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程文集
二程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二程文集巻六
伊川文集一 宋 程頤 撰
奏疏
為太中上皇帝應詔書
臣珦言伏覩八月八日詔勑以比年以來水潦為沴八
月庚寅大雨應中外臣僚並許上實封言時政闕失及
當世利病此葢皇帝陛下承祖宗大業嚴恭天命祇畏
警懼之深也天下士民欽聞德音茍有知見孰不願披
忠瀝懇上達天聽臣雖至愚官為省郎職分郡寄敢不
竭其區區之誠以應明詔惟陛下寛其狂易之誅賜之
省覽則天下幸甚臣聞水旱之沴由陰陽之不和陰陽
不和繫政事之所致是以自昔明王或遇災變則必警
懼以省躬之過思政之闕廣延衆論求所以當天心致
和氣故能消弭變異長保隆平昔在商王中宗之時有
桑穀之祥髙宗之時有雊雉之異二王以為懼而修政
行德遂致王道復興皆為商宗百世之下頌其聖明今
陛下嗣位之初比年陰沴聖心警畏下明詔以求政之
闕誠聖明之為也然臣觀近古以來引咎之詔自新之
言亦世有之其如人君不由於至誠天下徒以為虚語
豈復有如商之二宗興王道於既衰者乎臣願陛下因
此天戒奮興善治思商宗之休實鑒後代之虚飾不獨
消復災沴於今日將永保丕基於無窮伏觀詔㫖時政
闕失當世利病可以佐元元者悉心以陳毋有所諱臣
竊惟天下之勢所甚急者在安危治亂之機若夫指一
政之闕失陳一事之利病徒為小補不足以救當世之
弊而副陛下勤求之意也所謂安危治亂之機臣請條
其大端所謂安且治者朝廷有綱紀權持總攝百職庶
務天下之治如網之有綱裘之有領舉之而有條委之
而不紊也郡縣之官得人而職修惠養有道朝廷政化
宣達於下也百姓安業衣食足而有恒心知孝悌忠信之
教率之易從勞之不怨心附於上固而不可摇也化行
政肅無姦宄盜賊之患設有之不足為慮葢有殲滅之
備而無響應之虞也民心和而陰陽順無水旱蟲螟之
災雖有之不能為害葢倉廩實而府庫充官用給於上
民食足於下也武備修而威靈振四方之民無敢不服
雖有之不足為憂葢甲兵利而儲備豐將善謀而士素
練也此六者所謂安且治者今之事一皆反是朝廷紀
綱汗漫離散莫可總攝本原如此治將安出郡縣之官
選不以道更易之數雖時謂才者尚莫能稱其職况庸
常者乎循常茍安狃以成俗舉世以為當然政治廢亂
生民困苦朝廷雖有惠澤孰能宣布以達於下所與共
理者如此天下斯可知矣百姓窮蹙日以加甚而重斂
繁賦消削之不息天下户口雖衆而自足者益寡司牧
者治其事爾非有師保左右之也其善惡勤惰趨利避
害或昧而反之一從其自然而困之陷之之道又非一
塗人用無聊茍度歳月驅之於治則難格率之於惡則
易摇民惟邦本本根如是邦國奈何民無生業極困則
慮生不漸善敎思利而志動乘間隙則萌姦宄逼凍殍
則為盜賊今兹幸無大故尚爾茍安設或遇大饑饉有
大勞役奸雄一呼所在必應以今無事之時尚恐力不
能制况勞擾多事之際乎天下安危實繫於此保民之
道以食為本今自京師至於天下計平時之用率無三
年之蓄民間空匱則又甚焉以萬室之邑觀之有厚蓄
者百無二三困衣食者十居六七統而較之天下虚竭
可知矣豐年樂歳飢寒見於道路一穀不稔便致流轉
卒有方數千里連數年之水旱不知何以待之姦盗蜂
起於内四裔乘隙於外雖欲為之末如何矣四裔強盛
古未有比歳輸金帛以修好而好不可恃窮天下之力
以養兵而兵不足用尚幸二㓂無謀厭小欲而忘大利
故我得以紓朝夕之急若其連衡而來則必興數十萬
之衆宿於邊境饋餉不繼財用不充將何以濟乎驕惰
之兵縱無奔潰之患曠日持久終有窮極之虞又况征
斂興發而人民轉亡饑饉愁怨而姦雄競起事至於此
興衰可知以此觀之天下之勢安乎危乎凡此數端皆
有危亡之虞而未至於是者不識朝廷制置能使之然
耶抑亦天幸而偶然耶幸然之事其可常乎先皇帝至
仁格天地保持之以至於今歴時既已久言者既已多
朝廷遂以為果不足憂也可以常然姑維持之而已雖
聞至深至切之言不為動也嗚呼貽天下之患必由於
是乎今天下尚無事朝廷宜急思所以救時之道不然
臣恐因循歳月前之所陳者一事至則為之晩矣中人
之家有百金之産子孫保守不敢不念陛下承祖宗大
業可不懼乎今言當世之務者必曰所先者寛賦役也
勸農桑也實倉廩也備災害也修武備也明敎化也此
誠要務然猶未知其本也臣以為所尤先者有三焉請
為陛下陳之一曰立志二曰責任三曰求賢今雖納嘉
謀陳善算非君志先立其能聽而用之乎君欲用之非
責任宰輔其孰承而行之乎君相協心非賢者任職其
能施於天下乎三者本也制於事者用也有其本不患
無其用三者之中復以立志為本君志立而天下治矣
所謂立志者至誠一心以道自任以聖人之訓為可必
信先王之治為可必行不狃滯於近規不遷惑於衆口
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此之謂也夫以一夫之身立
志不篤則不能自修况天下之大非體乾剛健其能治
乎自昔人君孰不欲天下之治然而或欲為而不知所
措或始銳而不克其終或安於積久之弊而不能改為
或惑於衆多之論而莫知適用此皆上志不立故也臣
觀朝廷每有善政鮮克堅守或行之而天下不從請舉
近年一二事以明之朝廷以今之任人未嘗選擇一用
薦舉之定式患所舉不得其人也故詔以飭之非不丁
寧然而當其任者如弗聞也陛下以為自後所舉果得
其人乎曾少異於舊乎又以守令數易之害治也詔廉
察之官舉其有善政者俾之再任於今未聞有應詔者
豈天下守令無一人有善政耶茍誠無之朝廷負生民
不已甚乎且以為善而行之何不使天下奉承以見其
效若曰非不欲必行也奈天下不從何如此則是政令
不行矣將如天下何此亦在陛下而已茍陛下之志先
立奮其英斷以必行之雖強大諸侯跋扈藩鎮亦將震
慴莫敢違也况郡縣之吏乎故臣願陛下以立志為先
如臣前所陳法先王之治稽經典之訓篤信而力行之
救天下深沉固結之弊為生民長久治安之計勿以變
舊為難勿以衆口為惑則三代之治可望於今日也若
曰人君所為不可以易易而或失其害則大臣以為不
然稽古而行非為易也歴觀前史自古以來豈有法先
王稽訓典將大有為而致敗亂者乎惟動不師古茍安
襲弊卒至危亡者則多矣事據昭然無可疑也願陛下
不以臣之疎賤而易其言則天下幸甚所謂責任者夫
以海宇之廣億兆之衆一人不可以獨治必賴輔弼之
賢然後能成天下之務自古聖王未有不以求任輔相
為先者也在商王髙宗之初未得其人則恭黙不言葢
事無當先者也及其得説而命之則曰濟川作舟楫歳
旱作霖雨和羮惟鹽梅其相須倚賴之如是此聖人任
輔相之道也夫圗任之道以慎擇為本擇之慎故知之
明知之明故信之篤信之篤故任之專任之專故禮之
厚而責之重擇之慎則必得其賢知之明則仰成而不
疑信之篤則人致其誠任之專則得盡其才禮之厚則
體貌尊而其勢重責之重則其自任切而功有成是故
推誠任之待以師傅之禮坐而論道責之以天下治陰
陽和故當之者自知禮尊而任專責深而勢重則挺然
以天下為已任故能稱其職也雖有姦諛巧佞知其交
深而不可間勢重而不可摇亦將息其邪謀歸附於正
矣後之任相者異於是其始也不慎擇擇之不慎故知
之不明知之不明故信之不篤信之不篤故任之不專
任之不專故禮之不厚而責之亦不重矣擇不慎則不
得其人知不明則用之猶豫信不篤則人懷疑慮任不
專則不得盡其能禮不厚則其勢輕而易摇責不重則
不稱其職是故任之不盡其誠待之不以其禮僕僕趨
走若吏史然文案紛冗下行有司之事當之者自知交
不深而其勢輕動懷顧慮不肯自盡上懼君心之疑下
虞羣議之奪故蓄縮不敢有為茍循常以圗自安爾君
子弗願處也姦邪之人亦知其易摇日伺間隙如是其
能自任以天下之重乎若曰非任之艱知之惟艱且何
以知其賢而任之或失其人治亂所繫此人君所以難
之也臣以為知人誠難亦繫取之之道如何爾臯陶為
帝舜謨曰在知人禹吁而難之及其陳九德載采采則
曰底可績葢詢行考實人焉廋哉歴觀前史自古以來
豈有履道之士孝聞於家行著於鄉德推於朝廷節見
於事為其言合聖人之道其施蹈經典之訓及用之於
朝反致敗亂者乎用是而求其有差乎若乃人君以為
賢而用之卒敗厥事者古亦多矣稽迹其由葢取之不
以其道也大率以言事合於已心則謂之才而用之曽
不循核本末稽考名實如前之云傷明害政不亦宜乎
四海之大未始乏賢誠能廣聰明揚側陋至誠降禮求
之以道雖臯夔伊周之比亦可必有賢德志道之士皆
可得而用也願陛下如臣前所陳既堅求治之志則以
責任宰輔為先待之盡其禮任之盡其誠責之盡其職
不患其不為患其不能為不患其不能為患其不得為
葢不為者可責之必為不能者可勉求而能惟不得為
則已矣所謂不得為者君臣之志不通懷顧慮而不肯
自盡此由失待任之道也今執政大臣皆先朝之選天
下重望在陛下責任之而已臣願陛下召延宰執從容
訪問今天下之事為安為危為治為亂當維持以度歳
月乎當有為以救其弊乎如曰當為則願示之以必為
之意詢之以所為之政審慮之力行之時不可後事不
可緩也如曰非不為也患不能也則天下之廣豈無賢
德可以禮問朝廷之上豈無英髦可以討論有先王之
政可以考觀有經典之訓可以取則道豈逺哉病不求
爾在君相協心勤求力為之而巳如曰無妄為也姑守
常而已則在陛下深思而明辨之唐文宗之時大權漸
奪天下將亂而牛僧孺欺以為治矣史冊書之可為明
鑒今陛下聖明執政忠良無是事也願陛下不以臣之
疎賤而易其言則天下幸甚所謂求賢者夫古之聖王
所以能致天下之治無他術也朝廷至於天下公卿大
夫百職羣僚皆稱其任而已何以得稱其任賢者在位
能者在職而已何以得賢能而任之求之有道而已雖
天下常用易得之物未有不求而得者也金生於山木
生於林非匠者採伐不登於用况賢能之士傑出羣類
非若山林之物廣生而無極也非人君搜擇之有道其
可得而用乎自昔邦家張官置吏未嘗不取士也顧取
之之道如何爾今取士之弊議者亦多矣臣不暇條析
而言大槩投名自薦記誦聲律非求賢之道爾求不以
道則得非其賢間或得才適由偶幸非知其才而取之
也朝廷選任盡自其中曾不虞賢俊之棄遺於下也果
天下無遺賢邪抑雖有之吾姑守法於上不足以為意
邪將科舉所得之賢已足治而不乏邪臣以為治天下
今日之弊葢由此也以今選舉之科用今進任之法而
欲得天下之賢興天下之治其猶北轅適越不亦逺乎
臣願陛下如臣前所陳既立求治之志又思責任之道
則以求賢為先茍不先得賢雖陛下焦心勞思將安所
施誠得天下之賢置之朝廷則端拱無為而天下治矣
此所謂勞於求賢逸於得人也歴觀前史自古以來稱
治之君有不以求賢為事者乎有規規守常以資任人
而能致大治者乎有國家之興不由得人者乎由此言
之用賢之驗不其甚明若曰非不欲賢也病求之之難
也臣以為不然夫以人主之勢心之所嚮天下風靡景
從設若珍禽異獸瓌寶竒玩之物雖遐方殊域之所有
深山大海之所生志所欲者無不可致葢上心所好奉
之以天下之力也若使存好賢之心如是則何巖穴之
幽不可求何山林之深不可致所患好之不篤爾夫人
君用賢亦賴公卿大臣推援薦達之力今朝廷未嘗求
賢公卿大臣亦不以求賢取士為意相先引彚世所罕
聞訪道求師貴達所恥大率以為任已可也士將安補
今世無賢求之何益夫以周公之聖其自任足矣尚汲
汲求賢以自輔也以其聖且好賢知人之明宜天下之
賢皆為之用莫有遺也尚乃日不暇給恐失天下之士
後之人其才不及周公而自謂足矣不求賢以自輔也
以其不求且知之不明宜賢者在下之多也乃曰天下
無賢矣噫何其用意與周公異也欲其助皇明燭幽隠
不可得也然亦繫上之所為而已陛下誠能專心致志
孜孜不倦以求賢為事常恐天下有遺棄之才朝廷之
上推賢援能者登進之蔽賢自任者疎逺之自然天下
嚮風自下及上孰不以相先為善行薦達為急務搜拔
既廣雖小才片善無所隠晦如此則士益貴而守益堅
廉恥格而風敎厚矣天下之賢其有遺乎既得天下之
賢則天下之治不足道也今世人情淺近積慣成俗朝
廷進人茍循常法則雖千百而取羣伍而用庸惡混雜
曾不以為非設或拔一賢進一善出於不次則求摭小
差衆議囂沸如真廟擢种放先朝用范仲淹是也設非
君心篤信寧免疑惑反自以為過此所以非常之舉曠
久不行也伏見近日陛下不由言薦擢范純仁置之言
路在今世為非常之舉純仁名臣之子有才名在位多
言其能陛下擢之當也然臣願陛下自信勿疑純仁果
賢則陛下知人之明也如用之而無顯效則亦曰吾勞
心任人雖未得其效亦無愧於天下矣設或大敗厥職
則亦曰吾知之失也當益務選擇期於得人爾葢拔十
得五才不可勝用求賢而失尚愈於不求誠持是心何
患不得賢也方陛下用純仁識者皆喜臣獨憂之何者
陛下始奮英斷拔一人誠恐或有差失遂抑聖心以為
專守常規可以無過不復以簡擢為意則天下將何望
焉此在陛下自信勿疑而已願陛下不以臣之疎賤而
易其言則天下幸甚臣前所陳三者治天下之本也臣
非不知有興利除害之方安國養民之術邊境備禦之
策敎化根本之論可以為陛下陳之顧三者不先徒虚
言爾三者既行不患為之無術也願陛下以社稷為心
以生民為念鑒茍安之弊思永世之策賜之省覽察其
深誠萬一有毫髮之補於聖朝臣雖被妄言之誅無所
悔恨昔賈誼為漢文言治亂漢文不能用百世之下為
譏願陛下勿使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則天下不勝幸
甚狂瞽之言惟聖明裁恕干冒宸嚴臣無任兢皇戰汗
激切屏營之至
代太中上皇帝書
具位臣程珦皇恐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聞孝莫
大於安親忠莫先於愛主人倫之本無越於斯人無知
愚靡不知忠孝之為美也然而不得其道則反害之故
自古為君者莫不欲孝其親而多獲不孝之譏為臣者
莫不欲忠其君而常負不忠之罪何則有其心行之不
得其道也伏惟陛下以至德承洪業以大孝奉先帝聖
心切至天下共知然臣以疎賤復敢區區冒萬死以進
其説者願陛下以至孝之心盡至孝之道鑑歴古之失
為先帝深慮則天下臣子之心無不慰安所謂歴古之
失臣觀秦漢而下為帝王者居天下之尊有四海之富
其生也奉養之如之何其亡也安厝之如之何然而鮮
克保完其陵墓者其故何哉獨魏文帝唐太宗所傳嗣
君能盡孝道為之逺慮至今安全事迹昭然存諸簡策
嗚呼二嗣君不茍為崇侈以狥巳意乃以安親為心可
謂至孝矣漢武之葬霍光秉政暗於大體奢侈過度至
使陵中不復容物赤睂之亂遂見發掘識者謂赤睂之
暴無異光自為之為其不能深慮以致後害也二君從
儉後世不謂其不孝霍光厚葬千古不免為罪人自古
以來觀此明鑑而不能行之者無他衆議難違人情所
迫爾茍若務合常情遂亡逺慮是乃厚於人情而薄於
先君也不亦惑乎魏文帝所作終制及唐虞世南所上
封事皆足取法其指陳深切非所忍言願陛下取而觀
之可以見明君賢臣所慮深逺古人有言曰死者無終
極國家有廢興自昔人臣當大事之際乃以興廢之言
為忌諱莫敢議及如此茍循人情辜負徃者不忠之大
者也臣竊慮陛下追念先帝聖情罔極必欲崇厚陵寢
以盡孝心臣愚以為違先帝之儉德損陛下之孝道無
益於實有累於後非所宜也伏願陛下損抑至情深為
永慮承奉遺詔嚴飭有司凡百規模盡依魏文之制明
器所須皆以瓦木為之金銀銅鐵珍寶竒異之物無得
入壙然後昭示遐邇刋之金石如是則陛下之孝顯於
無窮陛下之明高於曠古至於紈帛易朽之物亦能為
患於數百年之後漢薄后陵是也或曰山陵崇大雖使
無藏安能信於後世臣以為不然天下既知之後世必
知之臣嘗遊秦中歴觀漢唐諸陵無有完者惟昭陵不
犯陵旁居人尚能道當日儉素之事此所以歴數百年
屢經㓂亂而獨全也夫臣之於君猶子之於父豈有陛
下欲厚其親而臣反欲薄於其君乎誠以厚於先帝無
厚於此者也遺簪墜履尚當保而藏之不敢不恭况於
園陵得不窮深極逺以慮之乎陛下嗣位方初羣臣畏
威臣茍不言必慮無敢言者陛下以臣言為妄而罪之
則臣死且不悔以臣言為是而從之則可以為先帝之
福大陛下之孝安天下之心示萬世之法所補豈不厚
哉臣哀誠内激言意狂率願陛下詳覽而深察之天下
不勝大願臣無任踰越狂狷恐懼之極臣昧死頓首謹
言
代彭中丞論濮王稱親疏
臣思永言伏見近日以濮王稱親事言事之臣奏章交
上中外論議沸騰此葢執政大臣違亂典禮左右之臣
不能開陳理道而致陛下聖心疑惑大義未明臣待罪
憲府不得不為陛下明辨其事竊以濮王之生陛下而
仁宗皇帝以陛下為嗣承祖宗大統則仁廟陛下之皇
考陛下仁廟之適子濮王陛下所生之父於屬為伯陛
下濮王出繼之子於屬為姪此天地大義生人大倫如
乾坤定位不可得而變易者也固非人意所能推移茍
亂大倫人理滅矣陛下仁廟之子則曰父曰考曰親乃
仁廟也若更稱濮王為親是有二親則是非之理昭然
自明不待辨論而後見也然而聖意必欲稱之者豈非
陛下大孝之心義雖出繼情厚本宗以濮王寔生聖躬
曰伯則無以異於諸父稱王則不殊於臣列思有以尊
大使絶其等倫如此而已此豈陛下之私心哉葢大義
所當典禮之正天下之公論而執政大臣不能將順陛
下大孝之心不知尊崇之道乃以非禮不正之號上累
濮王致陛下於有過之地失天下之心貽亂倫之咎言
事之臣又不能詳據典禮開明大義雖知稱親之非而
不知為陛下推所生之至恩明尊崇之正禮使濮王與
諸父夷等無有殊別此陛下之心所以難安而重違也
臣以為所生之義至尊至大雖當專意於正統豈得盡
絶於私恩故所繼主於大義所生存乎至情至誠一心
盡父子之道大義也不忘本宗盡其恩義至情也先王
制禮本縁人情既明大義以正統緒復存至情以盡人
心是故在喪服恩義别其所生葢明至重與伯叔不同
也此乃人情之順義理之正行於父母之前亦無嫌間
至於名稱統緒所繫若其無別斯亂大倫今濮王陛下
之所生義極尊重無以復加以親為稱有損無益何哉
親與父同而所以不稱父者陛下以身繼大統仁廟父
也在於人倫不可有貳故避父而稱親則是陛下明知
稱父為决不可也既避父而稱親則是親與父異此乃
姦人以邪説惑陛下言親義非一不止謂父臣以謂取
父義則與稱父正同决然不可不取父義則其稱甚輕
今宗室疎逺卑幼悉稱皇親加於所生深恐非當孝者
以誠為本乃以疑似無正定之名黷於所尊體屬不恭
義有大害稱之於仁廟乃有嚮背之嫌去之於濮王不
損所生之重絶無小益徒亂大倫臣料陛下之意不必
須要稱親止謂不加殊名無以別於臣列臣以為不然
推所生之義則不臣自明盡致恭之禮則其尊可見况
當揆量事體別立殊稱要在得盡尊崇不愆禮典言者
皆欲以髙官大國加於濮王此甚非知禮之言也先朝
之封豈陛下之敢易爵秩之命豈陛下之敢加臣以為
當以濮王之子襲爵奉祀尊稱濮王為濮國太王如此
則夐然殊號絶異等倫凡百禮數必皆稱情請舉一以
為率借如既置嗣襲必伸祭告當曰姪嗣皇帝名敢昭
告於皇伯父濮國太王自然在濮國極尊崇之道於仁
皇無嫌貳之失天理人心誠為允合不獨正今日之事
可以為萬世之法復恐議者以太字為疑此則不然葢
繫於濮國下自於大統無嫌今親之稱大義未安言事
者論列不已前者既去後者復然雖使臺臣不言百官
在位亦必繼進理不可奪勢不可遏事體如此終難固
持仁宗皇帝在位日久海宇億兆涵被仁恩陛下嗣位
之初功德未及天下而天下傾心愛戴者以陛下仁廟
之子也今復聞以濮王為親含生之類發憤痛心葢天
下不知陛下孝事仁皇之心格於天地尊愛濮王之意
非肯以不義加之但見誤致名稱所以深懷疑慮謂濮
王既復稱親則仁廟不言自絶羣情洶懼異論喧囂夫
王者之孝在乎得四海之歡心胡為以不正無益之稱
使億兆之口指斥謗讟致濮王之靈不安於上臣料陛
下仁孝豈忍如斯皆由左右之臣不能為陛下開明此
理在於神道不逺人情故先聖謂事死如事生事亡如
事存設如仁皇在位濮王居藩陛下既為冢嗣復以親
稱濮王則仁皇豈不震怒濮王豈不側懼是則君臣兄
弟立致釁隙其視陛下當如何也神靈如在亦豈不然
以此觀之陛下雖加名稱濮王安肯當受伏願陛下深
思此理去稱親之文以明示天下則祖宗濮王之靈交
歡於上皆當垂祐陛下享福無窮率土之心翕然慰悅
天下化德人倫自正大孝之名光於萬世矣夫姦邪之
人希恩固寵自為身謀害義傷孝以陷陛下今既公論
如此不無徊徨百計搜求務為巧飾欺罔聖聽枝梧言
者徼冀得已尚圗自安正言未省而巧辯已至陛下之
心無由而悟伏乞將臣此章省覽數遍裁自宸衷無使
姦人與議其措心用意排拒人言隠迹藏形陰贊陛下
者皆姦人也幸陛下察而辨之勿用其説則自然聖心
開悟至理明白天下不勝大願
代吕晦叔應詔疏
伏覩今月十三日詔勑以彗出東方許中外臣僚直言
朝廷闕失臣自言事得罪久去朝廷無所補報退就間
冗尚敢區區以言自進者誠見陛下寅畏天命有恐懼
修省之意草萊之人尚思效其忠懇况臣世荷國恩久
忝近侍雖罪釁之餘敢不竭其愚誠以應明詔臣伏觀
前史所載彗之為變多矣鮮有無其應者葢上天之意
非徒然也今陛下既有警畏之心當思消弭之道且以
今日之變孰從而來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
聽豈非政之所致歟如曰非政之由則經為誣矣臣復
何言詔之所求亦為虚設若以為政之所致則改以(一/作)
(而/)順天在陛下而已晏子所謂可祝而來亦可禳而去
也傳曰天之有彗以除穢也又曰所以除舊布新臣願
陛下祇若天戒思當除者何事而當新者何道如曰舊
政既善無所可除則天為誣矣臣復何言若以為當求
自新則在陛下思之而已自非大無道之世何嘗不遇
災而懼然而能自新者葢寡大率蔽於所欲惑於所任
明不足以自辨也視是而為非以邪而為正敗亡至而
不寤天亦不能戒也豈其惡存而好亡憎治而喜亂哉
亦惑而不能辨爾臣以為辨之非艱顧不得其道也誠
能省已之存心考已之任人察已之為政思已之自處
然後質之人言何惑之不可辨哉能辨其惑則知所以
應天自新之道矣臣請為陛下辨之所謂省已之存心
者人君因億兆以為尊其撫之治之之道當盡其至誠
惻怛之心視之如傷動敢不慎兢兢然惟懼一政之不
順於天一事之不合於理如此王者之公心也若乃恃
所據之勢肆求欲之心以嚴法令舉條綱為可喜以富
國家強兵甲為自得銳於作為快於自任貪惑至於如
此迷錯豈能自知若是者以天下狥其私欲者也勤身
勞力適足以致負(一作/貪)敗夙興夜寐適足以招後悔以
是而致善治者未之聞也願陛下内省於心有近於是
者乎茍有之則天之所戒也當改而自新者也所謂考
已之任人者夫王者之取人以天下之公而不以已求
其見正而不求其從欲逆心者求諸道㢲志者察其非
尚孜孜焉懼或失也此王者任人之公也若乃喜同而
惡異偏信而害明謂彼所言者吾之所大欲也悦而望
之信而惑之至於甚惡而不察恣欺而不悟推是而往
鹿可以為馬矣願陛下考已之任人有近於是者乎茍
有之則天之所戒也當改而自新者也方陛下思治之
初未有所偏主好惡取舍一以公議天下謂之賢陛下
從而賢之者衆矣進之於朝亦多矣及乎既有為也皆
以不合而去之更用後來之人皆昔未嘗以為賢者也
然後議論無違始之所賢者皆愚始之未嘗賢者皆賢
此為天下之公乎已意之私乎自論議無違之後逆耳
怫心之言亦罕聞矣夫以居至尊之位負出世之資而
不聞怫逆之言可懼之大者也知人之難雖至明不能
無失然至於朝合則為不世之賢暮隙則有(一作/為)無窮
之罪顛錯亦已甚矣在任人之道當改亦明矣所謂察
已之為政者為政之道以順民心為本以厚民生為本
以安而不擾為本陛下以今日之事方於即位之初民
心為歡悦乎為愁怨乎民生為阜足乎為窮蹙乎政事
為安之乎為擾之乎億兆之口非不能言也顧恐察之
不審爾茍有不察則天之所戒也當改而自新者也所
謂思已之自處者聖人謂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
治者也陛下必不以斯言為妄自古以來何嘗有以危
亡為憂而至危亡者乎惟其自謂治安而危亡卒至者
則多矣不識陛下平日自處以天下為如何聖心所自
知也茍有憂危恐懼之心常慮所任者非其人所由者
非其道唯恐不聞天下之言如此則聖王保天下之心
也上帝其鑒之矣或以為已安且治所任者當矣所為
者至矣天下之言不足恤矣如此則天之所戒也當改
而自新者也所謂質之人言者當有其方欲詢之於衆
人乎衆人之言可使同也欲訪之下民乎下民之言亦
可為也察之以一人之心而蔽之以衆人之智其可勝
乎是不足以辨惑而足以固其蔽爾臣以為在外一二
老臣事先朝數十年久當大任天下共知其非欺妄人
也知其非覆敗邦家者也臣願陛下禮而問之宜可信
也及天下所謂賢人君子陛下聞之於有為之前而不
在今日利害之間者亦可訪也以是數者參考之則所
當改者何事所當新者何道固可見矣天下之人一聞
詔音莫不鼓舞相慶謂陛下必能上應天心召迎和氣
臣以為唯至誠可以動天在陛下誠意而已昔在商王
中宗之時有桑穀之祥髙宗之時有雊雉之異二王以
為懼而修政遂致王道復興皆為商宗百世之下頌其
聖明近世以來引咎之詔自新之言亦常有之倘人君
不由於至誠則天下徒以為虚語其能感天心弭災變
乎臣願陛下因此天戒奮然改為思商宗之休實鑑後
代之虚飾不獨消復災沴於今日將永保丕基於無窮
天下幸甚
代富弼上神宗皇帝疏稿
臣弼伏覩太皇太后山陵有期老臣之心有所甚切不
忍不言昧死以聞惟陛下深思而力行之不勝大願往
者營奉昭陵時英宗皇帝方不豫未能聽事朝廷罔然
不知其制失於迫卒不復深慮博訪凡百規畫一出匠
者之拙謀中人之私意以巨木架石為之屋計不百年
必當損墜壙中又為鐵罩重且萬斤以木為骨大止數
寸不過二三十年决須摧毁梓宫之厚度不盈尺異日
以億萬鈞之石自髙而墜其將奈何思之及此骨寒膽
喪臣始則不知其詳後則無以為計士民之間有知之
者無不痛心飲恨况老臣之心乎况陛下之心乎其後
厚陵始為石藏議者竊意主事大臣已悟昭陵之事獨
陛下未知之爾今也不幸太皇太后奄棄天下之養因
此事㑹當為之謀竊以周公制合葬之禮仲尼善魯人
之祔歴代諸陵雖不盡用亦多行之太祖皇帝神謀聖
慮超越萬古昭憲太后亦合安陵夫以周公之制仲尼
之訓歴代之舊藝祖之法循而行之可無疑也老臣願
陛下思安親之道為後日之慮决於聖心勿循浮議奉
太皇太后合祔昭陵因得徹去鐵罩用厚陵石藏之制
仍更別加裁處使異日雖木壞石墜不能為害救仁皇
必至之禍成陛下莫大之孝復何難哉在陛下斷之而
已既合禮典又順人情雖無知之人必不敢以為非是
但恐有以陰陽拘忌之說上惑聰明者在陛下睿斷不
難辨也不遵聖訓不度事宜而規規於拘忌者為賢乎
為愚乎且陰陽之説設為可信吉凶之應貴賤當同今
天下臣庶之家夫婦莫不同穴未聞以為忌也獨國家
忌之有何義理唐中宗庸昏之主尚能守禮法盡孝心
責嚴善思愚惑之論卒祔乾陵其後髙宗子孫歴世延
永是合葬非不利也老臣位至三公年將八十復何求
哉所保者名節而已肯以不是事勸陛下取譏於後世
乎復恐陛下謂臣心雖忠切而識慮愚暗不能曉達事
理臣誠至愚然臣所言者欲陛下守經典之訓遵藝祖
之規使仁宗皇帝得安全之道於太皇太后極崇奉之
意豈獨老臣之心哉天下之心莫不然也陛下不信試
以臣之所陳訪於羣臣必無以為非者若以臣言為非
則是使仁宗遺骨聖體碎於巨石之下而不恤乃為是
也凡有血氣之類孰肯為此意乎臣事仁宗皇帝三十
餘年位至宰相聾瞽之蔽不能早知而救之於始已為
大罪今遇可為之時若更惜情顧已不能極言天地神
靈必加誅殛死何面目見仁宗於地下且陛下不知則
已今既聞之在常人之情無可忍而不為之理况陛下
至仁大孝乎惟陛下深思而力行之則天下不勝大願
富公見託為此奏頤以拙於文辭辭之再三其意甚
切義不可拒數日之間遂生顧慮不克上惜乎其不
果於義也遂為忠孝罪人
上仁宗皇帝書(皇祐/二年)
草莽賤臣程頤謹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闕下臣伏觀前
古聖明之主無不好聞直諫博采芻蕘故視益明而聽
益聰紀綱正而天下治昏亂之主無不惡聞過失忽棄
正言故視益蔽而聽益塞紀綱廢而天下亂治亂之因
未有不由是也伏惟陛下德侔天地明並日月寛慈仁
聖自古無比曷嘗害一忠臣戮一正士羣臣雖有以言
事得罪者旋復拔擢過其分際此千載一遇言事之秋
也桀紂暴亂殘賊忠良然而義士不顧死以盡其節明
聖在上其仁如天布衣之士雖非當言責也茍有可以
禆聖治何忍黙黙而不言哉今臣竭其愚忠非有斧鉞
之虞也所慮進言者至衆豈盡有取狂愚必多而陛下
因謂賤士之言無適用者臣雖披心腹瀝肝膽不見省
覽秖成徒為此臣之所懼也儻或陛下少留聖慮則非
臣之幸實天下之幸臣請自陳所學然後以臣之學議
天下之事臣所學者天下大中之道也聖人性之為聖
人賢者由之為賢者堯舜用之為堯舜仲尼述之為仲
尼其為道也至大其行之也至易三代以上莫不由之
自秦而下衰而不振魏晉之屬去之逺甚漢唐小康行
之不醇自古學之者衆矣而考其得者葢寡焉道必充
於已而後施以及人是故道非大成不茍於用然亦有
不私其身應時而作者也出處無常惟義所在所謂道
非大成不茍於用顔囘曾參之徒是也天之大命在夫
子矣故彼得自善其身非至聖人則不出也在於平世
無所用者亦然所謂不私其身應時而作者諸葛亮及
臣是也亮感先主三顧之義閔生民塗炭之苦思致天
下於三代義不得自安而作也如臣者生逢明聖之主
而天下有危亂之虞義豈可茍善其身而不以一言悟
陛下哉故曰出處無常惟義所在臣請議天下之事不
識陛下以今天下為安乎危乎治乎亂乎烏可知危亂
而不思救之之道如曰安且治矣則臣請明其未然方
今之勢誠何異於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
及然因謂之安者乎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竊惟固
本之道在於安民安民之道在於足衣食今天下民力
匱竭衣食不足春耕而播延息以待一歳失望便須流
亡以此而言本未得為固也臣料陛下仁慈愛民如子
必不忍使之困苦一至於是臣竊疑左右前後壅蔽陛
下聰明使陛下不得而知今國家財用常多不足不足
則責於三司三司責諸路轉運轉運何所出誅剥於民
爾或四方有事則多非時配卒毒害尤深急令誅求竭
民膏血往往破産亡業骨肉離散衆人觀之猶可傷痛
陛下為民父母豈不憫哉民無儲備官廩復空臣觀京
師縁邊以至天下率無二年之備卒有連歳凶灾如明
道中不知國家何以待之坐食之卒計踰百萬既無以
供費將重斂於民而民已散矣強敵乘隙於外姦雄生
心於内則土崩瓦解之勢深可虞也太寧之世聖人猶
不忘為備必有九年之蓄以待凶歳况今百姓困苦愁
怨之氣上衝於天災沴凶荒是所召也陛下能保其必
無乎中民之家有十金之産子孫不能守則人皆謂之
不孝陛下承祖宗基業而前有土崩瓦解之勢可不懼
哉四裔強盛自古無比幸而目前尚守盟誓果能以金
帛厭其欲乎能必料其常為今日之計乎則夫㳂邊豈
宜無備益以兵則用不足省其戍則力弗支皆非長久
之策也前者昊賊叛逆西垂用兵數年之間天下太困
葢内外經制多失其宜陜西之民苦毒尤甚及多逃散
重以軍法禁之以至人心大怨皆有思㓂之言悖逆之
深不敢以聞聖聽顧恐陛下亦頗知之故曰無恒産而
有恒心者惟士為能彼庶民者飢寒既切於内父子不
相保尚能顧忠義哉非民無良政使然也當時秦中㓂
盜屢起儻稽撲滅必多響應幸而尋時盡能誅剪尚賴
社稷之福西虜亦疲彼知未可逺圗遂且詭辭稱順向
若更相牽制未得休兵内釁將生言之可駭今天下勞
弊不比景祐以前復有加曩時之役臣愚切恐不能堪
矣况為患者豈止西戎臣每思之神魂飛越不知朝廷
議者以為如何亦嘗置之慮乎其謂制之無術乎臣竊
謂今天下猶無事人命未甚危陛下宜早警惕於衷思
行王道不然臣恐歳月易失因循不思事勢觀之理無
常爾雖我太祖之有天下救五代之亂不戮一人自古
無之非漢唐可比固知趙氏之祀安於泰山然而損陛
下之聖明陷斯民於荼毒深可痛也臣料羣臣必未嘗
有為陛下陳王道者以陛下聖明豈有言而不行者乎
竊惟王道之本仁也臣觀陛下之仁堯舜之仁也然而
天下未治者誠由有仁心而無仁政爾故孟子曰今有
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
之道也陛下精心庶政常懼一夫不獲其所未嘗以一
喜怒殺一無辜官吏有犯入人罪者則終身棄之是陛
下愛人之深也然而凶年饑歳老弱轉死於溝壑壯者
散而之四方為盜賊犯刑戮者幾千萬人矣豈陛下愛
人之心哉必謂歳使之然非政之罪歟則何異於刺人
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三代之民無是病也豈三代之
政不可行於今邪州縣之吏有陷人於辟者陛下必深
惡之然而民不知義復迫困窮放辟邪侈而入於罪者
非陛下陷之乎必謂其自然則敎化聖人之妄言邪天
下之治由得賢也天下不治由失賢也世不乏賢顧求
之之道如何爾今夫求賢本為治也治天下之道莫非
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也求乎明於五帝三
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者各以其所得大小而用之
有宰相事業者使為宰相有卿大夫事業者使為卿大
夫有為郡之術者使為刺史有治縣之政者使為縣令
各得其任則無職不舉然而天下弗治者未之有也國
家取士雖以數科然而賢良方正歳止一二人而已又
所得不過博聞強記之士爾明經之屬唯專念誦不曉
義理尤無用者也最貴盛者唯進士科以詞賦聲律為
工詞賦之中非有治天下之道也人學之以取科第積
日累久至於卿相帝王之道敎化之本豈嘗知之居其
位責其事業則未嘗學之譬如胡人操舟越客為御求
其善也不亦難乎往者丁度建言祖宗以來得人不少
愚瞽之甚議者至今切齒使墨論墨固以墨為善矣今
天下未治誠由有君而無臣也豈世無人求之失其道
爾茍欲取士必得豈無術哉王道之不行二千年矣後
之愚者皆云時異事變不可復行此則無知之深也然
而人主往往惑於其言今有人得物於道示玉工曰玉
也示衆人曰石也則當以玉工為是乎以衆人為然乎
必以玉工為是矣何則識與不識也聖人垂教思以治
後世而愚者謂不可行於今則將守聖人之道乎從衆
人之言乎謂衆人以王道可行其猶詰瞽者以五色之
鮮詢聾者以八音之美其曰不然宜也彼非憎五色而
惡八音聞見限也臣觀陛下之心非不憂慮天下也以
陛下憂慮天下之心行王道豈難乎哉孟子曰以齊王
猶反手也又曰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為政於
天下矣以諸侯之位一國之地五年可以王天下况陛
下居天子之尊令行四海如風之動茍行王政奚啻反
手之易哉昔者大禹治水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
思以利天下雖勞苦不避也今陛下行王政非有苦身
體勞思慮之難也何憚而不為哉孝經曰立身行道揚
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匹夫猶當行道以顯父
母况陛下貴為天子豈不發憤求治思齊堯舜納民仁
壽上光祖考垂休無窮凡所謂孝無大於此者也臣以
謂治今天下猶理亂絲非持其端條而舉之不可得而
治也故臣前所陳不及歴指政治之闕但明有危亂之
虞救之當以王道也然而行王之道非可一二而言願
得一面天顔罄陳所學如或有取陛下其置之左右使
盡其誠茍實可用陛下其大用之若行而不效當服罔
上之誅亦不虚受陛下爵禄也陛下問羣臣羣臣必謂
寒賤之士未可使近上側自臣思之以為不然臣髙祖
羽太祖朝年六十餘為縣令一言遭遇聖祖特加拔擢
攀附太宗終於兵部侍郎顧遇之厚羣臣無比備存家
牒不敢繁述臣曾祖希振既以父任後祖遹復被推恩
國家録先世之勲臣父珦又䝉延賞今為國子博士非
有横草之功食君禄四世一百年矣臣料天下受國恩
之厚無如臣家者臣自職事以來思為國家盡死未得
其路爾則臣進見宜無疑也或者更為強詞言其不可
此乃自負陰私懼防詆訐者也伏望陛下出於聖斷勿
狥衆言以王道為心以生民為念黜世俗之論期非常
之功昔漢武笑齊宣不行孟子之說自致不王而不用
仲舒之策隋文笑漢武不用仲舒之策不至於道而不
聽王通之言二主之昏料陛下亦嘗笑之矣臣雖不敢
望三子之賢然臣之所學三子之道也陛下勿使後之
視今猶今之視昔則天下不勝幸甚望陛下特留意焉
臣愚無任踰越狂狷恐懼之極臣頤昧死頓首謹言
二程文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