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
文選
** 45 《文選》卷四十五
*** 對問
*** 宋玉對楚王問一首
楚襄王問於宋玉曰:
「先生其有遺行與?
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
宋玉對曰:
「唯,
然,有之。
願大王寬其罪,
使得畢其辭。
客有歌於郢中者,
其始曰下里巴人,
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
其為陽阿薤露,
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
其為陽春白雪,
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
引商刻羽,
雜以流徵,
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
是其曲彌高,
其和彌寡。
故鳥有鳳而魚有鯤。
鳳皇上擊九千里,
絕雲霓,
負蒼天,
翱翔乎杳冥之上。
夫蕃籬之鷃,
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
鯤魚朝發崑崙之墟,
暴鬐於碣石,
暮宿於孟諸。
夫尺澤之鯢,
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
士亦有之。
夫聖人瑰意琦行,
超然獨處;
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
*** 設論
*** 東方曼倩荅客難一首
客難東方朔曰:
「蘇秦張儀壹當萬乘之主,
而身都卿相之位,
澤及後世。
今子大夫脩先王之術,
慕聖人之義,
諷誦詩書百家之言,
不可勝記,
著於竹帛,
唇腐齒落,
服膺而不可釋,
好學樂道之效,
明白甚矣,
自以為智能海內無雙,
則可謂博聞辯智矣。
然悉力盡忠,
以事聖帝,
曠日持久,
積數十年,
官不過侍郎,
位不過執戟,
意者尚有遺行邪?
同胞之徒,
無所容居,
其故何也?」
東方先生喟然長息,
仰而應之曰:
「是故非子之所能備。
彼一時也,
此一時也,
豈可同哉?
夫蘇秦張儀之時,
周室大壞,
諸侯不朝,
力政爭權,
相擒以兵,
并為十二國,
未有雌雄,
得士者強,
失士者亡,
故說得行焉。
身處尊位,
珍寶充內,
外有倉廩,
澤及後世,
子孫長享。
今則不然。
聖帝德流,
天下震慴,
諸侯賓服,
連四海之外以為帶,
安於覆盂,
天下平均,
合為一家,
動發舉事,
猶運之掌,
賢與不肖,
何以異哉?
遵天之道,
順地之理,
物無不得其所。
故綏之則安,
動之則苦;
尊之則為將,
卑之則為虜;
抗之則在青雲之上,
抑之則在深淵之下;
用之則為虎,
不用則為鼠;
雖欲盡節效情,
安知前後?
夫天地之大,
士民之眾,
竭精馳說,
並進輻湊者,
不可勝數,
悉力慕之,
困於衣食,
或失門戶。
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
曾不得掌故,
安敢望侍郎乎!
傳曰:
『天下無害,
雖有聖人,
無所施才;
上下和同,
雖有賢者無所立功。』
故曰時異事異。
「雖然,
安可以不務脩身乎哉?
詩曰:
『鼓鍾于宮,
聲聞于外。』
『鶴鳴九皋,
聲聞于天。』
苟能脩身,
何患不榮?
太公體行仁義,
七十有二,
乃設用於文武,
得信厥說,
封於齊,
七百歲而不絕。
此士所以日夜孳孳,
脩學敏行而不敢怠也。
譬若鶺鴒,
飛且鳴矣。
傳曰:
『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
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
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
『天有常度,
地有常形,
君子有常行;
君子道其常,
小人計其功。』
詩云:
『禮義之不愆,
何恤人之言?』
『水至清則無魚,
人至察則無徒,
冕而前旒,
所以蔽明;
黈纊充耳,
所以塞聰。』
明有所不見,
聰有所不聞,
舉大德,
赦小過,
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
枉而直之,
使自得之;
優而柔之,
使自求之;
揆而度之,
使自索之。
蓋聖人之教化如此,
欲其自得之;
自得之,
則敏且廣矣。
「今世之處士,
時雖不用,
塊然無徒,
廓然獨居,
上觀許由,
下察接輿,
計同范蠡,
忠合子胥,
天下和平,
與義相扶,
寡偶少徒,
固其宜也,
子何疑於予哉?
若夫燕之用樂毅,
秦之任李斯,
酈食其之下齊,
說行如流,
曲從如環,
所欲必得,
功若丘山,
海內定,
國家安,
是遇其時者也,
子又何怪之邪?
語曰:
『以筦窺天,
以蠡測海,
以筳撞鍾』,
豈能通其條貫,
考其文理,
發其音聲哉!
猶是觀之,
譬由鼱鼩之襲狗,
孤豚之咋虎,
至則靡耳,
何功之有?
今以下愚而非處士,
雖欲勿困,
固不得已。
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
而終惑於大道也。」
*** 楊子雲解嘲一首
哀帝時,
丁傅董賢用事,
諸附離之者,
起家至二千石。
時雄方草創太玄,
有以自守,
泊如也。
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
雄解之,
號曰解嘲。
其辭曰:
客嘲楊子曰:
「吾聞上世之士,
人綱人紀,
不生則已,
生必上尊人君,
下榮父母,
析人之珪,
儋人之爵,
懷人之符,
分人之祿,
紆青拖紫,
朱丹其轂。
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
處不諱之朝,
與群賢同行,
歷金門,
上玉堂有日矣,
曾不能畫一奇,
出一策,
上說人主,
下談公卿。
目如耀星,
舌如電光,
一從一橫,
論者莫當,
顧默而作太玄五千文,
枝葉扶疏,
獨說數十餘萬言,
深者入黃泉,
高者出蒼天,
大者含元氣,
細者入無閒。
然而位不過侍郎,
擢纔給事黃門。
意者玄得無尚白乎?
何為官之拓落也?」
楊子笑而應之曰:
「客徒朱丹吾轂,
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
往昔周網解結,
群鹿爭逸,
離為十二,
合為六七,
四分五剖,
並為戰國。
士無常君,
國無定臣,
得士者富,
失士者貧,
矯翼厲翮,
恣意所存,
故士或自盛以橐,
或鑿坏以遁。
是故鄒衍以頡頏而取世資;
孟軻雖連蹇,
猶為萬乘師。
「今大漢左東海,
右渠搜,
前番禺,
後椒塗。
東南一尉,
西北一候。
徽以糾墨,
制以鑕鈇,
散以禮樂,
風以詩書,
曠以歲月,
結以倚廬。
天下之士,
雷動雲合,
魚鱗雜襲,
咸營于八區。
家家自以為稷契,
人人自以為皋陶。
戴縱垂纓,
而談者皆擬於阿衡;
五尺童子,
羞比晏嬰與夷吾。
當塗者升青雲,
失路者委溝渠。
旦握權則為卿相,
夕失勢則為匹夫。
譬若江湖之崖,
渤澥之島,
乘鴈集不為之多,
雙鳧飛不為之少。
昔三仁去而殷墟,
二老歸而周熾,
子胥死而吳亡,
種蠡存而越霸,
五羖入而秦喜,
樂毅出而燕懼,
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
蔡澤以噤吟而笑唐舉。
故當其有事也,
非蕭曹子房平勃樊霍則不能安,
當其無事也,
章句之徒相與坐而守之,
亦無所患。
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足;
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
「夫上世之士,
或解縛而相,
或釋褐而傅;
或倚夷門而笑,
或橫江潭而漁;
或七十說而不遇;
或立談而封侯;
或枉千乘於陋巷,
或擁篲而先驅。
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奮其筆,
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
當今縣令不請士,
郡守不迎師,
群卿不揖客,
將相不俛眉;
言奇者見疑,
行殊者得辟。
是以欲談者卷舌而同聲,
欲步者擬足而投跡。
嚮使上世之士,
處乎今世,
策非甲科,
行非孝廉,
舉非方正,
獨可抗疏,
時道是非,
高得待詔,
下觸聞罷,
又安得青紫?
「且吾聞之,
炎炎者滅,
隆隆者絕;
觀雷觀火,
為盈為實;
天收其聲,
地藏其熱。
高明之家,
鬼瞰其室。
攫拏者亡,
默默者存;
位極者高危,
自守者身全。
是故知玄知默,
守道之極;
爰清爰靜,
游神之庭;
惟寂惟漠,
守德之宅。
世異事變,
人道不殊,
彼我易時,
未知何如。
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鳳皇,
執蝘蜓而嘲龜龍,
不亦病乎!
子之笑我玄之尚白,
吾亦笑子病甚,
不遇俞跗與扁鵲也,
悲夫!」
客曰:
「然則靡玄無所成名乎?
范蔡以下,
何必玄哉?」
楊子曰:
「范雎,
魏之亡命也,
折脅摺髂,
免於徽索,
翕肩蹈背,
扶服入橐,
激卬萬乘之主,
介涇陽,
抵穰侯而代之,
當也。
蔡澤,
山東之匹夫也,
顩頤折頞,
涕唾流沫,
西揖強秦之相,
搤其咽而亢其氣,
捬其背而奪其位,
時也。
天下已定,
金革已平,
都於洛陽,
婁敬委輅脫輓,
掉三寸之舌,
建不拔之策,
舉中國徙之長安,
適也。
五帝垂典,
三王傳禮,
百世不易,
叔孫通起於枹鼓之間,
解甲投戈,
遂作君臣之儀,
得也。
呂刑靡敝,
秦法酷烈,
聖漢權制,
而蕭何造律,
宜也。
故有造蕭何之律於唐虞之世,
則悂矣。
有作叔孫通儀於夏殷之時,
則惑矣;
有建婁敬之策於成周之世,
則乖矣;
有談范蔡之說於金張許史之間,
則狂矣。
夫蕭規曹隨,
留侯畫策,
陳平出奇,
功若泰山,
響若坻隤,
雖其人之膽智哉,
亦會其時之可為也。
故為可為於可為之時,
則從;
為不可為於不可為之時,
則凶。
若夫藺生收功於章臺,
四皓采榮於南山,
公孫創業於金馬,
驃騎發跡於祁連,
司馬長卿竊貲於卓氏,
東方朔割炙於細君。
僕誠不能與此數子並,
故默然獨守吾太玄。」
*** 班孟堅荅賓戲一首
永平中為郎,
典校祕書,
專篤志於儒學,
以著述為業。
或譏以無功,
又感東方朔楊雄自喻,
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
曾不折之以正道,
明君子之所守,
故聊復應焉。
其辭曰:
賓戲主人曰:
「蓋聞聖人有一定之論,
烈士有不易之分,
亦云名而已矣。
故太上有立德,
其次有立功。
夫德不得後身而特盛,
功不得背時而獨彰。
是以聖哲之治,
棲棲遑遑,
孔席不㬉,
墨突不黔。
由此言之,
取舍者昔人之上務,
著作者前列之餘事耳。
今吾子幸遊帝王之世,
躬帶紱冕之服,
浮英華,
湛道德,
矕龍虎之文,
舊矣。
卒不能攄首尾,
奮翼鱗,
振拔洿塗,
跨騰風雲,
使見之者影駭,
聞之者響震。
徒樂枕經籍書,
紆體衡門,
上無所蒂,
下無所根。
獨攄意乎宇宙之外,
銳思於毫芒之內,
潛神默記,
緪以年歲。
然而器不賈於當己,
用不効於一世,
雖馳辯如濤波,
摛藻如春華,
猶無益於殿最也。
意者,
且運朝夕之策,
定合會之計,
使存有顯號,
亡有美謚,
不亦優乎?」
主人逌爾而笑曰:
「若賓之言,
所謂見世利之華,
闇道德之實,
守窔奧之熒燭,
未仰天庭而覩白日也。
曩者王塗蕪穢,
周失其馭,
侯伯方軌,
戰國橫騖,
於是七雄虓闞,
分裂諸夏,
龍戰虎爭。
遊說之徒,
風颮電激,
並起而救之,
其餘猋飛景附,
霅煜其閒者,
蓋不可勝載。
當此之時,
搦朽摩鈍,
鉛刀皆能一斷,
是故魯連飛一矢而蹶千金,
虞卿以顧眄而捐相印。
夫啾發投曲,
感耳之聲,
合之律度,
淫䵷而不可聽者,
非韶夏之樂也。
因勢合變,
遇時之容,
風移俗易,
乖迕而不可通者,
非君子之法也。
及至從人合之,
衡人散之,
亡命漂說,
羈旅騁辭,
商鞅挾三術以鑽孝公,
李斯奮時務而要始皇,
彼皆躡風塵之會,
履顛沛之勢,
擄徼乘邪,
以求一日之富貴,
朝為榮華,
夕為顦顇,
福不盈眥,
禍溢於世,
凶人且以自悔,
況吉士而是賴乎?
且功不可以虛成,
名不可以偽立,
韓設辨以激君,
呂行詐以賈國。
說難既遒,
其身乃囚;
秦貨既貴,
厥宗亦墜。
是以仲尼抗浮雲之志,
孟軻養浩然之氣,
彼豈樂為迂闊哉?
道不可以貳也。
方今大漢洒埽群穢,
夷險芟荒,
廓帝紘,
恢皇綱,
基隆於羲農,
規廣於黃唐;
其君天下也,
炎之如日,
威之如神,
函之如海,
養之如春。
是以六合之內,
莫不同源共流,
沐浴玄德,
稟仰太龢,
枝附葉著,
譬猶草木之植山林,
鳥魚之毓川澤,
得氣者蕃滋,
失時者零落,
參天地而施化,
豈云人事之厚薄哉?
今吾子處皇代而論戰國,
曜所聞而疑所覿,
欲從堥敦而度高乎泰山,
懷氿濫而測深乎重淵,
亦未至也。」
賓曰:
「若夫鞅斯之倫,
衰周之凶人,
既聞命矣。
敢問上古之士,
處身行道,
輔世成名,
可述於後者,
默而已乎?」
主人曰:
「何為其然也!
昔者咎繇謨虞,
箕子訪周,
言通帝王,
謀合神聖;
殷說夢發於傅巖,
周望兆動於渭濱,
齊甯激聲於康衢,
漢良受書於邳垠,
皆竢命而神交,
匪詞言之所信,
故能建必然之策,
展無窮之勳也。
近者陸子優游,
新語以興;
董生下帷,
發藻儒林;
劉向司籍,
辨章舊聞;
揚雄譚思,
法言太玄。
皆及時君之門闈,
究先聖之壺奧,
婆娑乎術藝之場,
休息乎篇籍之囿,
以全其質而發其文,
用納乎聖德,
烈炳乎後人,
斯非亞與!
若乃伯夷抗行於首陽,
柳惠降志於辱仕,
顏潛樂於簞瓢,
孔終篇於西狩,
聲盈塞於天淵,
真吾徒之師表也。
且吾聞之:
一陰一陽,
天地之方;
乃文乃質,
王道之綱;
有同有異,
聖哲之常。
故曰:
慎脩所志,
守爾天符,
委命供己,
味道之腴,
神之聽之,
名其舍諸!
賓又不聞和氏之璧,
韞於荊石,
隋侯之珠,
藏於蚌蛤乎?
歷世莫眡,
不知其將含景曜,
吐英精,
曠千載而流光也。
應龍潛於潢汙,
魚黿媟之,
不覩其能奮靈德,
合風雲,
超忽荒而躆昊蒼也。
故夫泥蟠而天飛者,
應龍之神也;
先賤而後貴者,
和隋之珍也;
時暗而久章者,
君子之真也。
若乃牙曠清耳於管弦,
離婁眇目於毫分;
逢蒙絕技於弧矢,
般輸搉巧於斧斤;
良樂軼能於相馭,
烏獲抗力於千鈞;
和鵲發精於鍼石,
研桑心計於無垠。
走亦不任廁技於彼列,
故密爾自娛於斯文。」
*** 辭
*** 漢武帝秋風辭一首
上行幸河東,
祠后土,
顧視帝京欣然,
中流與群臣飲燕,
上歡甚,
乃自作秋風辭曰:
秋風起兮白云飛,
草木黃落兮鴈南歸。
蘭有秀兮菊有芳,
攜佳人兮不能忘。
泛樓舡兮濟汾河,
橫中流兮揚素波。
簫鼓鳴兮發棹歌,
歡樂極兮哀情多。
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 陶淵明歸去來一首
序曰:
余家貧,
又心憚遠役,
彭澤縣去家百里,
故便求之。
及少日,
眷然有歸與之情,
自免去職。
因事順心,
命篇曰歸去來。
歸去來兮,
田園將蕪胡不歸!
既自以心為形役,
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往之不諫,
知來者之可追。
寔迷途其未遠,
覺今是而昨非。
舟遙遙以輕颺,
風飄飄而吹衣。
問征夫以前路,
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
載欣載奔。
僮僕歡迎,
稚子候門。
三逕就荒,
松菊猶存。
攜幼入室,
有酒盈罇。
引壺觴以自酌,
眄庭柯以怡顏。
倚南䆫以寄慠,
審容膝之易安。
園日涉以成趣,
門雖設而常關。
策扶老以流憩,
時矯首而遐觀。
雲無心以出岫,
鳥倦飛而知還。
景翳翳以將入,
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
請息交以絕游。
世與我而相遺,
復駕言兮焉求?
悅親戚之情話,
樂琴書以消憂。
農人告余以春兮,
將有事乎西疇。
或命巾車,
或棹孤舟。
既窈窕以尋壑,
亦崎嶇而經丘。
木欣欣以向榮,
泉涓涓而始流。
善萬物之得時,
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
寓形宇內復幾時,
曷不委心任去留!
胡為遑遑欲何之?
富貴非吾願,
帝鄉不可期。
懷良辰以孤往,
或植杖而耘耔。
登東皋以舒嘯,
臨清流而賦詩。
聊乘化以歸盡,
樂夫天命復奚疑!
*** 序上
*** 卜子夏毛詩序一首
關雎,
后妃之德也,
風之始也,
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
故用之鄉人焉,
用之邦國焉。
風,風也,
教也。
風以動之,
教以化之。
詩者,
志之所之也。
在心為志,
發言為詩。
情動於中而形於言,
言之不足,
故嗟嘆之;
嗟嘆之不足,
故永歌之;
永歌之不足,
不知手之舞之、
足之蹈之也。
情發於聲,
聲成文謂之音。
治世之音安以樂,
其政和;
亂世之音怨以怒,
其政乖;
亡國之音哀以思,
其民困。
故正得失,
動天地,
感鬼神,
莫近於詩。
先王以是經夫婦,
成孝敬,
厚人倫,
美教化,
移風俗。
故詩有六義焉:
一曰風,
二曰賦,
三曰比,
四曰興,
五曰雅,
六曰頌。
上以風化下,
下以風刺上,
主文而譎諫,
言之者無罪,
聞之者足以戒,
故曰風。
至于王道衰,
禮義廢,
政教失,
國異政,
家殊俗,
而變風變雅作矣。
國史明乎得失之迹,
傷人倫之廢,
哀刑政之苛,
吟詠情性,
以風其上,
達於事變,
而懷其舊俗者也。
故變風發乎情,
止乎禮義。
發乎情,
民之性也;
止乎禮義,
先王之澤也。
是以一國之事,
繫一人之本,
謂之風;
言天下之事,
形四方之風,
謂之雅。
雅者,
正也,
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
政有小大,
故有小雅焉,
有大雅焉。
頌者,
美盛德之形容,
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
是謂四始,
詩之志也。
然則關雎麟趾之化,
王者之風,
故繫之周公。
南,言化自北而南也。
鵲巢騶虞之德,
諸侯之風也,
先王之所以教,
故繫之召公。
周南召南,
正始之道,
王化之基。
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
憂在進賢,
不淫其色,
哀窈窕,
思賢才,
而無傷善之心焉,
是關雎之義也。
*** 孔安國尚書序一首
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
始畫八卦,
造書契,
以代結繩之政,
由是文籍生焉。
伏羲神農黃帝之書,
謂之三墳,
言大道也。
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
謂之五典,
言常道也。
至于夏商周之書,
雖設教不倫,
雅誥奧義,
其歸一揆。
是故歷代寶之,
以為大訓。
八卦之說,
謂之八索,
求其義也。
九州之志,
謂之九丘。
丘,聚也。
言九州所有,
土地所生,
風氣所宜,
皆聚此書也。
春秋左氏傳曰:
楚左史倚相,
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
即謂上世帝王遺書也。
先君孔子,
生於周末,
覩史籍之煩文,
懼覽之者不一,
遂乃定禮樂,
明舊章,
刪詩為三百篇,
約史記而修春秋,
讚易道以黜八索,
述職方以除九丘。
討論墳典,
斷自唐虞以下訖於周,
芟夷煩亂,
翦截浮辭,
舉其宏綱,
撮其機要,
足以垂世立教。
典謨訓誥誓命之文,
凡百篇,
所以恢弘至道,
示人主以軌範也。
帝王之制,
坦然明白,
可舉而行。
三千之徒,
並受其義。
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
焚書坑儒,
天下學士,
逃難解散。
我先人用藏其家書于屋壁。
漢室龍興,
開設學校,
旁求儒雅,
以闡大猷。
濟南伏生,
年過九十,
失其本經,
口以傳授,
裁二十餘篇,
以其上古之書,
謂之尚書。
百篇之義,
世莫得聞。
至魯共王好治宮室,
壞孔子舊宅,
以廣其居,
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
及傳論語孝經,
皆科斗文字。
王又升孔子堂,
聞金石絲竹之音,
乃不壞宅,
悉以書還孔氏。
科斗書廢已久,
時人無能知者,
以所聞伏生之書,
考論文義,
定其可知者,
為隸古定;
更以竹簡寫之,
增多伏生二十五篇。
伏生又以舜典合於堯典,
益稷合於皋陶謨,
盤庚三篇合為一,
康王之誥合於顧命。
復出此篇并序,
凡五十九篇,
為四十六卷。
其餘錯亂摩滅,
不可復知,
悉上送官,
藏之書府,
以待能者。
承詔為五十九篇作傳,
於是遂研精覃思,
博考經籍,
采摭君言,
以立訓傳,
約文申義,
敷暢厥旨,
庶幾有補於將來。
書序,
序所以為作者之意,
昭然義見,
宜相附近,
故引之各冠其篇首。
定五十八篇既畢,
會國有巫蠱事,
經籍道息,
用不復以聞,
傳之子孫,
以貽後世。
若好古博雅君子,
與我同志,
亦所不隱也。
*** 杜預春秋左氏傳序一首
春秋者,
魯史記之名也。
記事者,
以事繫日,
以日繫月,
以月繫時,
以時繫年,
所以紀遠近,
別同異也。
故史之所記,
必表年以首事;
年有四時,
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也。
周禮有史官,
掌邦國四方之事,
達四方之志。
諸侯亦各有國史,
大事書之於策,
小事簡牘而已。
孟子曰:
「楚謂之檮杌,
晉謂之乘,
而魯謂之春秋,
其實一也。」
韓宣子適魯,
見易象與魯春秋,
曰:
「周禮盡在魯矣。
吾乃今知周公之德,
與周之所以王也。」
韓子所見,
蓋周之舊典禮經也。
周德既衰,
官失其守,
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
赴告策書,
諸所記注,
多違舊章。
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
考其真偽,
而志其典禮,
上以遵周公之遺制,
下以明將來之法。
其教之所存,
文之所害,
則刊而正之,
以示勸誡。
其餘皆即用舊史,
史有文質,
辭有詳略,
不必改也。
故傳曰:
「其善志。」
又曰:
「非聖人孰能修之。」
蓋周公之志,
仲尼從而明之。
左丘明受經於仲尼,
以為經者不刊之書也。
故傳或先經以始事,
或后經以終義,
或依經以辨理,
或錯經以合異,
隨義而發其例之所重。
舊史遺文,
略不盡舉,
非聖人所修之要故也。
身為國史,
躬覽載籍,
必廣記而備言之。
其文緩,
其旨遠,
將令學者原始要終,
尋其枝葉,
究其所窮,
優而柔之,
使自求之;
饜而飫之,
使自趨之。
若江海之浸,
膏澤之潤,
渙然冰釋,
怡然理順,
然後為得也。
其發凡以言例,
皆經國之常制,
周公之垂法,
史書之舊章,
仲尼從而脩之,
以成一經之通體。
其微顯闡幽,
裁成義類者,
皆據舊例而發義,
指行事以正褒貶。
諸稱書、
不書、
先書、
故書、
不言、
不稱、
書曰之類,
皆所以起新舊,
發大義,
謂之變例。
然亦有史所不書,
即以為義者,
此蓋春秋新意,
故傳不言凡,
曲而暢之也。
其經無義例,
因行事而言,
則傳直言其歸趣而已,
非例也。
故發傳之體有三,
而為例之情有五。
一曰微而顯,
文見於此而義起在彼,
稱族尊君命,
舍族尊夫人,
梁亡、
城緣陵之類是也。
二曰志而晦,
約言示制,
推以知例,
參會不地、
與謀曰及之類是也。
三曰婉而成章,
曲從義訓,
以示大順,
諸所諱避,
璧假許田之類是也。
四曰盡而不汙,
直書其事,
具文見意,
丹楹、
刻桷、
天王求車、
齊侯獻捷之類是也。
五曰懲惡而勸善,
求名而亡,
欲蓋而章,
書齊豹盜、
三叛人名之類是也。
推此五體以尋經、
傳,觸類而長之,
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
王道之正,
人倫之紀備矣。
或曰:
春秋以錯文見義,
若如所論,
則經當有事同文異而無其義也。
先儒所傳,
皆不其然。
荅曰:
春秋雖以一字為褒貶,
然皆須數句以成言,
非如八卦之爻,
可錯綜為六十四也,
固當依傳以為斷。
古今言左氏春秋者多矣,
今其遺文可見者十數家,
大體轉相祖述,
進不成為錯綜經文以盡其變,
退不守丘明之傳;
於丘明之傳,
有所不通,
皆沒而不說,
而更膚引公羊穀梁,
適足自亂。
預今所以為異,
專脩丘明之傳以釋經,
經之條貫,
必出於傳,
傳之義例,
總歸諸凡。
推變例以正褒貶,
簡二傳而去異端,
蓋丘明之志也。
其有疑錯,
則備論而闕之,
以俟後賢。
然劉子駿創通大義,
賈景伯父子、
許惠卿,
皆先儒之美者也。
末有穎子嚴者,
雖淺近亦復名家。
故特舉劉賈許穎之違,
以見同異,
分經之年與傳之年相附,
比其義類,
各隨而解之,
名曰經傳集解。
又別集諸例,
及地名、
譜第、
歷數,
相與為部,
凡四十部,
十五卷,
皆顯其異同,
從而釋之,
名曰釋例,
將令學者觀其所聚異同之說,
釋例詳之也。
或曰:
春秋之作,
左傳及穀梁無明文,
說者以為仲尼自衛反魯,
修春秋,
立素王,
丘明為素臣。
言公羊者亦云黜周而王魯,
危行言遜,
以避當時之害,
故微其文,
隱其義。
公羊經止獲麟,
而左氏經終孔丘卒,
敢問所安?
荅曰:
異乎余所聞。
仲尼曰:
「文王既沒,
文不在茲乎?」
此制作之本意也。
歎曰:
「鳳鳥不至,
河不出圖,
吾已矣夫!」
蓋傷時王之政也。
麟鳳五靈,
王者之嘉瑞也,
今麟出非其時,
虛其應而失其歸,
此聖人所以為感也。
絕筆于獲麟之一句者,
所感而起,
固所以為終也。
曰:
然春秋何始於魯隱公?
荅曰:
周平王,
東周之始王也;
隱公,
讓國之賢君也。
考乎其時則相接,
言乎其位則列國,
本乎其始則周公之祚胤也。
若平王能祈天永命,
紹開中興,
隱公能弘宣祖業,
光啟王室,
則西周之美可尋,
文武之跡不墜。
是故因其歷數,
附其行事,
采周之舊,
以會成王義,
垂法將來。
所書之王,
即平王也;
所用之歷,
即周正也;
所稱之公,
即魯隱也。
安在其黜周而王魯乎?
子曰:
「如有用我者,
吾其為東周乎!」
此其義也。
若夫制作之文,
所以彰往考來,
情見乎辭,
言高則旨遠,
辭約則義微,
此理之常,
非隱之也。
聖人包周身之防,
既作之後,
方復隱諱以避患,
非所聞也。
子路使門人為臣,
孔子以為欺天,
而云仲尼素王,
丘明素臣,
又非通論也。
先儒以為制作三年,
文成致麟,
既已妖妄,
又引經以至仲尼卒,
亦又近誣。
據公羊經止獲麟,
而左氏
「小邾射」
不在三叛之數,
故余以為感麟而作,
作起獲麟,
則文止於所起,
為得其實,
至於反袂拭面,
稱
「吾道窮」,
亦無取焉。
*** 皇甫士安三都賦序一首
玄晏先生曰:
古人稱不歌而頌謂之賦。
然則賦也者,
所以因物造端,
敷弘體理,
欲人不能加也。
引而申之,
故文必極美;
觸類而長之,
故辭必盡麗。
然則美麗之文,
賦之作也。
昔之為文者,
非苟尚辭而已,
將以紐之王教,
本乎勸戒也。
自夏殷以前,
其文隱沒,
靡得而詳焉。
周監二代,
文質之體,
百世可知。
故孔子采萬國之風,
正雅頌之名,
集而謂之詩。
詩人之作,
雜有賦體。
子夏序詩曰:
一曰風,
二曰賦。
故知賦者,
古詩之流也。
至于戰國,
王道陵遲,
風雅寖頓,
於是賢人失志,
辭賦作焉。
是以孫卿屈原之屬,
遺文炳然,
辭義可觀。
存其所感,
咸有古詩之意,
皆因文以寄其心,
託理以全其制,
賦之首也。
及宋玉之徒,
淫文放發,
言過于實,
誇競之興,
體失之漸,
風雅之則,
於是乎乖。
逮漢賈誼,
頗節之以禮。
自時厥後,
綴文之士,
不率典言,
並務恢張,
其文博誕空類。
大者罩天地之表,
細者入毫纖之內,
雖充車聯駟,
不足以載;
廣夏接榱,
不容以居也。
其中高者,
至如相如上林,
楊雄甘泉,
班固兩都,
張衡二京,
馬融廣成,
王生靈光,
初極宏侈之辭,
終以約簡之制,
煥乎有文,
蔚爾鱗集,
皆近代辭賦之偉也。
若夫土有常產,
俗有舊風,
方以類聚,
物以群分;
而長卿之儔,
過以非方之物,
寄以中域,
虛張異類,
託有於無。
祖構之士,
雷同影附,
流宕忘反,
非一時也。
曩者漢室內潰,
四海圮裂。
孫劉二氏,
割有交益;
魏武撥亂,
擁據函夏。
故作者先為吳蜀二客,
盛稱其本土險阻瓌琦,
可以偏王,
而卻為魏主述其都畿,
弘敞豐麗,
奄有諸華之意。
言吳蜀以擒滅比亡國,
而魏以交禪比唐虞,
既已著逆順,
且以為鑒戒。
蓋蜀包梁岷之資,
吳割荊南之富,
魏跨中區之衍,
考分次之多少,
計殖物之眾寡,
比風俗之清濁,
課士人之優劣,
亦不可同年而語矣。
二國之士,
各沐浴所聞,
家自以為我土樂,
人自以為我民良,
皆非通方之論也。
作者又因客主之辭,
正之以魏都,
折之以王道,
其物土所出,
可得披圖而校。
體國經制,
可得按記而驗,
豈誣也哉!
*** 石季倫思歸引序一首
余少有大志,
夸邁流俗,
弱冠登朝,
歷位二十五年,
五十以事去官。
晚節更樂放逸,
篤好林藪;
遂肥遁於河陽別業。
其制宅也,
卻阻長堤,
前臨清渠,
百木幾於萬株,
流水周於舍下。
有觀閣池沼,
多養魚鳥。
家素習技,
頗有秦趙之聲。
出則以游目弋釣為事,
入則有琴書之娛。
又好服食咽氣,
志在不朽,
慠然有凌雲之操。
欻復見牽羈,
婆娑於九列;
困於人間煩黷,
常思歸而永歎。
尋覽樂篇,
有思歸引,
儻古人之情,
有同於今,
故制此曲。
此曲有絃無歌,
今為作歌辭,
以述余懷。
恨時無知音者,
令造新聲而播於絲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