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
鄞 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王立甫壙志銘
立甫姓王氏諱豫字敬所浙之長興縣人娶姚氏吾友
薏田之姊也立甫生負異禀其骨相臞臞就婚於姚氏
薏田與立甫爲同歲其才相埓唱酬時相厄而薏田之
姊於十七史皆能背誦亦頗欲鍼砭夫壻立甫岀則遇敵
手入則懼爲其婦所窘益沉酣于學大放厥辭古文初
學柳州繼而歸於半山詩則醇乎唐音也顧立甫有膏
肓之疾莫甚於好名以其好名故不愼於擇交而連染
之禍至逮入京師立甫故孱痩神魂魄力不足以當大
難況家貧甚鋃鐺就道一無所資長繫五年其妻以望
夫而死迨事解得出而&KR0621;角已摧困殆盡不可復振矣
癸丑之夏買舟南下過予臥榻中悵然言曰吾一往消
索不敢復與諸公爭宋虢之長但願繼今以往寂坐深
山窮經治史稍於學有所得東隅之失或可藉手以見
子予曰諾乃至任邱故人爲之宿畱猶貽書於予謂志
氣奄奄幾不可收束寄聲吾友願得良規以箴心疾則
成我者也未幾抵家遂不通問薏田以札來謂其山居
頗適不料其死之遽也立甫銳意著書其出獄也杭堇
浦方過予而立甫至堇浦問曰患難之中所著多少立
甫曰無有也堇浦愠曰古人遭患難正可立言何忽忽
耶立甫謝之嗚呼豈知立甫雄心已爲荼苦所盡竟不
能待五稔也立甫初哭其妻謂予曰吾之負吾婦者不
可挽矣薏田自當有文以傳其姊然吾尚欲子之文以
張之予逡巡未及踐約而今乃以志立甫者及其妻豈
不恫哉遺文有孔堂小稾長興令鮑辛浦爲梓以行世
立甫最善徵文獻王子予將赴秋試前一夕立甫來視
予偶與談張尚書冰槎集中考證傾耳聽之神味津津
火盡取所儲闈中樺燭焚之雞三號童僕盡起席閒燈
火尚熒然立甫乃曰吾過矣子得無入闈而困耶立甫
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其年四十有一曾祖某
祖某父某無子葬於某山之某原銘曰
蘭而摧玉而折欲問天其何說苕溪水共嗚咽有此文
倘不滅
姚薏田壙志銘
通經學古之士天毎以阨窮加之或曰所以玉之於成
也其信然乎則所謂阨窮者不過槁項黃馘三旬九食
以畢其生亦巳足矣而乃重之以疾病甚之以患難終
之以孤煢如是而曰玉之于成莫之信也天而無意於
斯人乎何故而於孤根薄植之中屈沆瀣之精以篤其
材天而有意於斯人也而所以玉之者適足摧殘戕賊
之以至於死則司命者之權衡不知安在歸安姚薏田
長興王敬所皆今世僅有之材也二人者爲郞舅其讀
書能冥捜神會眞見古聖賢之心其爲詩古文詞淸雋
高潔平視千古一時推爲國器然而皆一貧如洗不克
自贍其生薏田尤疲羸長年委頓藥褁不去手寒暑風
雨時若有鬼伯扤之敬所遭奇禍逮繫西曹者五載薏
田以其姊故益在多凶多懼之中終日涕洟敬所解網
而歸不數年而死薏田隻輪孤翼漠然無所向痼疾益
甚沉緜又十年竟死二人者皆無子嗚呼其可悲也薏
田之操行其視敬所爲更醇敬所死予銘其墓不諱其
生平疵纇薏田垂淚讀之已而相向噭然以哭至失聲
長興令鮑辛浦在座亦汍瀾而起今吾銘薏田之墓辛
浦之死且三年矣誰其讀吾文者薏田姓姚氏諱世鈺
字玉裁曾祖某江蘇按察使司祖某明經父某諸生娶
某氏薏田之爲諸生也王提學蘭生唐太守紹祖皆知
之欲爲之道地然竟不果未幾薏田亦病廢更無意于
人世矣晩年益刋落枝葉所得粹然授徒江都遂卒焉
吾友馬曰琯曰璐張四科爲之料理其身後周恤其家
又爲之收拾其遺文將開雕焉可謂行古之道者也生
于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得年五十有五
從子某爲之後葬於某鄕之某原所著有蓮花莊集四
卷莊故松雪王孫之居也其銘曰
薏田之學私淑義門義門之徒莫之或先人亦有言墨
守太堅薏田不信禦侮兀然每逢異幟互有爭端焦脣
敝頰各尊所聞而今已矣宿草陳根悽愴哀詞以當招
魂(薏田嘗述義門之言以爲厚齋不脫詞科中人習氣/也予諧之曰義門不脱𥿄尾之學習氣也薏田大愠)
沈果堂墓版文
義門先生之學其稱高第弟子者曰陳季方曰陳少章
年來俱已霣喪而吳江沈君果堂爲之後勁果堂爲人
醇篤盡洗中吳名士之習讀書以窮經爲事貫穿古人
之異同而求其至是其爲文章不務辭華獨抒心得顧
闇淡自修世無知之者而果堂亦不甚求知于世大科
之役有薦之者始入京方侍郞望谿李侍郞穆堂皆稱
之予亦由二公以識君君生平有所述作最矜愼不輕
下筆幾幾有含毫腐頴之風予以爲非場屋之材而君
果以奏賦至夜半不及成詩而出遂南歸兀兀著書其
論文足與二陳稱敵手其窮經則二陳有所不逮也予
往來江淮之上道出中吳必訪君君亦必出所著傾倒
就予互相證明
天子求明經之士予以爲果堂足副其選而竟未有薦
之待詔公車門下者寒氊一席泊如也辛未之冬君著
周官祿田考方就予自䢴上歸吳之老友沈頴谷陸茶
塢迮耕石爭畱予曰果堂正盻子欲以周官祿田考有
所商推予迫于歲暮愳諸公詩酒畱連之阻歸棹也是
夜解維遽去而寄聲於茶塢曰明春當與果堂爲對牀
之語并讀其所新著之書不料及春而予有嶺外之行
參辰相去音問不接李生師稷南來告予曰沈先生歸
道山矣嗚呼大江南北相望二千餘里高材之士不少
然心知之契可以析疑義資攻錯而不徒以春華相馳
逐者則舍果堂之外吾未之見苟知君之將死當棄百
事而從之亦安忍掉頭不顧成此孤負是則痛心者矣
君諱彤字冠雲蘇之吳江縣人家世高門在眀中葉有
二光祿稱直臣甲申而後有以兄弟殉國難者曾大父
某大父某父某君以吳江學諸生應徵生於某年月日
卒於某年月日無子以其從子爲後得年六十有四葬
于吳江之某原嘗纂吳江震澤二縣志震澤故吳江之
分邑也君于二志經緯分合各有法可以爲天下分邑
脩志者之式嗚呼交游凋謝歲歲作哀挽撰志銘老泪
爲之枯竭而予亦衰病日深今年幾死嶺外歲晏歸來
一哭樊榭再哭果堂何以爲情乃重之以些詞曰
君於官禮湛思精詣待我論定始以問世昔我有言幸
防輸攻墨守倘發恐難抗鋒感君之意媿我爽約序君
之書以懺前諾
厲樊榭墓碣銘
余自束髪出交天下之士凡所謂工於語言者葢未嘗
不識之而有韻之文莫如樊榭樊榭少孤家貧其兄賣
淡巴菰葉爲業以養之將寄之僧寮樊榭不可讀書數
年卽學爲詩有佳句是後遂於書無所不窺所得皆用
之于詩故其詩多有異聞軼事爲人所不及知而最長
于游山之什冥搜象物流連光景淸妙軼羣又深於言
情故其擅長尤在詞深入南宋諸家之勝然其人孤痩
枯寒於世事絶不諳又卞急不能隨人曲折率意而行
畢生以覓句爲自得其爲諸生也李穆堂閣學主試事
闈中見其謝表而異之曰是必詩人也因錄之計車北
上湯侍郞西崖大賞其詩會報罷侍郞遣人致意欲授
館焉樊榭襆被潛岀京翌日侍郎迎之巳去矣自是不
復入長安及以詞科薦同人強之始出穆堂閣學欲爲
道地又報罷而樊榭亦且老矣乃忽有宦情會選部之
期近遂赴之同人皆謂君非有簿書之才何孟浪思一
擲樊榭曰吾思以薄祿養母也然樊榭竟至津門興盡
而返予諧之曰是不上竿之魚也嗚呼以樊榭爲吏固
非所宜而以其淸材使其行吟于荒江寂寞之間以死
則不可謂非天矣予交樊榭三十年祁門馬嶰谷兄弟
延樊榭于館予毎數年必過之嶰谷詩社以樊榭爲職
志連牀刻燭未嘗不相唱和巳而錢塘踵爲詩社予亦
豫焉數年以來二社之人死亾相繼樊榭毎與予太息
今年予有粤游槐塘以書告樊榭之病不意其遽不起
也嗚呼風雅道散方賴樊榭以主持之今而後江淮之
吟事衰矣樊榭姓厲氏諱鶚字太鴻本吾鄕之慈谿縣
人今爲錢塘縣人康熙庚子舉人生於某年月日卒於
某年月日享年六十有二曾祖某祖其父某娶某氏無
子以弟之子爲之後葬於湖上之某峯所著有宋詩紀
事一百卷樊榭山房集二十卷已行於世又有遼史拾
遺十卷樊榭以求子故累買妾而卒不育最後得一妾
頗昵之乃不安其室而去遂以怏怏失志死是則詞人
不聞道之過也且王適不難謾婦翁以博一妻而樊榭
至不能安其妾則其才之短又可歎也嗚呼樊榭屬予
序其宋詩遼史二種忽忽十年息壤在彼而今隕涕而
表其墓悲夫是爲銘其詞曰
沖恬如白傅兮尚有不能忘情之吟人情所不能割兮
賢哲固亦難禁祇應尋碧湖之故槳兮與握手以援琴
(樊榭苕上/之故姫也)
張南漪墓誌銘
南漪讀書極博其說經皆有根據必折衷於至是而尤
熟於史其榷史也尤精於地志幾幾足以分 國初胡閻
黄顧諸老之席其古文最嗜羅存齋於近人則喜顧亭
林是其平生學術大略也浙有妄男子者客京師其文
皆造險語奇字以欺人而中實索然無所有或問之則
取漢唐以來之亡書對曰是出某本賦詩則以用盡韻
部之字爲工方余在京師時力爲人言其謬故妄男子
最恨予及予歸妄男子始猖狂而吾友中好奇者亦多
爲所蠱莫之正南漪入京師見而唾曰嘻是不足爲樊
紹述劉幾作輿臺何其無忌憚一至此也會妄男子正
說經南漪投以帖子詰其經義數十條妄男子噤不能
畣遷延避去南漪不喜爲場屋之文故科舉累失利甲
子王侍郞晉川見其對筞奇之置之副車丁卯竟薦之
天子詔求明經之士梁尚書薌林又與侍郞交登啟事
故南漪久畱京師會 召對之期在明年南漪乃有金
谿之行舟至三衢暴病返棹抵家五日而卒南漪之學
固未見其止卽就其所巳至者亦自足以有傳而其平
日爲文最矜愼不苟作身後屏當其篋不滿數十篇皆
非其底藴之所在惟讀史舉正一書亦未及十之五草
書散亂在故𥿄中予爲科分而件繫之闕其所不可識
者詮次得四卷令其子抄而傳之不然南漪幾不免有
寂寞千秋之恨是則可悲也南漪嗜酒然易醉其家與
予寓隔一巷嘗與施愼甫飮予齋正酣暢極口論文愼
甫傾耳聽之俄而目直上視旁皇四顧大罵不知其所
罵者何人也余命奚奴扶之以歸南漪下階踣于草間
愼甫救之亦踣罵聲猶喃喃觀者大笑由今思之不異
山陽之笛也南漪姓張氏諱熷字曦亮杭之仁和縣人
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
日其年四十有七葬于湖上子三埏堦塽埏爲諸生屬
銘于予其銘曰
文如鄂州厥壽亦侔小泉翁志其幽贈君私謚曰醉侯
萬循初墓志銘
循初以乾隆改元之歲入京應詞科之薦年甫冠時人
盛稱其詩然予不過以詞章之士目之又十年遇齊次
風于淮上次風爲予言循初學精進近人未見其比予
始心重之然終未知其底裏也今年循初卒惋歎累日
已而汪生孟鋗來出其彌畱所寄柬言病已不可爲以
遺書爲託平生所瓣香者雙韭之文而雙韭知我未深
幸爲圖之予瞿然曰向來誠不甚知循初然予安足以
重循初而循初以身後之文望予亦何可負之乃取其
遺書觀之歎曰是今世之學者也其穿穴六藝排比百
家如肉貫丳而尤卓然獨絶者則周髀之學也自古學
廢絶西人獨擅其長中原反宗之唐荆川顧箬溪邢雲
路欲會通焉而尚未能姚江黃梨洲出始言周公商高
之術中原失傳而被篡於西人試按其書以求之汶陽
之田可歸也梨洲弟子半江南而得其傳者海寧陳言
揚也絶學將昌同時杭人吳志伊蘇人王寅旭宣人梅
定九鼎足而出三先生者未嘗與姚江討論及此而所
見適合然且姚江初岀正在異軍特起時其說尚稍疏
至諸家而益密定九尤集其成乃定九晚年睠睠欲得
高材生以受其書竟無有吾友朋中不乏好古之士然
罕有工此術者姚江邵子晸亦詞科同籍也獨精之子
晸嘗欲予序其書諾之而未果子晸卒欲卽家抄其書
亦未能也乃今得之循初上自注疏旁及諸史以至明
之三歴呵龎喝利布算了了何其神也循初之述作種
種皆有可稱然卽以是書傳亦已足矣葢予今而後知
循初也詞章之士云乎哉梁少師薌林續修通考延循
初以董其事少師醇謹少所可獨醉心於循初其病也
爲步至秦侍郞樹峯邸商其藥物及殁如失左右手會
以扈從南下見予于杭語及循初唏嘘久之循初姓萬
氏諱光泰一字柘坡嘉興秀水縣人會祖某祖某父某
娶曹氏生於康熙壬辰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庚午年
某月某日乾隆丙辰舉人其年三十有九無子甚矣其
荼苦也葬于某鄉之某原其遺書皆藏汪氏其銘曰
殁而猶視乞予之文予文不稱何以瞑君人生如此天
道寧論
河南禹州牧蘗齋施君墓志銘
蘗齋以拔萃入成均奉大對
世宗憲皇帝命往廣東揚歴知緊縣以課最得召見
今上知其有母移之浙江再試二大縣前後共十五年
始由德淸遷河南之禹州尚未赴爲前縣尉所誣解官
聽勘蘗齋平生自好驟遭毒噬不勝其憤大吏頗知之
深加慰藉欲亟白其獄而蘗齋巳病不可爲遂卒于杭
之寓寮君子哀之蘗齋爲愚山先生之曾孫學有宗傳
不媿其家兒粤中巨豪憑其城社大吏莫能誰何君杖
而錮之浙東奸民煽動大吏欲勦之君以靜塡之而自
息其才諝有過人者其令新會嘗葺白沙先生祠又嘗
遇莊定山後人于逆旅而周之姚江爲黄忠端公贖祭
田皆非今世俗吏所有也愚山先生詩集舊爲張尚書
伯行曹通政寅所開雕而未及其文蘗齋始盡板行之
又爲之年譜乞予爲文以糾志狀之譌而補其脱先世
中明先生羅文㳟高弟也蘗齋不遠千里以學錄寄予
表章孔亟愚山先生與蔡士美葺宣城前輩詩爲宛雅
蘗齋續之予謂當稱宛陵羣雅不當稱宛雅蘗齋曰何
謂也予曰恐無以別於南陽之宛與宛&KR0960;也蘗齋曰予
子乃吾先子之功臣其虛衷如此所至聚書雖在官衙
不廢稽古嘗繙閱至夜分風吹其燈爇及長髯左頰亦
熸次日予適過其署相視而笑夫以常理論之以蘗齋
之勤愼和平愛民下士善氣所萃不應以凶終而竟横
罹憂患年甫踰四十而死無子其開雕年譜之成病已
劇讀予序僅一過竟未及覆視也身後大吏窮竟其事
皆無有其尉反坐以去然而歸裝蕭然斥賣及書卷平
時賔客交游無至者惟吾友杭堇浦一人不替歲寒之
誼抵家太宜人亦遂以哭子死人倫之慘備矣明年其
兄來乞予銘嗚呼蘗齋葢嘗請予表其贈公隨村先生
之墓言之頻年而恠其行略之不至也叩之則曰子淡
泊衡門而吾以先墓之文爲屬可無以將意乎然釡魚
塵甑尚有待也言猶在耳而蘗齋之墓巳隆然矣蘗齋
姓施氏諱念曾字得仍寧國宣城縣人世系見愚山先
生年譜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於乾隆某年某月
某日享年四十有二雍正己酉選貢生以詞科薦皆於
予爲同譜娶梅氏從子某其後也葬于某鄉之某原其
銘曰
國狗之瘈于今巳雪其如近者不可復活敬亭之山以
埋君骨
方定思墓志銘
定思姓方氏諱道章字用安江南之桐城縣人今爲上
元縣人故侍郞望谿先生之長子其家世見予所作先
生神道碑定思生于魁儒之門顧少罹禍患望溪先生
以連染入旗籍定思遂補八旗博士弟子先生得改原
籍定思始入太學舉秋試其性落落不甚可人苟不當
其意相對嘿然令人廢沮顧獨䁥就予所言多合亦不
知其所以然也予叨望溪先生愛最篤然侍坐說經時
或與先生不甚合則爭之定思在側嘿而不語退則竊
語予日子言是也望谿先生持古道以此或爲少年飾
貌者之所欺定思每以見問予曰是人未可信也定思
輒攢眉曰吾故知之先生每有所行亦未嘗不商之定
思或不相中定思必來告令予更向先生轉移之葢定
思之在家庭非但能承學業而巳也然先生旣以直言
得罪津要不安其位而定思亦復耿耿爲諸公所畏忌
故相尤惡之于是以一孝廉待試公車卒不得成進士
先生旣放還定思蕉萃里門食指甚繁終日米鹽之間
以至於死定思爲古文雅有家法然未嘗輕以示人望
谿先生八十予過白下定思飮予于湄園不數日予遽
東歸次年而定思卒又次年先生始卒嗚呼以定思之
骨力不肯隨時上下其人非晚近所有而一無所試而
死其所爲古文詞以其不肻苟存無一傳者上之不得
比於原父之仲馮次之不得比于道原之羲仲遂將冺
滅其可慟也定思不妄可人人亦無知之者但盛相傳
譏其不近人情知之者莫如予安得不銘定思生于某
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春秋四十有六娶某氏八子長
者巳舉賢書其第六子予壻也方予别望谿于潭上先
生謂吾老未必久人間篋中文未出者十之九願異日
與吾兒整頓之豈意定思先殁而先生亦隨下世而予
奔走五千里外未踐斯約是則負疚者矣其銘曰
望谿之學空負盛名實罔知者坎壈一生君承家學亦
復骨鯁固宜衆惡咎兹獨醒世道日衰江河東下可憐
赤鯉菜甕所詫故人有我知君之心作此銘詞奏以素
琴
陸茶塢墓志銘
茶塢姓陸氏諱錫疇字我田吳人也研北先生之子吳
中臺榭甲天下而以水木明瑟園爲最竹垞先生所爲
作賦者也其地當靈巖之上沙經始于徐高士介白而
歸于陸氏竹垞最與研北善每游吳必下榻于是園故
茶塢少而受敎於諸尊宿長而學於義門先生其人伉
爽卑視一切義門之學縝密從事于考据最精而茶塢
不求甚解略觀大意於師門爲轉手然義門甚許之性
剛苟所不可直斥之如狗及觀其詩則又柔腸麗句淵
源西崑予嘗諧之曰君爲人不肖其詩性嗜客尤豪于
飮而最講求食經吳中故以飮饌誇四方研北先生已
盛有名至茶塢而益上毎膳夫聞座客有茶塢輒失魄
以其少可多否也家居無日不召客一登席則窮晝繼
夜雖括頸相對不厭予于酒戶亦頗爲朋輩所推然深
畏茶塢之勾畱不五日卽病往往解維而遯茶塢誚予
曰是所謂以六千里而畏人者也坐是遂以好事落其
家家愈落好事愈甚年來世故局促吳之富人多杜門
謝酬應無復昔時繁華之盛而茶塢獨竭蹶持之顧此
猶茶塢之小者生平篤於師友之誼義門身後遺書星
散茶塢話及之必痛心其乞余爲之表墓也流涕讀之
陶太常穉中茶塢之心友也亦流涕而請其志幽之文
友朋急難無不濡首滅趾以從之特以力不能展其志
時時仰屋而吁而亦竟以是蕉萃而殁予之交茶塢也
以祁門馬嶰谷一見卽傾倒嘗曰謝山無終老山林理
不知其言之不驗也予游嶺外一病幾死病中夢過水
木眀瑟園與君坐紫藤花下啖蓴羮君復以酒困予予
曰此伏波曳足壺頭時不復與君抗也醒而異之以爲
徼幸生還一踐此景豈知茶塢已棄我而去乎茶塢卒
其子尚少吾愳明瑟之徑有塵而竹林之罏且圯也茶
塢年六十有四娶某氏子一某其卒也於揚州嶰谷爲
之任其後事葬于某鄕之某原其銘曰
四海論交不媿孔融坐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一朝化
去誰其共蒿里之懽悰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終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
鄞 全祖望 紹衣
記(五)
梅花嶺記
順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圍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勢不
可爲集諸將而語之曰吾誓與城爲殉然倉皇中不可
落於敵人之手以死誰爲我臨期成此大節者副將軍
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日吾尚未有子汝當以同姓
爲吾後吾上書太夫人譜汝諸孫中二十五日城陷忠
烈拔刀自裁諸將果爭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
流涕不能執刄遂爲諸將所擁而行至小東門 大兵
如林而至馬副使鳴騄任太守民育及諸將劉都督肇
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閣部也被執至南門和
碩豫親王以先生呼之勸之降忠烈大罵而死初忠烈
遺言我死當葬梅花嶺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
乃以衣冠葬之或曰城之破也有親見忠烈靑衣烏帽
乘白馬岀天寧門投江死者未嘗殞於城中也自有是
言大江南北遂謂忠烈未死巳而英霍山師大起皆托
忠烈之名彷彿陳渉之稱項燕吳中孫公兆奎以起兵
不克執至白下經略洪承疇與之有舊問曰先生在兵
閒審知故揚州閣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孫公答曰
經略從北來審知故松山殉難督師洪公果死耶抑未
死耶承疇大恚急呼麾下驅出斬之嗚呼神仙詭誕之
說謂顏太師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蟬脫實
未嘗死不知忠義者聖賢家法其氣浩然長畱天地之
閒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說所謂爲蛇畫足卽
如忠烈遺骸不可問矣百年而後予登嶺上與客述忠
烈遺言無不淚下如雨想見當日圍城光景此卽忠烈
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問其果解脫否也而況冒其
未死之名者哉墓旁有丹徒錢烈女之冡亦以乙酉在
揚凡五死而得絕時告其父母火之無畱骨穢地揚人
葬之於此江右王猷定關中黃遵巖粤東屈大均爲作
傳銘哀詞顧尚有未盡表章者予聞忠烈兄弟自翰林
可程下尚有數人其後皆來江都省墓適英霍山師敗
捕得冒稱忠烈者大將發至江都令史氏男女來認之
忠烈之第八弟巳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節亦出視之
大將&KR1904;其色欲強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時以其出於大
將之所逼也莫敢爲之表章者嗚呼忠烈嘗恨可程在
北當易姓之閒不能仗節出疏糾之豈知身後乃有弟
婦以女子而踵兄公之餘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異
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諸公諒在從祀之列當另爲別
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輩也
張相國寓生居記
前閣部華亭張公鯢淵之在翁洲也築寓生居於其廨
舍之右葢故參戎之圃也其曰寓生取本草續斷之字
寓木也公嘗自爲之記以爲予生世寡諧而姓名時爲
人指以故不能爲有用之用如楩楠栝柏之大顯於時
而又不能爲無用之用如臃腫拳曲之詭覆其短以故
戴鰲三傾擎曦再昃朝宁之上起風波予因爲溝斷師
旅之餘蹈湯火予因爲槎泛斯時但幸死之得所而巳
遑知尚有苟延之日而旣適然遇之則亦適然寓之以
爲壺公之壺巢父之巢若夫死不徒死生非苟生如兹
木之佐兪扁而起膏肓則竊有志焉而非此記所能槪
也葢公之自序如此嗚呼公之爲此記也其言寒暑再
易而圃始成則在已丑之歲乎先是思文巳亡監國方
在閩中公播蕩於翁洲以此寫其無聊迨翁洲爲行在
公以首揆入直遷居民舍而以圃居王公之遊息於此
亦無多時雖欲以是居爲止水而不克吾聞公遷居之
後有雪交亭左右舊植一梅一棃其花開相接最爲公
所賞玩因築草亭焉及其死在是亭也亭之外多茶多
黃楊多竹而尢多秋色陶甘霖宋菊齋先贈公皆嘗以
詩與公相酬今所謂寓生居者復爲鎭將之圃曲池危
石依然無恙而無能道公之舊者至於雪交亭之名黃
都御史棃洲愛之嘗以署其亭於姚江高兵部檗菴亦
愛之嘗以署其亭於鄞故其佳話尚傳播於浙東好事
之口又聞公孫茂滋難後歸華亭揭寓生之題以題其
廬不忘祖也茂滋死無後予以問諸華亭之人亦無能
道其舊者嗚呼以平世之宰相易代而後東閣猶或化
爲馬廄而況如公者乎予之爲此記也以補翁洲之掌
故使圖經有攷焉
囊雲先生雲樹記
周先生旣築草瓢於小盤谷題日囊雲一日於懸厓閒
得奇木取以爲養和其自爲之記曰闢囊雲斬去峰腰
叢綠突露枵然空心三面圍一面可容人入立坐其膚
理半如螺黛如大佛頂又如口大開高不盈丈抱之須
人三手臂予甚異之恐其露立而不免爲樵者薪也移
入屋底雪竇住持石奇見之呼以雲樹而題以詩囊雲
殁後雲樹流轉至桓溪李丈東門移致其家歲久稍有
蠧蝕前此樹中盡勒諸公所賦詩及先生記而今漫漶
不可識予令東門之子世法重爲修整其下奠以巨架
而更爲之記或曰世無不朽之物況囊雲之塵視世界
也久矣其何有玆樹之存亡而子惓惓以之予曰然然
否否囊雲非塵視世界者也初囊雲之於小盤谷結茆
也石奇之方丈近焉欲授以法囊雲毎一歸家必入其
令人之室石奇聞曰是殆塵根未斷耶乃止世之愚者
妄以此爲囊雲惜嗚呼人知囊雲之披緇爲有托而逃
豈知囊雲之辭鉢亦有託而逃乎前此之有託而逃欲
長畱君臣之義於天地閒後此之有託而逃欲長畱父
子夫婦之義於天地閒所以相成也此其說在姚江黃
氏爲囊雲墓志同里高樞部檗菴爲囊雲集序巳大闡
明之而予更有申其說者釋氏塵視世界之說其末流
適足以資其滅絕人道之行而肆然行之而無忌卽以
石奇言不自以爲有道之僧乎石奇與陸大行文虎交
文虎結雪瓢於山中石奇爲之奔走先後其閒不遺餘
力文虎死而石奇遂蹊其田葢其不知君臣父子夫婦
之義亦安能知朋友之義囊雲之望望然不屑列於此
輩之伴侶也君臣之義正焉父子夫婦之義正焉卽朋
友之義亦於此正焉此則前輩所尚未及者也至囊雲
之足令人追思於百世固不以雲樹然而見雲樹如侍
囊雲賢者之手澤其孰敢以弁髦視之小盤谷之北有
所謂翰林松者明戴洵之遺也其人亦無甚足稱猶且
以之傳其松而況囊雲乎李氏其寶之矣
枝隱軒記
城西浮石明尚書周文穆公之居也文穆羣從子孫多
賢故當易代之際爭求完節以不媿世臣而枝隱軒者
思南知府元懋德林所搆也思南嗜酒其庋軒中者皆
酒器大小疉迸不可數也軒外平疇所種者皆秫也軒
旁有厨有庫顧無長物所列者則罌瓶之屬也思南不
問室家事賓客至先通名其所問者客之能飮與否也
客云能則又問之謂其得久畱此閒飮與否也數日之
閒或不得伴則遣人招之或以事辭則親往強之或不
遇則窮之於所往終不得則四出別求其人必不得則
樵者牧者漁者皆執而飮之所執之人醉猶以爲未足
則呼雲而酹之其觴政然也午夜思飮猝無共者則或
童或婢皆飮之童婢或不能飮則強以大斗澆之猶以
爲未足則呼月而酹之其日之餘也然有招之飮者皆
不赴或以酒過其軒則又必問其人爲何人而後入之
自丙戌以後五年其醉鄕之日月也一日坐軒中忽大
嘔血笑云此吾從麴車醞釀而成之神膏也非病也嘔
不止飮亦不止隨飮隨嘔此其所以死也死之日有父
老入哭於軒不知其爲何許人也其哭云人固有以不
良死者有以良死者夫夫也其在良與不良之閒者也
或問之則曰吾於文穆之家得三人焉江都君以不良
死者也囊雲以良死者也夫夫也江干之破自投於水
浮沈一里有餘而爲人救之守之不得遂其志欲從江
都君而不得者也旋聞其入鸛頂山中翦髮爲頭陀矣
顧以爲不得溺於水當溺於酒山中得酒甚難乃返軒
中日飮卒以溺於酒而死欲從囊雲而不得者也不死
於水而死於酒是非不良死也然其死於酒猶之死於
水非良死也孔子謂殷有三仁周氏之三人猶此志也
江都君者乙酉殉難忠臣志畏也囊雲者故香山知縣
齊曾也或曰思南所最喜與飮爲軒中老伴者尚有二
人其一爲茂材昌時乘六棄明經而不就其一爲元辰
世臣亦諸生而自放者皆其同志也思南卒後九十餘
年同里全生過是軒而記之溯酒人傷節士也
余生生借鑑樓記
鄞之西湖以賀秘監嘗游息於此故有小鑑湖之目借
鑑樓者故錦衣靑神余君生生之寓寮也生生爲太保
尚書肅敏公之後以尚書恩世襲錦衣其自蜀而徙燕
非一世矣生生以明經起思由甲科進取故錦衣之官
雖上而未任已而國亡謀結勳衞子弟兵以殺流賊不
克逃之江南參人軍事又不濟始來鄞其時鄞之世家
子弟喪職者多乃相與悲歌叱咜更唱迭和無虛日僦
居湖上有七子詩社詳見予所作諸公志序中而生生
最長社中奉爲祭酒嘗曰吾敢謂此閒樂不思蜀耶爰
署其居曰借鑑樓諸公在湖上者陸披雲有觀日堂宗
正菴有南軒陸雪樵有歲寒館生生之樓皆與相望詩
箋往復昕夕旁午葢居樓中者二十年一日偶題其集
曰四明余楍先大父贈公見而笑曰是所謂久假而不
歸者歟生生始而長吁繼而涕泗闌干晩年尢困以其
女適姚江挈其孺人往依之然猶戒諸公封固是樓無
毀傷其薪木一歲之中必三四至則啟是樓而居之嘗
曰吾雖死猶當作湖上寓公或與諸公相遇於淒風寒
月之下聞其言者莫不悲之嗚呼古之志士當星移物
換之際往往棄墳墓離鄕井章皇異地以死以寄其無
聊之感方其倀倀何之魂離魄散鷦鷯之翮欲集還翔
滿目皆殘山剩水之恫更有何心求所謂淸勝之處而
居之然而賢者所止必無俗景物遂使筆牀茶竈永爲
是邦之佳話吾鄞城郭之秀湖上爲最湖上之秀七橋
以西爲最是樓也適當煙雲平遠之區空濛綿渺宐乎
生生之歴二十年而不舍也
方子畱湖樓記
桐城方先生子畱者名授一字季子吾鄞西湖寓公也
子畱以乙酉之變棄諸生薙髮狂走方外其來鄞也以
丁亥旅蕭寺求甬上志節之士而友之未得詫曰是非
鄒魯之邦耶或引而見之華公嘿農王公石雁陸公周
明春明兄弟則大喜因遍交范公香谷宗公正菴之徒
曰是眞方君友也相與慷慨謀天下事至其不可意者
高閣其刺不報是年冬五君子難作嘿農石雁爲之魁
香谷亦幾死子畱本參其事幸得漏網顧反有度遼將
軍西州豪士之恨遂傾囊盡周諸公之急尋與周明輩
爲詩社因寓其族孫雪樵之湖樓居久之或謂之曰足
下有老母乃遠客耶子畱瞿然遽歸歸而江北山寨未
靖子畱復豫之捕入牢獄以此盡破其家壬辰復遊鄞
仍寓陸氏之湖樓子畱不堪挫折自其蒙難嘔血數斗
遂病神氣日削不可療周明兄弟思裒資爲買田令奉
母來鄞卽以湖樓居之時子畱之婦翁同知寧波府事
不知者以爲其因此而來而不知非也癸巳子畱自天
門山往石浦葢有探於海上之消息疾動竟不起春明
爲馳赴殮而迎其柩以歸湖上之詩人以子畱罷詩㑹
者期年且相與哭之曰嗚呼子畱丁亥戊子之閒一宐
死英霍之閒再宐死嘔血於家三宐死其不死也謂天
殆生之以存義熙之人物而竟不&KR0693;於客死耶子畱詩
文集共一卷董丈曉山序之附其櫬以歸予年十三侍
先公過陸氏指湖樓謂予曰此方先生哦詩處也嗚呼
當明盛時湖上之亭榭多遊人所棲息而獨是樓與余
錦衣借鑑樓皆出於亡國之後說者以爲故國之星火
所由繫焉故其人巳死而不敢以寄公之逆旅目之是
則雪汀竹嶼所與終古長畱者也
不波航記
陸周明先生兄弟有屋數楹附近賀秘書祠下眞隱觀
湖心寺俱當其前衆樂亭峙其左碧沚斜映其後樓之
旁有橋橋之旁有柵湖水入焉登樓一眺湖之勝可盡
也其名曰不波航攷是航爲宋澄淸亭址先生尊人大
廷尉公始築涵虛閣而先生兄弟廣之周明自江上歸
姚江王侍郞懸首城西門周明簒取以歸藏之密室毎
逢寒食重九輒招邀同志祭之航中放聲慟哭哭畢各
有詩記之雖家人莫知其誰祭也張尚書之死周明已
卒春明之設祭亦必於是航焉其素往來是航者持禁
甚嚴稍渉山王之嫌者輒被拒祇高武選隱學王太常
水功宗徵君正菴董隱君曉山葉隱君天益范公子香
谷及先生族子雪樵吾家諸祖木翁葦翁而桐城方爾
止華亭宋菊齋成都余生生爲寓公其時唱和最多周
順德囊雲矢不入城然每遙和其作三寓公旣散李徵
君昭武朱隱君柳堂與先贈公亦屢集其中嗚呼是航
雖小謝臯羽之西臺也邏舟之所不過中流之所不移
甲乙丙之所不諱滄桑搶攘之際是航之所維者大矣
自耆老相繼凋喪昔年詩筒所集化爲酒罏輿夫皁隷
喧呶其下湖光亦爲之黯然豈知當日固朱鳥之所集
乎周明先生子經異乞予爲記逡巡未作而經異亦化
爲異物矣適輯湖上藂書爲踐此諾百年而後更不須
張孟兼輩之攷索也
端溪講院先師祠記
古人釋奠之禮必於其是邦之先師或是邦無其人則
必合於隣近之國以祀之三代以來之制莫有易也端
溪講院爲大府育才之地而向未置先師祠爲禮典之
大漏予主席議舉此禮高要令蜀人劉君攝通守事通
守故專司講院之事者也劉君以經術起家名進士其
人醞籍有理致不以予言爲非亟成之肅治栗主入祠
予得帥諸弟子習禮焉其中祀朱子其傍則粤東之先
師共一十有六人諸弟子或問曰粤東之先師止於此
乎曰不止於此然而不能以遍及也吾拔其尢者而巳
矣曰宋元豈無人乎曰有之梁先生觀國遊於致堂之
門者也陳先生去華遊於象山之門者也是皆有蓽路
藍縷以啟山林之功者然而遠矣況梁氏於朱子行輩
相等難祔食也姑置之葢粤東之先師當首白沙是固
俟之百世而不惑者予表粤東之學派最盛者曰白沙
陳文恭公之學故首祀白沙而及其高弟八人八人之
中其生徒最富者曰甘泉湛文簡公之學而又及其高
弟三人其外則有爲陽明之學者二人方明中葉天下
稱白沙甘泉之學曰廣宗陽明之學曰浙宗及陽明之
學亦入粤而二宗共流布於嶠南然又別有一宗不附
白沙廿泉不附陽明而以窮理格物敎人者曰泰泉黃
文裕公之學實與鼎足而立予亦表而祀之而及其高
弟一人居常謂講學當去短集長和同受益不應各持
其門户而後人正亦不可不知其門戸故合而祀之仍
分別而各志之曰若者白沙之學若者泰泉之學若者
粤人私淑陽明之學是粤中學派三大支也諸弟子生
其鄕近其世誦其詩而讀其書倘能追尋其墜緒而不
失其流風豈特主斯席者之光吏斯土者之幸抑亦諸
先正之欣然於地下者矣(此下有語未旣有起而問者/曰瓊山邱云云葢論邱瓊山)
(不祀之故今缺但/卽存者亦足成篇)
紫藤軒記
藤花在京師於諸公署中推吏部都㕔之藤匏菴吳尚
書所植也其在薦紳先生家則海波寺街之藤竹垞朱
翰林所居也皆見於前人歌咏極盛而近始推宣武門
李氏之藤其大合圍毎花開時濃陰覆屋香氣繞座花
下人如各擁紫綺裘者穆堂先生時觴咏焉巳而萬編
修孺廬來京先生以是軒爲之館而軒之左有屋數楹
則予居焉三徑相參不須外召吉日良辰共坐花下採
花葉和粉爲不託或和以菜爲下酒物好事者聞而競
至而是軒之藤文讌始極盛予聞是軒之興也合肥李
相公實先之葢平津之閣也其子丹壑詹事讀書於此
合肥之後歸於長洲韓尚書巳而歸於嘉善曹侍郞巳
而歸於韓城張尚書韓城之後先生得之五世遞傳皆
座主門生也而皆登三槐躋九棘不可謂非京師邸第
中盛事也然此特以名位之淵源言之至其力足以傳
此藤則或不係乎是今先生道德文章之盛當世之碩
果也其同岑而異苔往來於是軒者皆名輩也藥籠之
佳材不祇桃李也碧梧翠竹則陔南相望焉故偶一唱
韻而和者駢至爭奇角秀則所以傳是藤者其在斯乎
不然京華之坊巷乃傳舍所謂閱人最多者也其能使
樹木之爲人愛惜豈偶然哉
平山堂記
乾隆二年冬予以大雪畱滯揚州同人約爲平山堂之
遊時方浚運河小秦淮一帶半爲河水所注又益以雪
紅橋左右園亭半入水中枯木怪石浮動水面抵法海
寺舍舟徑至堂下予不過平山已六年堂前萬松皆成
蔭徘徊第五泉上旋酌酒堂東之平樓松風吹雪沁我
心脾因與坐客言斯堂古蹟累遷而志乘不詳明陸儼
山集云揚州平山胡安定祠乃舊司徒廟改作其東別
作廟未成元李五峰過平山堂故址詩云蜀山有堂今
改作騎馬出門西北行自注今爲司徒廟以兩公之言
合之元巳改平山堂爲司徒廟明又改司徒廟爲安定
祠是今之安定祠乃前此之平山堂歐劉所憇者此也
吾聞揚州故城跨蜀岡以連雷塘則平山在城內及柴
周改作始爲今城但故城亦不能盡包蜀岡故楊行密
攻畢師鐸並西山以逼城西山卽蜀岡也陸孟俊攻韓
令坤亦屯兵焉胡身之曰揚之東南北皆平地惟蜀岡
諸山西接廬滁攻揚者率循山而來據高爲壘以臨之
則故城特踰岡而已及城旣徙則山竟在城外故李丞
相庭芝爲閫使鑒前此有據堂瞰城以施攻具者乃踰
山爲城以捍之卽今山後所稱堡城者是也史亦言李
全之攻揚日坐堂上俯臨州治以今之堂址廟址祠址
按之地勢甚庳安能遠瞰豈宋時山址尚高其後歲久
漸夷而漸下歟或有鑒於兵禍故夷而下之歟否則別
有飛樓之屬歟是皆未可知也乃若司徒廟中列祀五
神相傳以爲茅姓攷之南北二史王琳之死壽春傳首
秣陵茅智勝等五人實葬其首頗與廟神數合但是時
南朝之揚州在秣陵北朝之揚州在壽春皆非江都抑
亦訛而置之歟或五人者曾有宿畱於此而得祠歟抑
別有五神者歟又皆未可知也堂上有樓舊祀歐劉諸
公今獨不及劉是所當增置者酒罷擬踏雪訪山後城
址顧風色甚寒山路又爲雪阻乃歸同人卽令予詮次
席閒語爲是堂記嗟乎春風幾度陳跡何常予之叨叨
得母爲山靈所笑耶
小有天園記
杭之佳麗以西湖西湖之勝莫如南屏南屏之列峰環
峙而慧日爲之尢陟歡喜巖至琴臺有司馬公磨崖之
隸書怪石嘉植不可以名狀也登其巔重湖風景了然
在目相傳百年以前諸老之園亭池榭盡在其閒今不
可復問而日新而未艾者曰汪氏之小有天園是園也
本名壑菴爲汪孝子之萼廬墓所居其後遂爲別業適
當慧日峰之下其東卽淨慈寺也孝子身後孫守湜益
葺之築南山亭於峰上於以封植嘉樹無忘角弓薦紳
先生游湖上者未有不過是園感嘆舊德畱連光景其
題咏盛見於前人別集乾隆十有六年
天子南巡狩孝子之後人湛等更復闢治新其軒序浚
其池塘增其卉木以爲大吏㸃綴湖山之助巳而
天子幸淨慈遂至其園問其主杭守臣杜甲具奏汪氏
累世同居家門敦睦
天子欣然色喜翊日再&KR0681;其園進御饌焉爰肇錫以嘉
名曰小有天園賜奎墨以旌門兼製長句一首湛等感
激
天恩恭建
御碑以奉
御製有光熊然上燭雲漢而屬予爲之記恭惟
天子以孝治天下親奉
聖母時巡嶽瀆以省民閒之疾苦而於山川名勝古蹟
亦閒一遊豫以冩閒情然自淮而東士大夫家之臺榭
祇吳中梁溪秦氏之園建置最古又以今侍郞蕙田方
在法從故得邀
翠華之小憇此外未有所聞而汪氏獨得之其爲寵光
何可勝道語不云乎莫爲之前雖美弗彰莫爲之後雖
盛弗傳非孝子之積善不足以佑啟淸門得玆 殊數
而非諸孫之克世其家亦何以歴久長新上荷
天寵也汪氏其勉之哉移孝可以作忠自今以往所以
丕振孝子之家聲以上報
國恩者當何如矣湛固汪氏之宗老也於是役尢有勞
其定以予言爲不謬也
西湖張氏祖墓記
明太子太保吏部尙書仁和張恭懿公故淸河之裔冑
其墳墓世在湖上子孫析爲數眷族大代遠漸就零落
獨吾友誠然能以讀書砥行守其家風誠然性忼爽見
有所不可輒義形於色不計事勢爲之然貧不克自立
家有四世喪未舉其宗姓之棺更二十餘誠然滌其家
不能當一隴之用乃思得功名之㑹爲先世蕆此事時
大河南北方需人治水誠然遨遊其閒無所遇困而歸
益自傷復折節讀書其所知有居燕者招之入京令其
子弟受業誠然中分束脩寄其半以奉老母甘旨而篋
其半爲葬費麻衣菲屨對天自矢數年約計所有足以
粗辦馳歸大㑹宗族親表身先役人負土荷鍤時方苦
冬十指皸裂血涔涔下於是其高祖以下旁親無不畢
葬於恭懿公大墓之旁左昭右穆馬鬛巋然誠然以隻
雞上祭祝曰自今以往先人其佑我小子使得治墓田
數畝世奉烝嘗斯墓亦永無廢壞聞者莫不泣下誠然
於雍正巳酉再入京秋試方報罷臥病邸舍同里有富
人者惑於堪輿瞰誠然出賺其族子盜買恭懿公墓旁
地將以葬親誠然聞之扶病南下長跪請於富人願得
倍其價贖歸富人陽諾之卒不許誠然訟於官亦寢不
報乃以顚末揭於通衢皆莫爲誠然言者計無所岀適
有爲富人謀者曰子必待儀物一一備具方得下窆張
生嘵嘵不已時久將變生不若陽爲渴葬者以杜其口
張生將若子何富人然其言以空槨入域一昔而就誠
然方皇急閒大駭巳而偵得其謀因念事急非決裂爲
之不可是夜大雪誠然呼郊外惡少年飮之酒濳舁一
宗人棺之無後者入山左手挾利又右手操大鉏逕發
其塋將半守者方覺望見誠然勢洶洶弗敢出葬畢盛
其墓之土於盤晨叩富人之門謂曰吾觀土色似不佳
非可以爲君先人葬地謹以權厝吾宗人矣敢告富人
訟於有司謂前事且需後命若盜葬則不可以訓欲先
治誠然張氏之族子又多右富人者誠然愈窘會前知
山陰縣如臯鄭大德以需次來浙河聞其事而嘆曰誠
然欲保其先世之墓地仁也出奇計以敗富人之謀知
也挺身冒險勇也且富人有訟案未結則其地尚非其
所得有也富人未能白其盗買之說而遽營兆域則誠
然未爲盜葬也乃力言之有司誠然得自解&KR0693;而富人
亦棄其地弗敢爭嗟乎昔李方叔謁東坡於黃一夕撫
枕流泗曰吾忠孝焉是學而親未葬何以學爲晨起卽
別東坡將客遊四方以謀之東坡解衣爲助又作詩以
勸世之好義者於是不數年累世二十餘柩盡歸窆華
山下范蜀公爲表墓以美之元李堯民七喪不舉吾鄕
史縉叟解其囊之半以賙之又爲之致哀詞以告助於
同志誠然營葬一節無乃類是然而方叔堯民尚有聞
其事而資以將伯之臂者誠然不特無之也反有乘墉
伏莽之徒眈眈逐逐其閒斯則其尢難而可謂之孝子
慈孫者矣誠然旣竣事圖其前後墓之疆址屬予爲文
以記之將刻諸墓道之右使子孫知所淸核而弗替也
誠然之才不如方叔予亦無東坡蜀公之力顧乃視搢
叟之於堯民尚未逮焉良可媿矣誠然名果寄籍爲大
興諸生
曠亭記
山陰祁忠敏公之尊人少參夷度先生治曠園於梅里
有淡生堂其藏書之庫也有曠亭則遊息之所也有東
書堂其讀書之所也夷度先生精於汲古其所鈔書多
世人所未見校勘精核𥿄墨俱潔淨忠敏亦喜聚書嘗
以硃紅小楊數十張頓放縹碧諸函牙籖如玉風過有
聲鏗然顧其所聚則不若夷度先生之精忠敏諸弟俱
以詩詞書畫瀟灑一時日與賓從徜徉亭中忠敏之夫
人世所稱大商夫人者工詩其女郞湘君並工詩亦時
過此園忠敏殉難江南塵起幾二十年吾郷雪竇山人
與公子班孫兄弟善時時居此園顧其所商榷者鮫宮
虎鬭之事其所過從者西臺野哭之徒不暇畱連光景
究心於儒苑中矣公子以雪竇事戍遼左良不媿世臣
之後而曠園之盛自此衰歇今且陵夷殆盡書卷無一
存者并池榭皆爲灌莽其可感也仁和趙徵士谷林其
太君朱氏山陰襄毅公女孫祁氏之所自出祁公子東
遷夫人年少日夕哭泣其家爲取朱氏女甥使育之以
遣日卽谷林太君也方谷林尊公東白翁就婚山陰其
成禮卽在祁氏東書堂中是時淡生堂中之牙籖尚未
散東白翁豓心思得之太君泫然流涕曰亦何忍爲此
言乎東白翁嘿而止蹉跎四十餘年谷林渡江訪外家
則更無長物祗曠亭二大字尚存董文敏公之書也乃
奉以歸谷林小山堂藏書不減宅相其中亦多淡生舊
本泊花池檻之勝尢稱雄一時乃商於予欲於池北竹
林中構數椽卽以曠亭名之以志渭陽之思以爲太君
當新豐之門戸以慰東白翁之素心其意良美乃爲文
以記之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