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選
宋文選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選巻二
歐陽永叔文
上皇帝封事書
月日臣修謹昧死再拜上書于皇帝陛下臣近准詔書
許以封章言事臣學識愚淺不能廣引深逺以明治
亂之原謹採當今急務條為三弊五事以應詔書所求
伏惟陛下裁擇臣聞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之
心而不知致理之要則心愈勞而事愈乖雖有納諫之
明而無力行之果斷則言愈多而聽愈惑故為人君者
以細務而責人專大事而獨斷此致理之要術也納一
言而可用雖衆議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斷也知此
二者天下無難致理矣臣伏見國家大兵一動天下騷
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困弊四五年來憂勤
可謂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賊日益強并九州之力平一
西戎小者尚無一人敢前今又北方大者違盟妄作其
將何以禦之從來所患者西北今西北叛矣所惡者盗
賊今盗賊起矣所憂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仰者民力
今民力困矣所急者財用今財用乏矣陛下之心日憂
于一日天下之勢歳危于一嵗臣所謂用心雖勞而不
知致理之要也近年朝廷雖廣言路獻計之士不下數
千然而亊緒轉多枝梧不暇從前所采衆議紛紛至于
臨事誰策可用此臣所謂聽言雖多不如力行之果斷
也臣伏思聖心所甚憂而當今所最闕者不過曰無兵
也無將也無財也無禦戎之策也無可任用之臣也此
五者陛下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
用之者陛下未思其術也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
國地狹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西平蜀國東下并
潞北窺幽燕當是時所用兵財將吏其數幾何盖善用
之故不覺其少也豈如今日承百年祖宗之業盡有天
下之富強人衆物盛十倍于昔故臣敢曰有兵有將有
財用有禦戎之策有可用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
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謂三大弊一曰不慎
號令二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此弊因循于上則
萬亊弛慢廢壞于下臣聞號令者天子之威也賞罰者
天子之權也若號令煩而不信賞罰行而不當則天
下不服故又須責臣下以功實然後號令不虗出而賞
罰不濫行是以慎號令明賞罰責功實此三者帝王之
竒術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漢武帝聰明如唐太宗皆能
知此三術而自執威權之柄故二帝所求無不得所欲
皆如意漢武帝好用兵則誅滅四夷收功萬里以快其
心欲求將則衛霍之材供其指使欲得賢士則有公孫
董汲之徒以稱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則誅突厥破遼東
威加四海以逞其志欲求將則有李靖李勣之儔入其
駕馭欲得賢士則有王魏房杜之輩奉其左右此二帝
凡有所為後世莫及可謂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無
他術也唯能自執威權之柄耳伏惟陛下以聖明之資
超越二帝又盡有唐漢之天下然而欲禦邉則常患無
兵欲破賊則常患無將欲贍軍冨國則常患無財欲威
服四夷則常患無策欲任使賢才則常患無人是所求
皆不如意其故無他由不用威權之術也自古帝王或
為強臣所制或為小人所惑權柄不出于已方今外無
強臣之患又無小人獨任之惑内外臣庶尊陛下如天
愛陛下如父傾耳延首願聽陛下所為何憚而乆不
為哉若一日赫然奮威權以臨之可使萬事皆辦何患
五者之無奈何為三弊之因循而一事之不集臣請言
三弊夫言多變則俗不信令頻改則下難從今出令之
初不加詳審行之未乆尋又更張以不信之言行難從
之令故每有處置之事天下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則
官吏咸相謂曰且未可行不乆必須更改或曰備禮行
下略與應破指揮旦夕之間果然又變至于官吏更易
道路疲于迎送文牒縱横上下莫能遵禀官吏軍民或
聞而歎息或聞而竊笑歎息者有憂天下之心竊笑者
有輕朝廷之意號令如此欲感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
號令之弊一也古今用人之術不過賞罰而已然賞及
無功則恩不足勸罰失有罪則威無所懼雖有人不可
用也臣嘗聞之太宗皇帝時王全斌等破蜀歸功不細
矣犯法一貶十年不問盖是時方伐江南故黜全斌與
諸將立法及江南已下乃復其官太宗神武英斷所以
能平天下者賞罰分明皆如此也自闗西用兵四五年
矣賞罸之際是非莫分大將以無功而依舊居官軍中
見無功者不妨居好官則諸將誰肯立功矣偏裨柔懦
逗留者皆當斬罪或暫貶而尋遷或不貶而依舊軍中
見有罪者不誅則諸將誰肯用命矣是謂賞不足勸罸
無所懼賞罰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賞罰之
弊二也自兵動以來處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無實請
略舉其一二則其他可知數年以來㸃兵不絶諸路之
民半為兵矣其間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勝數其
額空多所用者少此有㸃兵之虗名而無得兵之實效
也新集之兵所在教習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
將領之才所教者無旗鼔之法徃來州縣怨歎嗷嗷既
多是老弱怯懦之人又無訓齊精練之術此有教兵之
虗名無訓兵之實效也諸州所造噐械數不少矣工作
之際已勞民力輦運般送又苦道路然而鉄刃不鋼筋
膠不固長短大小多不中度盖造作之所但務充數而
速了不計所用之不堪經歴官司又無檢責此有噐械
之虗名而無噐械之實用也以無實之法教小怯之兵
執鈍折不堪之器械百戰百敗理在不疑臨事而悟何
可及乎故事無大小悉皆鹵莽此不責功實之弊三也
臣故曰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壞於下四方事
不可盡言臣請略言其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聞攻人
以謀不以力用兵鬪智不鬪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
敗少者常勝漢王尋等以百萬之師遇光武九千人而
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苻堅以百萬之衆遇謝𤣥二
三萬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曹操以三十萬青
州兵敗于吕布退而歸許復以二萬人破袁紹兵四十
萬人是用兵多則敗而少者勝之明騐也况于荒逺尤
難以力争只可以計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兵三
千人其後破頡利于隂山亦不過萬人其他以三五千
人立功塞外者不可悉數盖兵不在多能用計耳故善
用兵者以少而為多不善用兵者雖多而為少臣謂方
今添兵則耗國减兵則破敵今沿邉之兵不下七八十
萬可謂多矣然訓練不精又有老弱虗數十人不當一
人是七八十萬之兵不得七八十萬人之用加之軍無
統制分散支離分多為寡兵法所忌此所謂不善用兵
者雖多愈少故常戰而常敗也願陛下赫然奮威飭勵
諸將精加訓練去其老弱七八十萬中可得四五十萬
人古人用兵一以當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當十則五
十萬數可當五百萬兵之用此所謂善用兵者以少而
為多古人所以少而勝多者以此也今不思實效但務
添多耗國耗民遷延日月賊雖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
事也其二曰將臣又聞古語曰將相無種故或出于士
或出于卒伍或出于奴僕或出于盗賊唯能不次而用
之乃為名將耳今國家求將之意雖切選將之路太狹
今詔近臣舉將而限以資品則英豪在下位者不可得
矣試將材者限以弓馬一夫之勇則智略萬夫之敵皆
遺之矣山林竒傑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貧賤而薄之不
過與一主簿借職使之怏怏而去則古之屠釣飯牛之
傑皆激怒而失之矣以至無人可用則寧用癃鍾跛躃
庸懦暗劣之人皆委之要地授以兵柄天下三尺童子
皆為朝廷危之前日澶州之卒幾為國家生事此可見
也議者不知取將之無術但云當今之無將臣願陛下
革去舊弊奮然精求英豪之士不須限以下位知畧之人
不必試以弓馬山林之傑不必薄其貧賤唯陛下以非
常之禮待人臣人臣亦將以非常之效為報又何患于
無將哉此二事也其三曰財用臣又聞善治病者則醫
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塞其起弊之原今天下財用
困乏其弊安在起于兵興而費大也昔漢武帝好弄兵
用盡累世之財當時耀兵單于臺不過十萬人尚能困
其國力况今日七八十萬連四五年而不觧所以罄天
地之所生竭萬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雖有知者物
不能増而計無所出矣唯有減冗卒之虗費練精兵而
速戰功成兵罷自足用矣今兵有可减之理而無人敢
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而無人敢奮其勇後時敗事徒
耗國而耗民唯陛下以威權督責之乃有期耳此三事
也其四曰禦敵之策臣又聞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
交北敵與朝廷通好近四十年不敢妄動今一旦發其
狂謀者其意何在盖見中國頻為元昊所敗故敢啟其
貪心伺隙而動耳今督厲諸將選兵秣馬疾入西界但
能痛敗昊賊一陣則吾軍威大振而敵計沮矣此所謂
上兵伐謀者也今論事者皆知北敵與西賊通謀欲并
二國之力窺我河北陜西若使二敵並冦則難以力支
今若我能先擊敗其一國則敵勢减半不能獨舉此兵
法所謂伐交者也元昊地狹賊兵不多向來攻我傳聞
契丹常有助兵今若北人自有㸃集之謀而元昊驟然
被擊必求助于契丹契丹分兵助昊則可牽其南冦之
力若不助昊則二國有隙自相疑貳此亦伐交之策也
假令二國剋期分路來冦我能先期大舉則元昊蒼皇
自救不暇豈能與契丹相為表裡是破其素定之約乖
其尅日之期此兵法所謂親而離之亦伐交之䇿也昊
賊叛逆以來幸而屡勝長有輕視諸將之心今又見朝
廷北憂契丹方經營于河朔必謂我師不能西出今乗
其驕怠正是疾驅急擊之時此兵法所謂出其不意者
取勝之上策也前年西將有請出攻者當時賊氣方盛
我兵未練朝廷尚許其出師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勢此
不可失之時彼方幸吾憂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
不意此可攻之勢也自四路分帥今已半年訓練恩
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屢奏小捷是我師漸振賊氣漸衂
此可攻之勢也苟失此時而使二敵先來則吾無策矣
臣願陛下不以臣言為狂宻詔四路之帥恊議而行之
此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聞語曰十室之邑必
有忠信况今文武常選之官盈于朝廷徧于天下其間
非無材智之人陛下總治萬幾之大既不暇盡識其人
故不能躬自進賢而退不肖執政大臣動循舊例又不
敢進賢而退不肖審官吏部三班之職但掌文簿差除
而已又不敢越次進賢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
司無一人得進賢而退不肖者所以賢愚混雜僥倖相
容三載一遷更無旌别平居無亊常患太多而差除不
行一旦臨事要人常曰無人使用自古任人之法無如
今日之謬也今議者或謂以舉主轉官為進賢犯罪即
黜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惡之人各以
類聚故好贜汚者各舉貪濁之人好財利者各舉誅求
之人性庸懦者各舉不才之人守亷節者乃舉公幹之
人朝廷不問是非但見舉主數足便與遷官則公幹者
進矣貪濁者亦進誅求者亦進矣不才者亦進矣混淆
如此便可為進賢之法乎方今出責官吏豈有澄清糾
舉之法哉唯犯賍之人因民論訴者乃能出之耳夫能
舞弄文法而求財賄者亦強黠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
雖誅剥豪民尚或不及貧弱至于不才之人不能主事
衆胥羣吏共為奸欺則民無貧富一時受弊以此而言
則贜吏與不才之人為害等耳今贜吏因自敗者乃加
黜責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才之人上下共知而不問
寛緩容奸其弊如此便可為退不肖之法乎賢不肖既
無别則冝乎設官雖多而無人可用也臣願陛下明賞
罰責功實則材皆列於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
然陛下不得而用者為有弊故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詳
言之矣唯陛下擇之天下之務不過此也方今天文變
于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乎内四夷攻于外事勢如此
殆非遲疑寛緩之時唯陛下㽞意狂直甘俟誅夷臣昧
死再拜
上范司諫書
月日具官謹齋沐拜書司諫學士執事前月中得進奏
吏報云自陳州召至闕拜司諫即欲為一書以賀多事
怱卒未能也司諫七品官爾于執事得之不為喜而獨
區區欲一賀者誠以諫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時之公議
繫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執事外至一郡縣吏非無貴
官大職可以行其道也然縣越其封郡逾其境雖賢守
長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鴻臚之
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
害社稷之大計惟所見聞而不繫職司者獨宰相可行
之諫官可言之爾故士之學古懐道者仕于時不得為
宰相必為諫官諫官雖卑與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
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廟堂之上與天子相
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諫官曰非天子曰可行諫官
曰必不可行立于殿陛之前與天子争是非者諫官也
宰相尊行其道諫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
司郡縣之吏守一職者任一職之責宰相諌官繫天下
之事亦任天下之責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職者受責于
有司諫官之失職也取譏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時
君子之譏著之簡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冺甚可懼
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責懼百世之譏豈不重耶非
才且賢者不能為也近執事始被召於陳州洛之士大
夫相與語曰我識范君知其才也其來不為御史必為
諫官及命下果然則又相與語曰我識范君知其賢也
他日聞有立天子陛下直辭正色靣諍庭論者非他人
必范君也拜命以來翹首企足竚乎有聞而卒未也竊
惑之豈洛之士大夫能料於前而不能料於後也將執
事有待而為也昔韓退之作諍臣論以譏陽城不能極
諫卒以諫顯人皆謂城之不諫盖亦有待而然退之不
識其意而妄譏脩獨以為不然當退之作論時城為諫
議大夫已五年後又二年始廷論陸贄及沮裴延齡作
相欲裂其麻纔兩事耳當徳宗時可謂多事矣授受失
宜叛將強臣羅列天下又多猜忌進任小人於此之時
豈無一事可言而須七年耶當時之事豈無急於沮延
齡論陸贄兩事耶謂宜朝拜官而夕奏䟽也幸而城為
諫官七年適遇延齡陸贄事一諫而罷以塞其責向使
止五年六年而遂遷司業是終無一言而去也何所取
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嵗而一遷或一二歳甚者半嵗而
一遷此又非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親庶政化理
清明雖為無事然自千里詔執事而拜是官者豈不欲
聞正議而樂讜言乎然今未聞有所言說使天下知朝
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納諫之明也夫布衣韋帯之士
窮居草莽坐誦詩書常恨不見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
職不敢言或曰我位猶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
是終無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執事思天子所以見用
之意懼君子百世之譏一陳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士
大夫之惑則幸甚幸甚
與張秀才第一書
修頓首致書秀才足下前日辱以詩賦雜文啟事為贄
披讀三四不能輙休足下家籍河中為鄉進士精學厲
行嘗已選于里升于府而試于有司矣誠可謂彼邦之
秀者歟然士之居也遊必有友學必有師其鄉必有先
生長者府縣必有賢守長佐吏彼能為足下稱才而述
美者宜不少矣今乃越數百里犯風霜干大國望官府
下首于閽謁者以道姓名趨走拜伏于人之階廡間何
其勤勞乎豈由心負其所有而思以一發之耶將頋視
其鄉之狹陋不足自廣而為夫大國多賢士君子可以
奮揚而光逺之耶則足下之來也其志豈近而求豈小
耶得非磨光濯色計之熟卜之吉而後勇决以來耶今
市之門旦而啟商者趨焉賈者坐焉持寳而欲價者之
焉賫金而求寳者亦之焉閒民無資攘臂以遊者亦之
焉洛陽天下之大市也來而欲價者有矣坐而為之輕
重者有矣予居其間其官位學行無動人也是非可否
不足取信也其亦無資而攘臂以遊者也今足下之來
試其價既就于可以輕重者矣而反以及予夫以無資
者當求價之責雖知貪于所得而不知有以為價也故
辱賜以來且慙且喜既不能塞所求以報厚意姑道此
以為謝
答李詡書
脩白前辱示書及性詮三篇見吾子好學善辨而文能
盡其意之詳今世之言性者多矣有所不及也故思與
吾子卒其說脩患世之學者多言性故常為說曰夫性
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
性其言者動静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
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惡是非之實録也詩三百五篇不
言性其言者政教興衰之美刺也書五十九篇不言性
其言者堯舜三代之治亂也禮樂之書雖不完而雜出
于諸儒之記然其大要治國脩身之法也六經之所載
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詳至于性也百不一
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為性而言也故雖言而不䆒
予之所謂不言者非謂絶而無言盖其言者鮮而又不
主于性而言也論語所載七十二子之問于孔子者問
孝問忠問仁義問禮樂問修身問為政問朋友問鬼神者
有矣未嘗有問性者孔子之吿其弟子者凡數千言其及
于性者一言而已予故曰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罕言
也書曰習與性成語曰性相近習相逺者戒人慎所習而
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者明性無常必有以
率之也樂記亦曰感物而動性之欲也明物之感人無不
至也然終不言性果善果惡但戒人慎所習與所感而勤
其所以率之者爾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修少好
學知學之難凡所謂六經之所載七十二子之所問者學
之終身有不能達者矣于其所達行之終身有不能至者矣
以予之汲汲于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
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聖人所以教人垂世亦皇皇而不
暇也今之學者于古聖賢所皇皇汲汲者學之行之或未
至其一二而好為性説以窮聖賢之所罕言而不䆒者
執後儒之偏説事無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或有問
曰性果不足學乎子曰性者與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
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惡不必䆒也使性果
善耶身不可以不脩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惡耶身不
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脩其身雖君子而為小人
書曰惟聖罔念作狂是也能修其身雖小人而為君子
書曰惟狂克念作聖是也治道備人斯為善矣書曰黎
民於變時雍是也治道失人斯為惡矣書曰殷頑民又
曰舊染汙俗是也故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為急而不
窮性以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問六經之不主言或雖
言而不䆒豈略之哉盖有意也或又問曰然則三子言
性過歟曰不過也其不同何也曰始異而終同也使孟
子曰人性善矣遂怠而不教則是過也使荀子曰人性
惡矣遂棄而不教則是過也使揚子曰人性混矣遂肆
而不教則是過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諸侯以行其道
或著書累千萬言以告于後世未嘗不區區以仁義禮
樂為急盖其意以為善者一日不教則失而入于惡惡
者勤而教之則可使至于善混者驅而率之則可使去
惡而就善也其説與書之習與性成語之性近習逺中庸
之有以率之樂記之慎物所感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
則殊察其用心則一故予以為推其言不過始異而終同
也凡論三子者以予言而一之則嘵嘵者可以息也予
之所説如此吾子其擇焉
送方希則序
蒙莊以紳笏為柴栅班伯以聲名為韁鎻夫軒裳輝華
人之所甚欲彼豈惡之耶盖將有激云爾是以君子輕
去就隨巻舒富貴不可誘故其氣浩然勇過乎賁育毁
譽不以屑其量恬然不見于喜愠能及是者達人之節
而大方之家乎希則茂才入官三舉進士不利命乖數
竒時不見用冝且夷然拂衣師心自徃推否泰以消息
輕寄物之去來淵乎其大雅之君子而幾類于昔賢者
乎余自來上都寓謁舍化衣京塵穿履金門者再見春
矣㑹天子方向儒學招徠俊良開賢科命鄉舉而四方
之傑齎貢函詣公車者十百千數余雖後進晚出而掎
裳摩趺攘臂以遊其間交者固已多矣晚方得君傾盖
道途一笑相樂形忘乎外心照乎内雖濠梁之遊不若
是也未幾君召試中䑓以枉于有司奪席見罷縉紳議
者咸傷寃之君方澹乎冲襟竞于使人不能窺也後數
日齎裝具舟泛然東下以余辱交者索言以為贈夫恢
識宇以見乎逺窮倚伏以至于命此非可為淺見寡聞
者道也希則達人爾可一言之昔公孫常退歸鄉人再
推射䇿遂苐一更生書數十上每聞報罷而終為漢名
臣以希則之資材識業而沉冥欎堙者豈非天將張之
而固翕之耶不然何邅迴而若此也夫良工晚成者噐
之大後發先至者驥之良異日垂光虹蜺濯髪雲漢使
諸儒後生企仰而不暇此固希則禇囊中所畜爾豈假
予詳言之哉觴行酒半坐者皆欲去操觚率然詞不逮
意同年景山欽之識之亦賦詩以為别則祖離道舊之
情偹之矣此不復云
送梅聖俞歸洛序
至寳潜乎山川之幽而能先羣物以貴于世者負其有
異而已故珠潜乎泥玉潜乎璞不與夫蜃蛤珉石混而
棄者其先膺美澤之氣輝然特見于外也士固有潜乎
卑位而與夫庸庸之流俯仰上下然卒不混者其文章
才美之光氣亦有輝然而特見者也然求珠者必之乎
海求玉者必之乎藍田求賢士者必之乎通都大邑據
其㑹就其名而擇其精焉耳洛陽天子之西都距京師
不數驛搢紳仕宦雜然而處其亦珠玉之淵海歟予方
據是而擇之獨得于梅君聖俞其所謂輝然特見而精
者耶聖俞志髙而行潔氣秀而色和嶄然獨出于衆人
中初為河南主簿以親嫌移佐河陽常喜與洛之士遊
故因吏事而至于此余嘗與之徜徉于嵩洛之下每得
絶崕倒壑深林古宇則必相與吟哦其間始而歡然以
相得終則暢然覺乎熏烝浸漬之為益也故乆而不厭
既而以吏事訖言歸余且惜其去又悲夫潜乎下邑混
于庸庸然所謂能先羣物而貴于世者特其異而已則
光氣之輝然者豈能掩之哉
送廖倚歸衡山序
元氣之融結為山川山川之秀麗稱衡湘其蒸為雲霓
其生為杞梓人居其間得之為俊傑秀才生于衡山之
陽而秀麗之精英者得之尤多故其文則雲霓其材則
杞梓始以鄉進士舉于有司不中遂遊公卿間所至無
不虗舘設席争以禮下之今永興太原公雅識沈正噐
君尤深初其鎮秦州也請君與俱行遂趨函闗以覽秦
都則西方士君子得以承望乎風采矣凡居秦幾歳而
東將過京師以歸予嘗以上計吏客都中識君于交逵
辱之以友益當君之西也獲餞于國門及夫斯來又相
見于洛道語故舊數日乃行夫山川固能産異物而不
能畜之者誠有利其用者耳今君之行也余疑夫不能
乆蓄于衡山之阿也
送徐無黨南歸序
草木鳥獸之為物衆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
同一歸于腐壊澌盡冺㓕而已而衆人之中有聖賢者
固亦生且死于其間而獨異于草木鳥獸衆人者雖死
而不朽愈逺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于身施
之于事見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
者無所不獲施于事者冇得有不得焉其見于言者則
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見于言可也自詩書史
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
事不見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
語者矣若顔淵者在陋巷曲肱饑卧而已其羣居則黙
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羣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
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歳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
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
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
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㓕
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
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
之勞亦何異衆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
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于冺㓕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
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
于文字間者皆可悲也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
稍見稱于人既去而與羣士試于禮部得髙第由是知
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岀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
思也故于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
以自警焉
送王陶序
六經皆載聖人之道而易著聖人之用吉凶得失動静
進退易之事也其所以為之用者剛與柔也乾健坤順
剛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變六爻之錯剛與柔迭居
其位而吉亨利無咎凶厲悔吝之象生焉盖剛為陽為
徳為君子柔為隂為險為小人自乾之初九為姤而上
至于剥其卦五皆隂剥陽之卦也小人之道長君子静
以退之時也自坤之初六為復而上至于夬其卦五皆
剛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時
也夫剛之為徳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
為卦過泰之三而四為大壯五為夬壯者壯也夬者決
也四陽雖盛而猶有二隂然陽衆而隂寡則可用壯以
攻之故其卦為壯五陽而一隂隂不足為直可决之而
已故其卦為夬然則君子之用其剛也審其力視其時
知隂險小人之必可去然後以壯而决之夫勇者可犯
也強者可詘也聖人于壯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壯之
彖辭曰大壯利正其象辭曰君子非禮弗履夬之彖辭
曰健而說决而和其象辭曰居徳則忌以明夫剛之不
可獨任也故復始而亨臨浸而長泰交而大壯以衆攻
其寡夬乘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剛也有漸而不
失其時又不獨任必以正以禮以說以和而濟之則功
可成此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樂道
好剛之士也常嫉世隂險之小人多居京師不妄與人
遊力學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動以
進之象故予為剛說以贈之大壯之初九曰壯于趾征
凶夬之初九亦曰壯于趾徃不勝為咎以此見聖人之
戒用剛也不獨于其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嗚呼世
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學好剛以蓄其志未始施
之于事也今其徃尤冝慎乎其初
章望之字序
校書郎章君嘗以其名望之來請字曰願有所教使得
以勉焉而自朂者予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
子所以異乎衆人者言出而為民信事行而為世法其
動作容貌皆可以表于民也故紘綖冕弁以為首容佩
玉玦環以為行容衣裳黼黻以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
足容揖讓登降獻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見其寛柔温厚
剛嚴果毅之色以為仁義之容服其服載其車立乎朝
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廟而臨大事儼然人皆望而畏之
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
脩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于内徳不偹于人雖盛其服
文其容民不尊也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嶽瀆
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賢于一鄉者一鄉之望也賢于
一國者一國之望也名烈著于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
徳被于後世者萬世之望也孝慈友悌達于一鄉古所
謂鄉先生者一鄉之望也春秋之賢大夫若隨之季梁
鄭之子産者一國之望也位于中而奸臣賊子不敢竊
發于外若漢之大將軍出入將相朝廷以為輕重天下
繫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沒其
事已乆聞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䕫龍稷契是也其
功可以及百世其道可以師百王雖有賢聖莫敢過之
者周孔是也此萬世之望而皆所以為民之表也傳曰
在其賢者識其大者逺者章君儒其衣冠氣剛色仁好
學而有志其絜然修乎其外而輝然充乎其内以發乎
文辭則又辨博放肆而無涯是數者皆可以自擇而勉
焉者也是固能識夫逺大者矣雖予何以朂焉第因其
志廣其說以塞請
梅氏詩集序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盖世所傳詩者
多出于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
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間見蟲魚草木風雲鳥
獸之狀類徃徃探其竒怪内有憂思感憤之欝積其興
于怨刺以道覊臣寡婦之所嘆而冩人情之難言盖愈
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予友
梅聖俞少以䕃補為吏累舉進士輙抑于有司困于州
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為人之佐鬰其所蓄不
得奮見于事業其家宛陵幼習于詩自為童子出語已
驚人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為文章簡古純粹不求
苟說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
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于詩而發之
故其平生所作于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于上
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
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為雅頌以歌
詠大宋之功徳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
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乃徒發于蟲魚
物類覊愁感歎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乆而將
老也可不惜哉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
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于吳興已來所作
次為十巻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
之能類次也輙序而藏之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于
京師余既哭而銘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遺藁千餘篇并
舊所蔵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為十五巻嗚呼吾于
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云廬陵歐陽脩序
傳易圖序
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夫孟子好學者豈獨忽于書
哉盖其自傷不得親見聖人之作而傳者失其真莫可
考正而云也然豈獨書之如此余讀經解至其引易
曰差若毫釐謬以千里之說又讀今周易有何謂子曰
者至其繫辭則又曰聖人設卦繫辭焉欲考其真而莫
可得然後知孟子之歎盖有激云爾說者言當秦焚書
時易以卜筮得獨不焚其後漢興他書雖出皆多殘闕
而易經以故獨完然如經解所引考于今易亡之豈今
易亦有亡者耶是亦不得為完書也昔孔子門人追記
其言作論語書其首必以子曰者所以别夫子與弟子
之言又其言非一事其事非一時文聮屬而言難次第
故每更一事必以子曰以起之若文言者夫子自作不
應自稱子曰又其作于一時文有次第何假子曰以發
之乃知今周易所載非孔子文言之全篇也盖漢之易
師擇取其文以解卦體至其有所不取則文斷而不屬
故以子曰起之也其先言何謂而後言子曰者乃講師
自為答問之言耳取卦體以為答也亦如公羊糓梁傳
春秋先言何曷而後導其師之所傳以為傳也今上繫
凡有子曰者亦皆講師之說也然則今易皆出于講師
臨時之說也幸而講師所引者得載於篇不幸其不及
引者其亡豈不多耶嗚呼歴弟子之相傳經講師之去
取不徒存者不完而其偽謬之失其可䆒耶夫繫者有
所繫之謂也故曰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
其為辭各聮屬其一爻者也是則孔子專指爻辭為繫
辭而今乃以孔子賛易之文為上下繫辭者何其謬也
卦爻之辭或以為文王作或以為周公作孔子言聖人
設卦繫辭焉是斥文王周公之作為繫辭必不復自名
其所作又為繫辭也况其文乃㮣言易之大體雜論易
之諸卦其辭非有所繫不得謂之繫辭也必然自漢諸
儒已有此名不知從何而失之也漢去周最近不應有
失然所為繫辭者得非不為今之繫辭乎易需之辭曰
需于血出自穴艮之辭曰艮其限列其夤睽之辭曰見
豕負塗載鬼一車是皆險怪竒絶非世常言無為有訓
故考證而學者出其臆見隨亊為觧果得聖人之㫖耶
文言繫辭有可考者其証如此而其非世常言無可考
者又可知矣今徒從夫臆出之說果可盡信之耶此孟
子所歎其不如亡者也易之傳注比他經為尤多然止
于王弼其後雖有述者不必皆其授受但其傳之而已
大抵易至漢分為三有田何之易焦贑之易費直之易
田何之易傳自孔子有上下二篇又有彖象繫辭文言
說卦等自為十篇而有章句凡學有章句者皆祖之田
氏焦贑之易無所傳授自得乎隠者之學專于隂陽占
察之術凡學隂陽占察者皆祖之焦氏費直之易亦無
所授又無章句惟以彖象文言等十篇解上下經凡以
彖象文言等参入卦中者皆祖之費氏田焦之學廢于
漢末費氏獨興逓傳至鄭康成而王弼所注或用康成
之說是弼即鄭本而為注今行世者惟有王弼易其源
出于費氏也孔子之古經亡矣
詩譜後序
歐陽子曰昔者聖人已沒六經之道幾熄于戰國而焚
棄于秦自漢以來收拾亡逸發明遺義而正其訛謬得
以粗備傳于今者豈一人之力哉後之學者因迹前世
之所傳而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餘殘脫之
經倀倀于去聖千百年後不見先儒中間之說而欲特
立一家之學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則先儒之論
苟非詳其終始而牴牾質于聖人而悖理害經之甚有
不得已而後改易者何必徒為異論以相訾也毛鄭于
詩其學亦已博矣予嘗依其箋傳考之于經而證以序
譜惜其不合者頗多盖詩述商周自生民𤣥鳥上陳稷
契下訖陳靈公千五六百嵗之間旁及列國君臣世次
國地山川封域圖牒鳥獸草木魚蟲之名與其風俗善
惡方言訓詁盛衰治亂美刺之由無所不載然則孰能
無失于其間哉予疑毛鄭之失既多然不敢輕為改易
者意其為說不止于箋傳而恨已不得盡見二家之書
未能徧通其㫖夫不盡見其書而欲折其是非猶不盡
人之辭而欲其斷訟之曲直其能果于自决乎其能使
之必服乎世言鄭氏詩譜最詳求之乆矣不可得雖崇
文總目秘書所藏亦無之慶厯四年奉使河東至于絳
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見名氏然首尾殘闕自周公
致太平已上皆正之其國譜旁行尤易為訛舛悉皆顛
倒錯亂不可復考凡詩雅頌兼列商魯其正變之風十
有四國而其次比莫詳其義惟封國變風之先後不可
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于周弼鄘并于衛檜魏無世家
其可考者陳齊魏晉曹鄭秦此封國之先後也豳齊衛
檜陳唐秦鄭魏曹此變風之先後也周南召南弼鄘衛
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曹此孔子未刪詩之前周太師樂
歌之次第也周召弼鄘衛王檜鄭齊魏唐秦陳曹豳此
鄭氏詩譜次第也黜檜後陳此今詩次比也初予未見
鄭譜嘗略考春秋史記本紀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鄭之
說為詩圖十四篇今因取以補鄭譜之亡者足以見二
家所說世次先後甚備因據而求其得失較然矣而仍
存其圖庶幾以見予于鄭氏之學盡心焉耳夫盡其說
而有所不通然後得以論正予豈好為異論者哉凡補
其譜十有五補其文字二百七增損塗乙改正者三百
八十三而鄭氏之譜復完矣(譜序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其文予取孔頴達正)
(義所載之文補足因為之注/自周公已下即用舊注云)
韻總序
倕工于為弓而不能射羿與逢䝉天下之善射者也奚
仲工于為車而不能御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此
荀卿子所謂藝之至者不兩能信哉儒者學乎聖人聖
人之道直以簡然至其曲而暢之以通天下之理以䆒
隂陽天地人鬼事物之變化君臣父子吉凶生死凡人
之大倫則六經不能盡其說而七十子與孟軻荀揚之
徒各極其辨而莫能殫焉夫以孔子之好學而其所道
者自堯舜而後則詳之其前盖略而弗道其亦有所不
暇者歟儒之學者信哉逺且大而用功多則其有所不
暇者冝也文字之為學儒者之所用也其為精也有聲
形曲直毫釐之别音響清濁相生之類五方言語風俗
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其有精者則徃徃不能乎其他
是以學者莫肯捨其所事而盡心乎此所謂不兩能者
也必待乎用心專者而或能之然後儒者有以取焉洛
僧鑒聿為韻總五篇推子母輕重之法以定四聲考求
前儒之失辨正五方之訛頋其用心之精可謂入于忽
㣲若櫛之于髮績之于絲雖細且多而條理不亂儒之
學者莫能難也鑒聿通于易能知大演之數又學乎隂
陽地理黄帝岐伯之書其尤盡心者韻總也世本儒家
子少為浮圖入武當山徃來江漢之旁十餘年不妄與
人交有不可其意雖王公大人亦莫肯頋聞士有一藝
雖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獨行之節所謂用心專者也
宜其學必至焉耳浮圖之書行于世者數百萬言其文
字雜以夷夏讀者罕得其真徃徃就而正焉鑒聿之書
非獨有取于吾儒亦欲傳于其徒也
集古録目序
物嘗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彊有力而不好好之
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
人之獸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崑崙流沙萬
里之外經十餘譯乃至乎中國珠出南海常生深淵採
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徃徃不出則下飽蛟魚金礦
于山鑿深而穴逺篝火餱粮而後進其崖崩窟塞則遂
塟于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其逺且難而又多死禍常
如此然而金玉珠璣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
力則無不至也湯盤孔鼎岐陽之鼔岱山鄒嶧㑹稽之
刻石與夫漢魏以來聖君賢士桓碑彛噐銘詩序記下
至古文籕篆分𨽻諸家之字書皆三代以來至寳怪竒
偉麗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逺其取之無禍然而風
霜兵火湮淪磨㓕散棄于山崖墟莾之間未嘗收拾者
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
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
性顓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欲乎其間故得一
其所好於斯好之已篤則力雖未足猶能致之故上自
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
大澤窮崖絶谷荒林破塚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
有以為集古録以謂傳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
有巻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隨
其所得而録之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别
為目録因并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後學庶
益于多聞或譏予曰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乆而無不散
何必區區于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
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廬陵歐陽修序
孫子後序
世所傳孫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陳皥注號三家孫
子余頃與撰四庫書目所見孫子注者尤多武之書書
本于兵兵之術非一而以不窮為竒冝其說者之多也
凡人之用智有短長其施設各異故或膠其說于偏見
然無出所謂三家者三家之注皥最後其說時時攻牧
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論兵欲試而不得者其學能道春
秋戰國時事甚博而詳然前世言善用兵稱曹公曹公
嘗與董吕諸袁角其力而勝之遂與吴蜀分漢而王傳
言魏之諸將出兵千里每坐計勝敗授其成筭諸將用
之十不失一一有違者兵輙敗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
書從事其精于兵也如此牧謂曹公于注孫子尤畧盖
惜其所得自為一書是曹公悉得武之術也然武嘗以
其書干吴王闔閭闔閭用之西破楚北服齊晉而霸諸
侯夫使武自用其書止于強霸及曹公用之然亦終不
能滅吴蜀豈武之術盡於此乎抑用之不極其能也後
之學者徒見其書又各牽于已見是以注者雖多而少
當也獨吾友聖俞不然嘗評武之書曰此戰國相傾之
說也三代王者之師司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愛
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師用兵料敵制勝亦皆有法其言
甚有次序而注者汨之或失其意乃自為注凡膠于偏
見者皆抉去傳以己意而發之然後武之說不汨而明
吾知此書當與三家並傳而後世取其說者徃徃于吾
聖俞多焉聖俞為人謹質温恭衣冠進趨𦕈然儒者也
後世之視其書者與太史公疑張子房為壯夫何異
筠州學記
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漢六藝出因秦火之餘承千百家
之後言道徳者矜髙逺而遺世用語政理者務卑近而
非師古刑名法家之術則狃于暴詐惟知經者為善美
又争為章句訓詁之學以其私見妄穿鑿為說故先王
之道不明而學者靡然遊于所習當是時明先王之道
者揚雄而已而雄之書世未知所好也然士之出于其
時者皆勇于自立無苟簡之心其取與進退去就必度
於禮義及其已衰而搢紳之徒抗志於強暴之間至於
廢錮殺戮而其操愈厲者相望于後先雖有不軌之臣
猶低回沒世不敢遂其簒奪自此至于魏晉以來其風
俗之弊人才之乏乆矣以迄于今廼有特起于千載之
外明先王之道以悟後之學者世雖不能皆知其意徃
徃好之故習其說者論道徳之㫖而知應務之非近議
政理之體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亂于百家不蔽于傳䟽
其所知者若此此漢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
即未必衆也故樂易淳樸之俗㣲而詭欺薄惡之習勝
其于貧賤冨貴之地則養亷逺恥之意少而偷合苟得
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漢也夫所聞或淺而
其義甚髙與所知有餘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漢
之士察舉于鄉閭故不得不篤于自修至于漸摩之乆
則果于義者非強而能者也今之士選用于文章故不
得不篤于所學至于循習之深則得于心者亦不自知
其至也由是觀之則知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焉豈非
信哉今漢與今有教化開導之方庠序養成之流則士
于學行豈有彼此之偏先後之過乎夫大學之道將欲
誠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國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
者固善之端而人所難致也以今之士于人之所難致
者既幾矣則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時頋吾之所向如何
耳筠為州在大江之上其地僻絶當慶厯之初詔天下
立學而筠獨不應詔州之士以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
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都官郎中董君儀董乃與
通判鄭君相州之東南就亢爽之地築宫于其上齋祭
之室講誦之堂休宿之廬至于庖厨庫廐各以立焉經
始于春而落成于其八月之望既而來學者常數十百
人二君乃以書之京師請記于予予謂二君之于政可
謂知所務矣使筠之士相與升降乎其中講先王之道
文以致其知其賢者超然以自信而獨立其中材勉焉
以待上之教化則是二君之作非獨使夫求者玩思于
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為之著予之所闡者以為記
而使歸刻焉
非非堂記
權衡之平物動則輕重差其于静也錙銖不失水之鑒
物動則不能有睹其于静也毫髮可辨在乎人耳司聴
目司視動則亂于聰明其于静也聞見必審處身者不
為外物眩晃而動則其心静心静則智識明是是非非
無所施而不中夫是是近乎謟非非近乎訕不幸而過
寕訕無謟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觀之未若非
非之為正也予居洛之明年既新㕔事有文紀于壁末
營其西偏作堂户北嚮植叢竹闢户于其南納日月之
光設一几一榻架書數百巻朝夕居其中以其静也閉
目澄心鑒今照古思慮無所不至焉故其堂非非為名
云
仁宗御飛白記
治平四年夏五月予將赴亳假道于汝隂因得閱書于
子履之室而雲章爛然輝映日月為之正冠肅容再拜
而後敢仰視盖仁宗皇帝之御飛白也曰此寳文閣之
所藏也胡為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從臣于
羣玉而賜以飛白余幸得與賜焉予窮于世乆矣少不
恱于時人流離竄斥十有餘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
者盖以遭時清明天子嚮學樂育天下之材而不遺一
介之賤使得與羣賢並遊于儒學之舘而天下無事嵗
時豐登民物安樂天子優游清閒不邇聲色方與羣臣
從容于翰墨之娱而余于斯時竊獲此賜非惟一介之
臣之榮遇亦朝廷一時之盛事也子其為我志之余曰
仁宗之徳澤涵濡于萬物者四十餘年雖田夫野老之
無知猶能悲歌思慕于壠畝之間而况儒臣學士得望
清光䝉恩寵登金門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與泫然流
涕而書之夫玉韞石而珠藏淵其光氣常見于外也故
山輝如白虹水變而五色者至寳之所在也今賜書之
藏于子室也吾知將有望氣者言榮光起而屬天者必
賜書之所在也
宋文選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