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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鮚埼亭集卷第十九

  鄞 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鄭芷畦窆石志

予少得見芷畦于萬編修九沙座上其後見蕭山毛西

河集中盛稱其治經又見秀水朱竹垞所爲作石柱記

箋序兼知其博物益思見之而芷畦以貧故游幕府家

居之日少其後病風而歸不復出門而予奔走南北卒

个得遂請益之志未幾而芷畦死矣予從其族孫振銓

求其遺書知其子先亾寡婦弱孫甚可念踰三年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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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禮記緝注葢以續衞正叔之作也四禮參同則集楊

信齋之緒者也湖錄則苕中文獻之職志也因歎芷畦

之學如此而一生連蹇寄鼻息于高牙大纛之間與所

謂刑名錢穀之輩旅進旅退糊口代耕視當世槐棘間

人物僅僅以數首制舉文字弋獲功名高坐危言晏然

自以爲千佛名經中尊宿可爲慟哭偶嘗與臨川李侍

郞言而歎之侍郞曰是也吾于前二十年曾識其人知

其所學而惜其不再入京也及

詔求大科之士侍郞輒歎曰如鄭君之博物眞其選也

而不幸死未幾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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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開禮局侍郞又歎曰如鄭君之治經眞其選也而不

幸死但予聞前此中州張淸恪公亦雅重芷畦欲薦之

而未得則又歎士生天地之間求一二知已非易事而

所謂知已者未必皆有引援之力卽有其力又未必値

其時旣値其時而其人或不及待斯其所以伏櫪鹽車

長鳴于日暮途遠之際而無可訴也振銓因言其將葬

乞予爲其幽宮之志予方欲謀之有力者開雕君書而

未能卽以窆石之文爲募疏焉未知其克逮予志否也

芷畦生平著述尚有行水金鑑爲河道傅君所開雕盛

行顧罕知其岀于芷畦也并附載于志中詩文集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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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藏于家芷畦諱元慶湖之歸安人其銘曰

康成之邃密漁仲之瑰奇如此人才而刀筆卑栖誰爲

司命嗚呼噫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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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穆門墓誌銘

穆門以詩名天下五十餘年平生嘗徧歴秦齊晉楚之

墟所至巨公大卿皆爲倒屣顧終于蹭蹬不遇而死其

人淵然湛然莫能窺其涯涘渾淪元氣充積眉宇葢古

黄叔度陳仲弓之流也士無賢不肖皆曰周先生長者

乃其中則有確乎不可拔者而不以形迹自見大科之

役姚侍郞三辰薦之穆門力辭不得應徵至京徘徊公

車門下數日稱疾卒不就試以歸莫能測也已而始服

其高杭之詩人爲社集羣雅所萃奉穆門爲職志詩成

穆門以長箋冩之醉墨淋漓姿趣頽放或弁數語於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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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得者以爲鴻寶湖社風流百年以來於斯爲盛皆穆

門之所鼓動也尤篤於人倫之誼其娶婦也賢而頗不

得于其姑穆門戒之曰黄涪翁之姊文城君困於洪氏

雖有三令子莫能申也汝其善事姑矣婦卒以是困悴

而死穆門事其母益孝不敢有幾微見於顏色然私憐

其婦終身不更娶以報之有弟巳析產乗穆門之岀遊

而鬻其居穆門歸更僦屋不以一語及之故人王袁許

三子者死有女皆流落穆門贖之歸并其二從女皆撫

之如女擇壻而嫁之以是晩景益窮然其敦古道益摯

穆門故鄞產前明右副都御史莓崖先生相之後其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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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五世副都于先司空公爲石交副都之孫觀察於先

宗伯爲婣家故余于穆門尤相愛也近副都之後居鄞

者微不可問穆門睠念大宗形之寤寐余嘗爲穆門言

莓崖墓在太白山上廿年以來神道荒蕪石馬眠草中

寒食麥飯恐無舉者穆門泫然流涕曰吾當東歸買墓

田復置墓戸以守之是後歲歲相見必及此然詘于力

竟未能也暮年别自署東雙橋居士東雙橋者副都所

居鄞城北坊第也昨年予病於杭幾死穆門昕夕訪視

予稍進食穆門頻齎榼來過次年余在越中而穆門吳

淞之訃至矣穆門死湖社諸人一若失其憑依者其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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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想見也穆門姓周氏諱京字西穆一字少穆曾祖

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

月某日得年七十有三葬于湖上之某山子宸望諸生

穆門之卒也吾友杭堇浦爲之傳序其事甚悉厲樊榭

施竹田論定其詩山陰令舒堃𤱔爲之開雕而宸望又

以幽室之文屬予是不可以辭也乃更爲之銘曰

重湖黯然喪我祭酒白雲封之其骨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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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東甫墓誌銘

世宗憲皇帝之舉詞科也先後應召至者二百餘人予

皆得與之修同譜之好以故其人之學術文章約略識

之而著書之多莫如歸安沈東甫歸安之沈爲吾浙西

閥閱世家第一自明時恭靖襄敏父子二尚書稱名卿

近則閣學宮坊兄弟父子祖孫稱名侍從而尤以風雅

領袖東南雙溪唱和之盛讀其書足以想見其門材東

甫兄弟三人固其中之碧梧翠竹也東甫篤志古學窮

年著書其最精者有新舊唐書合抄共二百六十卷折

衷二史之異同而審定之而莫善于宰相世系表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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譌方鎭表之補列拜罷承襲諸節目是皆予讀唐書時

有志爲之而未能者嘗語東甫可援王氏漢書藝文志

考證之例孤行于世者也九經辨字則小學之膏粱也

讀史四譜則三通之羽翼也其餘尚有唐詩金粉等書

則亦騷人之鼓吹也增默齋集其古今體詩也予皆嘗

受而讀之歎其不徒博而且精也然而一生志力罷疲

于攷索之間而古貌古心不爲時風衆勢之人所喜其

所著書祗堪自得終不能一當於場屋之役又不善問

家人生產年運而往日以喪失顧落落自如大科旣開

東甫與季弟幼牧竝登啟事庶幾盤洲厚齋伯仲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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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取東甫諸書以呈戸部侍郞臨川李公臨川驚喜曰

不意近世尚有此人亟欲推挽之而臨川左遷不竟其

志東甫兄弟亦竝放還抵家尚以書寄予不一年而遽

卒非所料也東甫沒之六年而嘉善錢侍郞陳羣次對

之際以東甫唐書奏于

天子有詔付書局時方令史館校勘唐書諸公得之大

喜盡采之於卷中嗚呼東甫生不得附劉向荀朂之徒

審正七略中經之籍而身後猶得邀採掇之餘以肩隨

於應劭如淳薛瓚之後著錄四部俯視竇苹董衝一輩

其亦稍可瞑目於重泉矣方予之南歸也道聞東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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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厲兄樊榭出挽詩以示予且曰子亦當有文以傳之

予爲之略草檢之而未就也又十有二年予從其叔弟

繹㫋求其所釋水經繹㫋之釋水經亦東甫所曾有事

而後以授之者也至是載書晤予于錢唐因讀其所作

東甫行略爲之流涕繹㫋再以志事爲屬亦何敢辭東

甫諱炳震字寅馭世居歸安之竹墩以明經貢太學襄

敏公五世孫曾祖鍾元以明經注籍知縣未上而卒祖

角諸生父雍平陽敎諭娶姚氏子七孫十四曾孫二生

于康熙己未正月十四日卒于乾隆丁巳十二月初三

日享年五十有九葬于某鄕之某原繹㫋又以雙溪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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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續集令予論定予病未能及也先以志復之其銘曰

太乙寒芒護兹幽宮穿中之石亦復熊熊東林東老蛻

筆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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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甘泉令明水龔君墓誌銘

前甘泉令龔君諱鑑字齡上又字碩果一字明水浙之

杭州府錢塘縣人也康熙之季杭才彥最盛而杭二堇

浦與君爲尤堇浦負奇氣踔厲風發君沉毅精實各有

所造余時初出游於諸才彥皆相善而所最心知亦莫

如二人顧不十年間交友先後連茹成進士登三館而

君以拔萃入成均爲祿養計就選人籍

世宗憲皇帝見而才之時新析揚之江都爲甘泉以君

任之邗溝故脂膏之地吏罕得以節操自持者君下車

卓然自矢有故侍郞子舊嘗館君於京至是以里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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謁有所屬而君拒之又有同城官爲制府所昵令之伺

察屬吏者方有挾而請而君又拒之又有巨室延飮先

期自都轉運使太守以下皆固要君同往而君又拒之

於是大江南北盛傳甘泉令不近人情而君益自刻苦

終歲無一絲一粟足稱長物縣有邵伯埭者受高寶諸

湖之水地卑下君謂當於農隙時運土築高埂沿堤爲

防以徐議溝洫堤上卽植桑以興𧖟事其西界地高浹

旬不雨田卽龜裂宜每一里爲水塘以蓄之如是則境

內高下之田俱無患大吏韙之然不能行而邵伯埭下

有芒稻河閘洩水尤要雍正癸丑大水泛溢君冐雨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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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其地呼閘官洩之閘官以鹽漕爲言不可㑹河堤制

府嵇公以視河至君直陳之厲聲呵閘官嵇公動色卽

啟閘且斥閘官不職立逐去又用君言定以鹽漕二船

過湖需水不過六尺若過六尺卽啟閘無得以鹽漕藉

口實多蓄水爲民田患自是閘水疏通然君終以築埂

開塘二事未得施行爲憾有望于大吏之後來者耿耿

爲予言之自君蒞任每歲晏則江都之鰥寡孤獨多來

入甘泉部中以君有以䘏之也

世宗晩習禪悅浮屠輩頗以此自放恣杭之西湖聖因

寺僧明慧者前在內廷法㑹中恩寵亞于元信及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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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干求遍于大江南北一日以書幣關白于君君杖

其使而遣之其時制府亦君子人也顧驟聞之不能不

愕眙頗咎君良久歎曰強項令應如此矣吾媿之而其

事竟流傳上聞

世宗召明慧還京錮不許復出當是時甘泉令之吏聲

雄於天下凡君居官皆以實心行實政其事甚多至今

甘泉人能道之余不悉述述其大者於是報政以最入

今上召見欲久試之復還任先後凡六年而以外艱去

中州撫軍尹君故揚守也雅與君善聞君無以爲葬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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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之欲使之主大梁書院事得以脩脯助葬君不自得

驟發心疾思歸不得君時年四十有六又神明素強不

料其以是竟不起初君喪偶不再娶及其以艱歸也告

於殯宮之前曰本爲寒士典敝裘以何妨有類枯禪剔

殘燈而獨旦齋㕑寂靜旅館蕭條囊莫名乎一錢墳未

封乎三板幽冥相感應其諒其無他窘乏千端亦祗還

夫故我聞者哀之君於經學最湛深能摘先儒之誤顧

皆未有成書其所成者毛詩疏說八卷乃以簿書之暇

得之其報政至京嘗以示予曰猶不至以風塵吏爲君

所笑者賴有此也索余序之予逡巡未及而君死矣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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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卓然可傳顧多散失幸存者曰龔甘泉集特十一耳

君之卒二子皆幼以故志幽之文未及備其從弟鐸爲

之行略一篇又十年其二子相繼爲諸生始流涕請堇

浦與予各爲文以表之壬寅癸卯間予寓杭去君居不

遠昕夕相過從每說經或不合大聲爭之驚其鄰舍兒

或相賞亦復絶倒相與醵錢百十文覓魚酒爲樂今君

之墓木已拱而余亦顚毛種種矣曾大父以庭大父煜

父茂增娶汪氏子二長謙次邃女一壻柴景高葬于某

鄕之某原其銘曰

其學其仕均未竟其志而忽然以逝宿草且十年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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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其阡是予之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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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海防草塘通判辛浦鮑君墓誌銘

乾隆十三年閏七月十有八日予在杭病甚有急足以

辛浦書至者展視之則彌畱語也其書曰日來一病竟

入膏盲從此化爲異物長辭左右可爲歎息一生偃蹇

豪無可錄祗操履粗堪自信吟咏聊以自娛而今已矣

寂寞身後幸惟先生憐而念之伏枕哀祈泫然絶筆時

予方進藥不禁失聲哭連日病爲之劇稍差念友朋垂

殁之托不可以疾故令其耿耿猶視于地下乃稍取其

大略而次之辛浦姓鮑氏諱鉁字西岡世籍雲中今爲

奉天正紅旗人佐命大學士承先之曾孫其三世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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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史有列于勛籍辛浦年二十卽知浙江之長興縣幾

十年以病去官尋再知長興亦幾十年其考最者累矣

而不得遷最後大府以便宜擢之爲鹽運嘉松分司通

判而部議又格之於是三知長興葢其筮仕在

聖祖仁皇帝四十六年歴三世至

今上之七年猶在長興大府至者皆爲稱屈乃稍移之

知嘉興又移之海寧尋擢爲草塘通判草塘在浙中倅

㕔之最貧者也以故辛浦竟得之辛浦之爲吏不名一

錢而未嘗噭噭以廉自見其任事尤精密而未嘗以幹

力先人其接物和平無忤而其中有介乎不可奪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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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官拓落終身不得有力者之仗庇而辛浦未嘗怨

也彭城李敏達公之督浙中也治尚綜覈百城畏之而

辛浦之癖在賦詩每日升堂理訟獄畢諸胥吏見其搓

手注目神采如有所得輒私相語曰老子詩魔至矣須

臾取故牘尾題之殆遍故其生平無日無詩彭城一日

謂湖守曰長興令日賦詩吾且列之彈事矣湖守免冠

謝董率不謹曰當令改過而恕之退而戒辛浦曰獨不

爲百口計乎於是辛浦黽勉束筆庋硯者三日謂其客

曰下官忍不可忍矣惟大吏之所以罪之賦詩如故然

辛浦百事脩舉部民雅誦之彭城徐察之而不復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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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使常侍郞履坦改撫浙中問於天門唐內翰赤子曰

浙之屬吏有足語風雅者否曰莫有過于長興令者矣

且其人非但辭客巳也故辛浦雖旅見其禮殊絶于羣

吏或畱語移日然辛浦落落穆穆未嘗以此自昵累以

才諝不勝煩重爲辭侍郞嘗語之曰少需之吾當薦君

爲方面辛浦終泊然每入謁所言不出于詩文及侍郞

有事于進奉屬吏爭任之以是卒招物議

天子遣大臣蒞其獄屬吏坐之株連者累累而辛浦高

枕自如始共歎其爲不可及尤好士長興諸生王豫者

通經工詩古文詞貧甚辛浦雖刻苦時時周之豫以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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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之禍逮入京辛浦爲之經理其家其卒也又爲之雕

其集葢辛浦雖交遊滿天下然其心知之契甚落落及

其投分也則必篤于始終之誼類如此辛浦之詩宗法

新城豐贍流麗自然合度隨手脫稾卽自書之以付雕

工或曰更無待于論定耶辛浦笑且歎曰吾老矣而無

子漫爲之亦漫存之耳或曰是定可以免長吉中表之

累者也所著詩集四十卷別有道腴堂文稾亞谷叢書

諸集竝行于世病作遽上箋乞身于大府不許了然知

必死部署身後事無一不整整卽其貽予訣別之書已

櫽括生平予文莫能有所增益也嗚呼昔人淸眞澹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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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目如吾辛浦者其庶乎辛浦以貽予書之次日卽卒

享年五十有九安人某氏以其從子某爲後初辛浦在

日欲卜葬于杭之南山曰他日湖社諸君雅集當酹我

墓今緣其雅意窆之靈隱因貯遺集于寺中而予爲之

銘其詞曰

嗟秋來之沉困兮擬冥心以斷文字之緣胡力疾而破

戒兮神傷于息壤之言故人之銘無媿詞兮長護君魂

魄以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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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谷林誄

世宗憲皇帝修徵車故事詔開大科以充三館之選時

臨川李公方退閒謂予曰大江南北人才大率君所熟

知試爲我數之予因援筆奏記四十餘人各列所長甲

精於經乙通于史丙工于古文或詩或駢偶之學臨川

喟然歎曰使廟堂復前代通榜之列君亦奚慙退之哉

一日過予齋頭見有别集一卷曰誰所爲也予曰卽前

所稱仁和趙君者也臨川把玩良久袖之以歸不閱月

今上特起爲戸部三庫侍郞其于予所稱四十餘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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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展轉道地而谷林則自薦之未幾谷林之弟意林又被

選一時以爲盤洲厚齋之家風也臨川左降谷林兄弟

召試于廷報罷而予亦去官臨川猶欲挽谷林共修三

禮谷林念其太孺人年高謝歸然竊謂以谷林之才必

尚有所以發其伏櫪之氣者而不謂其連蹇十年竟以

病死谷林太孺人朱氏山陰忠定公爕元曾孫女也其

所自出爲祁氏忠敏公外孫女也壬寅癸卯之間忠敏

子班孫以故國事讁瀋陽少婦家居朱氏以太孺人侍

之因撫爲女谷林之尊人東白先生親迎實在梅里猶

及見曠園東書堂之籖軸及舉谷林兄弟時時以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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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風流勉之不二十年谷林露抄雪購小山堂插架之

盛遂與代興爲吾浙河東西文獻大宗同學之士雨聚

笠宵續燈讀書其家谷林解衣推食以鼓舞之自予洊

丁荼苦饑火交驅學殖日以蕪落近更重以健忘之病

嘗語諸朋好願自改汝南之目退列于九等之下中而

谷林語其長君一淸謂執友中所當嚴事者莫如堇浦

與予陳同甫曰呂伯恭旣死誰爲知我予初哭谷林詩

謂其內行之醇備問學之淵懿而深悲其遭遇之厄窮

是固不僅以交情也然卽以吾二人之交情又豈世俗

之所可同年而語哉山陰金小郯詩人也窮老無子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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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老友鄭義門謂曰生于我乎養死于我乎殯小郯已

安之矣俄而辭之遠行谷林遇之江上問將何之曰之

楚曰八十老人盛暑爲二千里之行非情也因畱之止

其家半年而病醫之藥之死則殮之呼其從子而歸其

櫬以葬之義門聞小郯之卒也爲之慟及聞谷林之竟

其後事也爲之流涕君諱昱二十字功千谷林其五十

字也先世宋宗子居紹興之上處遷杭已五世曾大父

燮英大父鶴皆以從兄尚書貴累贈至吏部侍郞父汝

旭官象山敎諭所謂東白先生者也配陳氏子二一淸

式淸而一淸能昌君之學女五孫七葬于某鄕之某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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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年五十有九所著有愛日堂集十六卷一淸請予誄

其墓義無所辭年來臨川老病未知能如水心之於滕

窚爲文以傳之否也乃爲誄曰

嗟乎谷林軼羣之學華國之才天實爲之其命不諧有

子不死有文不朽在爾曠然浮雲何有而我思舊聞篴

蒼凉南華堂下不減山陽三十六鷗自來自去臯復不

歸故人延佇(三十六鷗谷林亭名/也取姜白石詩中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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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贊善峚山宋君墓誌銘

予别峚山者十年丙寅之冬小住長洲遊靈巖遂入天

平之麓故人陸茶塢招予于其園聞峚山館在木瀆村

落近相接乃訪之峚山一見狂喜畱予飯罷同過予茶

塢之水木明瑟園淸勝甲於吳中峚山顧而樂之而與

茶塢傾倒如舊相識烹魚沽酒縱談于古藤架下是夜

淸暉如晝峚山謂予曰善哉子之不仕也吾固知子非

風塵中人也然異哉子之不仕也吾終疑子非槁項黃

馘人也相與大笑漏四下止之宿不可竟去相約以次

年之春再㑹於是園因爲洞庭西山之遊及期予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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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亦歸不數月而以病卒峚山爲人坦率而易直顧其

神明蕭灑别有絶俗之韻撓之不濁其爲庶常也一日

院長集其儕而告之曰諸君甚淸苦有厭承明之廬者

天子方求可以守襄陽者吾當列上之峚山揜耳而走

曰斯言何爲至于我哉院長哂而弗咎也及校書殿中

辰入酉出落落自喜不乞靈于要人之門旋受宮坊之

擢且駸駸進用念其父年高遂請歸養旣歸而無以爲

養乃授徒于長洲時下江撫軍陳可齋故同年同館也

峚山不一過之撫軍聞其至遣人通殷勤峚山謝曰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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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去城三十里俟有入城之便當造謁然竟不入城也

吳人皆歎以爲不可及峚山雖以甘旨之故不能不出

而授徒然其晨昏之慕形之夢寐其課子也每日授以

經史之學暇則使之習書不令爲科舉之業故年且二

十而未應試曰吾待其學成則此小技者易易耳莫使

八識田中先下稗花種子其論詩文最嚴故矜愼不肯

苟作旣成必有邈然之致不可以䙝視者然不輕以示

人而于予則有阿私之好云峚山姓宋氏諱楠其字曰

丹林浙之嚴州府建德縣人也雍正癸丑進士累官右

春坊右贊善曾祖某祖某父某勅封翰林院檢討娶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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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峚山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

某日春秋五十有二子某峚山之死也其子哀而毀吞

金幾斃幸而甦其父遂狂號而病以卒嗚呼峚山而有

罪歟天乎吾知其無罪也然則何以天之禍之酷也乃

爲文以哭而銘之其辭曰

引身以養父乃不及終其天年離經以課子竟不及盡

其薪傳嗟三命之荼毒兮抱九地之沉冤質之梁父與

亢父兮亦曰莫知其然而然

鮚埼亭集卷第十九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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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九

           鄞 全祖望 紹衣

記(四)

  宋文憲公畫像記

宋文憲公之學受之其鄕黃文獻公柳文肅公淵穎先

生吳萊凝黙先生聞人夢吉四家之學並出於北山魯

齋仁山白雲之遞傳上溯勉齋以爲徽公世嫡予嘗謂

婺中之學至白雲而所求於道者疑若稍淺觀其所著

漸流於章句訓詁未有深造自得之語視仁山遠遜之

婺中學統之一變也義烏諸公師之遂成文章之士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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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變也至公而漸流於佞佛者流則三變也猶幸方文

正公爲公高弟一振而有光於先河幾㡬乎可以復振

徽公之緒惜其以凶終未見其止而幷不得其傳雖然

吾讀文獻文肅淵穎及公之文愛其醇雅不佻粹然有

儒者氣象此則究其所得於經苑之墜言不可誣也詞

章雖君子之餘事然而心氣由之以傳雖欲粉飾而卒

不可得公以開國巨公首唱有明三百年鐘呂之音故

尢有蒼渾肅穆之神旁魄於行墨之閒其一代之元化

所以鼓吹休明者歟予於故京兆胡丈鹿亭寶墨齋得

拜公像蒼渾肅穆亦如之乃益以信詞章之逼肖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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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經術之足重也嗚呼公初膺高皇帝殊眷儤直內廷

宮袍侍晏至尊爲之強酒至賦醉學士歌可爲遭際之

隆及其晩年失契萬里西行垂老投竄於棧閣之閒亦

已悲矣君子所以致嘆於永終之難也公之諡賜於世

宗之代諸家皆曰文憲而是軸獨稱爲文穆當以質之

博物君子

  方文正公畫像記

遜志先生以十族殉讓皇孫枝一葉出自二百年而後

誠不意其遺容尚有存於世閒乃知成祖之所以澌滅

先生者無所不至顧世人之所以保護而流傳之者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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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不至舊史謂先生預於削奪宗藩之策又嘗有反

閒燕世子之策桴亭陸氏辨之謂先生之詩惓惓欲化

刑名之士歸之伊周則固不以當時所施行爲然矣予

謂先生豈特不預此策抑必嘗爭之而不能得者當時

先生但侍講幄不足以阻齊黃之廟算也革除之口所

以汙先生者方且有叩頭乞哀之說況其餘乎迨南中

賜諡科臣李淸引得正而斃之語遂諡文正閩中賜祠

又命以姚廣孝像跪階下先生雖稍吐氣而明社遽亡

在天之靈非所願也近來多以先生宐祀學宮累請未

得先生之應祀人皆知之將來必有行之者試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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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儀則聖功之始也宗儀則正家以爲治國之本王道

之基也雜誡則君子體事咸在之功也其力排釋氏則

高出於濳溪師傳百倍者也深慮論則經世之名言也

先生而不應祀法誰其克應之者嗚呼先生之初見濳

溪也濳溪贈之以詩比於周之容刀魯之璠璵傾倒至

矣然則公之像足登於東序足圖於明堂何幸得瞻仰

而貯藏之也是軸神氣如生粹然春溫令人想見容刀

璠璵之善於形容遜志集中亦有摹本弗逮也顧疑先

生之狀貌亦淸臞一輩而其麻衣入哭抗詞不屈何其

健也是殆所謂大勇若懦者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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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文淸公畫像記

少讀敬軒先生傳謂其膚淸如水晶五藏皆見怪其相

雖然先生以正學上紹前儒豈必區區夸其賦形之異

以四十八表讚孔子此緯候之陋也近得先生畫像淳

古眞龐盎然有道之容此先生學道以後氣象豈徒後

世所稱而已乎明初學統遜志先生起於南曹學正起

於北嗣之則吳聘君起於南先生起於北三百年來導

山導水必自四君子爲首先生之學非後世所敢議顧

崔公後渠之言曰先生之佐大理王振引之也當時若

辭而不受豈不愈於抗而得禍歟于忠肅之受害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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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固爭之矣若爭之不得而卽去豈不更偉歟劉公蕺

山之言曰易儲之役先生時爲大理何以不言或曰時

方轉餉貴州猶可云位不在也忠肅擬極刑先生但謂

天子新復辟不宐誅戮以傷和氣請減爲斬恐非心之

所安也梁溪高忠憲公亦謂此不能爲先生解者足見

後人之可畏予謂平情而言王振以三楊之言援先生

入大理推挽在密勿先生不知也旣受命三楊始告之

先生毅然不往謝尋抗之而得禍先生無尢也易儲之

役先生旣不在官及歸成事無可說者良亦不得爲先

生咎惟于公之事先生雖心不以爲然而言之不力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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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未&KR0693;怵於曹石之凶威而於道之分際有未盡百世

而後先生復起不能不謝以爲諍友也予觀先生性稟

葢在善人有恒之閒其天資之粹美誠善人矣但善人

不踐迹而先生之按規就矩苦身持力尚從有恒入手

及其晩年則造於君子有明儒苑爲新建之學者多詆

譏先生其排新建之學者又過於崇奉先生皆非中道

不揣檮昧自以爲得先生之定論葢先生之得天者不

如遜志而所造則學正之流若後渠蕺山之責備此後

學所當警心者豈得謂其苛哉抑先生之晚節自有過

於前人者嘗聞臨川李閣學之說以爲朱子毎值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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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致箋當路惓惓宮祠似未能忘情於祿廩揆之於義

稍有未合今觀先生之歸石亨欲爲之請勅卽家塾敷

敎足以自養先生謂若欲謀養則不必辭官因援許魯

齋之例不受夫設敎非宫祠之比而先生不受則高出

於朱子矣此則可以爲百世之師者也予旣記遜志先

生像又記先生像又記羅文毅公像合爲一軸懸之齋

中束帶陳其遺書而仰止之

  羅文毅公畫像記

文毅公之自言曰予賦性剛見有剛者好之若飢渴之

於飮食不能自喻於口也求之不可得則尚友其人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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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相與論其世如侍几杖而聆謦欬也欷歔企羡至爲

泣下或曰剛折而柔存此非知剛者也天不剛乎地不

柔乎天未嘗墜而地有陷非剛者存而柔者墮乎山峙

而水流山剛而水柔非剛者存而柔者去乎毛髮附於

頭顱孰剛孰柔頭顱存而毛髮落者又何故乎齒之以

剛而折剛之無本者也故蘇氏之言曰士患不能剛耳

其折與否天也於剛乎何尢爲是言者鄙夫之不能剛

者也嗚呼文毅之言可以興起百世之頑懦者乎予嘗

博觀古人眞能剛者亦僅而遇之宋大儒如晦翁西山

明儒如敬軒天下無閒言然晦翁卜得遯卦遂不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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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事夫封事當上則上之耳不應計其休咎也西山晩

年再出以和扁譽時相果本心之言耶敬軒當于王之

死亦不能力爭無乃皆於剛之分際有歉耶晦翁敬軒

猶不失潔身之義西山則不無慙德矣末學小生豈敢

妄議前儒然已有先我而言之者非剏也文毅之言可

以興起百世之頑懦者乎自講學之風盛學者自負其

身心性命之醇而氣節其粗焉者也夫善養吾浩然之

氣孟子之言也臨大節而不可奪孔子之言也此不過

懦夫借此以掩其趨利避害之情狀其流弊至於無君

無父而不可挽非細故也文毅一鳴輒斥雖蒙賜環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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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遽去未得展其正色立朝之量君子惜之今相去三

百年矣百錬之金芒寒骨重猶巖巖浮動於目中欷歔

企羡不異伏謁於几杖謦欬之前也

  唐陳拾遺畫像記

蜀人自古多文章漢之司馬相如王襃揚雄皆蜀人也

文章之衰至六朝而巳極唐初未有以變之而首思復

古者陳拾遺亦蜀人也太白遡詩之流變則推拾遺之

高蹈昌黎亦稱其善鳴終唐之世必以復古之功歸之

先河之祭拾遺之所就亦偉矣雖然以拾遺之才自足

千古何以不自愛惜呈身武后之朝貢諛無所不至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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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之文婦人之行可爲浩嘆垂拱四傑與拾遺生同時

其文則所謂時風衆勢之文也拾遺則所謂古學也義

烏一檄爲唐室中興之先聲擬之博浪沙之椎足以震

報韓之膽予嘗謂東漢以後無文章諸葛公出師表足

以當之六朝無文章淵明止酒諸詩及韓顯宗答劉裕

書足以當之而歸去來辭尚非其最唐初無文章義烏

之檄足以當之皆天地之元氣而不以其文之風調論

也拾遺雖有高蹈之文如其穢筆何且拾遺以此自結

於武后不特用之不甚達抑亦終不&KR0693;於禍悲夫以此

知降志辱身之終無益也予於同里竹湖陳氏得見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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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之像淸腴軼俗不問而知爲俊人嘆其才之高而一

失足成千古恨也酹以一樽而記之

  宋王尚書畫像記

往者太原閻丈百詩篤嗜深寧先生之著述三屬人入

鄞求先生之行狀神道碑墓志欲附之卷尾又求其畫

像欲摹之卷首而皆不可得先生孫枝在鄞者零落其

在紹之上虞者亦不知其盛與否也予罷官歸同學葛

君巽亭爲予言楡莢邨王氏有先生像亟喜往請而觀

之亡宋遺民所云咸淳人物面目當時巳等之彝鼎況

大儒如光生乎先生之學私淑東萊而兼綜建安江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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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之傳予於同谷三先生書院記言之詳矣生平大

節自擬於司空圖韓偓之閒良無所媿顧所當發明者

有二其一則宋史之書法也先生於德祐之末拜疏出

關此與曾淵子輩之濳竄者不同先生旣不與軍師之

任國事巳去而所言不用不去何待必俟元師入城親

見百官署名降表之辱乎試觀先生在兩制時晨夕所

草詞命猶思挽旣渙之人心讀之令人淚下則先生非

肯恝然而去者今與淵子輩同書曰遁妄矣其一則明

儒所議先生入元曾爲山長一節也先生應元人山長

之請史傳家傳志乘諸傳皆無之不知其何所出然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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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曾應之則山長非命官無所屈也箕子且應武王之

訪而況山長乎予謂先生之拜疏而歸葢與馬丞相碧

梧同科卽爲山長亦與家參政之敎授同科而先生之

大節如青天白日不可揜也嗚呼先生困學記聞中有

取於姚弋仲王猛之徒與楊盛之不改晉朔幷謝靈運

臨難之詩其亦悲矣而謂士不以秦賤經不以秦亡俗

不以秦壞何其壯也詈李德林之以事周者事隋更足

爲興王用人之戒今觀先生之像須睂惆悵端居不樂

其當杜門謝客之際乎惜不令百詩見之也

  馬端肅公畫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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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中流寇擾大河南北過焦泌陽閣學家大掠取其

衣冠披之樹而斫之曰吾恨不得斬此人以謝天下獨

相戒勿犯馬端肅家嗚呼端肅立朝風節能使潢池之

徒亦復敬而愛之其眞大臣也耶夫泌陽固佞幸然亦

尚不至如古奸臣之流毒天下者而遂干盗賊之公憤

求殺其人而不得至洩怒於其衣冠此鄭公之笏之反

也則端肅之令人遐思於百世者雖丹靑之面目未必

盡肖能不穆然而再拜耶世之爲大臣者尚其思之

  陸康僖公畫像記

前漢人物武皇以前爲一輩武皇以後而一變武皇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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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將相之中周昌王陵張蒼張相如申屠嘉周亞夫竇

嬰汲黯之徒或如璞玉渾金或如蒼松古柏望之木訥

不知竭天下之知名勇功不足過之此所以養一代之

元化也武皇以後朝廷士大夫之氣象日以發洩而漢

治亦自此而衰前明人物亦然孝宗以前爲一輩孝宗

以後而一變孝宗以前諸巨公多厚重端默不見圭角

孝宗以後則發洩殆盡矣人物之厚薄世道之所由汙

隆也同里陸康僖公乃孝宗以前名臣之一其爲山東

藩使二十年超擢尚書未嘗有赫赫之名而稱於其職

當世推爲舊德無有異祠則所謂厚重端默不見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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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也予家世與陸氏爲隣時得瞻拜公之遺像故國喬

木不僅桑梓之敬恭而巳以貌取人亦有出於物色之

外者未必皆當然德充之符其可信者十之九卽以康

僖之像言之其淵然者則璞玉渾金也其龐然者則蒼

松古柏也斯豈晚季人物之所可望歟

  楊忠愍公畫像記

宛洛之閒有二楊其一爲槲山先生其一爲忠愍皆以

氣節著世以爲其學道之功也雖然吾觀忠愍之氣節

得於天者多而學道之功尚未密使其學道果密則不

作風吹枷鎖滿城香之詩矣其視臣罪當誅者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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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顯道所云矜字未去者也忠愍之生平豈末學所能

議然此亦爲人臣者所當知不可以前哲而曲護之也

忠愍畫像予見之董太守復齋家雙睂插鬢雙眸微有

高下雙顴隆起諒哉其氣節之雄也

  石田先生畫像記

予所見有明一代巨公之像多矣誰其蕭然山澤之臞

則石用先生也雖然先生與吾鄕屠太宰最相契太宰

以臺省諸臣下獄不救楊宮詹碧川移書非之先生在

吳下見宮詹書賦詩志諷太宰答韻述其衷曲則先生

非竟忘世者也山澤臞云乎哉雖然先生之貌則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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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長畫像記

文長詩古文詞雖未足以望古之作家要其才氣亦雄

矣梅林死後懼禍發爲狂疾無乃葸乎乃知負才氣而

不衷以道不足以臨變故也然吾觀文長之相豐厚潤

澤不應晩年狓猖受困如此不可曉也

  豐學士畫像記

甬上學統肇開於慶歴五先生時則豐淸敏公受業於

正議樓公而桃源之友也再盛於淳熙四先生時則豐

制使公宅之於楊袁雖稍晚出而同講學於朱陸之閒

者也及明嘉靖中張文定公論學頗矯新建增城之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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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則豐學士公其同心也世知甬上四大姓重圭累衮

豐氏與其一而不知三百年之學統綿綿延延豐氏必

參其閒嗚呼盛矣學士之宗旨以居敬爲要故其別署

曰一齋殆有見於後來儒者之必趨於狂禪而思所以

障之歟至世所傳石經河圖石經魯詩石經大學外國

本尚書皆出自學士子考功所僞撰上溯之淸敏諸公

以至學士謬託名焉不知者或遂以爲學士之著述罪

其侮經而反没其躬行之實諸家論明儒皆不及學士

豈知其深造自得之實也議禮一案司馬公程子之論

亦不盡足以折歐陽氏然學士諸君不欲負孝宗則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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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公程子之心也永嘉輩借此以倖進則固非歐陽

之比也豐氏之子孫微矣予少時過紫淸觀猶及見學

士之像今亡矣夫忽見之胡京兆鹿亭齋中特記之

  沈文恭公畫像記

康熙己未之開史局也秉筆諸公欲痛抑沈文恭公以

爲亡國之禍由於黨部黨部之禍始自文恭時吾里中

預史事萬徵君管邨頗平反之以爲由其後而言一變

而爲崔魏再變而爲溫薛楊陳三變而爲馬阮清流屏

盡載胥及溺而溫則文恭之門下也東林諸子所以尢

憾文恭然此乃流極之運未可盡歸之一人葢黨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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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長洲太倉巳先發難太倉最黠長洲次之文恭不若

太倉之巧而深於長洲至其擠歸德逐江夏文恭之謗

遂在長洲太倉之上若溯其原豈自文恭始乎管邨之

說葢亦天下之公言非有私於鄕曲然是夕也管邨夢

有珥貂搢笏藍袍投刺稱謝者則文恭也覺而異之已

而管邨出宰五河得罪放還病廢於家忘其夢矣一日

策杖偶過沈氏問其後人曰聞先太師畫像最多願得

觀之其後人曰諾因以簏至其中可五六十幅皆文恭

待漏承恩諸圖管邨隨手拈得一幅珥貂搢笏藍袍疇

昔夢中所見者也管邨爲之愕然因以語之先君共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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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息嗟乎枋臣當國不畏天下之淸議而身後不能不

惓惓於此何見事之晩乎無他生前炙手之熱已成縛

虎之勢前推後挽不復自由葢旦晝斧斤之梏亡也身

後遊魂冰山澌滅千秋史筆足以怵之葢夜氣之淸明

也夫至於旣死而夜氣始悟而已莫可逭矣世之有鑒

於此者其急提醒及時之夜氣而無待於旣死之乞靈

焉庶乎其可也適有以文恭小影至者因記其語於後

  張督師畫像記

吾鄕傳張督師畫像者頗多其遺集卷首亦有之而神

氣骨相各不同先伯母自黃巖歸予以叩之則曰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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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者嘗聞先公於甲辰錢唐獄中曾寫一像當有存者

汝曷訪之予乃貽書訪之萬九沙先輩而九沙曰有之

因摹寄焉先伯母曰是巳予遂取姚江黃先生之志楊

徵士遴之記及吳農祥傳讀於旁先伯母曰惟吳傳舛

戾無可信者然吾所記軼事雖耄忘十九尚有足以補

黃楊之闕汝其識之先公生平不執宿見畫江之役閩

中以詔書至張公國維熊公汝霖謂不宜開讀以阻軍

氣朱公大典錢公肅樂恐啟爭端相持未下當時庶僚

疏論此事者李侍郞長祥與先公右張而楊侍御文瓚

右朱先公卽岀揭力排楊由是相爲水火及議遣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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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閩先公方以翰林兼行人請得輔行以折閩人之詰

難已而楊之兄弟娣姒一門死義先公在海上貽書汝

諸祖以爲媿良友寄三詩弔之今其牘尙有存也舟山

之陷也張名振初聞 大兵三道並出自以習熟形勢

謂蛟關天險不可旦夕下乃悉其銳師奉王揚聲趨松

江以牽舟山之勢是時先公亦爲所拉同在行閒不料

蕩吳失守以火攻死一夕昏霧 大兵畢渡名振巳抵

上海聞變遽還則不及矣謂其輕出則可謂其奉王以

逃則誤也是時名振老母愛弟妻子俱在城中卒以一

門殉使其逃則何不盡室而行乎甲午名振邀先公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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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誠意伯劉孔昭亦同行或言孔昭先朝巨奸豈可

與共事先公曰孔昭之亂南都擢髮不足罄其罪然當

趙之龍輩迎降恐後獨全軍出海則尚有可錄者今託

同仇之義以來疾之巳甚恐其爲馬士英之續也聞者

韙焉乙未名振病卒遺令以部卒來屬先公麾下始盛

鄭氏遣人來通好先公言監國乾侯之辱鄭氏修唐藩

頒詔之隙也然鄭氏不肯負唐吾又豈敢負魯故雖與

鄭氏合從而終爲魯鄭氏亦諒先公之誠也以公誼相

重焉是時鄖陽山寨有所謂十三家軍者滇事之急先

公嘗遣吳職方祖錫往說之令出兵撓楚以救滇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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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壬寅而後先公貽書汝諸祖以事不可爲欲散其軍

然日復一日以王在也直至甲辰王薨而後決計入山

故采薇之吟自此而始先公有從弟從軍海上入山以

後不知所終聞有冐其名至錢唐者爲諸遺民所詰而

去先伯母之所傳如此是時年八十矣牙齒俱脫懸畫

像於房喃喃然且泣且語毎語又於邑聞者皆泣下而

督師之鬚睂亦浮動紙土予時年十八據觚而聽聽已

卽記之然其文草草未就也未幾先伯母返黃巖踰年

而卒雍正己酉始重爲詮次而記之畫像之首歐公記

王彥章畫像多正舊五代史之謬者予文雖劣亦不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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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補也

  義武將軍戴少峰畫像記

旣進酒復高歌愁不去柰君何睨我牀頭三尺青萍在

寶芒竄鬽吼立波君不見義武將軍目掣電紫石睂稜

反蝟面奮身躍馬靖煙塵穿齦裂眦垂百戰陣雲深處

胥濤奔匹夫一怒日星變天心獎亂坤軸傾痛哭歸來

年已晏丈夫熱血凍不翔徒爾企腳蝸廬望屋梁整袂

馳思凌八極羊腸折軸川無航北人聞名來相召疉坏

滅趾埋聲光貞心寄在丹靑裏初服炫躬何輝煌吁嗟

乎何日扶桑旭光炳朝霞飛麗雲臺影此屈瓠山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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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斗樞題戴少峰畫像句也予初讀錢忠介公家傳言

忠介倡義時大㑹城隍廟有戴少峰者布衣也擧手一

麾三四千人皆從之相與擁忠介赴巡按署遂以擧事

故忠介敍倡義情由疏於諸紳衿外列諸義民而以少

峰爲首葢亦六狂生之亞及讀高氏此詩乃知少峰以

百戰官至將軍殆有勇有才者江上失守曾膺

新命而不赴然問之戴氏莫有知之者一日與客語及

之則曰其人尚有後嗣在卒伍中可呼而問之予大喜

亟令客挽之以來其日有捧遺像一軸過我者閱其題

字則屈瓠山樵句也予叩其詳則曰先人是軸江上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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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時所作高氏之詩亦在是時其後山寨大起先人復

出而預之遂以一門殉焉僅一孫逃得脫吾父也又言

先人善以孤騎突入大營軍士見之辟易莫能當者然

卒以此死又曰先人殉後家門零落混跡軍籍獨有遺

像以高都御史題世寶守之然過從無長者誰爲見之

不意今日得蒙表章是高氏之詩祇得少峰中年事跡

而其後卒爲沙場之鬼則今日所聞也嗚呼義烏黃文

獻公去厓山時未遠攷索遺聞蘇劉義之子巳在卒伍

況於其三世之後乎少峰之像蒼顏微鬚鵠立雙睂蹙

不展旁挂一印侍者挾劍睨之衣硃尚爛然嗚呼此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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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山幕府列傳中人也少峰爲兄弟四進士之後名爾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九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