不爲諸部之所生所切
宜居部首卽國書第一頭喉音五字也等韻之易錯皆
由淸濁之不分乃卽用國書五字頭爲聲音之元以定
韻又用連音爲紐切之法以定等皇極經世韻圖詳等
而略韻顧氏則詳韻而略等互有異同是書出較若列
眉而萬音畢舉矣是時翰詹宿老容有未盡通其義者
公以布衣諸生親接君相之緒言披卻導窽釐爲一代
石渠大制作誠遭際之極隆也
聖祖以癸巳秋 特賜公同與禮闈試尋丁外艱 許
以所纂書自隨辛丑春 特賜公同與殿試改翰林院
庶吉士
世宗憲皇帝嗣位授編修乙巳遷司業丙午主廣東秋
試事還京
詔督學浙江浙中素稱多士公未嘗稍徇物望也而高
材生俱列甲選在浙三遷至侍讀學士移節安徽得士
如浙中晉閣學是秋卽主江南試事以學臣而主試亦
前此所未有也再移節陜西得士如初㑹所貢舉士挂
吏議連及左遷需代吏部推翰詹諸人入見
世宗熟視良久曰恐皆非舊學臣之繼也乃畱公俟期
滿而以少詹涖事
今上嗣位仍晉閣學還京公以浙江銅政大壞長吏之
任事者輒困請變通其舊例陜中流民舊皆令土人養
之宜令有司別爲安插皆仁心仁術也適
詔修三禮以公同總其局是冬晉刑部侍郞尋調管禮
部公之治事縝密而周詳毫髮未至不敢卽安漸以積
勞致病顧爲受 恩重不敢言
世宗梓宮發引公扈從出行次涿州從者前有所白則
危坐卒於肩輿中
上聞軫悼賜帑金五百督臣爲治喪 賜祭一壇論者
惜以爲未竟其用焉生於康熙十有八年正月初六日
卒於乾隆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得年五十有八曾祖某
祖某父某皆以公貴贈閣學娶何氏封淑人無子以族
子諴爲後蔭生女三予追隨幕下公所以陶鑄疎野者
甚至及入京又以邸舍相近得時見今而後歎撰杖之
無從矣諴於是年十月大葬公於東原而以埏道之文
爲請又曷敢辭銘曰
扶風布算康成登樓建安定律季通其尤峩峩先生孤
詣淸脩爰登虎觀以襄校讎乃以冰心而持玉鏡人物
權衡文章司命乃以淸卿而佐新政夙夜惟寅典禮攸
定橋山在望有號其弓凡在百爾其孰不恫胡公之出
遽以告終穹碑八尺長護幽宮
故甘撫復翁胡公墓碑銘
復翁登秋賦之年而予始生及其自甘撫罷官以宥岀
獄于是識予行輩濶絶然甚相契遂爲忘年交臨川李
公不甚許可人語及復翁則曰斯其爲督撫之選矣桐
城方公亦曰幹才也然而世之不甚知其本末者總以
爲年大將軍之黨而疑之復翁之卒五年耆老日喪誰
爲發其沈屈者江都閔君㠏以詩社之舊乞予爲銘予
何敢辭復翁爲湖廣之武陵人一遷而無錫再而江都
前院長侍郞統虞之孫江蘇布政獻徵之子家世膴仕
而方伯故與年都憲遐齡爲異姓兄弟故復翁少而于
大將軍相親昵也而復翁之才亦殊絶其通曉朝章國
故諳悉流品此巨室子弟所優尚不足恠至於酬應世
事如理繭絲而不棼挽決河而不駛此則天賦之奇耳
目中所未易遇也大將軍故才高少當意乃獨善復翁
初復翁困於孝廉滯於翰林典籍之任蕉萃甚海寧陳
文簡公爲院長而君以屬吏走庭下因投以詩有舂容
絳帳横經日辛苦靑衫執簡時之句聞者悲之會大将軍出
爲川撫而君以久次出判夔州甫半年遷知重慶踰年
而分守川東大將軍兼督關中移之分守陜東又踰年
而爲布政使未幾遂躋甘撫計君揚歴西陲其席皆未
暖大將軍用人素揮霍不免以所好驟進之而當時幕
府之才亦未有抗手者無惑乎其日益傾倒也乃一旦
失勢何能以黨自解矣然復翁在大將軍寮客中正自有
不可没者大將軍挾貴而汰又其才足以凌厲人故見之
者輒自膽落而復翁處之坦然每能以約言挽其失大
將軍之豪奴挫辱咸陽令于轅下君爲巡道嘗面斥而
扑之奴哭訴於大將軍而大將軍勿問也自是諸奴稍
稍畏君守令仗之得自振刷又嘗微言勸大將軍以持
盈向使能用其言可以免禍而無如其日亢而不返也
然君之周旋其間固非唯阿咳唾之流所可同年而語
者矣迨大將軍事敗門下蝟起攻之以求免禍
世宗憲皇帝尚未遽罷君密勅累有所詢而君唯連章
引咎自甘逮訊是則尤可以見君之不負故舊爲末俗
所難能者
今上登極得歸且令給還田宅逍遥里社與予輩爲吟
伴凡十年而始卒享年七十有八方君荷
世宗眷睞時嘗令薦士以爲鶴禁之用時蔡文勤公家
居力薦之遂得召甘盤舊學遂成
今上嗣統之盛斯其功在天下而人不知予不言之不
幾湮沒爰銓次之以復閔君蓋不敢有一語之阿私也
復翁諱期恆字元方一字復齋累官甘撫侍郞都御史
夫人汪氏無子以其從子爲後復翁嘗曰謝山有用之
才今置之荒江寂寞之濱而渠亦遂不肯一出不能不
爲國家惜每逢所知官浙中必語之曰謝山固窮甚矣
諸君幸勿恝置之嗚呼是則復翁之於予可感者也其
銘曰
與君忘年而克知心酹君楚些故國之音
翰林院學士南昌萬公墓碑銘
予以雍正癸丑春試報罷束裝欲歸前侍郞臨川李公
固畱予使之應詞科其時侍郞居宣武門南故合肥李
相國邸也西有紫藤軒割以居萬公孺廬又割其東以
居予每日高舂必相聚一室或講學或攷據史事或分韻
賦詩葱湯麥飯互爲主賓臨川嘗曰是楊誠齋所謂三
三徑者也顧二公皆宿老爲予丈人行而略儕輩以下
交予竊媿之臨川性剛毅其所持辨萬夫環而攻之莫
能屈嘗主張陸文安公之學過甚遂於朱子有深文公
生平亦主陸學然其論戒偏重多從容以解臨川連環
之結臨川下筆千言睥睨一時罕有當其意者公之詩
文出臨川未嘗不心折也予嘗謂江西文統自歐陽兗
公後如平園如邵菴如東里皆以和平雅潔嗣其瓣香
而公其世適也臨川以爲知言臨川最愛士士之赴之
者如百谷之趨海門戸旣大不無飾詐之徒夤緣以入
故甲乙之目必待公而定葢二公之交好其道同其志
同間有輸攻墨守之不諧者未移時而水乳卒合顧臨
川荷
三朝特達之知以伉直不容累蹶累起計其所居九列
重地久者不滿二年或僅數月淹公則浮沉詞館累遭
憂患垂老始以文章見知得殊遷而終不得有所發紓
何其窮也按公諱承蒼其字曰宇光江西南昌府之東
埂人也刑部侍郞虞愷六世孫光祿卿汝言五世孫再
世皆講學於陽明念菴之門稱碩儒祖象師父興主再
世贈翰林太宜人李氏賢母也方孕公時每嘿祝於影
堂曰不願生兒爲高官但願負荷先世之學統故公少
而喜讀宋人講學之書論者以爲得之胎敎公以康熙
癸巳進士入翰林益與臨川講學相淬厲臨川驟貴左
右要人畏其芒角百計擠之以公爲臨川所厚恐其援
之爲助因并側目焉臨川辛丑主試之謫廟堂流言藉
藉及公以爲梁肅之有韓愈皆其所通榜也百口同詞
㡬莫能白僅而得免
世宗卽位雅知公而臨川亦賜環將引公未及施行則
臨川已出爲廣西巡撫忽奉
嚴旨追舉辛丑流言以罪公罷其官并左遷其弟葢當
局者皆以臨川之故然臨川特以學術厚公而公實未
嘗藉以求進及其因之以謫則亦恬然受之於是歸而
杜門益講學無復出山之志
世宗徐察公之誣特召入京補原官嘗與同院旅見見
其須髪盡白曰汝老矣然終不見用
今上嗣位有薦公者稍委以
制誥置之講筵又七年臨川已病廢始超五階爲學士
是時三館諸臣苟以文章邀
聖眷者類得取不次之擢立至槐棘間天下爭爲公喜
謂公之足以報國者不僅在文章殆自此得大受乃不
三年而公卒矣生於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於乾隆某
年某月某日子四皆以鄕貢進士薦葬於某鄕之某原
所著有萬學士易傳其論互體最精妙自漢儒荀虞以
來未有如此之覈者而一埽宋元林吳諸子言互之謬
又有萬學士集如干卷予之別公也歲在丁巳臨川與
公先後以奔喪歸予以罷官歸亦居憂辛酉臨川主試
江南畢病甚由水道還京過揚予亦適在揚而公至以
臨川之疾也相向攢眉踰年公有學士之擢又踰年公
主試閩中歸故人有見之於杭於蘇於揚者皆言公念
予不置未幾公貽書曰穆堂歸里門子又不來老生孤
另何如矣豈意是書遂成死别紫藤花下舊雨更無再
聚之期其可恫也諸子以臨川所作墓志來屬予以窆
石之文爲流涕而序之其銘曰
嗟承明之耆舊從此不憗遺兮況予生之知已更舍公
其誰兮上以爲斯文慟下以哭其私兮
鄭侍讀篔谷先生墓碑銘
篔谷先生鄭氏諱江字璣尺浙之杭州府錢塘縣人由
康熙戊戌進士改庶常授檢討同脩明史再叅一統志
局事遷贊善提督江安學政遷侍讀以足疾乞解官先
生讀書務心得不從事於辭華貎寢又不喜事威儀望
之無足動人然胸中粹然醇然不設城府待人以忠信
有一得之善好之不啻自其口岀三館儲材之地多皈
依當路以求速化先生淡然無求囘翔書局者廿年未
嘗有積薪之憾見於詞色門巷蕭然客至烹茶相對而
已和碩果親王嘗欲延賓客同官求之者如雲桐城方
學士望谿以先生薦力辭不赴及持節江介歸方將進
用而蹇不任行韓大夫之患墮車葢有命焉初先生官
京師嘗欲纂注春秋至是遂成之矻矻不舍時扶杖出
與諸故人爲詩社倡酬極盛不謂其遂卒也先生平日
自視欿然其在儕輩似不能言者故未嘗輕與人言學
然而知學者莫如先生未嘗輕與人岀其詩古文詞然
而知詩古文辭者莫若先生嘗與予私論諸儒之學謂
康節實出老莊之緒餘飾之以焦京之術數世特以二
程推之遂列之六先生之目宋史登之道學可一笑也謂
陸王宗旨豈可妄詆世之擁戴朱子者攻之耳東萊尚
不敢斥陸涇陽非王而未嘗不有取於王而蚍蜉之撼
何爲乎不謂顧亭林亦蹈此習又謂蔡虛齋固善人然
惜其學之陋也因文見道巳屬膚廓豈有因帖括講章
之文而見道者使今世横目二足之徒挾兎園冊以論
學則蔡氏爲之厲也先生向從義門何公游義門墨守
朱學者予意其不岀師席之儲胥不料其嶽嶽不肯苟
同如此其所作詩古文詞稱情而岀一任時風衆勢之
上下確然莫能溷其本色然細讀之正不輕下一字大
類宋范正獻公淳夫而世之以險語僻文相尚者所弗
知也臨川學士穆堂嘗謂予曰今館閣人物渺然如篔
谷者眞正始之遺葢確論也予陪先生杖履之末幾二
十年辱待以忘年之契嘗一日數過予引爲畏友及里
居貽書告予約同事於春秋辛酉之秋予至杭開樽話
舊自是不復再見矣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乾隆某
年月日曾祖某祖某父某累贈贊善宜人某氏二子長
爲鄕貢進士所著有篔谷詩集巳行世葬于西湖之某
峰予之爲斯文也以所獨知於先生者序之逝者如可
作也其許我乎其銘曰
予於同館前輩之交方李謝萬曁先生而五年來睽隔
強半老病山河道阻生者不可見死者巳矣鬱鬱予懷
其誰與吐
吏部侍郞兼翰林掌院學士巡撫江蘇思蓼邵公
神道碑銘
同里吏部侍郞邵公與予家相隔㢙一湖水其贈公兄
弟與先君兄弟爲文字交予十四歲爲諸生猶及肩隨
公未幾公貴丙辰南宮之役爲予座主然公仍以故人
之禮待予初公嘗欲薦予入詞館尋爲今太傅相國福
公所先而止後有䜛予於太傅者公急以告予令釋言
焉予卒不自白太傳亦未嘗信其䜛而公之爲予則盡
矣是年公卽出塡撫江蘇未及期而卒公子鐸於大葬
時屬予以埏道之文予以在憂中廢業請俟除服爲之
而公子又卒其可悲也夫公以康熙辛丑進士改庶常
授編脩再改御史巡視京西復入爲御史改給事中侍
直 皇子書房副鴻臚遂參匭司改祭酒侍 經筵仍
副匭司再遷副都御史侍直 南書房爲少宰兼院長累
主文字之任公素小心謹畏雅不喜馳騖聲氣及其出
入 禁廷尤凛凛以温室之樹爲諱而世之趨公者累
及門而被辭以是遭衆怨卽有諒公者要不過以爲漢
石建一流耳及其持節塡撫讜言三上毅然義形於色
雖古之稱骨鯁者莫能加焉則甚矣知人之難也公之
將赴江蘇也所部方祲於是樂善好施之例岀公力爭
之以爲天下方傳
皇上新政首罷捐例今之所請是開蠲而巧更其名也
此例一開罷捐成虛論矣周官荒政十二未聞乞靈於
貲郞以振之也
上瞿然是之亟命停止而計臣深不以爲然乃復行予
竊歎以爲公自是失內援矣河督議開毛城鋪以洩水
淮揚士大夫官於京者公疏爭之不得臺省爭之則下
吏九卿亦有爭之者不得最後直督彭城李敏達公力
爭之幾勝而復絀公陛辭
詔與江督漕督共相視㑹議以聞江督等皆與河督議
合獨公以爲不可江左大吏遂莫與公諧者㑹劾蘇州
守白嶸已下吏河督反請釋而用之而公益不自得公
又言蘇俗汰侈無度請禁止伶人之宣淫者勿令流播
上國世皆迂而莫之是也公自以累年侍直素得豫親
臣之列實心報効而不知事之難徑行未幾竟奉
嚴旨以所薦吏非同年則同鄕爲有阿私公之平昔以
不肯徇其故舊得罪於人天下莫不聞及旣爲大府屬
城守令相望不能揜其同年同鄕之善者亦勢也而乃
坐是得咎公亦不敢辨也公素羸至是積勞乃得疾
天子終眷公馳令太醫診視并令公子南歸侍疾而公
已不起遺奏至京
賜䘏如制并
諭江左大吏助其喪公之在蘇日淺旣爲同事者所牽
制跋前㚄後有戒心故其所設施不能十一昔人之論
姚崇以爲不過積穀作米把纜放船之人嗚呼是不知
任事之苦者也方公盛時妻不衣帛旁無姬侍客至魚
菽蕭然多擬之三公布被之故習及
諭祭使者至門隘巷不足容肩輿則步以入矮屋不足
以容廣筵則畢事於簷澑之下人始信之公子旣不永
年煢煢一孫王夫人親抱持之夫人向予速前諾予不
敢有溢詞亦不敢沒其實也公諱基其字學址世爲浙
之寧波府鄞縣南社壇人生於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
於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曾祖某祖某父某三世皆以公
貴贈如公官娶王氏封夫人子鐸予同年生翰林院檢
討孫某葬於西山之某峯其銘曰
曾是魯男子目爲登徒三人一口市虎非誣我作斯文
足以慰㝠魂
太常晚聞陶公神道碑銘
乾隆四年工部尚書景州魏公罷官巳而天旱四月十
有二日新授太常寺卿陶公入謝
上特召見問以時政得無有闕失者當陳之以爲脩省
之助其無有所諱公猝未及有所陳
上曰爾尚有直氣試據實言之公言近日庶政脩舉惟
魏廷珍負淸望無大過近日放還
天語峻厲非所以優老臣尚望申求舊之禮
上霽顏聽之且曰爾朕所特簡尚當進用公辭謝出相
去再旬突奉
嚴旨申飭下部議部議左遷公遂南歸貧甚無以爲生
則授徒自給先是
上之罪公也獨申前諭謂朕方欲用正靖以侍郞學士
之選不料其妄言至此世乃知公邀
上眷尚未衰勸入京補官公笑而不荅凡六年以病卒
其家未及赴予也逾年予至吳始知而哭之又踰年其
故人長洲陸君茶塢屬予以表闕之文又踰年始克詮
次其事嗚呼予序公父子兄弟而更重悲之公之烈考
元淳學者所稱紫笥先生者也以古文雄於吳下時論
比之范蔚宗崑山徐尚書雅重之延之書局其後以奡
兀致失歡而同里翁尚書排之尤烈及成進士不能入
詞館知廣東之昌化縣孤羈窮島竟卒於官公之兄正
一亦以古文世其家成進士爲翰林矣顧落落莫莫不
見知於世竟未獲遷一階以老公承其父兄之傳晚而
得第浮沉中祕者八年改爲御史以進經史講義稱
旨再賜對不一年累遷至左僉都御史改長奉常然公
生平坦夷性成不屑與時逐逐又疎略不治威儀古心
古貌葢父兄之餘風當路者素不喜而事出意外忽膺
盻睞無如之何公嘗上言學校科舉之壞爲方今世道
人心所關第一在官者旣無昌明正誼之心在下者遂
無淬厲束脩之志時風衆勢不過僥倖進取以爲富貴
利達之地斯其可憂不少急宜有所振起
上是之又言近日在廷諸臣似寛裕而實縱弛似詳密
而無關體要至樂因循而畏改遷尤其膏肓之病如一
切條奏下部議者其說在可否之間行之無益不行亦
無所害而一𥿄空文可以塞責則姑議行以稱
上求言之心以示不拒人言之意若稍難行者則置之
矣夫事但論是非豈論難易今之便文自營朱子所謂
架漏牽補過日者也
上以公言宣付閣臣知之此論出聞者以爲切中時弊
而公之不安其位始於此又嘗言設官太多則案牘文
移日煩足以耗任事者之氣不獨廩祿之難周也宜詳
爲合并而沙汰之又嘗草諫開捐疏力言貲郞之進先
自居於貨取安能潔身以報主下以貨投上以貨授美
其樂善好施之名而實則懷利以相接其弊也至有貸
倍稱之息期以到任而還斯其心爲何如心其俗爲何
如俗豈可以漢有張釋之卜式漫思解嘲乎㑹去國不
果上然竟屬其門生奏之嗚呼以公之揚歴雖亦嘗登
三品陪獨座簽書柏臺膺次對校之父兄似足稍吐鹽
車之氣而豈知其不得少有發舒齎志以死則固多此
揚歴者爲也公諱正靖字穉中一字晚聞江南蘇州府
常熟縣人也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乾隆某年月日
春秋六十有四娶某氏葬於某鄕之某原子四所著有
晚聞集如干卷公於經術最喜說詩其獨到處范逸齋
嚴華谷不能過也古文淡簡有法尤熟於明史予之交
公也其初相賞以文辭旣而以子之疎略有相近者遂
成莫逆乃十年去國竟無再見之期諒亦重泉之所同
悵也惟茶塢爲故人之篤於存沒者其銘曰
吾近接東狩之邸抄兮
天子詔魏公而復之官言竟行於身後兮孤臣定欣然
於九原海虞之山蒼蒼兮以表兹遺直之阡
鮚埼亭集卷第十八終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八
鄞 全祖望 紹衣
記(三)
東四明地脈記
四明二百八十峰各據一面東七十峰連寧波之鄞慈
二縣境西七十峰連紹興之姚虞二縣境南七十峰連
寧紹之奉化嵊二縣境北七十峰亦姚慈二縣之境也
而杖錫爲四明山心居中以運之然所謂二百八十峰
之派或比連或中斷或蔓延或飛度紛綸變化不可究
詰雖昔人作圖經者亦未能了然也予以陰陽之運凝
而爲山融而爲水實一氣也水之所出必本於山山之
所窮卽寄於水故神禹未導水先導山今卽以觀山者
觀水而其址界安所遁乎以東四明之七十峰言之正
派爲鄞支派爲慈而鄞之派又分爲二其在江之西南
者正派也其在江之東南者支派也大江橫貫其閒是
羣山之尾閭也西南之派又分爲二由杖錫至它山者
爲正派旁出抵大雷山者爲支派而水道隨之以分它
山之水導源由上虞之斤嶺經小嶺上莊龔邨爲一支
其自上荘之南出分水嶺至蘆棲坑又爲一支其自分
水嶺之南歴杖錫杜嶴鄭巖又爲一支鄭巖之水東流
與蘆棲坑水合至大皎而龔邨之水至小皎分流至鯨
魚山前而合於是至蜜巖過樟邨又一支自杖錫之南
出天井一支出灌頂並至平水上下而合所謂大谿者
也又東至於它山其謂之它山者水北皆山而水南無
之至它山忽矗一小峰以相對故得於此置堰又東歴
洞橋合響巖諸峰之水入桓溪爲前港未抵洞橋自鳳
山旁流入仲夏合石臼諸峰之水爲後港二港之水會
於沙渚又十里合鏡川戚浦諸流放乎櫟社直抵長春
門瀦爲日月雙湖大雷山之水自鳳嶴出一自林邨出
稍東經望春白鶴諸山下其初有廣德湖以蓄水旣廢
遂合兩道之水直抵望京門入月湖與它山之水㑹它
山之水盛則城外有行春烏金積瀆三碶以洩之江大
雷之水盛則城外有保豐碶以洩之江前此它山之未
有堰也溪流釃泄入江而江潮深入內地長春門外兩
岸五十餘里之田皆不可耕而望京門外之田賴廣德
湖以得振然猶恐桓溪前後港之水西向撞擊此仲夏
堰所以爲二水之界也它山堰旣立而洞橋以東爲塘
河淸流湛然未幾廣德湖亦塞爲田大雷之水橫穿而
至不待入城而後與它山之水會矣葢自仲夏斜行一
來會於沙渚再來㑹於鏡川三來會於櫟社仲夏之堰
由此而毁旣入長春門而餘波在城外者尚與西來之
水㑹於崇法寺岡是它山之全勢實合大雷之水以行
其不盡收者方沿白鶴諸山而出合鳳嶴林邨之流以
爲望京門之渠耳或疑它山在四明諸峰中不爲偉不
知萬山之水賴此渺然者而奠則尊矣大雷本其別子
固宐朝宗之恐後也(黃南山僉事以鄞脈出於錫山至/桃源次於崇法寺岡入南門歴鎭)
(明嶺直抵侯濤山而止攷之宋元人皆無此說且錫山/在它山之西大雷山之東其岡隴左縈右拂若爲兩山)
(之介紹而水勢亦兩相呼應非能獨成巖壑者也安得/擅一城之脈乎自南山以來皆守其說予竊以爲不然)
(故特/詳之)東南之派亦分爲二太白爲正派大梅爲支派而
水道亦因之以分太白山之水自大函同谷玉几育王
而下爲寶幢河由三谿而下會於東吳爲東吳河由黃
瓦溪而下會於小白爲小白河皆至大函山下合寶幢
河溯江東諸碶閘以入江而育王之背則爲鎭海三河
所歴之山莫高於太白者大梅山之水㑹於橫溪七十
二流注焉蓄爲東錢湖而溪水溯湖之諸堰亦自江東
諸碶閘以入江其中萬山錯互而以金峩爲案其背則
奉化之交其旁岀者由大嵩薄於海岸而止(丹山圖咏/不知太白)
(諸山亦屬東七十峰所有而止/收大梅所謂罣一漏十者也)此鄞城之形勢也葢城
外阻江以爲天險而杖錫諸山之龍飛而鳳舞者萃於
城中之雙湖故江東兩道之山祇足以爲外衞然猶恐
城中之氣之閼也則引雙湖之水自三喉岀以通之是
其建置之精古之鄮城所弗逮也其自大隱而下則屬
之慈溪然不過分東四明之十二而車廄諸峰則北面
來注之者
小江湖強堰記
它山堰之截江也夾輔之功莫過於陳府君之廻沙閘
觀於王寧軒四明志所陳三策沙之爲患其亦鉅哉近
者西岸之沙頗不爲患說者以爲明沈令增高堰址之
功雖未必盡然而沙之乘流而至者則已少故迴沙閘
亦無過而問者岸谷變遷不可以常例詰要之陳府君
之苦心不可沒也至堰南有龍舌則舊志皆未之錄嘗
觀其規制蓋卽水中天成之沚而護以石雄偉堅壯斜
障水勢居民以爲堰之得有程度旱則七分入湖三分
入江澇則七分入江三分入湖者皆賴此蓋有神術焉
近則其石崩壞而堰水不問旱澇入江者多入湖者少
顧疑王元恭修至正志其於小江湖上碶閘隄壩之屬
蓋三致意焉而此獨不載其呼爲龍舌特出於土人之
象形耳則其不見於志甚可疑也及讀魏吉州峴它山
水利備覽有云堰南得小嶼屹然洪流中有捍防之勢
人目爲強堰乃恍然曰殆卽所謂龍舌者也強堰者謂
其本非堰而似堰也但據吉州之言則強堰出於天然
未嘗施以人力今之加以石者不知昉自何時夫萬山
之流奔迸而至忽有橫厲其衝者雖強不能不圯故石
工必不可以巳況其地當迴沙閘之上流則亦式遏之
一助也良法苦心如此而始事之人闕如予甚恨之大
略當岀於至正以後故王志無之今參攷舊聞仍標其
強堰之名以易龍舌且爲之記由近日水道觀之迴沙
閘尚可輕而強堰較重及今雖多崩壞其址尚未盡圯
亟修復之猶可爲也更遲之則愈難矣吾鄕民命盡係
於江湖諸陂塘之功有司視其廢而莫之治何古今人
之賢否相去一至此也
高尚澤釣臺記
唐賀秘書之故居在吾鄞城南馬湖故其地曰賀家灣
有池曰洗馬以秘書族祖德仁故也去馬湖不數里爲
響巖秘書之別墅其澤曰高尚蓋取明皇御賜詩句澤
之上有秘書釣臺焉城南之山水皆屬東四明一帶所
磅礴無不奇者至響巖益淸越蕙江九曲澄碧無際瀕
江石壁橫厲如屏風水北作聲水南應之嘹亮如石鐘
而寥天淡蕩時見空中色相如佛影巖下有洞槎頭鯿
之所聚漁人終歲取之不竭殆文選所云丙穴者也江
東產鯿之富莫過於浦陽顧其風味遠遜是閒數倍巖
上篔簹數萬蔽天拂日長有雲氣護之又有鸕鷀千羣
往來沚中而北巖則有頻伽飛鳴其閒此釣臺之大槪
也當日秘書御風仙履朝遊剡曲暮宿石梁浙東洞天
都歸嘯傲是臺特遊息之一區耳而其勝絶如此環臺
左右而居者爲葛氏吾友巽亭之祖宅也山中更無庶
姓巽亭致疑於其家譜言遠祖有官太尉者實偕祕書
居此顧何以不見舊志予攷葛氏原籍潤州之丹陽其
居鄞始於宋慶歴中贈都官郞中旺實自處州之麗水
來則太尉之說非也都官爲鄞江先生高弟以多學稱
隱居不岀故世遂以高尚澤稱高尚宅屬之葛氏都官
之子度支曁度支之子主簿皆荆公爲作志世德如此
何事遠稱太尉以蹈沈約魏收之失巽亭曰然吾固疑
之得子言而益信也予嘗遊桐廬江上縱觀嚴公東西
二臺其地勢良寥廓山高水長令人興一絲九鼎之感
然是臺之秀則別自有不可掩者今葛氏收之筆牀茶
竈之閒何其幸也因語巽亭令修復其故址臺下別爲
祠三閒祀祕書而配之以都官予將棄人閒事來作祠
下史看山看竹日哦詩佛影中飢則啖青鯿以爲糧雖
萬戸侯不易也
紫淸觀蓮花塘記
宋尚書豐淸敏公之故居在桓溪旣貴後在月湖而其
園在城西淸敏身後築紫淸觀以奉祀元時豐氏他徙
其地爲人所侵布政公於明正統中自定海歸鄞失其
故居卜之遇豐之革喜其與姓符次日訪得紫淸觀於
城西遂復先業其事甚奇崑山葉文莊公登之水東日
記歴傳學士考功父子中興甚盛考功晩年以放蕩廢
家日落其後建昌雖以甲第繼之弗能振於是豐氏遂
衰而紫淸觀不可問觀本附郭繞觀三里皆曲塘妙蓮
彌漫水中甲於四明蓋猶豐氏之物也嗚呼人心畏暑
水面搖風淸敏所以折巨奸者以咏蓮之詩著則是蓮
也關乎元祐黨人之逸事蓋比之指佞之草而淸敏又
嘗領鄕郡(黄僉事楊敎授皆以淸敏嘗知明州而宋/史無之殆岀於豐氏世譜然當是領鄕郡)是
卽其甘棠也七百年以來光景長新過斯塘者宛然巖
巖諤諤之風裁園雖亡其人如在焉古人之足爲蓮重
者茂叔之學統淸敏之風骨茂叔之行藏非若清敏之
時也故茂叔之所寄託其言渾然而清敏則侃然要所
謂出淤泥而不染其志同潔其行同芳淸敏之後爲吾
鄕四姓之渠名德接踵監倉太平二公之忠節吏部父
子之講學定城之吏治至有明而爲布政學士二公之
直諫俱不媿於花之君子淸敏之澤遠矣今豐氏之子
孫蕭寥衰替蓋亦極盛之後難繼歟荒郊斜日遊人增
感然而淸敏之蓮非僅其子孫之所當護惜者也理義
以爲雨露名節以爲風霜瞻仰舊德其必有肅容而至
者矣
董孝子墓柱記
輿地碑目引祥符圖經云德安軍孝感縣北一百三十
里晉孝子董黯家焉故後魏大統十六年改爲董城有
墓碑然今慈溪亦有董孝子墓徐浩所書碑碣尚存當
攷按吾鄕孝子乃漢人事見㑹稽典錄而產德安者乃
晉人也古今人物同姓名者極多同姓名而同行者惟
此兩孝子爲然但漢有兩王商皆戚畹則同姓名而同
官有兩京房皆經師則同姓名而同業且又皆同時者
今兩孝子相去遠不足奇也獨是古今孝子亦多獨此
兩君者一以董名鄕一以董名城一以慈名溪名縣一
以孝名縣若有無弗同者此則董氏之佳話也乃爲題
其墓柱之石至孝子墓在鄞不在慈徐浩碑在廟不在
墓圖經所志有誤者蓋未及詳攷耳又按陳思寶刻叢
編云德安之董城乃董永也更識之以備攷
眞隱觀洞天古蹟記
四明舊志由張津以至楊實皆過於寥略一切古蹟闕
而不備予嘗思補爲輯孴而萍梗南北未遑也客或問
史忠定眞隱觀洞天之勝因疏舊聞以答之史氏先世
本居月湖上忠定曾祖冀公爲明州吏奉其母至孝嘗
揮金治具挽舟遊湖中而大吏者俗人也聞之恚其不
告摧挫之冀公坐是拂鬱以天其夫人葉氏卽守節訓
子者也(見忠定葬五世/祖招魂詞中)忠定之爲翰林學士也嘗自署
鄮峰眞隱高宗因御書以賜之已而入相丐閒孝宗問
曰師相眞隱之區已告成乎對曰未也孝宗曰然則朕
當成師相之志卽賜月湖竹洲一曲而詔臨安府以萬
金爲治觀瀕行光宗在東宮大書四明洞天四字贈之
先是忠定嘗登四明山中入雪竇岀杖錫求所謂洞天
故址不可得至是因光宗之書累石爲山引泉爲池取
皮陸四明九咏彷彿其亭榭動植之形容而肖之於是
觀中遂有四明窻鹿亭樊榭過雲南北潺湲洞靑櫺鞠
侯諸勝觀之左建寶奎閣以貯兩宮御書又建祠以祀
四明山王及謝高士遺塵之像又造划船於湖中以修
競渡故事又割觀之右爲精舍以居沈端憲公而湖上
之以洞天稱遂自此始當是時忠定以甘盤舊學致政
家居冠蓋駢集而觀中林泉極盛忠定愛之甚其鳩工
也有上梁文其迎四明山王栗主及高士像也有奉安
文其落成也有銘其爲划船也有致語其詩餘中爲觀
作者凡數十首而陸放翁來訪爲賦四明洞天詩忠定
和之其和鄭郞中輩賦九題者再皆觀中之九題而非
四明山中眞境也樓攻媿詩曰相家小有四明山謂洞
天也於是忠定仲子忠宣於觀之西築宅衮繡坊冢孫
子仁於觀之東築宅碧沚而文靖亦構別業於觀音寺
址皆邀寧宗御書之賜湖上之勝遂盡歸史氏蓋史氏
自嘉定以後不爲淸流所與而忠宣子仁則雞羣之鶴
克守忠定家法不以宗衮累其生平慈湖絜齋諸公過
從不絕而又重以端憲之精舍故洞天爲之增色終宋
之世爲游人之勝場元時忠定裔孫朝甫欲修是觀淸
容爲作募疏未幾而究爲道院其後改爲晏公廟又改
爲尚書陸公祠先宮詹之購斯地也謂吾力豈足比忠
定然南雷九題之修或庶幾焉及平淡齋甫成而逝世
洞天遺躅於是不可問矣
重修三江亭記
吾鄕之水凡三條其自剡中而下者奉化江之源也其
自杖錫諸峰而下者鄞江之源也其自蜀岡而下者慈
溪江之源也胥㑹於城東以入海故曰三江之口舊有
亭焉宋建炎之兵火無復存者紹興中集英潘公良貴
別建之自爲之記又爲之詩謂其盡得三江之勝坐觀
俯揖雖有美堂且弗如欲使游人平其優劣鄞之薦紳
先生汪思溫蔣璿薛朋龜輩皆從而和之其後石湖來
守亦時陪魏文節公遊焉集英終身不主和議晩歲投
閒秦氏使人致意亦不答思陵侍從中尊宿而橫浦最
心折者也其守吾鄕方當還定安集之際瘡痍未起豈
徒夸遊觀之樂蓋亦稍爲灰燼之餘略振其氣是故斬
鯨遼海擊楫中流鄭若谷之和詩其足以知公之志者
也惜其甫一年而去未竟其用然史稱集英在朝亦不
過八十餘日則在吾鄕一年蓋巳久矣以城東之勝地
重之以大賢之所營可以聽其風流之歇絕耶是以重
修而記之嗟乎有美堂處通都遊人過之者多故其名
長存是亭遠在海隅屐齒所希到卒不能與之爭勝吾
是以嘆山林寂寞之士終易屈於朝市之徒也
重修衆樂亭記
宋嘉祐中錢集賢公輔來守明建衆樂亭於西湖左右
夾以長廊澄波碧瓦有如列繡已而入直集賢繪圖記
勝丹陽邵安簡公爲記司馬溫文正公王荆公輩皆爲
之詩吾鄕湖上故蹟得見於諸宿老集中者蓋自是亭
始其後屢圯屢復然巳遷於故亭之西非復前此中央
夏屋之偉構矣明萬歴中竟爲驛吏所據先宮詹淸而
復之近又毁予自京師歸草草改作以存先人之遺湖
上諸公卽令予爲之記宋之隆也莫過於仁英之世其
時朝有賢大臣故四方牧令亦多得人政通民和休風
翔洽集賢之在吾鄕尢一時之望也前此湖已久不治
集賢仿杭之西湖盡淘其淤因以其土築隄湖上環以
花柳卽所稱偃月隄是也是亭在隄之南實遙臨之今
隄雖不存猶幸亭之無恙焉集賢爲安定弟子與范堯
夫孫莘老齊名學有原本故諸公倡和之詩不徒流連
光景以夸一時之盛而多足以發集賢之志溫公之詩
曰使君如獨樂衆庶必深嚬陳汝羲之詩曰漬墨新名
人㑹否不將民樂廢民勤馮浩之詩曰無俾一夫愁將
和四時盛而吳正憲之詩曰疊𥿄爲君書所見不知衆
樂誠然哉是尢可以見古良友箴規之誼誠懼集賢之
政稍有未至或不逮所言者夫集賢之政美矣而諸公
之言猶然嗚呼是豈近人之所能及耶集賢之遺愛治
湖一節其小者耳然卽以小者言之蓋亦水利之所必
需故安簡推本於其憂以致其樂夫不能憂其憂亦豈
能樂其樂後世之牧令惟其置可憂者於膜外故不過
自求其樂而巳集賢之亭其鞠爲茂草宐也安簡之碑
已無存者諸公詩刻亦蝕其半予皆別礱石以勒之而
附予記於其次
是亦樓記
袁正獻公世居城南其講堂卽所稱城南書院者也講
堂之旁有小樓名以是亦正獻游息登眺之所也深寧
居士述正獻之言曰斯區區者直不高大耳是亦樓也
不特斯樓推之山石花木衣服飮食貨財隸役莫不皆
然卽更推之我生通籍以來之宦情皆作斯樓觀曰直
不高顯耳是亦仕也蓋凡身外之物皆可以寡求而易
足惟此身與天地並其廣大並其高明我固有之朝夕
摩厲不容少怠若自安於流俗而曰是亦人耳則吾所
不敢也蓋正獻命名之意如此予嘗謂聖賢之學總不
容苟且之說故不特不可以苟生亦不可以苟死不特
不可以苟取亦不可以苟與苟生苟取斯其人本庸下
之材雖欲爲之起懦而不能斯流俗之所爲也苟死苟
與則固有求異於流俗之心而不知此急功近名之見
君子恥之乃獨有不妨於苟者則惟居處日用之閒孔
子所以稱衞荆之善居室也正獻之名樓蓋祖其意而
巳從來文章家所敍次園榭之勝不過流連光景張皇
其位置之工未有以儒林之法言入之者故予於正獻
之樓特詳其語以見斯樓之存卽先喆之學統所寄也
正獻之殁五百有餘年矣城南甲第鞠爲田父之廬予
於歴刼以後重求書院之址而岀之因幷求樓址而出
之彼承學之過此者返而省心如聞瞿瞿灌灌之在耳
焉於以去其求安求飽之念而不求至於聖人不止是
則正獻之所望也
嬾堂記
鄞西湖十洲之尾舒中丞信道嬾堂在焉中丞本貫慈
水通籍後居鄞今城南行春碶旁諸舒皆其裔孫而城
中則明嘉靖中長史纓是也杲堂先生輯甬上前輩詩
不知而闕之嬾堂在錦里橋之南居人呼之曰嶴底以
其爲㠀嶼之盡境也實與樓楚公晝錦堂紫翠亭墨莊
相望至今居民尚呼舒官人巷中丞游天童詩曰昨夜
長鬚城裏回報道湖上秋風來醉園雨過月臺冷籬根
白菊看看開忽見江頭江月白紛紛笑語城東陌一尊
北酒一枰棋未到嬾堂猶是客題十洲松㠀詩曰歲晩
何人同寂寞水西我有讀書堂皆指此也王庭秀遊西
湖詩曰誰將水仙境聊借詩人仗微吟示淸野鏖戰得
閒放坐令湖上景勝絕神宇王問訊嬾堂居松竹忻無
恙其景物之爲人追慕如此志乘皆不錄非闕歟中丞
爲樓正議公高弟本屬正學特以附麗荆公遂爲呂蔡
一流力與坡翁爲難良可惜當時句餘人物如豐淸敏
如周南雄如陳文介如蔣金紫寄公如陳忠肅如晁景
迂蓋極一時之盛獨中丞臭味不同而卒亦不得登兩
府乃知逐勢之爲無益也吾鄞之不以中丞爲前輩幷
其故蹟亦鮮稱道者得非以是故歟雖然中丞之文采
則不可掩故南雄與相酬答有舒周唱和集而忠肅亦
預於十洲之㑹凡吾鄞之勝地率以中丞詩著而湖上
尢爲總持此予之惓惓而不已也予家十洲之煙嶼於
嬾堂最近雖竹石俱無存者然毎過之未嘗不愛其明
瑟徘徊良久嬾堂之後人乾道八年進士烈受業沈簽
判公權爲程氏之學云
水雲亭記
鄞西湖之柳汀當宋嘉祐中錢集賢公輔始建衆樂亭
於中央左右夾以長廊三十閒南渡後莫尚書將又建
逸老堂於亭南未幾而魏王愷至又建涵虛館於亭北
遂爲十洲絕勝嘉定以後居人皆呼爲湖亭元人取其
地爲驛於是逸老堂作南館涵虛作北館叛臣王積翁
之徒立祠享祀而湖上之風流盡矣方氏據有慶元幕
寮劉仁本邱楠皆儒者始重爲點綴復建逸老堂於東
衆樂亭於西明初幷南館入北館移逸老堂與亭俱西
而以其東爲花圃雖未能復柳汀之舊然稍稍振起矣
先宮詹居湖上重修衆樂亭相度於驛館之後卽以魏
王當日遺址作四宜樓一覽蒼茫湖光盡在襟袖其北
與碧沚菴遙對樓前深入水二十餘丈去菴亦二十餘
丈有水雲亭空峙湖心欲過此亭必泛舟就之過者皆
賞其結構之奇而其地所踞更極日景斗樞之勝不祇
景物之移人則知者尢希凡吾鄕城中之水皆自小江
湖而來逕長春門以滙西湖而支流自大雷者則自望
京門而入以一行山河兩戒之說攷之蓋亦四明西南
兩地絡也小江湖上諸山其與大雷諸山之脈分道而
下磅礴綿延直入城中其在城外者則會於長春望京
兩門之閒卽豐氏紫淸觀一帶也其入城中者正㑹於
柳汀之北故其氣象倍覺空濛浩渺明瑟無際而是亭
適當之左顧右眄以攬其全方丈之地洞天東道七十
峰如在目前吾嘗謂李太守之鎭明山也世皆知爲收
拾城南巖壑之紐而不知是亭之卜地蓋亦有深意存
焉夫豈徒夸澄湖之淸景以恣詞客之遨遊者哉吾聞
宮詹之爲此也監牧諸公率與薦紳先生來遊環舟亭
下列酒罏茶具而燕集焉蓋有錢集賢之遺風百年以
來湖上遊蹤閴寂而亭亦日以摧舊有王忠烈公印月
二字題額今亦不存嗚呼豈知昔人經營之慘淡也爰
記之(是時陸氏亦築會泉亭於岸/西然其地不如湖中之勝)
胡梅礀藏書窖記
南湖袁學士橋淸容之故居也其東軒有石窖焉予過
而嘆曰此梅礀藏書之所也宋之亡四方遺老避地來
慶元者多而天台三宿儒預焉其一爲舒閬風岳祥其
一爲先生其一爲劉正仲莊孫皆館袁氏時奉化戴戸
部剡源亦在其與閬風正仲和詩最富而梅礀獨注通
鑑按梅礀之注通鑑凡三十年其自記謂寶祐丙辰旣
成進士卽從事於是書爲廣注九十七卷通論十篇咸
淳庚午從淮壖歸杭都延平廖公見而韙之禮致諸家
俾以授其子弟爲著讐校通鑑凡例廖薦之賈相德祐
乙亥從軍江上言輒不用旣而軍潰閒道徒步歸里丙
子避地浙之新昌師從之以孥免失其書亂定反室復
購得他本注之訖乙酉冬始克成編丙戌始作釋文辨
誤梅礀以甲申至鄞淸容謂其日手鈔定注已丑寇作
以書藏窖中得免當是時深寧王公方作通鑑答問及
通鑑地理釋亦居南湖而淸容其弟子也顧疑梅礀是
書未嘗與深寧商榷此其故不可曉豈深寧方杜門而
梅礀亦未嘗以質之耶要之梅礀是書成於湖上藏於
湖上足爲荷池竹墅之閒增一掌故而以帶水之閒兩
宿儒之史學萃焉薪傳未替湖上之後進所當自勵也
先生所著江東十鑒四城賦淸容比之賈誼張衡後世
不可得而見而是書則其畢生精力之所注其初釋褐
嘗爲慈谿縣尉爲郡守厲文翁所劾去及喪職後居鄞
久愛甬上之土風擬卜居焉其時正仲亦欲畱甬上皆
不果而先生之孫世佐卒承遺志來卜居則是窖也不
當但以寄公之蹤跡目之也
九靈先生山房記
姚水之東慈水之西有蜀山焉其地兼明越之勝山之
左有永樂寺九靈先生寓於此九靈故浦江人柳文肅
之高弟也明兵定浙東九靈避地於吳中依張氏久之
挈家浮海至膠州欲投擴廓軍前不得達乃避地於昌
樂久之浮海至寧定計隱於寧初卜居於定海繼卜居
於東湖尋卜居於花墅湖其後遂止於寺時洪武六年
矣又十年而被徵太祖欲官之九靈不可忤旨下獄明
年暴卒錢尚書受之以爲自裁云或曰九靈初家居明
兵入金華大帥嘗以九靈入見太祖相與論取天下之
畧甚稱旨而其後歸於淮張淮張亡始變姓名曰方雲
林避地於寺天下旣定有使者至寧過其寺見九靈而
異之還朝以所變姓名上薦徵之至則太祖猶識其爲
九靈欲大用之㑹有譖之者乃祇除工部主事九靈意
不樂逃去太祖大索得之下獄以鐵鋃鐺穿其項下骨
卒火化其尸年六十七今其文集附錄有祭雲林文(此/說)
(見黄存吾/閑中錄)以予攷之使九靈曾見太祖於金華初定之
日又曾奏對穪旨則其時太祖方旁求不應復聽九靈
之還卽令太祖不甚物色而濳溪諸公巳侍太祖幕中
不應復聽九靈之還況九靈之惓惓於麥秀黍離殘山
剩水者其必不肯輕出明矣九靈不肯屈身異代則雖
大用之亦必不受使其肯出則工部之命亦未必逃斯
乃世俗流傳誣善之詞小視九靈而不足以盡當時之
情事不必深辨而自明者也九靈以不肯屈身而被繫
顧其死不甚明使其出於自裁固爲元畢命卽令以瘐
死亦爲元也九靈之大節不必果出於自裁而要可信
其爲元也然則山房雖小足以爲寺重足以爲吾鄕重
予毎過此輒徘徊竟日不忍去非徒以蜀山之勝也嗚
呼古來喪亂人才之盛莫如季宋不必有軍師國邑之
人卽以下僚韋布皆能礪不仕二姓之節然此則宋人
三百年來尊賢養士之報也元之立國甚淺崇儒之政
無聞而其亡也一行傳中人物纍纍相望是豈元之有
以致之抑亦宋人之流風善俗歴五世而未斬於以爲
天地扶元氣歟九靈愛此寺之勝思永其采薇采蕨之
節而不克豈知此寺之不朽正以九靈耶至九靈之别
字爲雲林則見於烏春草集然未嘗變姓也
海巢記
殘元遺民以文苑巨子而不屈節者蓋多有之而爲吾
郷之寄公者三人九靈戴先生良玉笥張先生憲曁丁
先生鶴年也戴寓於慈水張寓於鄞而丁卜居於定海
其所居在浹口所稱海巢者也鶴年之來此也以其從
兄吉謨雅丁官定海之故由武昌徒步奉母而來海氛
未靖鶴年轉徙㠀上靡有定止及難稍平始爲浹口之
巢可謂窮矣而宣光綸旅之望至老不衰何其壯也鶴
年以朝不坐燕不與之身豈有故國故君之托寄況又
出自西域非有中原華閥之系望乃欲以藜牀皁帽支
持一代之星火其亦閒世之豪傑也已桐江一絲扶漢
九鼎然則浹口之巢豈不爲殘元七廟之所維繫哉明
室大定鶴年窮益甚顧介亦益甚雖饘粥之需未嘗妄
受冬衣不能掩脛嗚呼陶泉明雖高然尙不卻檀道濟
王弘之餽論者不敢以此遽爲泉明貶葢論人者於其
大也而鶴年之戛戛則較泉明又過之矣予來浹口求
得海巢而過之驚濤落日如聞於邑之聲雖荒蕪之餘
猶令人感慨橫生棃洲黃氏論宋元二季人物以爲皆
天地之元氣顧一如陽之遏於陰而不得出其聲爲雷
一如陰之遏於陽而不得入其聲爲風晞髮白石之吟
陽氣也強壓於元憤盈而無以自洩未百年而高皇帝
發其迅雷丁戴諸公之吟陰氣也臨以明之重陽故不
能爲雷而如蠱之風不久而散此亦棃洲就其身世而
立言耳君臣之義何所逃於天地之閒此耿耿不散者
孰爲陽孰爲陰其激怒旁魄俱足爲雷其哀唳淒愴俱
足爲風不可以𡵨而視之至於鶴年之詩頡頏於馬伯
庸薩天錫余廷心之閒則前輩之表章已多尚其小焉
者也
方國珍府第記
方國珍亂浙東所據爲慶台溫而兼有紹興曹江之東
境以通明壩爲地限其用刑甚嚴犯其法者以竹籠之
投於江明太祖招之國珍約降而不奉朔徘徊持兩端
及湯信公以師渡江國珍逃竄入海已而自歸太祖不
責前事賞以千步廊百閒而國珍子亞關舊嘗在金陵
爲質子建言當築城於沿海以防倭太祖詔下信公施
行於是始築定海等處十一城定海城爲衛而以大嵩
穿山霩&KR1790;翁山四城隸之觀海城爲衞而以龍山城隷
之昌國城爲衞而以石浦錢倉爵溪三城隸之皆以亞
關之言也國珍父子於元末羣雄爲首亂鼠竊一十八
年眞人岀而爝火息其罪甚巨而吾鄕藩籬之固則亦
其父子實啟之不可謂無功其吾鄕府城因元初隳天
下城池而壞者雖築於納麟之手而亦至方氏始完不
然嘉靖以後王直徐海之亂荼毒更有不可言者矣國
珍所居卽元時都元帥府也(宋時爲慶元府治元人始/改都府治而移總管之治)
(於/東)歸附後爲寧波衞又廓都府之後爲內衙有甬道以
通前歸附後爲安遠驛又取其右爲園歸附後爲提擧
司又立萬戸府於譙樓西歸附後爲鎭撫司之獄國珍
三弟其一爲右丞國璋其一爲參政國瑛其一爲行樞
密國珉故別建二府於鑒橋以居國璋歸附後爲湯信
公署尋以賜萬指揮鍾後爲屠侍郞第者也建三府於
問俗坊以居國瑛當史越王第宸奎閣之右世所稱史
府菜園者也歸附後以賜李指揮齡太祖命詹孟舉書
武鎭坊以旌之後爲張方伯第者也建四府於五臺寺
東南以居國珉歸附後亦入官後爲黃僉事第者也易
代以來寧波衞巳改爲巡道治而所謂爲驛爲司爲獄
皆廢祇鑒橋屠侍郞第尚存而張氏猶共傳花廳之名
嗟夫都府在宋時爲絕盛有窻曰四明有洞曰桃源有
臺曰百花有軒曰叢碧吳履齋諸公之所觴咏也豈意
其一變而爲桑海之場乎然而隗囂故宮見於杜工部
之詩而王惲亦嘗咏劉豫之書舍則雖渺然小腆之陳
跡未嘗不可存之爲志乘之助也明初羣雄割裂祇國
珍以令終旣內附有女適沐黔公子在滇中凡鄞人仕
滇如應布政履平輩女敦鄕里之誼還往若親戚然則
方氏之竊據也所謂盗亦有道者耶羣從弗戢竟隕厥
宗悲夫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