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三孔集

清江三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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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清江三孔集巻十八

            宋 孔武仲 撰

 雜著

  碧湘湖錄

長沙有碧湘湖者自馬氏始也僧惠嚴吴人自杭州來

依馬武穆重之一日思歸武穆曰公憶西湖耶乃為置

寺湖西而闢湖于寺外旁引羣山下通湘水其後惠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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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于寺至今堂中有眞身焉馬氏乘唐之亂竊有一方

恃其兵力北鬬髙氏南盜嶺表遂為强國武穆始稱王

卒傳子希聲希聲卒弟希範立希範卒弟希廣立而湖

南亂矣希範最為奢侈事土木作會春園興諸佛廟增

賦于民上下凋困是時牙將丁思勤力諫不從遂自殺

其無道如此獨武穆守節儉號為長者待士有禮然絶

山障水以奉一浮圖亦過甚矣其父子之所為豈相逺哉

然至今為湖西之異觀余至眞身寺遂逰湘上憩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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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隂觀魚鳥之樂日暮忘歸感馬氏之興廢而慨然于

懷也因錄其夲末云

  記言

孔氏子居潯陽城中怠于應接乃以二丁夫肩輿上田

家坡厯寶嚴精舍而至于龍泉之原秋陽雖壯西風已

厲松竹之間索索然頹簷敗砌脱葉相觸新雨初過泉水

潺潺稻之未刈者僵卧畆上果在樹間予怠而休息而

作扶藜杖曳芒屨登躡髙原路微如線隨詰曲而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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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兩鍾囘望廬阜風景蕭瑟心曠爽而體逍遥若有忘

身遺俗棲身山谷之意而未决者也乃以杖擊梧桐之

枝而歌曰松風之颼颼兮可以散吾之憂兮泉聲之濺

濺兮可以蕩吾之煩兮驅馳四方今有年兮追世奉俗

禮文繁兮不如此居仰聽松俯聽泉兮又歌曰登彼髙丘

顧瞻山川兮草茂土曠人舒閒兮塲圃隂隂時果繁兮

湓城之東吾故園兮捨之不得已歸亦適然兮方其歌

也氣正色怡聲如鸞鳳繞乎岩谷之間聞乎數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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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老叟龎眉皓首出乎林間而揖余曰良苦余不與

世接久矣以子之容似有道者故來與子言將以質子

之志焉抑子有帷幄沉深之慮乎曰無有邉陲金革之

憂乎曰無子之名不挂于士師之籍乎曰我無罪(闕/)

          曰我無功入不肩隨公卿出

不身先士卒子之責輕矣内有厭俗之意外無官守之

責知山林樂如此徘徊而不即者吾不知其說也曰叟

論甚善吾將與婦計之次與吾兒計之叟啞然笑曰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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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子之詐也昔列子居鄭貎有饑色國相遺之粟而不

受其妻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逸樂今有

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不受豈非命邪列子不聽也善

䖏身者盖如此豈决䇿于兒女軰哉曰吾之道未及列

子而欲當其任耶是猶以六尺之童子負千鈞之重絶

肩折脰而途不加進豈若量力而為之之逸哉且衣不

被體㢘士蹙眉食而不充腸勇夫沮氣以此治人旬月

猶所難合況與之終身䖏者乎子休矣訖將從子㳺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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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俟我叟黙然而喜顧而歎踰嶺而去不知其姓氏

  記䑕

夜半燭滅雜書陳前怠而即寢若寐而牕壁之旁几案

之上有物往來扵其間初以為鬼徐傾耳而察之其聲

切切焉盖有欲而不顯者也曰不足畏也已此非穴吾

之宇以棲其羣者耶就吾之粮以肥其軀者耶橢身而

褐衣其態可憎者耶鋒尾而銛喙其相不長者耶悉悉

率率喜微行者耶侮人而善走不可逐者耶溲矢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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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顧杯盤者耶馨香所在衮冕必齧者耶夫天地之生

物也善惡各鍾其一偏之氣故其温仁者不履生草其

猛暴者吻决豬熊而是物也兩無所能焉徒能乘人之怠

掩其所有以偷頃刻之飽故說者比之於盜雖然深宫

大屋精甲守之跖蹻不敢過而彼方且摇尾于其間伺

間爭利往必有得是亦盜之敏者也盖亦有數焉吾疑

其强者先入弱者伺外聞主人之聲而知其怒心不持

寸刃以齒為刀不挾槖楮以啄為槖弓矢不及桎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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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是以若彼其肆也吾惡之乆矣欲以藥殺之耶懼其

訴我于帝也欲以術捕之耶苦猫之不稱職也熏之則

恐焚吾之室也灌之則恐敗吾之垣也已而釋然悟曰久

矣鼠之迹相交錯于天下也逃之于此必遭之于彼絶

之扵夜必見之于晝亦何足較哉吾方且撤機捐智使

彼視我若其儕焉庶其可以少安語未畢其徒皆捨衣

投器即即焉若笑若語若愧若怒相招而去不知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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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弔猫文

鄰僧有猫蓄之至十九嵗余每至其䖏則見猫伏火旁

深目骨立其羣近之則怒作聲故其羣亦不敢侮也豈

非以其老見畏歟一日有猫越藩而攘鷄雛者㕑兵得

而快意焉縶其足而倒懸之掠數百又熸之以湯火涎

血交下不勝苦而死余始不知也既而人告其死之狀

又問之知其鄰僧之猫也余歎息久之夫物之生莫不

有死有不幸者為可傷也已為詞弔之曰汝托則安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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毳食鮮于十九年謂汝既老儕不敢慢何不自重而作

不善乃以盜竊死于鞭扑探湯之苦炮烙之毒吾謂㕑

兵亦大不仁不原汝心騁其怒嗔汝無他才其職在捕

動則赴之何擇雞鼠況其取㣲不尾不冠乃以耄昬而

塞雛寃生汝之鄰死吾不知作為此詩以載吾悲猫死

之三日有貍終夜薄乎雞栖羣雞皆驚方兵之殺此猫

也曰向亡七枚矣必皆此猫也不然爾攘一雛亦未至

于死既而知七鷄之亡未必皆此猫故雖兵亦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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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舍中櫻桃

吾居二月九日櫻桃始華又三日而開者半三日盛極

矣蜂蝶之所採拾鳥烏之所驚觸則十已失其三四晨

風之所凌撼晝日之所薰襲則十已傷其七八旬日之

間存者幾何不復足觀也余嘗酌酒于下席清隂而搴

芳條脫英集乎衣袂其餘投于荒叢淺草之間宻若刺

繡為賦詩曰一官容易住京華手植含桃見著花不惜

金樽償美景去年今日在天涯盖言佳時之可喜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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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之難合也及其衰乃為惻然悲之春物莫不然而此

花最先開故特可惜也雖然猶有待焉三月之暮衆芳

零落而丹實的皪出乎緑葉之間尤若可愛則其㸃綴

吾居之寂寞者他花未有若此之久也乃書以俟亦以

記吾居之所有而詳于時節之變也

  揚州芍藥譜(并序/)

揚州芍藥名扵天下非特以多為誇也其敷腴盛大而

纎麗巧密皆他州不及至于名品相壓爭姸鬬竒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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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厭而新者已盛州人相為驚異交口稱說傳于四方

名益以逺價益以重與洛陽牡丹俱貴于時四方之人

齎攜金幣來市種以歸者多矣吾見其一嵗而小變三

嵗而大變卒與常花無異由此芍藥之美益専于揚州

負郭多曠土種花之家園舍相望最盛于朱氏丁氏袁

氏徐氏髙氏張氏餘不可勝紀畦分畆列多者至數萬

根自三月初旬始開浹旬而甚盛㳺觀者相屬于路幕

帟相望笙歌相聞又浹旬而衰矣大抵粗者先開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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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發髙至尺餘廣至盈手其色以黄為最貴所謂緋紅

千葉乃其中下者小人負攜以賣至于棄擲遺落不甚

愛惜鄭詩引芍藥以明土風說者曰香草也司馬長卿

子虛賦曰芍藥之和具而後御之説者曰芍藥主和五臟

又辟毒氣也謝宣城直中書省詩曰紅藥當堦翻說者

曰草色紅者也其義皆與今所謂芍藥者合但未有専

言揚州者唐之詩人最以模寫風物自喜如盧仝張祜

之徒皆居揚之日久亦未有一語及之是花品未有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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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盛也余官于揚學講習之暇嘗載而之六氏之

園與凡佛宫道舍有佳花䖏頗渉獵矣懼其久而遺忘

也問之州人得其粗又屬秀州滿君(方中/)丁君(時中/)各

集所聞得其詳盖可紀者三十有三種世之有力者或

能邀致善工列之圖畫可掲而㳺四方然未若書之可

傳于衆乃具列其名從而釋之

 青苗黄樓子(葉小大間出千餘層或謂之/千層閣其苖青故名云爾)尹家二色

 黄樓子(與黄樓子大抵不異而間/有初出于尹氏故名云爾)絳州紫苖樓子(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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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淺紅經數日乃黄/或謂之紅玉樓子)圓黄(千葉而/圓黄)硤石黄(千葉/而黄)鮑家

 黄(千葉而黄大抵與紅旋心相似亦謂/黄旋心但不甚髙大而又晩開也)石壕黄(一叢/之間)

 (單葉千葉/往往兼有)夀州青苖黄樓子(與諸樓子相/類而花差小)黄絲頭(其/葉)

 (淺黄大葉中叢/生細葉如絲也)金線冠子(千葉淺紅間有/細葉如金線也)道士黄(千/葉)

 (而黄最/先開也)白纈子(花有結纈而其外深紅經/日色則白纈外皆變白)金繫腰(紅/葉)

 (中有暈横絶/如金帯然也)沔池紅(千葉/肉紅)紅纈子(千葉淺紅而/葉端深紅也)胡家

 纈(千葉肉紅/而有纈文)玉樓子(千葉而白上下葉/中又出細葉數層)玉逍遥(千葉/而白)

 (葉厚而大/如仙然)紅樓子(千葉/粉紅)青苖旋心(千葉肉紅/花葉成旋)赤苖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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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千葉深/肉紅)二色紅(千葉淡紅而/葉端深紅)楊家紅(千葉/粉紅)茅山紫

 樓子(與諸樓子相/似而色紫)茅山冠子(千葉而淺紅尤忌見日/自開至謝常以幕覆則)

 (色不/闌)栁舖冠子(千葉粉紅如柳/兼疊成冠子)軟條冠子(千葉/肉紅)當州

 冠子(此花揚州/素有之)多葉鞍子(多葉粉紅其端如粉紅或/成雙頭則謂之雙頭芍藥)

 (尤多開成/鞍子故名)髻子(其色紫紅下有大葉其上細葉環/抱而黄葉雜出于其間其香特甚)紅

 絲頭(大葉中一簇紅絲/細細枝葉同紫者)緋多葉(緋葉五七重皆平頭條/赤而緑葉硬背紫色)

 書紀傳後

  論介子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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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子推雖不言禄亦不忘禄也而文公適有王事不暇

論從亡之功推而狷潔乃毁其儕訕其君以為冒義賞

奸上下相蒙不食削迹而去故從者為之作龍蛇辭以

述其怨望自絶之心文公悟而求之終不肯出推之用

心亦已狹矣夫昔人以為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興

功建事人有與焉而推以二三子貪天之功以為已力

昔人以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以文公之賢二三子之

協其危亂亦有間矣而推以為難與同處以孔孟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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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國皆不欲速所以為厚也而推以小忿一絶其君雖

封而謝之卒逃以死此皆懟極怨溢而不知其言行之

悖也嗟乎天下之士其始皆有欲焉而不可得乃文其

言飾其迹以遂其名如推者多矣夫謂竊人之財謂之

盜而竊名者庸非盜哉著論以儆焉

  書晉語後

國無强弱善䖏之則無事矣以區區之鄭居晉楚之間

數十世而安秦并六國南面稱帝二世而亡其所以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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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者異也鄢陵之事晉勝楚則强避楚則弱然弱則安

强則危則是弱者晉之福也故范文子不欲戰以處弱

為功也諸大夫不忍悻悻之忿以决勝扵楚則是快一

日之欲以遺禍于晉也此與饑者食堇何異今夫七尺

之夫不知禮義忠信之節置之安逸之地則思亂然則

平易無難者君子所宜處也漢武承文景富庶之後而

匈奴大宛之禍被于中國唐太宗之時四夷賔服而辱

于髙麗之師開元天寳之間萬里安枕而祿山之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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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知内無樂嵗外多强敵未必非社稷之福也

  書儒林傳後

由而有所至者道也使道出乎一則名不必立名之所

以立者為道之𣪚也故有聖人而後有諸子同乎聖人

而異乎諸子者謂之儒儒非特治筆墨守章句也盖不

稽古不足以誠身不誠身不足以治人故稽古将以誠

身誠身足以治人夲末相權以有立于天下此先王所

以命儒之意也三者有不具焉則為儒之病而非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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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命儒之意也故其理則穴經之所明言其事則百

姓之所日用居閨門而所學者從政在畎畆而所志者

事君則儒術之所加者博矣豈獨在其身而外天下國

家乎昔虞舜垂衣南面環而相之者十有六人上至日

星下訖禽魚無所不治盖其間有聖人焉有賢人焉聖

與賢所得于道者大小不同而命之曰儒則一也有公

焉有卿大夫焉公卿大夫所立于位者上下不同而其

使儒者為之則一也下至三代之間史氏之所書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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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賦入則當國出則總兵功烈聲光燿乎天地其迹

雖不同而使儒者為之則均也孔氏以四科進門弟子

曰徳行曰言語曰政事曰文學其目雖不同而其為儒

者之事則類也豈滯于一偏而天下之故有所不通乎

夫子路之治蒲孔子稱善者三焉則儒者之臨民見矣

子貢使乎五國𣪚天下之兵霽諸侯之怒而宗廟與享

其安則儒者之使四方見矣夾谷之㑹司冦麾兵以誅

萊人齊侯畏義魯疆以闢則儒者之治戎見矣惜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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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欲治天下七十子之徒在位者少使唐虞武周之功

不復振于當世此時之不幸而非才之罪也自兹以來

漢唐為甚謀之良出于儒者為多則儒術之效可謂著

于近世矣間有誦先王之書而不知其所以為書者至

于行誼失中設施悖理彼皆梓匠輪輿之拙工天閑國

廄之駑馬也曷足以為才者累哉荀卿嘗論子張子夏

氏之賤儒班固亦以謂匡衡張禹之徒獨能衣冠醖藉

無益于國若此類亦常不絶于世而上之人或不察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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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不計賢不肖遂并其術而非之此猶責醫之不能而

并扁鵲倉公棄之也闇莫甚焉故商鞅謂禮樂詩書之

為蝨官秦始皇帝燔六經坑術士漢之竇后宣帝皆不

喜儒生由徇其名而不察其寔之過也近觀司馬班范

之書史記自申公至禇大西京自丁寛至劉歆東京自

劉昆至蔡𤣥凡専門治經以師弟子相授者謂之儒林

傳舍是雖一時之豪傑義動人主功施當世者不復以

儒命焉夫三子之文章善矣至其分傳而名之喜出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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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意以品裁人物之髙下而其說如此是亦述作之大

敝也若此者盖亦有由矣彼見𤣥冠博帯坐而弦歌者

以為儒之法度盡于此不知夫堯舜三代之命儒不若

此而止也是狃于末世之見聞以為儒者止於治筆墨

守章句而不知先王以此治天下也豈不悖哉使後世

之人學古者則滅裂于世務論今者則鹵莽于經術至

有迭為楚越忿起而相攻而莫自知其所守亦著書者

告之不明之過也然則如何而可曰史之為書因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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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是非而無加損于其間故命之曰實錄就其實而稽

焉則白黑見矣名之未正則如勿名然則三子之說如

前所陳者秪足以為書之贅也

  書谷永傳後

立乎人之朝廷而上得于其君次得于其臣言無所於

違行無所于忤如是者于身則安扵家則厚于祿則顯

于勢權則重是人情之所同樂也立乎人之朝廷而上

不得于君次不得于相言有違于衆行有忤于時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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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罪戾及之矣身豈得安乎宗族罹患矣家豈得厚乎

竄逐廹之矣欲爵祿之顯不可得也柄任去之矣欲勢

權之重不可得也是人情之所同不樂也趨其所樂去

其所不樂者天下常十九也此持祿養交之臣所以常

多于世也如是則忠言安得聞于上正議安得勝于朝

求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不可得也君子之道消矣小人

之道長矣求國家之長久社稷之無患不可得也嗚呼

庸人之智非不知此也而常喜趨其所同樂則欲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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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勝故也余觀谷永之所為其所謂利欲之心勝者歟

永之在漢也身雖為君之臣而實主王氏前後所上積

千百言攻主上之過不惜痛切詆訿然至于王氏之失

未嘗不為掩抑而蔀藏之也王氏之善未嘗不為羽翮

而飛揚之也王氏之所欲發者流涕太息而言猶恐其

不足以深入也王氏之所不欲發者片言隻詞及之猶

恐其或傷也于是王鳳果恱之待之之厚信之之篤漢

之諸臣莫及也則其身固安其家固厚其爵祿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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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其權勢不得不重為谷永者以其一身優㳺于權貴

之間獲此四利脫彼四害計其用心雖漢室傾頺宗廟

不食非予事也羣㐫暴長賢知盡誅非余患也黙自計

曰倉廪實乎囊篋豐乎室中之妾美麗乎廄下之馬駿

逸乎人生于世百年之間如白駒之過隙耳焉能舍此

樂而鰓鰓然恤衆人之議慮後世之名哉永之大意不

過此故其求日愈不足其心日至于無耻喪敗風俗汚

衊朝廷及其末年卒退免于家則平時之區區自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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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得者又安在也方是時漢室中衰權人用事正士擯

辱憸人顯榮朝廷之士相薰成風而浮沉俛仰阿世取

容者可悉道哉永儒者頗以文學政事稱于當世而其

所為如此鄉愿之傑小人之雄故略論之云

  書晉武紀後

有天下之美徳者能服天下之心晉武帝是也夫人主

不患無髙天下之勢惟有而不恃之以為貴不患無懾

天下之威惟斂而不騁之以為貴此二者皆人主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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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難誠能朞月于其間固已善矣而守之終身又天下

之至難也已自漢以來欲治之主起于中國者相望而

其能操天下之至難者何其少也漢之孝文唐之太宗

皆有道之君曠世而後一遇之者也然馮唐言事訐切

而孝文怒入禁中張蘊古罪不至誅而太宗置之大辟

然則操天下之至難而不奪于喜怒愛憎者果誰歟以

余考之晉武帝之徳可謂過人逺矣史稱帝宇量宏厚

造次必于仁恕容納讜正未嘗失色于人質其行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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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之所論皆實録非虛言也故納劉毅之贛諫奬皇甫

陶之争言用仇讎之子而不疑釋妖謗之人而不問其

仁恕寛大之意發于宴語形于詔書聞其風者百世之

下猶為之竦動況其在朝廷者乎故由相國升帝位而

天下不驚舉偏師平東南而吴人不怨及其後世天下

已亂國勢已危而宗廟血食猶百餘年而後已豈非積

徳之餘慶有以致之哉盖有猜忌諫臣者如隋煬帝是

也彼其初皆自謂天下莫我若也而詿誤國家至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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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振起由此較之則武帝之徳豈不盛哉惜其溺情宴

安親用后黨而晉之衰亦自此始然其所守可為来

世法者不可以無述也故著論云

  論華軼王恭事

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也夫善者聖人之所以使

人自别于禽獸然及其敝也貪者藉之以招利黠者挾

之以收名至于此則所謂善者果安在哉此有道者之

所以嘆也華軼不奉瑯琊王命曰吾欲見天子之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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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舉兵向京師曰吾欲討君側之惡人雖潰敗不旋踵

而亦足以偷少頃之快刼衆阻兵者其說出于善也雖

然考其夲末而揆之以義則二子者豈眞善也方懷愍

之亂劉石弄兵天子執辱元帝起于江南繼正朔之絶

雪宗廟之耻雖夏之少康漢之世祖何以加焉而軼偃

蹇自負獨不承令使軼之說行則是天下可以無王也

安帝之世相國擅朝而姦臣用事其政可謂昏矣恭位

非輔相政非已出也一旦連&KR0702;稱兵以向天子以誅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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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言已則不遜而責人以順使恭之說行則是諸臣可

以無上也舉措不足為天下法而以臣抗君以外制内

其首領横裂何足悲也夫時已極而其命不可以不革

民已困而其變不可以不通者湯武是也未至乎湯武

之分則北面以終身而已矣此理之不可易者晉雖衰

未有如此之惡二子者動不循理以殺其身亦天下之

愚夫也哉

  書唐憲宗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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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萬物制天下者莫如才所以駕馭道徳而馳之者也

才大則視天下之廣如狹視萬物之衆如寡取之愈有

而施之不窮如孟賁挈嬰兒養由基射尋尺見其有餘矣

不見其不足也孰不欲為天下之英才頋得于自然者

亦有多少所有既少故有施之于事而其力易竭枝易

窮枝窮力竭矣則其長不足以自濟而其短見焉此無

他才小故也唐有天下也更十八帝而其間號為賢明

者太宗𤣥宗憲宗宣宗肅宗𤣥宗始治終亂宣宗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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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畧時不足深議而其尤卓越者太宗其次憲宗憲宗

之功徳不及太宗天下所共知而于其用人之際尤見

其才之不足也當隋之末盜賊連結滿天下于是豪傑

並起而分王之太宗躬親行陣之間四面攻取不數年

天下為一而南面稱孤矣今日平賊而明日與文學之

士論六經矣李勣尉遲敬徳之屬從容宿衛而房杜王

魏之徒用事矣當是時近臣亦有以刑罰機權之說干

太宗者終絀其謀而獨任徳以化民行之未幾何時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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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富庶刑罰幾不用矣其政日就于寛大其徳日趨

于髙明此非發于偶然乃其胸中所素有也憲宗亦以

雄武之才承久衰積廢之後用兵選將誅鋤不義而河

南河北以次蕩平自天寳以來征伐之功未之有也然

較太宗之功業未及其三四方是時雖有强大藩臣擅

兵于外而京師之富盖亦不减于太宗之時其于財用

宜不甚急而皇甫鎛以聚斂之功不旋踵而登宰相以

裴度之忠上疏三論其不可終不見聽而尋亦貶逐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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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度憲宗何私扵鏄如此不過曰方用兵平冦之時非

鏄不能集事其功甚大不可忘也嗚呼以天下之大朝

廷之尊因民之財而取之何人不能而獨眷眷于鏄此

無他其才不足故以小為大以易為難至于親暱小人

隳喪大體而不自知汙辱廊廟放棄勲賢而不自悟也

太宗之優㳺如彼憲宗之卑逼如此用是較之則其才

之小大粲然可見矣他未足論也余感其事而書之庶

乎有國家者觀于余言而亦有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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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裴度傳後

大丈夫之處世其進退果能必得其志哉方其遭遇明

主垂紳廟堂斟酌國命四方萬里莫不聳動奔走而服

從之及間隙一開主志移易而讒邪之人掎摭其後雖

勲被社稷澤流生民其零丁孤蹇與拘係之囚無以異

此英豪之士所以慷慨而深嘆也晉公起于書生以文

章中第數期之間致位顯近會憲宗有削平淮西之志

遂登宰相公亦以宰相討賊自任一舉而擒吴元濟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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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而戮李師道四方跋扈之臣喪心失氣遂使承宗獻

地韓𢎞入朝方此時也公盖自謂得志于天下矣既而

憲宗驕扵屢勝聴任不終而异鏄以財利進自此公迍

邅跋躓所向不勝至扵用兵河北而元稹沮格扵禁中

入朝論事而逢吉流言扵都下以至奏疏屢上請誅姦

臣而不能得卒為庸人所憎嫌摘其短逐之襄陽自公

不復用而訓注之禍作矣盖自元和以來公之出處進

退與唐之興衰治亂相上下則其志不就亦有天數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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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也方其爭論人主之前不憂山東諸侯而憂五坊

使暴横輦轂可謂得宰相之體矣夫禍亂之機藏于隠

㣲似不足信類非常人之情所能察也而公能辨之此

其所以髙扵世也及其晩節遺落世事盤桓洛陽與一

時文士飲酒言笑有山林之髙尤知其不屑富貴而自

得于塵垢之外也而史臣謂公結納後進以自求安豈

不誣哉使公而在余雖為之執鞭亦所欣慕焉

  顔眞卿傳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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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曰眞卿當冦起河北之時以平原一城招十七郡之

衆横絶燕趙壮矣惜其應變之才寡能合其衆而不能

用也及使李希烈以身㗖冦忠憤感發眎兵火如袵席

雖蘇武何以加焉禍發于盧杞怨眞卿面斥其父矍然

起拜乃藴忿心嗚呼言之難也久矣沉吟者或失事機

剛决者或與禍㑹古人取戒于韋弦盖以此也

  書裴垍傳後

余讀李吉甫傳稱裴垍判度支時交結權幸求為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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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疑垍善為傾側以媚權貴及讀垍傳唯見其清謹峻

整有知人之鑒才與時㑹知無不為而不聞其結權貴

以求位也矧垍之脩身及其見於事業者暴著明白人

主所憚天下稱為賢臣而一旦捐棄素行奔馳邪徑以

争庸夫鄙士之所欲得此與其平時大不相似非人情

也盖立乎千載之下而不惑扵傳聞者恃其理在也以

余料之方垍之為學士吉甫為相而牛李對䇿極詆時

政之失垍居中考覆無所同異以此罷職其後憲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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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甫而相垍此二者皆李氏子孫所切齒而憾也當吉

甫徳裕之為政尤以恩讐為已事嘗與吉甫忤者無不

斥逐疑當時史官增餙垍過以恱人主劉昫又不為刪

正之故使垍之一人之身而乍正乍邪觀者莫能定也

夫以垍之賢輔相天下門人故吏在朝者多矣一旦受

譏曖昧身挂惡名而無一人為之辨白而況山林之士

哉用是益知毁譽區區君子無愠喜于其間也

  書朱梁夲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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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亡而更有天下者五姓凡五十餘年其暴虐恣睢朱

梁最甚案全忠起扵賊軍弑二帝殺一后腥聞上下毒

流四方雖盜大位而卒以兵死則天之報施豈不明哉

末帝仁弱無應變撥亂之才而内有魏博之悍外有太

原强敵必亡之勢也然禍亂之植其日久矣豈獨末帝

之罪耶

  書後唐紀後

後唐武皇起于代北據有汾晉初非唐室之純臣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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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朱全忠弑帝殺后誅鋤賢雋其急于取唐意若饑渇而

武皇獨當擾攘之中自誓終身不失臣節雖志未可量

而大抵迹與朱梁異新書謂賦性(闕/)固無他腸豈信然

耶及莊宗起梁稍衰而全忠之謀臣猛將往往皆在屢

破堅逐北扵河西之間帝獨運竒䇿以少克衆卒能乘

虛入汴南面稱帝豈非一世之䧺哉然自此政刑日壞

以致百姓流離六軍憤怨回戈叩闕遂用隕身迹其少

時寵伶官昵宦寺其後卒以此亂天下則人君之好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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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愼歟武皇夲姓朱耶即明宗之與史又失其氏雖

國號為唐而髙祖太宗之英靈氣澤絶矣悲夫

  書石晉紀後

子讀五代史至石氏時兵力微弱何其甚也盖自阿保

機以來契丹益大控弦百萬有凌蹂中國勢故其喜則

蕃鎭為天子怒則人主為匹夫方其盛也嘗長驅京師

稅駕宫闕被帝服而朝羣臣矣然地非其據終不自安

既而闗河郡縣皆閉壘而為敵國而徳光亦以病死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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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勢如此而猶不能自立于中原亦見敵之易與也雖

然御之失其道則宦官女子尚能搆天下之禍況契丹

乎使少帝用桑維翰之說勞謙屈己以安中國則晉之

社稷可以無患而不忍一朝之忿輕違先帝之盟雖欲

不亡何可得哉昔周襄王以狄伐鄭而終失其國故春

秋之義討其人者不一而足晉髙祖夲强人也急于安

身而不知萬世之大計是以召遼為援而禍移于愛子

割地㗖敵而釁流扵無窮然則定大䇿制時變非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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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佐其誰能之彼斗筲者何足算也

  書周紀後

嗚呼生民之不幸而治世之難遇也自西晉懷愍之亂

劉石擾于闗洛而海内分為八九幾三百年隋文平江

南而後天下合并為一唐至昭哀而天下復亂强臣悍

將割裂區宇更數十年厯國四姓民敝極矣周世宗以

英武之才用兵若神所向如意方此時帝之意慨然謂

天下可平而享國不長大業中止又數年而後天下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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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扵我太祖廢興之際豈非天哉周世宗力戰髙平觀

兵淮上逐虜闗南太祖之功常冠諸侯故吳人謂世宗

為柴王太祖為趙王盖其威靈徳澤固己輝潤天地與

黄帝湯武等矣安得不時乘六龍而御天哉

  書孫晟傳後

嗚呼君臣之分可謂難矣平居之日君南鄉臣北面而

朝之營職守業以致其義此中人以上皆知而有智者

所能守也然有甚難者焉利害之相攻禍福之相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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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之變在反手間不順義則生順義則死至于此然後

人才之强弱見矣周之强也世宗屢以勁卒十萬畧地

東南視長江可席巻而渡吴之君臣不知計䇿之所出

間遣其親信二三人奉使中原求緩師而已夫以垂破

之國抗甚銳之敵又以一介之使當萬乘之威其勢與

夫委肉于狼虎何異而世宗問以江南之虛實使晟答

之耶則將自危其主之社稷拒之耶則災及其身此所

謂不順義則生順義則死之時也晟獨顧惜大計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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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應及逼以鈇鉞猶不忘故主南望而拜然後就刑晟

之所立堂堂如此何愧于死節哉而新史抑之列于死

事傳吾未敢以為然也古者兵交使在其間盖其所怒

在敵而不逞志于匹夫也以世宗之聰明雄武在近世

為鮮矣而扵晟之節不能奨厲又殺其身焉亦與夫漢

祖旌賞雍齒異矣卒不能一天下豈其度不優而致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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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江三孔集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