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選
宋文選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選巻一
歐陽永叔文
本論上
佛法為中國患千餘嵗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
欲去之已嘗去矣而復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
滅而愈熾遂至于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耶盖亦未知
其方也夫醫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疾之所自來而治其
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乗乎氣虗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
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
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來而治其受患之處佛
居西土去中國最逺而有佛固已乆矣堯舜三代之際
王政脩明禮義之教充于天下於此之時雖有佛而無
由入及三代衰王政闕禮義廢後二百餘年而佛至乎
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為吾患者乗其闕廢之時而來
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闕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
則雖有佛無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尭舜三
代之為政設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授
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斂以什一
差其征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于南畝而
不計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為
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笙匏俎豆以悅其耳目于不耕
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為蒐狩之禮因
其嫁娶而為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為喪祭之禮因其
飲食羣聚而為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
使知尊卑長幼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
因其欲而為之制飾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
趨也順其性情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
其未也又為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
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勸誘
其愚惰嗚呼何其備也盖堯舜三代之為政如此其慮
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
甚篤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于民者
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于南畝則從事于禮樂之際不
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禮義樂而趨
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外慕哉故曰雖有
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盡去
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強其為
治之具不備防民之術不周佛于此時乘間而出千有
餘嵗之間佛之來者日益衆吾之所為者日益壊井田
最先廢而兼并遊惰之奸起其後所謂蒐狩婚姻喪祭
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奸
者有暇而為他其良者冺然不見禮義之及已夫姦民
有餘力則思為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知所趨佛于
此時乗其隙方鼓其雄誕之說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
而歸之矣又况王公大人徃徃倡而崇之曰佛是真可
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
艴然怒曰佛何為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將有説
以排之夫千嵗之患徧于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為民
之沉酣入于骨髄非口舌之可勝然則將奈何曰莫若
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孟子患之而專
言仁義之說仁義之說勝則楊墨之學廢漢之時百家
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之道孔氏之道明而百家
自息此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
㦸勇盖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說則有畏慕之誠
者何也彼誠壯佼其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
士渺然柔懦進退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于色
非徒不為之屈又欲驅而絶之者何也彼無他焉學問
明而禮義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
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為之屈使天下
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
本論中
昔荀卿子之說以為人性本惡著書一篇以持其論予
始愛之及見世人之歸佛者然後知荀卿之說謬焉甚
矣人之性善也彼為佛者棄其父子絶其夫婦于人性
甚戾又有蠶食蟲蠧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歸焉者以
佛有為善之說故也嗚呼誠使吾民曉然知禮義之為
善則安知不相率而從哉奈何教之諭之之不至也佛
之說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乆矣至于禮義之事則未嘗
見聞今將號于衆曰禁汝之佛而為吾禮義則民將駭
而走矣莫若為之以漸使其不知而趨焉可也盖鯀之
治水也障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導之則其患
息盖患深勢盛則難與敵莫若馴致而去之易也今堯
舜三代之政其說尚傳其具皆在誠能講而修之行之
以勤浸之以漸使民皆樂而趨焉則充行乎天下而佛
無所施矣傳曰物莫能兩大自然之勢也奚必曰火其
書廬其居哉昔者戎狄蠻夷雜居九州之間所謂徐戎
白狄荆蠻淮夷之類者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類並侵
于中國故秦以西戎據宗周吳楚之國皆僣號稱王春
秋書用鄫子傳記被髮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衽為
幸當是之時佛雖不來中國㡬何其不大亂也以是而
言王道不明而仁義廢則生民之患亟矣及孔子作春
秋孟子距楊墨之説然後王道復明方今九州之民莫
不右衽而冠帶其為患者特佛耳其所以勝之之道非
有甚髙難行之說也患乎忽而不為耳夫郊天祀地與
乎宗廟社稷朝廷之儀皆天子之大禮也今皆舉而行
之至于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此郡縣有司之
事也在乎講明而頒布之耳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漸
則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後仁今
之議者將曰佛來千餘嵗有力者尚無可奈何何用此
迂緩之說為是則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棄必世之功
不為也可不惜哉昔孔子嘆作俑者不仁盖嘆乎啟其
漸而至于用殉也然則為佛者不尤甚于作俑乎當其
始來未見其害引而内之今之為害著矣非待先覺之
明而後見也然而恬然不以為怪者何哉夫物極則反
數窮則變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乆矣乘其窮極之時
可以反而變之不難也昔三代之政皆聖人之事業及
其乆也必有弊故三代之術皆變其質文而相救就使
佛為聖人及其弊也猶將救之况其非聖人者乎夫奸
邪之士見信于人者彼雖小人必有所長以取信是以
古之人君惑之至于亂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謂奸且
邪矣盖其為說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雖見其
弊而不思救豈又善惑者歟抑亦不得其救之之術也
救之莫若脩其本以勝之捨是而將有為雖賁育之勇
孟軻之辯太公之隂謀吾見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計
未及行而先䧟于禍敗矣何則患深勢盛難與敵非馴
致而為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勝之作本論
夲論下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為治者有先後堯舜之書略矣後
世之治天下未嘗不取法于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
所先後也三王之為治也以理數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國
以井田域民以職事任官天下有定數邦國有定制民
有定業官有定職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簡
而不勞財足于用而可以備天災也兵足以禦患而不
至于為患也凡此具矣然後飾禮樂興仁義以教導之
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風俗淳厚而王道成矣雖有
荒子孱孫繼之猶七八百嵗而後已夫三王之為治豈
有異于人哉財必取于民官必養于禄禁暴必以兵防
民必以刑與後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後世常多亂敗
而三王獨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後而
為之有條理後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
勞而政益不就鰓鰓然常恐亂敗及之而輙以至焉者
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後也當今之務衆矣所當
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則未之思也足
天下之用莫先乎財繫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
之所知也然財豐矣取之無限而用之無度則下益
屈而上益勞兵強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則兵驕而生禍
所以節財用兵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偹兵已可使財
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財而節兵
立法以制之任賢以守法尊名以厲賢此五者相為用
有天下者之當務當今之世所先而執事者之所忽也
方今四海之内非有亂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時水旱
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廣之天下
無一間隙之端而南方敢殺天子之命吏西方敢有崛
強之王北方敢有抗禮之帝者何也生齒之數日益衆
土地之産日益廣公家之用日益急四方不服中國不
尊天下不實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備故也請試言其一
二方今農之趨耕可謂勞矣工商取利乎山澤可謂勤
矣上之征賦𣙜易商利之臣可謂纎悉而無遺矣然一
遇水旱如明道景祐之間則天下公私乏絶是無事之
世民無一歳之備而國無數年之儲也以此知財之不
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廂禁之軍有司
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暫用之則謂之借倩彼兵相謂曰
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賞者所以酬勞也今以
大禮之故不勞之賞三年而一徧所費八九百萬有司
不敢緩月日之期兵之得賞不以無功知媿乃稱多量
少比好嫌惡小不如意則羣聚而呼持梃欲擊天子之
大吏無事之時其猶若此以此知兵驕也夫財用悉出
而猶不足者以無定數也以兵之敢驕者以用之未
得其術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財匱兵驕法制未一而
莫有奮然忘身許國者以此知不任人也不任人者非
無人也彼或挾材藴知特以時方惡人之好名各藏蓄
收斂不敢奮露惟恐近於名以犯時人所惡是以人人
變賢為愚愚者無所責賢者被譏疾遂使天下之事將
弛廢而莫敢出力以為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
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廢也前日五代之亂可謂極矣
五十三年之間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國被弑者八長者
不過十餘嵗甚者三四嵗而亡夫五代之主豈皆愚者
邪其心豈樂禍亂而不欲為乆安之計乎顧其力有不
能為者時也當是時也東有汾晉西有岐蜀北有強狄
南有江淮閩廣吴越荆潭天下分為十三四四靣環之
以至狹之中國又有叛將強臣割而據之其君天下者
類皆為國日淺威徳未洽強君武主力而為之僅以自
守不幸孱子懦孫不過一再傳而復亂敗是以養兵如
兒子之啖虎狼猶恐不為用尚何敢制以殘敝之民人
贍無貲之征賦頭㑹箕斂猶恐不足尚何曰節財以冨
民天下之勢方若敝廬補其奥則隅壊整其桷則棟傾
枝撑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規圜矩方而為制度
乎是以兵無制用無節國家無法度一切苟且而已今
宋之為宋八十年矣外平僣亂無抗敵之國内削方鎮
無強叛之臣天下為一海内晏然為國不為不乆天下
不為不廣也語曰長袖善舞多財善賈言有資者其為
易也方今承三聖之基業据萬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
家之天下盡大禹貢賦之地莫不内輸惟上之所取不
可謂乏財六尺之卒荷戈勝甲力彀五石之弩彎二石
之弓者數百萬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謂乏兵中外之官
居職者數千員官三班吏部常積者又數百三嵗一詔
布衣而應詔者萬餘人試禮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擇不
可謂乏賢民不見兵革者凡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攘夷
狄内修法度興徳化惟上之所為不可謂無暇以天子
之慈聖仁儉得一二明智之臣相與而謀之天下積聚
可如文景之富制禮作樂可如成周之盛奮發威烈以
耀名譽可如漢武帝唐太宗之顯赫論道徳可興堯舜
之治然而財不足用於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於外而
敢驕於内制度不可為萬世法而日益叢雜一切苟且
不異五代之時此甚可歎也是所謂居得致之位當可
致之時又有能致之資然誰憚而乆不為乎
朋黨論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
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
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
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貪者貨物也當其同
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争先或
利盡而交踈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
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
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
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
下治矣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
元八愷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
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臯䕫
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于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
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紂有臣
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
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
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
禁之目為黨人及黄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
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
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咸投之黄河曰此輩清流可投
濁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
莫如紂能禁絶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滅清流之
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
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
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
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
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
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嗟夫興亡治亂之迹為人
君者可以鑒矣
春秋論上
事有不幸出于乆逺而傳乎二說則奚從曰從其一之
可信者然則安知可信者而從之曰從其人而信之可
也衆人之說如彼君子之說如此則舍衆人而從君子
君子博學而多聞矣然其傳不能無失也君子之說如
彼聖人之說如此則舍君子而從聖人此舉世之人皆
知其然而學春秋者獨異乎是孔子聖人也萬世取信
一人而已若公羊髙糓梁赤左丘明三子者博學而多
聞矣其傳不能無失者也孔子之于經三子之于傳有
所不仝則學者寧舍經而從傳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
哉其惑也經于魯隠公之事書曰公及邾儀父盟于蔑
其卒也書曰公薨孔子始終謂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
是攝也學者不從孔子謂之公而從三子謂之攝其于
晉靈公之事孔子書曰趙盾弑其君夷臯三子者曰非
趙盾也是趙穿也學者不從孔子信為趙盾而從三子
信為趙穿其于許悼公之事孔子書曰許世子止弑其
君買三子者曰非弑之也買病死而止不嘗藥耳學者
不從孔子信為弑君而從三子信為不嘗藥其舍經而
從傳者何哉經簡而直傳新而竒簡直無悦耳之言新
竒有可喜之論是以學者樂聞而易惑也予非敢曰不
惑然信于孔子而篤者也經之所書予之所信也經所
不書予所不知也難者曰子之言有激而云爾夫三子
者皆學乎聖人而傳所以述經也經文隠而意深三子
者從而發之故經有不言傳得而詳耳非為二説也予
曰經所不書三子者何從而知其然也曰推其前後而
知之且其有所傳而得也國君必即位而隠不書即位
此傳得知其攝也弑君者不復見經而盾復見經此傳
得知弑君非盾也君弑賊不討則不書塟而許悼公書
塟此傳得知世子止之非實弑也經文隠矣傳曲而暢
之學者以謂三子之説聖人之深意也是以從之爾非
謂舍孔子而信三子也予曰然則妄意聖人而惑學者
三子之過而已使學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奪也使其
惟是之求則予不得不為之辨
春秋論中
孔子何為而脩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責實别是非
明善惡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來臣弑君子弑
父諸侯之國相屠戮而争為君者天下皆是也當是之
時有一人焉能好㢘而知讓立乎争國之亂世而懐讓
國之髙節孔子得之于經冝如何而别白之冝如何而
褒顯之其肯沒其攝位之實而雷同衆君誣以為公乎
所謂攝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嘗攝
矣不聞商周之人謂之王也使息姑實攝而稱號無異
于正君則名分不正而是非不白夫攝者心不欲為君
而身假行君之事雖行君事而其實非君也今書曰公
則是息姑心不欲之實不為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
誣以虗名而沒其實善夫不求其情不責其實而善惡
不明如此則孔子之意踈而春秋謬矣春秋辭有同異
尤謹嚴而簡約所以别嫌明㣲慎重而取信其于是非
善惡難明之際聖人所盡心也息姑之攝也㑹盟征伐
賞刑祭祀皆出于已舉魯之人皆聴命于已其不為正
君者幾何惟不有其名耳使其名實皆在已則何從而
知其攝也故息姑之攝與不攝惟在為公與不為公别
嫌明㣲繫此而已且其有讓桓之志未及行而見殺其
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虗名而違本意則息姑之恨
何伸于後世乎其甚髙之節難明之善亦何望于春秋
乎今説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予奪為輕重故曰一字
為褒貶且公之一字豈不重于名字氏族乎孔子于名
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于人而沒其實乎
以此而言隠實為攝則孔子决不書曰公孔子書為公
則隠决非攝難者曰然則何為不書即位曰惠公之終
不見其事則隠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從二百年後得
其遺書而修之闕其所不知所以傳信也難者又曰謂
為攝者左氏爾公羊糓梁皆以為假立以待桓也故得
以假稱公予曰凡魯之事出于已舉魯之人聴于已生
稱曰公死書曰薨何從而知其假
春秋論下
弑逆大惡也其為罪也莫贖其于人也不容其在法也
無赦法施于人雖小必慎况舉大法而加大惡乎既輙
加之又輙赦之則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之法不如
是之輕易也三子説春秋書趙盾以不討賊故加之大
惡既而以盾非實弑則又復見于經以明盾之無罪是
輙加之而輙赦之爾以盾為無弑心乎其可輕以大惡
加之以盾不討賊情可責而宜加之乎則其後頑然未
嘗討賊既不改過以自贖何為遽赦使同無罪之人其
于進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趙穿弑君大惡也盾不
討賊不能為君復仇而失刑于下二者輕重不較可知
就使盾為可責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為善人使無
辜者受大惡此决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為惡者不
得倖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所謂是非之公也據三子之
說初靈公欲殺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討
其迹渉于與弑矣此疑似難明之事聖人尤當求情責
實以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則自然罪在盾矣不得
曰為法受惡而稱其賢也使果無弑心乎則當為之辨
明必先正穿之惡使罪有所歸然後責盾縱賊則穿之
大惡不可倖而免盾之疑似之迹獲辨而不討之責亦
不得辭如此則是非善惡明矣今為惡者獲免而疑似
之人䧟于大惡此决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討賊有幸
弑之心與自弑同故寜捨穿而罪盾此乃逆詐用情之
吏矯激之為耳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
孔子患舊史是非錯亂而善惡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
舊史如此其肯從而不正之乎其肯從而稱美又教人
以越境逃惡乎此可知其謬傳也問者曰然則夷臯孰
弑之曰孔子所書是矣趙盾弑其君也今有一人焉父
病躬進藥而不嘗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進藥而二
父皆死又有一人焉&KR0894;刄而殺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
者其罪同乎曰雖庸吏猶知其不可同也躬藥而不知
嘗者有愛父之孝心而不習于禮是可哀也無罪之人
耳不躬藥者誠不孝矣雖無愛親之心然未有殺父之
意使善治獄者猶當與操刄殊科况以躬藥之孝反與
操刄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為也然則許世子止實不
嘗藥則孔子决不書曰弑君孔子書為弑君則止决非
不嘗藥難者曰聖人借止以垂教爾對曰不然夫所謂
借止以垂教者不過欲人之知嘗藥耳聖人一言明以
告人則萬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惡之名嘗藥之事
卒不見于文使後世但知止為弑君而莫知藥之當嘗
也教未可垂而已䧟人于大惡矣聖人垂教不如是之
迂也果曰責止不如是之刻也難者曰然則盾曷為復
見于經許悼公曷為書塟曰弑君之臣不見經此自三
子説耳果聖人法乎悼公之塟且安知其不討賊而書
塟也自止以弑見經後四年吴敗許師又十有八年當
定公之四年許男始見于經而不名許之書于經者畧
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難者曰三子之説非其臆
出也其得于所傳如此然則所傳者皆不可信乎曰傳
聞何可盡信公羊糓梁以尹氏卒為正卿左氏以尹氏
卒為隠母一以為男子一以為婦人得于所傳者盖如
是是可盡信乎
石鷁論
夫據天道仍人事筆則筆而削則削此春秋之所作也
援他説攻異端是所是而非所非此三傳之所殊也若
乃上揆之天意下質之人情推至隠以探萬事之元重
將來以立一王之法者莫近于春秋矣故杜預以謂經
者不刋之書范寗亦云義以必當為理然至一經之指
三傳殊説是彼非此學者疑焉魯僖之十六年隕石于
宋五六鷁退飛過宋都左氏傳曰石隕于宋星也六鷁
退飛風也公羊又曰聞其隕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故
先言石而後言五視之則鷁徐而視之則退飛故先言
六而後言鷁糓梁之意又謂先後之數者聚散之辭也
石鷁猶盡其辭而况于人乎左氏則辨其物公糓則鑒
其意噫豈聖人之㫖不一耶將後之學者偏見耶何紛
紛而若是也且春秋載二百年之行事隂陽之所變見
災異之所著聞究其所終各有條理且左氏以石為星
者莊公七年星隕如雨若所以隕者是星則當星隕而
為石何得不言星而直曰隕石乎夫大水大雪為異必
書若以小風而鷁自退非由風之力也若大風而退之
則衆鳥皆退豈獨退鷁乎成王之風有㧞木之力亦未
聞退飛鳥也若風能退鷁則是過成王之風矣而經獨
不書曰大風退鷁乎以公羊之意謂數石視鷁而次其
言且孔子生定哀之時去僖公五世矣當石隕鷁飛之
際是宋人次于舊史則又非仲尼之善志也且仲尼隔
數世修經又焉及親數石而視鷁乎糓梁以謂石後言
五鷁先言六者石鷁㣲物聖人尚不差先後以謹記其
數則于人之褒貶可知矣若乃西狩獲麟不書幾麟鸜
鵒來巢不書幾鸜鵒豈獨謹記于石鷁而忽于麟鸜鵒
乎如此則仲尼之志荒矣殊不知聖人紀災異著勸戒
而已矣又何區區于謹數乎必曰謹物察數人皆能之
非獨仲尼而後可也噫三者之説一無是矣而周内史
叔興又以為隂陽之事非吉凶所生且天裂陽地動隂
有隂凌陽則日蝕陽勝隂則嵗旱隂陽之變出為災祥
國之興亡由是而作既曰隂陽之事孰謂非吉凶所生
哉其不亦甚乎
泰誓論
書稱商始咎周以乗黎乘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諸
侯為職事其伐黎而勝也商人已疑其難制而患之使
西伯赫然見其不臣之狀與商並立而稱王如此十年
商人反晏然不以為怪其父師老臣如祖伊㣲子之徒
亦黙然相與熟視而無一言此豈近于人情耶由是言
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以紂之雄猜暴虐
嘗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聞之竊歎遂執而囚之幾
不免死至其叛已不臣而自王乃反優容而不問者十
年此豈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
者妄説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
不稱臣而稱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謂西伯稱王者起
于何説而孔子之言萬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謂西伯受
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伯夷叔齊古之知義之士也方
其讓國而去頋天下皆莫可歸聞西伯之賢共徃歸之
當是時紂雖無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諸侯不稱臣而稱
王是僣叛之國也然二子不以為非依之乆而不去至
武王伐紂始以為非而棄去彼二子者始頋天下莫可
歸卒依僣叛之國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豈近
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
泰誓稱十有一年説者因以謂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
王居喪二年并數之耳是以西伯聴虞芮之訟謂之受
命以為元年此又妄説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稱元年常
事耳不以為重也後世曲學之士説春秋始以改元為
重事然則果常事歟固不足道也果重事歟西伯即位
已改元矣中間不冝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冝改
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冐先君之元年并其居喪稱十一
年及其㓕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聴訟逺矣又不改元
由是言之謂西伯以受命之年為元年者妄説也後之
學者知西伯生不稱王而中間不再改元則書詩所載
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誣矣或曰然則武王畢喪伐
紂而泰誓曷為稱十有一年對曰畢喪伐紂出于諸家
之小説而泰誓六經之明文也昔者孔子當衰周之際
患衆説紛紜以惑亂當世于是退而脩六經以為後世
法及孔子既歿去聖稍逺而衆説復興與六經相亂自
漢以來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經則泰
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
耳復何疑哉司馬遷作周本紀雖曰武王即位九年祭
于文王之墓然後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傳則又載
父死不塟之説皆不可為信是以吾無取焉取信于書
可矣
易問上
或問大衍之數易之藴乎學者莫不盡心焉曰大衍易
之末也何必盡心焉易者文王之作也其書則六經也
其文則聖人之言也其事則天地萬物君臣父子夫婦
人倫之大端也大衍筮占之一法耳非文王之事也然
則不足學乎曰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學其小而
能至其大者也知此然後知學易矣六十四卦自古用
焉夏商之世筮占之説略見于書文王遭紂之亂有憂
天下之心有慮萬世之志而無所發以為卦爻起于竒
偶之數隂陽變易交錯而成文有君子小人進退動静
剛柔之象而治亂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具焉因假取以
寓其言而名之曰易至其後世用以占筮孔子出于周
末懼文王之志不見于後世而易專為筮占用也乃作
彖象發明卦義必稱聖人君子王后以當其事而常以
四方萬國天地萬物之大以為言盖明非止于卜筮也
所以推原本意而矯世失然後文王之志大明而易始
列乎六經矣易之淪于卜筮非止今世也㣲孔子則文
王之志沒而不見矣夫六爻之文占辭也大衍之數占
法也皆古所用也文王更其辭而不改其法故曰大衍
非文王之事也所謂辭者有君子小人進退動静剛柔
之象治亂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學者專其辭于筮占猶
見非于孔子况遺其辭而執其占法欲以見文王作易
之意不亦逺乎凡欲為君子者學聖人之言欲為占者
學大衍之數惟所擇之焉耳
易問中
或問繫辭果非聖人之作前世之大儒君子不論何也
曰何止乎繫辭舜之塗廪浚井不載于六經不道于孔
子之徒盖里巷人之語也及其傳也乆孟子之徒道之
事固有出于謬妄之説其初也大儒君子以世莫之信
置而不論及其傳之乆也後世反以謂更大儒君子而
不非是實不誣矣由是曲學之士溺焉者多矣自孔子
沒周益衰王道喪而學廢接乎戰國百家之異端起十
翼之説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漢以來大儒君子不論也
或者曰然則何以知非聖人之作也曰大儒君子之于
學也理達而已矣中人已下指其迹提其耳而譬之猶
有惑焉者溺于習聞之乆曲學之士喜為竒説以取勝
也何謂子曰者講師之言也吾嘗以譬學者矣元者善
之長亨者嘉之㑹利者義之和貞者事之幹此所謂文
言也方魯穆姜之道此言也在襄公之九年後十有五
年而孔子生左氏之傳春秋也固多浮誕之辭然其用
心必亦欲其書之信後世也使左氏知文言為孔子作
也必不以追附穆姜之説而疑後世也盖左氏者不意
後世以文言為孔子作也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孟
子豈好非六經者黜其雜亂之説所以尊經也
易問下
或問大衍占筮之事也其于筮占之説無所非乎曰其
法是也其言非也用蓍四十有九分而為二掛一揲四
歸竒再扐其法是也象兩象三至于乾坤之䇿以當萬
物之數者其言皆非也傳曰知者創物又曰百工之事
皆聖人之作也筮者上古聖人之法也其為數也出于
自然而不測四十有九是也其為用也通于變而無窮
七八九六是也惟不測與無窮故謂之神惟神故可以
占今為大衍者取物合數以配蓍是可測也以九六定
乾坤之策是有限而可窮也矧占之而不效乎竒偶隂
陽之數也隂陽天地之正氣也二氣升降有進退而無
老少且聖人未嘗言而雖繫辭之龎雜亦不道也問者
曰然則九六何為而變曰夫蓍四十有九無不用也昔
之言大衍者取四揲之䇿而捨掛扐之數兼知掛扐之
多少則九六之變可知矣蓍數無所配合隂陽無老少
乾坤無定䇿知此然後知筮占矣嗚呼文王無孔子易
其淪于卜筮乎易無王弼其淪于異端之説乎因孔子
而求文王之用心因弼而求孔子之意因予言而求弼
之得失可也
原弊論
孟子曰養生送死王道之本管子曰倉廪實而知禮節
故農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古之為國者未
嘗敢忽而今之為吏者不然簿書聴斷而已矣聞有道
農之事則相與笑之曰鄙夫知賦斂財用之為急不知
務農為先者是未原為政之本末也知務農而不知節
用以愛農是未盡務農之方也古之為政者上下相移
用以濟下之用力者甚勤上之用物者有節民無遺力
國不過費上愛其下下給其上使不相困三代之法皆
如此而最備于周周之法曰井牧其田十而一之一夫
之力督之必盡其所任一日之用節之必量其所入一
歳之耕供公與民食皆出其間而常有餘故三年而餘
一年之備今乃不然耕者不復督其力用者不復計其
出入一歳之耕供公僅足而民食不過數月甚者塲功
甫畢簸糠麩而食粃稗或採橡實畜菜根以延冬春夫
糠覈橡實孟子所謂狗彘之食也而卒嵗之民不免食
之不幸一水旱則相枕為餓莩此甚可歎也夫三代之
為國公卿士庻之禄廪兵甲車牛之財用山川宗廟鬼
神之供給未嘗闕也是皆出于農而民之所耕不過今
九州之地也嵗之凶荒亦時時而有與今無以異今固
盡有嚮時之地而制度無過于三代者昔者用常有餘
而今常不足何也其為術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務農知
節用今以不勤之農占無節之用故也非徒不勤農又
為衆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為節又直不量天力
之所任也何謂衆弊有誘民之弊有兼并之弊有力役
之弊請詳言之今夫坐華屋享美食而無事者曰浮圖
之民仰衣食而養妻子者曰兵戎之民此在三代時南
畝之民也今之議者以浮圖並周孔之事曰三教不可
以去兵戎曰國備不可以去浮圖不可並周孔不言而
易知請試言之國家自景徳罷兵三十三嵗矣兵嘗經
用者老死今盡而後來者未嘗聞金鼓識戰陳也生于
無事而飽于衣食也其勢不得不驕惰今衛兵入宿不
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給粮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
驕如此况肯冒辛苦以戰鬪乎前日西邉之吏如髙化
軍齊宗舉兩用兵而輙敗此其效也夫就使兵耐辛苦
而能鬬戰雖耗農民為之可也柰何有為兵之虗名而
其實驕惰無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長大壯健者皆在南
畝農隙則教之以戰今乃大異一遇凶歳則州郡吏以
尺度量民之長大而試其壯健者招之去為禁兵其次
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為廂兵吏招人多者有
賞而民方窮時争投之故一經凶荒則所留在南畝者
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為兵則恐為盗噫苟知一時
之不為盗而不知其終身驕惰而竊食也古之長大壯
健者任耕而老弱者游惰今之長大壯健者游惰而老
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耶然民盡力乎南畝者或不
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為僧兵則終身安佚而享豊腴
則南畝之民不得不日减也故曰有誘民之弊者謂此
也此其耗之一端也古者計口而受田家給而人足井
田既壞而兼并乃興今大率一户之田及百頃者養客
數十家其間用主牛而出己力者用已牛而事主田以
分利者不過十餘户其餘皆出産租而僑居者曰浮客
而有畬田夫此數十家者素非冨而畜積之家也其春
秋神社婚姻死塟之具又不幸遇凶荒與公家之事當
其乏時嘗舉債于主人而後償之息不兩倍則三倍及
其成也出種與税而後分之償三倍之息盡其所得或
不能足其場功朝畢而暮乏食則又舉之故冬春舉食
則指麥于夏而償麥償盡矣夏秋則指禾于冬而償也
似此數十家者嘗食三倍之物而一户嘗盡取百頃之
利也夫主百頃而出税賦者一户盡力而輸一户者數
十家也就令國家有寛征薄賦之恩是徒盖一家之幸
而數十家者困苦常自若也故曰有兼并之弊者謂此
也此亦耗之一端也民有幸而不役于人能有田而自
耕者下自二頃至一頃皆以等書于籍而公役之多者
為大役少者為小役至不勝則賤賣其田或逃而去故
曰有力役之弊者謂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夫此三弊
是其大端又有竒衺之民去為浮巧之工與夫兼并商
賈之人為僣侈之費又有貪吏之誅求賦斂之無名其
弊不可以盡舉也既不勸之使勤又為衆弊以耗之大
抵天下中民之士冨與貴者化粗糲為精善是一人常
食五人之食也為兵者養父母妻子而計其饋運之費
是一兵常食五農之食也為僧者養子弟而自豐食是
一僧常食五農之食也貧民舉倍息而食者是一人常
食二人三人之食也天下幾何其不乏也何謂不量民
力以為節方今量國用而取之民未嘗量民力而制國
用也古者冡宰制國用量入以為出一嵗之物三分之
一以給公上一以給民食一以備凶荒今不先制乎國
用而一切臨民而取之故有支移之賦有和糴之粟有
入中之粟有和買之絹有雜料之物茶鹽山澤之利有
𣙜有征制而不足則有司屢變其法以争毫末之利用
心益勞而益不足者何也制不先定而取之無量也何
謂不量天力之所任此不知水旱之謂也夫隂陽在天
地間騰降而相推不能無愆伏如人身之有血氣不能
無疾病也故善醫者不能使人無疾病療之而已善為
政者不能使嵗無凶荒備之而已堯湯大聖不能使無
水旱而能備之者也古者豐年補救之術三年耕必留
一年之蓄是凡三歳期一嵗以必灾也此古之善知天
者也今有司之調度用足一嵗而已是期天歳歳不水
旱也故曰不量天力之所任是以前二三嵗連遭旱蝗
而公私乏食是期天之無水旱卒而遇之無備故也夫
井田什一之法不可復用于今為計者莫若就民而為
之制要在下者盡力而無耗弊上者量民而用有節則
民與國庻幾乎俱富矣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頗
推務本以興農故輙原其弊而列之以俟興利除害者
採于有司也
宋文選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