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古文訣
崇古文訣
欽定四庫全書
崇古文訣巻三十三 宋 樓昉 編
宋文
上皇帝萬言書 胡 寅
貫穿百代之興亡曉暢當今之事勢氣完力
壯論正詞確當為中興以來奏䟽第一
臣聞孔子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諌旣徃不咎今臣所陳
不免追咎既徃者盖謂建炎已來有舉措大失人心之
事今欲復収人心而圖存則既徃之失不可不追不可
不改故也昨陛下以親王介弟受淵聖皇帝之命出師
河北二帝既遷則當紏合義師北向迎請而遽膺翊戴
亟居尊位遙上徽號建立太子不復歸覲宮闕展省陵
寢斬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廵淮海偷安歲月敵兵深入
陜右遠破京西漫不治軍略無扞禦盗賊横潰莫之誰
何無辜元元百萬塗地怨氣上格日昏無光飛蝗蔽天
動以旬月方且製造文物糜費不貲猥於城中講行郊
報朝廷動色相謂中興敵騎乘虛直擣行在匹馬南渡
狼狽不堪淮甸之間又復流血逮及反正寶位移蹕建
康不為久圖百度頽弛淮南宣撫卒不遣行自畫大江
輕失形勢一向畏縮惟務遠廵軍民怨咨如出一口存
亡之決近在目前凡此節次十餘條皆所謂舉措失人
心之大者也自古衰亡固不足道以中興者言之夏少
康周宣王燕昭王越勾踐漢光武莫不任賢使能修政
事治軍旅而其奮發刻厲期於必成者則又本於憤恥
恨怒之意不能報怨終不苟已所以光復舊物各稱賢
君未有乘衰㣲缺絶之後竊竊焉因陋以為榮施施焉
苟且以為安而能久長無禍者也為陛下計當如何而
黄潛善與汪伯彦方以乳嫗䕶赤子之術待陛下曰
上皇之子殆將三十人今所存惟聖體不可不自重愛
也曾不知太祖勤勞取天下列聖兢業嗣守不敢墜失
今也宗廟為草莽堙之陵闕為畚鍤驚之堂堂中華戎
馬生之赫赫帝圖盗賊營之然則潛善伯彦所以誤陛
下䧟陵廟蹙土宇䘮生靈者又豈燕昭越踐漢光武之
比乎本初嗣服既不為迎二帝之策因循遠狩又不為
守中國之謀以至于今徳義不孚而號令不行刑罰不威
而爵賞不勸廵幸所至民以淮甸為戒駐蹕所在人以
敵至為憂東南之州郡幾何翠華之省方無已若不更
轍以救垂亡則陛下永負孝弟之愆常有父兄之責人
心已去天命難恃雖欲覉棲山海跋履﨑嶇臣恐非所
以為自全之計也為今之䇿願陛下一切反前失而已
則必下詔曰繼紹大綂出於臣庶之謟而不悟其非廵
守東南出於僥倖之心而不虞其禍經渉變故僅免危
亡盖上天警戒於眇躬俾大宋不失於舊物金人扶立
僣偽朕義不戴天志思雪耻父兄旅泊陵廟荒殘罪乃
在予無所逃責以此號召四海聳動人心不敢愛身決
意講武然後選將訓兵戎衣臨陣按行淮甸上及荆襄
収其豪英誓以戰伐天下忠義之士必雲合而景從天
下武勇之夫必響應而飈起國用不足於此不患無財
甲馬不强於此不患無備有道多助孰不順之秦隴雖遥
壯士驍騎即可坐致齊魯雖失饒財厚貨必自竭輸陛
下凡所欲為孰不如志其為利害豈與退保呉越日就
滅亡同年而語哉臣不自量輙為陛下畫中興之策莫
大於罷和議盖和之所以可講者兩地用兵勢力相敵
利害相當故也非强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而其議
則出於耿南仲何也淵聖皇帝在東宮當宣和季年王
黼欲揺動者屢矣南仲為東宮官計無所出則歸依右
丞李邦彦邦彦其時方被寵眷又隂為他日之計每因
王黼讒譛頗曾解紛亦縁上皇仁慈本無移易太子之
意也既而淵聖嗣極逓遷前朝大臣而邦彦為次相金
人遽至城下遂獻和議而南仲以宮傅之重方奉椒房
出奔聞六飛堅守至陳留而返自愧其失因附邦彦而
沮种師道擊賊之謀於是覆邦之患滋蔓而起分朋植
黨必欲自勝主戰伐者李綱种師道兩人而已機㑹一
去國論紛然中制河東之師必使䧟沒以伸和議之必
信二帝遠去宗族盡徙中原塗炭至今益甚者本縁南
仲主持邦彦以報私恩不為國慮之所致其朋徒附合
根枝膠結寧誤趙氏不負耿門之所為也自古中國盛
强如漢武帝唐太宗其得志四夷必并吞掃滅以示廣
大侮亡取亂極其兵力而後已中國禮義所自出也恃
強陵弱猶且如此今若以為强弱之勢絶不相侔縱使
向前萬不能抗則自古徒歩奮臂無尺寸之地而爭帝
王之圖者彼何人哉伏望陛下明照利害之原罷絶和
議刻意講武以使命之幣為養兵之費此乃晉惠公征
繕立圉之策漢高迎太公呂后之謀斷而行之堅確不
變庶幾敵人知我有含怒必鬬之志沙漠之駕或有還
期不然則今僻處東南萬亊不競納賂則孰富於京室
納質則孰重於二帝飾子女則孰多於中原之佳麗遣
大臣則孰加於異意之宰輔深思遠慮反復計之所謂
乞和必無可成之理昔契丹至澶州王欽若陳堯佐請
幸呉蜀惟冦凖勸親征及成功之後欽若等羞恨無以
藉口則撼真宗曰當是時冦凖亦豈有好計但是熱血
相沃譬如愽錢以陛下為孤注耳使人君不明則欽若
之言為愛君而冦凖之功為幸勝今之議和者其情狀
一一出於此苟能息絶其議陛下不藉之以塞民望大
臣不藉之以寛巳責則必為善後之圖矣夫事有緩急
治有後先既定議講武則其餘庶事有日力不暇給者
當置行臺以區處之今典章文物一切掃地百司庻府
殆為虗設其必不可闕者惟吏部户部為急誠使江淮
兩浙湖北並依八路法慎擇監司而付之則吏部銓事
亦復減省不過置侍郎一員郎官兩員胥吏三十人則
所謂磨勘封叙奏薦常程之事可按而舉矣戸部所以
治天下財賦也今四方供貢久不入于王府徃徃為州
郡以軍興便宜截用經常一壞未易復理竊觀行在支
費每月無慮八十萬惟以𣙜貨鹽利為無窮之源耳故
臣謂宜置行臺或建康或南昌或金陵審擇一處以安
太后六宫百司以耆哲諳練大臣緫臺諫守成法從事
郎吏而下不輕移易量留兵將以為營衛命戸部計費
調度以給之陛下奉廟社之主提兵按行廣治軍旅周
旋彼此不為定居惟是侍從臣僚帥臣監司要害守牧
則當加意以時進退其贒不肖功罪之著明者而餽餉
之權自宜專責宰相而選委發運以佐行於下如漢委
蕭何以關中唐委劉晏以東南經制得人加以歲月量
入為出何患無財所謂宰相之任代天理物扶顛持危
其責甚重非特早朝晚見坐政事堂敝敝然於文具無
益之末移那闕次以處親舊濟其私欲而巳也夫大亂
之後風俗靡然躬率而丕變之者則在陛下務實效去
虗文夫治兵必精命將必贒政事必修誓戡大憝不為
退計者乃孝弟之實也遣使乞和廣捐金幣不耻卑辱
冀幸萬一者為孝弟之虗文也屈已致誠以來天下之
士博訪策略信而用之以期成功者乃求贒之實也未
見贒若不克見既見則不能由之或因苟賤求進之人
遂乃例輕天下之士姑為禮貌外示美名者為求贒之
虗文也聽受忠鯁不憚拂逆非止面從必將心改苟利
於國即日行之者乃納諌之實也和顔稱善泛受其説
合意則喜之不合則置之官爵所加人不以勸或内惡
其切直而用他事遷徙其人者為納諫之虗文也將帥
之材智必能謀勇必能戰仁必能守忠必不欺得是人
而任之然後待以恩御以威結以誠信有功必賞有罪
必刑者乃任將之實也庸奴下材本無智勇見敵輙潰
無異於賊與之親厚等威不立賜予過度官職逾涯將
以収其心適足致其慢聽其妄誕張大之語望其朴實
用命之功者為任將之虗文也簡汰其疲老病弱升擇
其壯健驍勇分屯在所置營房以安其家室聚粟帛以
足其衣食選衆所畏信者以董其部伍申明階級之制
以變其驕恣悍悖之習大抵如周顯徳年中世宗命我
太祖之意然後被之以精甲付之以利器進戰獲首級
則厚賞死則恤其妻孥退潰則誅其身降敵則戮其族
令在必行分毫不貸者乃治軍之實也無所别擇一切
安養姑息之惟恐一夫變色不悅幸無事則曰大幸矣
教習擊刺有如聚戯金皷之節旗幟隊伍皆習敵人之
所為紀律蕩然雖其將帥不敢自保者為治軍之虗文
也慎選部刺史二千石必求明恵忠智之人使久於其官
懲革弊政痛刈奸贓以除民害雖軍旅騷動盜賊未平
必使寛䘏之政實被於民固結百姓將離之心勿致潰
叛乃愛民之實也詔音出於上虐吏沮於下誑以出力
自保則調發其丁夫誘以犒設贍軍則厚裒其錢榖弓
材弩料竹箭皮革凡干渉軍湏之具日日征求物物取
辦因縁奸弊民巳不堪乃復蠲其稅租載之赦令實不
能免苟以欺之者為愛民之虗文也若夫保宗廟保陵
寢保土地保人民以此六實者行乎其間則為天子之
實也陵廟荒圮土宇日蹙衣冠黔首為肉為血以此六
虗者行乎其間陛下戴黄屋建幄殿質明輦出房雉尾
金爐夾侍兩陛仗馬衛兵儼分儀式賛者引百官以次
入奉起居既退宰相大臣卑卑而前搢笏出奏司辰唱
辰正則駕入而仗出矣以此度日而國勢益卑彼尼堪
者晝夜厲兵跨河越岱電掃中土遂有吞吸江湖蹂躪
衡霍之意吾方挾持虗器茫茫然未知所之此則為天
子之虗文也今宿衛單弱國威銷挫臣甞言乞於兩浙
福建江東西湖南北四川二廣抽㨂禁軍貢發充御營
正兵増厚其月廪精加訓閲陛下自將之天子之軍既
强則中國之變自弭昔漢高祖甞大敗於成臯矣與數
騎渡河入張耳韓信軍奪其印易置諸將軍遂復振此
得御將之大權雖知如韓信且莫能測宜其取秦滅項
甚易陛下今欲於劉韓張岳四人之兵有所移易廢置
臣知其不能矣權既偏重柄既倒持彼必謂陛下不能
一日而舍之夷踞桀驁日以滋起陛下以孤立之身寄
於其上安能使此四人者常無怨怒相激而不為變乎
苖劉之亂率爾而作者坐此故也莫若先集天下勁兵
以强御營之勢然後可以彈壓悍將驕兵悍將驕兵既
不敢妄動皆就紀律則四方橫潰之軍及羣起不逞之
盗必自帖息猶有披猖不軌者遣偏師以鋭卒徃擒滅
之遂罷招安之策况陛下以雪耻復讐為己任仗大義
而行天下頑兇不義之徒固將歛袵倒戈而聽驅使之
命矣漢光武為銅馬帝者用此道也陛下試使執政大
臣委棄簿書細故勿設他説以相論駮日夜圖囘擇人
而為之必見績狀於是時而兵不强敵不畏盗不息然
後可以歸之天命無所復為矣不然是自棄也陛下苟
有自棄之心而欲於目前三四庸將數萬潰卒中求為
乆安三尺童子亦知其不能矣自古圖王覇之業者必
定根本之地而固守之而非建都之謂也陛下家世都
汴舎汴何都焉今欲用關中而制山東則力未能至按
南渡六朝之遺迹則舍建康不可雖然欲謀進取則非
堅坐不動之所能必觀進取形勢之便用之而圖成臣
竊謂惟荆襄為勝春秋之世楚甞以是抗衡上國窺周
問鼎三國割據曹操聞孫權以荆州假劉備則失箸而
駭六朝建立雖南北之形已判亦必増重上流庾亮欲
經略中原則先分戍漢沔宋太祖欲伐魏則先廣襄陽
資力故晉何充謂荆楚國之西門地帶趙蜀得人則中
原可定失人則社稷可憂今湖北接京西雖無大險然
方城為城漢水為池管仲之所不敢輕葢地近中州上
下不過千里要害易守非如淮泗汘漫平原披衍四通
五達易入而難備也曹操用兵彷彿孫呉而赤壁敗亡
幾於不救則難易之勢可見矣誠能屯唐鄧襄漢之田
以養新兵出廣西武陵峒丁并施黔獠軍築堅壘列守
漢上阻以水軍經以正軍緯以弓手民軍牽制江黃呼
吸廬壽則進取之基立然後陜西聲氣血脉通逹而騎
卒可至川廣之富皆猶外府易以拱挹其比於漂泊大
江之南栖伏東海之濵險易利害相去遠矣建康固是
六朝舊都甘守偏隅遷延國祚亦何不可臣獨以為不
可者盖為陛下之責與晉元帝不同故也西晉為劉聦
吞併無復能立懷愍兩君皆以弑殞故元帝自琅邪王
又憑王敦專制淮南十年之威起而纉祚然傳世十帝
享國百年彊臣内叛羣雄外迫其得僅存猶綴旒耳當
時非無謀臣猛將提重兵出入終不能復取中原者非
獨天運亦勢使然也今陛下之父兄在敵中固無恙穹
廬蠻帳臭惡雜聚其衣服飲食居處動静豈得比中國
民庶中人之奉哉其聞陛下嗣登寳位也必日夕南望
曰吾有子弟為中國帝王吾之歸庻有日乎痛惟愁荒
屈辱之中發此念為此言于今三年日迫日切而獻謀
者方欲導陛下南狩日遠日忘遂無復國之心别求建
都之所此臣所深不喻也今河北河東之民知朝廷不
復顧思山東京西淮甸之民猶冀陛下未忍遽棄若更
遲延歳月無以及之則怨恨陛下而為敵國者所至皆
然亦何必尼堪邪於此時而欲建都非特不可亦必不
能矣故臣願陛下先命呂頥浩杜充分部諸將過江廣
斥候治盗賊自以精兵二三萬為輿衛於穩宻州郡速
置營屋以安存其所謂老小者陛下提此兵渡江而北
緩轡而上遣使廵問父老撫綏挺刃之餘民至于荆襄
規模措置為根本之地猶漢高之於關中光武之於河
内雖廵歴往來征伐四出而所固守必爭而勿失者以
荆襄為重陛下方富於春秋非如昔人白首舉事覬萬
一之成者誠能堅忍聳厲卧薪嘗膽悠久為之而不能
濟則書傳所載周宣王漢光武之事皆為妄言以欺後
世無足信矣陛下聰明洞照必不謂然也上世帝王為
治之道惇睦宗族强本弱枝所以鞏固皇圖紹延佑命
原其用心盖以天下為公而不以為私初非如後世以
智力把持之褊心多忌雖骨肉懿親盻盻然不借以尺
寸之權而恐其伺便軋已亡秦是也漢以為鑒遂大封
同姓非劉氏不王及其久也光武劉備皆以宗室倡義
而起於滅絶之後夫漢髙固欲為久遠無窮之計非為
其一身也以為不如是不足以大庇子孫萬世血食然
則封建宗室者乃固守天下之要術也今陛下之族北
去者衆矣所幸免亦㡬何而黄潛善鄭㲄謂陛下以支
子入繼又不縁傳付之命國歩未夷恐肺腑之間不無
非望之冀恫疑虛喝以恐動宸心故自南都以至維揚
誅竄之刑疑忌之意相尋繼見雖其罪戾或自貽戚然
亦恐未必盡出於治親齊家之美意今宜於同姓中不
間親疎選擇賢才而布之内外廣加任使其望實傑然
出衆者陛下宜留之宿衛夾輔王室其有克敵戡難之
功者宜漸為茅土之制星羅而棊列以慰祖宗在天之
靈以續國家如綫之緒使敵人知趙氏之居中國者尚
如此其衆既失而得復者非獨陛下一人而已則其撲
炎火之横心立異姓之逆謀庶其少息乎夫創業垂統
之君必有綱紀以遺子孫繼世承序之君必守綱紀以
法祖宗綱紀存則存綱紀亡則亡所繫如此夫一君子
進衆小人未必退一小人進則衆君子必退矣勢不兩
立而於君子為難盖其道固如此仁宗皇帝在位最乆
得君子最多小人亦時見用然罪著則斥之君子亦或
見廢然忠顯則收之故其成當世之功貽後人之輔皆
君子也至王安石則不然斥絶君子一去而不還崇信
小人一任而不改故其敗當時之政為後世之害者皆
小人也仁宗皇帝所養之君子既久且遠日以消亡安
石所教之小人方新而近其蕃息未艾也所以誤國破
家至毒至烈不知巳時然則陛下欲求君子而用之而
不愛爵禄以待其人豈非甚不易得者乎君子未得而
已試無堪敗事顯著之小人稍稍類聚其未至則召之
惟恐其不來其既至則用之惟恐其不速混然雜進其
黨必集所謂悔過用賢之意與陛下反正之初絶不侔
矣陛下土地金帛能有㡬何豈堪此軰大言輕捨盡輸
之敵國邪將以汲引豪傑延致英雄而標的如此是猶
却行而求前北轅而適越爾夫以賢治不肖此治平以
前陛下之家法以不肖治賢此熈寧以後陛下之家戒
矧當今日否塞之氣充牣於中原隂長之滋勃興於敵
國非得希世異才上下内外迭任交用泰何由復而否
何由傾乎此綱紀國家之一事也右文左武者有國不
易之道漢髙祖用韓信彭越不以加於蕭曹光武用賈
復耿弇不以加於鄧禹唐太宗用李靖李勣不以加於
房杜蜀先主用關羽張飛不以加於諸葛孔明非獨其
禮文等降不同其誠心所以待遇之亦異今儒學衰息
未有國賢碩徳屹乎朝廷以收運籌指縱之功陛下所
深恃以為心膂爪牙者惟三四庸將耳夫此數人者以
近時論之曾不足以當种師道之厮役况望古昔名將
乎而偃蹇厖然當負重寄使平冦盗尚或未能豈敢冀
其向敵人發一矢也自愧無以塞責則大言詭論以上
欺睿聽慢辭倨禮以下視朝士謂今日禍亂皆文臣所
致爾敵人方强不可以爭鋒必退避自保乘時而動又
不鉗勒其衆動則潰潰則盗盗則招招則官反復循環
無有窮已則為國家之害豈文臣所敢望哉竊聞陛下
推心撫之失於太厚出入内禁不以時節小人不知義
理習於所熟以謂君臣上下猶朋軰然恃慿威靈無有
紀極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鮮矣
臣願陛下委大臣以腹心待近臣以禮貎常使南衙朝
士氣勢重於此徒天下抱才自愛之人必願立於左右
緩急之際必有能為陛下竭忠盡節不愧古人者矣臣
叅奉内朝班綴之後欲求近臣如汲黯之流氣折淮南
尚未多得羸驅弊輿惴惴然於長㦸大馬之中卒伍賤
人皆得以惡聲誰何之不敢正色忤視少拂其勢從臣
如此况其下者乎唐制監察御史秩七品衣緑至卑也
然衘命出使則節度使具櫜鞬郊迎本朝沿此意郎官
出使則序位在轉運使之上凡此盖欲尊重天朝習民
於上下之分也故事宰相坐待漏院三衙管軍於簾外
倒杖聲喏而過吕夷簡為相日有管軍忽遇於殿廊年
老皇遽不及降階而揖非有悖戾之罪也夷簡上疏求
去以為輕及朝廷其人以此廢斥葢分守之嚴如此今
見其分庭抗禮矣推此類非一日長不已陛下不為之
别異表著是自削堂陛無復等威亦將何所不至哉此
綱紀國家之二事也治天下者必取篤實躬行之士而
舍浮華之人所以美教化善風俗本朝自熈寧以前皆
守此道至王安石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實絶滅史學
倡説虛無以同天下之習其習既同于今五十年士以
空言相髙而不適於實用以行事為麤跡曰不足道也
其或蹈規矩守亷隅稍異於衆則羣嘲而族笑之以為
異類紛紛肆行以致敗國二帝屈辱羿莽擅朝以謂是
適然爾伏節死難者不過一二人此浮華輕薄之為害
也夫欲變風移俗惟係主所好惡韓琦富弼在朝文武
兩班升朝官以上即不許自陳磨勘皆聼檢舉所以養
勸亷恥恢張四維故當時人知自重風俗忠厚至今乃
有身為從臣而自陳磨勘乞覃恩轉官不以為耻者矣
推而上之見利必忘義貪得必患失遺其親後其君背
叛簒奪便可馴致此明君之所甚畏而深戒者也今萬
化之原本於陛下苟力行孝弟則天下忠順者來矣好
賢遠佞則天下名節者出矣賞清白則貪汙者屏矣崇
行義則奔競者息矣旌能實則謬誕者懲矣貴忠厚則
殘刻者逺矣至於文辭之麗言語之工倒置是非移易
黑白誠不宜任用以為浮薄之勸也靖康二年著作郎
顔博文諛佞張邦昌則曰非湯武之干戈同堯舜之禪
讓及為邦昌作請罪表則曰仲尼從佛肸之召本為興
周紀信乘漢王之車固將誑楚愽文近世所謂能文之
士也其操術反覆如此故亷恥道消四維大壞則社稷
随之陛下何利焉此綱紀國家之三事也法度者所以
治天下之具號令者所以行法度之㡬而信義者所以
行號令之實也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聖人
重信至於易死疑若太過鄙夫陋儒以智詐譎詭為術
者必忽此言然真宗澶淵與契丹結盟契丹守之百有
二十年不敢先動宣和宰相王黼一旦敗盟舉兵結逺
夷伐與國取景徳誓書還之天章閣天地鬼神所臨重
誓自我背之遂使遠人得以藉口夫金人何憾於我哉
皆契丹惎之假手借兵報滅國之怨耳失信之禍乃至
於此孔子之言良不為過而近日以來朝廷失信於民
尤甚臣不能徧舉其目但如所謂前降指揮更不施行
如所謂已差下人别與差遣此等奏語必日聞於冕旒
之側矣陛下何惜不勅大臣俾審思熟慮而直為此反
汗之失以欺駭四方之聽乎今外州郡專制不禀朝命
者漸多有之所恃以指麾役使惟在號令出之不當則
輕守之不固則疑輕而且疑則制命之權不在陛下矣
承受既數奉行實難不曰略與應破指揮則謂不晚必
又更改近在朝廷尚有此風逺而四海從可知矣陛下
縱有真賢實能付之民社仁政惠澤播之黔黎以是之
故何繇責其功效百姓雖愚然習於知見必謂朝廷之
令率皆誑我是心一萌姦雄得以誘之矣此綱紀國家
之四事也郡守縣令者親民之官監司者統臨州縣之
長天下之治起於一縣縣治則州治州無不治則天下
治矣明主必慎擇居此之人必久任之以考功罪之實
而施賞罰焉近日以來朝廷移易郡守監司無月無之
殆不可勝紀東南路分不過十數何為紛紛如此陛下
宜察其故矣謂其不才而罷之邪則曷若考慎於未命
之前也顧恐未必然特出於用事者之私意耳民力已
困財用已竭潰兵劇賊彷徉乎其間戎務軍須交制乎
其上朝廷憂勞嘆息而未能救尚忍不為擇忠信之長
慈惠之師以撫綏之乎此綱紀國家之五事也日月逝
矣歳不我與以為今日難於前日安知後日不又難於
今日乎往者雖不可復追不當謂無可為者而遂已也
天定勝人大福不再深可憂懼今年之春震雷大雪白
虹貫日中有黑子錢塘之變實先垂象恭以上天之仁
眷顧陛下懇懇至厚所以申命用休者不啻再矣陛下
出於屯難側身怨艾親近書史引對多士減徹玩好躬
親庶政亦非復維揚之比臣民共知不可誣也然任至
重者力必强責至大者憂必深天下萬姓以二帝之故
所望於陛下者非止如是而已廼閏月金犯大火芒怒
赫然九月朔旦日有食之車駕復有思患預防之行明
堂遂虛陽徳大弱錢塘受辱之地豈可再枉六飛縣名
柏人漢祖不宿若趍㑹稽幸三衢則地形窮僻扈衛益
勞貢賦不通財用益窘道路艱阻朝覲益稀郵置迂深
命令益隔人知陛下無興復之志威權日削無可瞻望
投戈四逸孰能止之惟有臣區區之言理明事順思迎
父兄誓報讐恥奮志强厲有進無退庶足以感發軍情
率先將佐於危絶之中求生存之道此非怯懦畏避之
所能濟也不然而姑恃天命之不庸釋是猶不耕於田
枵腹以待嘉榖之旅生不績於麻露肌以待野蠶之成
繭事理之必無者矣又惟斯民戴宋無二者徒以祖宗
徳澤深厚人未忍忘雖甚塗炭猶未瓦解雖甚怨怒猶
未反叛然以比來廵行所過觀之傍道里縣之民一切
空盡以避兵卒其甚者田疇荒萊室廬破毁生聚不保
滿目蕭條殊非來蘇望幸之美傳示四方何以彰徳敵
人屯駐山東聞有數路並入之謀陛下不深委將相早
為防遏但欲深尋幽遠則回顧州郡復為虛邑必曰君
王尚且畏避何以責我守城民心覩此安能久忍而無
變亂若不望風拜跪以事敵國必將推賢擇能以自保
治陳勝呉廣因民不忍而劉項乘之秦遂滅亡者盖本
於此古人稱中興之治者曰撥亂世反之正秦不正而
甚亂漢髙祖反之正而興焉王莽不正而甚亂光武反
之正而興焉隋不正而甚亂唐太宗反之正而興焉唐
末五代不正而甚亂我太祖皇帝反之正而興焉反之
正者反易其道究其敗亡之由盡更而去之猶反覆手
之易也今之亂亦云甚矣其反正而興之在陛下其遂
陵遲不振亦在陛下敵人雖暴强其亡可待特恐中國
豪傑因之而起反吾之亂興彼之治則陛下之大事去
矣天下記之野史書之善惡榮辱垂之方來後人觀之
亦猶今之視昔夫湯以七十里而有天下楚以七千里
而為讐人役今粘罕之强未如秦其得罪於中國無人
不怨則有甚於始皇之於六國也東南形勢控帶江山
兼有呉楚之地坤維嶺海提封自如非如湯以七十里
而起也而乞憐偷生之勢乃甚於楚之為秦役此臣所
以日夜憤懣為陛下痛惜而傷大臣之過計也昔宗澤
留守京師一老從官耳猶能致誠鼓動羣賊北連懷衞
之民誓與同迎二帝皆相聽許尅期宻應者無慮數十
萬人不幸為黄潛善所惡百方沮抑憤悒而死其志不
就羣臣亦無敢以澤所謀達於宸聽者以此知人心未
厭二帝之徳何况陛下身為子弟責孰加焉誠欲北向
而有為臣將見鋤耰慘於長鎩奮臂威於甲兵舉四海
惟陛下之用決不為失策惟在陛下斷與不斷為與不
為耳
崇古文訣巻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