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宗
文章正宗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正宗巻十八 宋 真徳秀 編
叙事
叙趙武靈王立少子何(世家)
趙武靈王逰大陵他日王夢見處女鼓瑟而歌詩曰美
人熒熒兮顔若苕之榮命乎命乎曽無我嬴異日王飲
酒樂數言所夢想見其狀吳廣聞之因夫人而納其女
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寵於王是為恵后二十七年五
月戊申大朝於東宫傳國立王子何以為王王廟見禮
畢出臨朝大夫悉為臣肥義為相國并傅王是為恵文
王恵文王恵后吳娃子也武靈王自號為主父主父欲
令子主治國而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從
雲中九原直南襲秦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
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馳
已脫闗矣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主父所以入秦
者欲自略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也恵文王二年主父
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三年滅
中山遷其王於膚施起靈夀北地方從代道大通還歸
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長子章為代安陽君章素侈
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禮相章也李兊謂肥
義曰公子章彊壯而志驕黨衆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
禮之為人也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謀隂賊起一出
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而不顧其害
同類相推俱入禍門以吾觀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
大亂之所始禍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愛萬物而智
者備禍於未形不仁不智何以為國子奚不稱疾毋出
傳政於公子成毋為怨府毋為禍梯肥義曰不可昔者
主父以王屬義也曰毋變而度毋異而慮堅守一心以
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
變孰大焉進受嚴命退而不全負孰甚焉變負之臣不
容於刑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
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貞臣也難至而節見忠臣也
累至而行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有語在前者
也終不敢失李兊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涕
泣而出李兊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之事異日肥義
謂信期曰公子與田不禮甚可憂也其於義也聲善而
實惡此為人也不子不臣吾聞之也姦臣在朝國之殘
也讒臣在中王之蠧也此人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為
暴矯令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禍且逮國今吾
憂之夜而忘寐飢而忘食盜賊出入不可不備自今以
来若有召主者必見吾面我將先以身當之無故而王
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聞此也四年朝羣臣安陽君亦
来朝主父令王聴朝而自從旁觀窺羣臣宗室之禮見
其長子章傫然也反北面為臣詘於其弟心憐之於是
乃欲分趙而王章於代計未決而輟主父及王㳺沙邱
異宫公子章即以其徒與田不禮作亂詐以主父令召
王肥義先入殺之髙信即與王戰公子成與李兊自國
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
賊而定王室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兊為司寇公子
章之敗徃走主父主父聞之成兊因圍主父宫公子章
死公子成李兊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吾屬夷矣
乃遂圍主父令宫中人後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
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餘而餓死沙邱
宫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是時王少成兊専政畏誅
故圍主父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之為
不出者數嵗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何為王吳娃死
愛弛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以至父子
俱死為天下笑豈不痛乎
叙公子無忌救趙(列傳)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
鄲公子姊為趙恵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
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衆救趙秦王
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
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
為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
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以公子之髙義為
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
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
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賔客辨士說王萬端魏王
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
生而令趙亡乃請賔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徃赴秦
軍與趙俱死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
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
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今吾
且死而侯生曽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
車還問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
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
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徃而臣不
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
人私語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
出入卧内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為人所殺如姬資之
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為公子泣
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欲為公子死無
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
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
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公子
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
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
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
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耶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
唶宿將徃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
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
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為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
此乃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
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
自剄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
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衆屯於境上
國之重任今單車来代之何如哉欲無聽朱亥袖四十
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令下令軍中曰
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
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
存趙
叙毛遂定從(列傳)
是時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爭相傾以待士
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
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
勝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㰱血於華屋之下必得定從
而還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得十九人餘無可
取者無以滿二十人門下有毛遂者前自賛於平原君
曰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
索今少一人願君即以遂備員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
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
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
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
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
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
其末見而已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
而未發也毛遂比至楚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平
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十九
人謂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劒歴階而上謂平原君曰
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何也
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為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舎人
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為者也毛遂
按劒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衆也今十步
之内王不得恃楚國之衆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
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
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衆多哉誠能據其勢而
奮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㦸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
楚之彊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衆興師
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
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合從
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誠
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而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
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来毛遂奉
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
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
人曰公相與㰱此血於堂下公等碌碌所謂因人成事
者也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士
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
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
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
相士遂以為上客
叙范雎見秦王(列傳)
范雎上書秦昭王大說使以傳車召范雎於是范雎乃
得見於離宫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
逐之曰王至范雎繆為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
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謝
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會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
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敬
執賔主之禮范雎辭讓是日觀范雎之見者羣臣莫不
灑然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無人秦王跽而
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跽
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
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聞
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濵耳若是
者交疎也已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
文王遂收功於吕尚而卒王天下鄉使文王疎吕尚而
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徳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
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疎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
處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
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
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
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為厲
被髪為狂不足以為臣耻且以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
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
成荆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
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
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槖載而出昭闗夜行晝伏至於陵
水無以餬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乞食於
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
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
輿漆身為厲被髪為狂無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
子可以有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何耻臣之
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
是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於
姦臣之態居深宫之中不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無與
昭姦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
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
死賢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辟逺寡人
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
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
而不棄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無小大上及太
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拜
秦王亦拜范雎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
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闗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
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鬭而勇於
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
車騎之衆以治諸侯譬若馳韓盧而搏蹇兔也霸王之
業可致也而羣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闗十五年不敢窺
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
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聴者范雎
恐未敢言乃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
侯越魏而攻齊綱夀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
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
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
其於計疎矣且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辟千里
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
也諸侯見齊之罷弊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
之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
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故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
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盜糧者也王不如逺交
而近攻得寸亦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
逺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
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韓魏中
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
樞以威楚趙楚彊則附趙趙彊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
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
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
請問親魏奈何對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
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
范雎為客卿謀兵事
叙荆軻刺秦王(列傳)
荆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髙漸離荆軻嗜
酒日與狗屠及髙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徃髙漸離擊
筑荆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
荆軻雖㳺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其所㳺諸侯
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
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
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
與丹驩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
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
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
至於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
對曰秦地徧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
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闗殽之險
民衆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
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丹曰
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
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舎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
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况聞樊將軍之所在乎
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
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
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其後廼可圖也太子曰太
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
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彊秦
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故丹命卒之時也願太
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
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謂資怨而
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鵰鷙
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
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
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
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却行為導跪而
蔽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
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
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
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荆卿可
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荆卿可乎田光曰敬
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
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諾僂行見荆
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
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
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
於宫荆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
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
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
以激荆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
遂自刎而死荆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
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后言曰丹所以誡田先
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
豈丹之心哉荆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
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
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
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
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衆距漳鄴
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
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
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
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刼秦王使悉反
諸侯侵地若曹沬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
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内有亂則君臣相疑以
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
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
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后許諾於是
尊荆卿為上卿舎上舎太子日造門下供大牢具異物
間進車騎美女恣荆軻所欲以順適其意久之荆軻未
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畧
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荆軻曰秦兵旦暮渡易
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荆軻曰微太子言臣願
謁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
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
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
困来歸丹丹不忍以已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
慮之荆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
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
斤邑萬家將柰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毎念之
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荆軻曰今有一言可以
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柰
何荆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
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
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
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
之馳徃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於期
首函封之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
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
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荆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
殺人人不敢忤視乃令秦舞陽為副荆軻有所待欲與
俱其人居逺未来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
改悔乃復謝曰日已盡矣荆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
秦舞陽荆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徃而不反者豎
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彊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
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太子及賔客知其事
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髙漸離擊
筑荆軻和而歌為變徴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
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
忼慨士皆瞋目髪盡上指冠於是荆軻就車而去終已
不顧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
䝉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
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内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
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
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
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賔
見燕使者咸陽宫荆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
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羣臣怪之荆軻顧
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
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
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
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
自引而起袖絶拔劒劒長操其室時惶急劒堅故不可
立拔荆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
盡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
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
下兵以故荆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
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荆軻也秦
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劒負劒
遂拔以擊荆軻斷其左股荆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
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
倚柱而笑箕倨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刼之必
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
良久已而論功賞羣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
黄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荆軻也於是秦
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
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
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
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
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
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
滅燕虜燕王喜
叙武帝䇿三王(世家)
大司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過聴使
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
乃敢惟他議以干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矜百
姓以自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至
今無號位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羣臣私望不敢越職
而言臣竊不勝犬馬心昧死願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
時定皇子位唯願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謹與中二
千石二千石臣賀等議古者裂地立國並建諸侯以承
天子所以尊宗廟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職
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讓自貶以勞天下盧皇子未有
號位臣青翟臣湯等宜奉義遵職愚憧而不逮事方今
盛夏吉時臣青翟臣湯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臣旦臣
胥為諸侯王昧死請所立國名制曰盖聞周封八百姬
姓並列或子男附庸禮支子不祭云並建諸侯所以重
社稷朕無聞焉且天非為君生民也朕之不徳海内未
治乃以未教成者彊君連城即股肱何勸其更議以列
侯家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
湯昧死言臣謹與列侯臣嬰齊中二千石臣賀諌大夫
博士臣安等議曰伏聞周封八百姬姓並列奉承天子
康叔以祖考顯而伯禽以周公立咸為建國諸侯以相
傳為輔百官奉憲各遵其職而國統備矣竊以為並建
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諸侯各以其職奉貢祭支子
不得奉祭宗祖禮也封建使守藩國帝王所以扶徳施
化陛下奉承天統明聖開緒尊賢顯功興滅繼絶續蕭
文終之後于鄼褒厲羣臣平津侯等昭六親之序明天
施之屬使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錫號尊
建百有餘國而家皇子為列侯則尊卑相踰列位失序
不可以垂統於萬世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制曰康叔親屬有十而獨尊者褒
有徳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魯有白牡騂剛之牲羣公不
毛賢不肖差也髙山仰之景行嚮之朕甚慕焉所以抑
未成家以列侯可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
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青翟等與列侯吏二千石諫大
夫博士臣慶等議昧死奏請立皇子為諸侯王制曰康
叔親屬有十而獨尊者褒有徳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魯
有白牡騂剛之牲羣公不毛賢不肖差也髙山仰之景
行嚮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
湯博士臣將行等伏聞康叔親屬有十武王繼體周公
輔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為大國康叔之年幼
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據國於魯蓋爵命之時未至
成人康叔後扞禄父之難伯禽殄淮夷之亂昔五帝異
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時而序尊卑髙皇帝撥亂
世反諸正昭至徳定海内封建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
在襁褓而立為諸侯王奉承天子為萬世法則不可易
陛下躬親仁義體行聖徳表裏文武顯慈孝之行廣賢
能之路内褒有徳外討彊暴極臨北海西湊月氏匈奴
西域舉國奉師輿械之費不賦於民虚御府之藏以賞
元戎開禁倉以賑貧窮減戍卒之半百蠻之君靡不鄉
風承流稱意逺方殊俗重譯而朝澤及方外故珍獸至
嘉榖興天應甚彰今諸侯支子封至諸侯王而家皇子
為列侯臣青翟臣湯等竊伏熟計之皆以為尊卑失序
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四
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丞相臣青翟大僕臣賀行
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
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號
位臣謹與御史大夫臣湯中二千石二千石諫大夫博
士臣慶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等為諸侯王陛下讓文
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羣臣之議儒者稱其術或誖其
心陛下固辭弗許家皇子為列侯臣青翟等竊與列侯
臣夀成等二十七人議皆曰以為尊卑失序髙皇帝建
天下為漢太祖王子孫廣支輔先帝法則弗改所以宣
至尊也臣請令史官擇吉日具禮儀上御史奏輿地圖
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僕臣賀
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
日乙巳可立諸侯王臣昧死奏輿地圖請所立國名禮
儀别奏臣昧死請制曰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
為廣陵王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
御史大夫湯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
守諸侯丞相書從事下當用者如律令維六年四月乙
已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閎為齊王曰(云云)右齊王
䇿(及燕王廣陵王冊竝已見前辭命之文)太史公曰燕齊之事無足采者
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讓羣臣守義文辭爛然甚可觀也
是以附之世家
叙武帝時酷吏
武安侯為丞相徴湯為史時薦言之天子補御史使案
事治陳皇后巫蠱獄深竟黨與於是上以為能稍遷至
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
已而趙禹遷為中尉徙為少府而張湯為廷尉兩人交
驩而兄事禹禹為人廉倨為吏以来舎毋食客公卿相
造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絶知友賔客之請孤立行一
意而已見文法輒取亦不覆案求官屬隂罪湯為人多
詐舞智以御人始為小吏乾沒(徐廣曰隨勢沈浮也駰案服䖍曰射成敗也如
淳曰得利為乾失利為沒)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徐廣曰姓
魚也)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已心内雖不合然陽
浮慕之是時上方鄉文學湯決大獄欲傳古義乃請
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亭疑法(李竒曰亭平也)奏
讞疑事必豫先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讞決法
廷尉絜令揚主之明奏事即譴湯應謝鄉上意所便必
引正監掾史賢者曰固為臣議如此上責臣臣弗用愚
抵於此罪常釋聞(徐廣曰詔答聞也如今制曰聞矣)即奏事上善之曰
臣非知為此奏乃正監掾史某為之其欲薦吏揚人之
善蔽人之過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史深刻者
即上意所欲釋予監史輕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詆
即下户羸弱時口言雖文致法上財察(李竒曰先見上口言之欲與輕
平也)於是徃徃釋湯所言(李竒曰湯口所先言皆見原釋)湯至於大吏内
行修交通賔客飲食於故人子弟為吏及貧昆弟調護
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
専平然得此聲譽而刻深吏多為爪牙用者依於文學
之士丞相宏數稱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獄皆窮
根本嚴助及伍被上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畫反謀而
助親幸出入禁闥腹心之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
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其治獄所排大臣自為功多此
類於是湯益尊任遷為御史大夫(徐廣曰元狩二年)會渾邪等
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民流徙皆仰給縣官
縣官空虚於是承上指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天下鹽
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詆
以輔法湯毎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
充位(徐廣曰時李蔡莊青翟為丞相)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不安其生
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姦吏並侵漁於是痛繩以罪
則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湯湯嘗病天子至自視
病其隆貴如此
義縱自河内遷為南陽太守聞寧成家居南陽及縱至
闗寧成側行送迎然縱氣盛弗為禮至郡遂案寧氏盡
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屬皆犇亡南陽吏民重
足一跡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為縱爪牙之吏任用遷
廷尉史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為定襄
太守縱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繫二百餘人及賔客昆
弟私入相視者亦二百餘人縱一切捕鞠曰為死罪解
脫(漢書音義曰一切皆捕之也律諸囚徒私解脫桎梏鉗赭加罪一等為人解脫與同罪縱鞠相贍餉者二
百人為解脫死罪盡殺也)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
栗猾民佐吏為治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為九卿矣然
其治尚寛輔法而行而縱以鷹擊毛摯為治(徐廣曰鷙鳥将擊必
張羽毛也)後㑹五銖錢白金起民為姦京師尤甚乃以縱為
右内史王温舒為中尉温舒至惡其所為不先言縱縱
必以氣陵之敗壊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為小治
姦益不勝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為務閻奉
以惡用矣
王温舒以治獄至廷尉史事張湯遷為御史督盜賊殺
傷甚多稍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任吏十餘人以
為爪牙皆把其隂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
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
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上
聞遷為河内太守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内豪姦之家及
徃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馬五十疋為驛自河内至長安
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畧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連坐
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至死家盡沒入償臧奏
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内皆怪
其奏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無聲毋敢夜行野無犬
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追求會春温舒頓足歎
曰嗟乎今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殺伐行威不
愛人如此天子聞之以為能遷為中尉其治復放河内
徙諸名禍猾吏與從事
楊僕以千夫為吏河南守案舉以為能遷為御史使督
盜賊闗東治放尹齊以為敢摰行稍遷至主爵都尉列
九卿天子以為能南越反拜為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
侯為荀彘所縛居久之病死而温舒復為中尉為人少
文居家惛惛不辯至於中尉則心開督盜賊素習闗中
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復為用為方畧吏苛察盜賊惡
少年投缿(徐廣曰音項器名也如今之投書函中)購告言姦置伯格長(徐廣
曰一作落古村落字亦作格街陌屯落皆設督長也)以收司姦盜賊温舒為人讇
善事有勢者即無勢者視之如奴有勢家雖有姦如山
弗犯無勢者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詆下户之猾以焄大
豪其治中尉如此姦猾窮治大抵盡靡爛獄中行論無
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
有勢者為㳺聲譽稱治治數嵗其吏多以權富温舒擊
東越還議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時天子方欲
作通天臺而未有人温舒請覆中尉脫卒得數萬人作
上說拜為少府徙為右内史治如其故姦邪少禁坐法
失官復為右輔行中尉事如故操嵗餘會宛軍發詔徴
豪吏温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温舒受員騎錢他
姦利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他
罪而族光禄徐自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
至同時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後數嵗尹齊亦
以淮陽都尉病死家直不滿五千金所誅滅淮陽甚多
及死仇家欲燒其尸尸亡去歸葬(徐廣曰尹齊死未及歛恐怨家欲燒之屍
亦飛去)自温舒等以惡為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
為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温舒而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
起南陽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
間有堅盧范生之屬大羣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
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為檄告縣趣
具食小羣盜以百數掠鹵鄉里者不可勝數也於是天
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猶弗能禁也乃使光
禄大夫范昆諸部都尉及故九卿張徳等衣繡衣持節
虎符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
飲食坐連諸郡甚者數千人數嵗乃頗得其渠率散卒
失亡復聚黨阻山川者徃徃而羣居無可柰何於是作
沈命法曰羣盜起不發覺發覺而弗捕滿品者二千石
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
恐不能得坐誅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寖多上下
相為匿以避文法焉
叙武帝通西域
大宛之跡見自張騫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為郎是時天
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
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
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騫以郎應
募使月氏與堂邑氏故胡奴甘父俱出隴西徑匈奴匈
奴得之傳詣單于單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
徃使吾欲使越漢肯聴我乎留騫十餘嵗與妻有子然
騫持漢節不失居匈奴中益寛騫因與其屬亡鄉月氏
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
喜問曰若欲何之騫曰為漢使月氏而為匈奴所閉道
今亡唯王使人導送我誠得至反漢漢之賂遺王財物
不可勝言大宛以為然遣騫為發導驛抵康居康居傳
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立其太子為王既臣
大夏而君之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逺漢殊無報
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留嵗餘
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留嵗餘單于死
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國内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
俱亡歸漢漢拜騫為太中大夫堂邑父為奉使君騫為
人彊力寛大信人蠻夷愛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
射禽獸給食初騫行時百餘人去十三嵗唯二人得還
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
五六具為天子言之曰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正西去
漢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稻麥有蒲陶酒多善馬馬汗
血其先天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屬邑大小七十餘城
衆可數十萬其兵弓矛騎射其北則康居西則大月氏
西南則大夏東北則烏孫東則扞彌于闐于闐之西則
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
其南則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國而樓蘭姑師邑有
城郭臨鹽澤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
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 烏孫在大宛東
北可二千里行國隨畜與匈奴同俗控弦者數萬敢戰
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羈屬不肯徃朝會焉 康居在大
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萬
人與大宛鄰國國小南羈事月氏東羈事匈奴 奄蔡
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
餘萬臨大澤無崖蓋乃北海云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
二三千里居媯水北其南則大夏西則安息北則康居
行國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萬故
時彊輕匈奴及冒頓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單于殺
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間及為匈
奴所敗乃逺去過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遂都媯水北為
王庭其餘小衆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蒲
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屬小大數百城地方數千里最為
大國臨媯水有市民商賈用車及船行旁國或數千里
以銀為錢錢如其王面王死輙更錢效王面焉畫革旁
行以為書記其西則條枝北有奄蔡黎軒條枝在安息
西數千里臨西海暑濕耕田田稻有大鳥卵如甕人衆
甚多徃徃有小君長而安息役屬之以為外國國善眩
安息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甞見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餘里媯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與
大宛同俗無大王長徃徃城邑置小長其兵弱畏戰善賈
市及大月氏西徙攻敗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餘
萬其都曰藍氏城有市販賈諸物其東南有身毒國騫
曰臣在大夏時見卭竹枝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
曰吾賈人徃市之身毒
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
濕暑熱云其人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騫度之大
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
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逺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
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天子既聞大宛
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竒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
兵弱貴漢財物其北則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彊可以賂遺
設利朝也且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
俗威徳徧於四海天子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
為發間使四道並出出駹出冉出徙出卭僰皆各行一二
千里其北方閉氐筰(服䖍曰皆夷名漢使見閉於夷也)南方閉雋昆明昆
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畧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
可千餘里有乘象國名曰滇越而蜀賈間出物者或至
焉於是漢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國初漢欲通西南夷費
多道不通罷之及張騫言可以通大夏乃復事西南夷
騫以校尉從大將軍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乃
封騫為博望侯是嵗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騫為衛尉與
李將軍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匈奴圍李將軍軍失亡多
而騫後期當斬贖為庶人是嵗漢遣驃騎破匈奴西城
殺數萬人至祁連山其明年渾邪王率其民降漢而金
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
而希矣其後二年漢擊走單于於幕北是後天子數問
騫大夏之屬騫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
號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邊小國也匈奴攻殺其父而
昆莫生棄於野烏嗛肉翔其旁狼徃乳之單于怪以為
神而收長之及壯使將兵數有功單于復以其父之民
與昆莫令長守於西城昆莫收養其民攻旁小邑控弦
數萬習攻戰單于死昆莫乃率其衆逺徙中立不肯朝
會匈奴匈奴遣竒兵擊不勝以為神而逺之因羈屬之
不大攻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
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而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
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聴聴則是斷匈奴右臂
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来而為外臣天
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
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使使遣
之他旁國騫既至烏孫烏孫王昆莫見漢使如單于禮
騫大慙知蠻夷貪乃曰天子致賜王不拜則還賜昆莫
起拜其他如故騫諭使指曰烏孫能東居渾邪地則漢
遣公主為昆莫夫人烏孫國分王老而逺漢未知其大
小素服屬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
移徙王不能専制騫不得其要領昆莫有十餘子其中
子曰大禄彊善將衆將衆别居萬餘騎大禄兄為太子
太子有子曰岑陬而太子蚤死臨死謂其父昆莫曰必
以岑陬為太子無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許之卒以岑
陬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諸昆弟將
其衆畔謀攻岑陬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殺岑陬予
岑陬萬餘騎别居而昆莫有萬餘騎自備國衆分為三
而其大總取羈屬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専約於騫騫
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
扞彌及諸旁國烏孫發導譯送騫還騫與烏孫遣使數
十人馬數十匹報謝因令窺漢知其廣大騫還到拜為
大行列為九卿嵗餘卒烏孫使既見漢人衆富厚歸報
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其後嵗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
者皆頗與其人俱来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然張騫
鑿空其後使徃者皆稱博望侯以為質於外國(如淳曰質誠信
也博望侯有誠信故後使稱其意以喻外國李竒曰質信也)外國由此信之自博望
侯騫死後匈奴聞漢通烏孫怒欲擊之及漢使烏孫若
(徐廣曰漢書作及若意義亦及也)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屬烏孫乃
恐使使獻馬願得尚漢女翁主為昆弟天子問羣臣計
議皆曰必先納聘然後乃遣女初天子發書易(漢書音義曰發易
書以卜)云神馬當從西北来得烏孫馬好名曰天馬及得
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
馬云而漢始築令居以西(徐廣曰屬金城)初置酒泉郡以通西
北國因益發使抵安息奄蔡黎軒條枝身毒國而天子
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
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
漢率一嵗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逺者八九嵗近
者數嵗而反是時漢既滅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請吏入
朝於是置益州越雋䍧牱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
大夏(李竒曰欲地界相接至大夏)乃遣使栢始昌吕越人等嵗十餘
輩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復閉昆明為所殺奪幣財終莫
能通至大夏焉於是漢發三輔罪人因巴蜀士數萬人
遣兩將軍郭昌衛廣等徃擊昆明之遮漢使者(徐廣曰元封二
年)斬首虜數萬人而去其後遣使昆明復為寇竟莫能
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國益厭漢幣
不貴其物自博望侯開外國道以尊貴其後從吏卒皆
爭上書言外國竒怪利害求使天子為其絶逺非人所
樂徃聴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来為具備人衆遣
之以廣其道来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為
其習之輒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使端無窮
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
言小者為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
子私縣官齎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外國外國亦厭漢使
人人有輕重(服䖍曰漢使言於外國人人輕重不實如淳曰外國人人自言數為漢使所侵易)度漢
兵逺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絶積怨
至相攻擊而樓蘭姑師小國耳(徐廣曰即車師)當空道攻刼漢
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竒兵時時遮撃使西國者使者
爭徧言外國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以故
遣從驃侯破奴將屬國騎及郡兵數萬至匈河水欲以
擊胡胡皆去其明年擊姑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
虜樓蘭王遂破姑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還
封破奴為浞野侯(徐廣曰元封二年)王恢數使為樓蘭所苦言
天子天子發兵令恢佐破奴擊破之封恢為浩侯(徐廣曰捕
得車師王元封四年封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門矣(韋昭曰玉門闗在龍
勒界)烏孫以千匹馬聘漢女漢遣宗室女江都翁主(漢書曰江
都王建女)徃妻烏孫烏孫王昆莫以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
妻昆莫昆莫以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孫岑娶
妻翁主烏孫多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馬初漢使至
安息安息王令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東界去王都數千
里行比至過數十城人民相屬甚多漢使還而後發使
隨漢使来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獻于漢
及宛西小國驩潛大益宛東姑師扞罙蘇薤之屬皆隨
漢使獻見天子天子大恱而漢使窮河源河源出于寘
其山多玉石采来(賛曰漢使采取将持来至漢)天子案古圖書名河
所出山曰崑崙云是時上方數巡狩海上乃悉從外國
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以饒給之以
覽示漢富厚焉於是大觳抵出竒戯諸怪物多聚觀者
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徧觀名倉庫府藏之積見
漢之廣大傾駭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竒戯嵗増
變甚盛益興自此始西北外國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
自以逺尚驕恣晏然未可詘以禮羈縻而使也自烏孫
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單于
一信則國國傳送食不敢苦留及至漢使非出幣不得
食不市畜不得騎用所以然者逺漢而漢多財物故必
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漢使焉宛左右以蒲陶為
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久者數十嵗不敗俗嗜酒馬嗜
苜蓿漢使取其實来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
及天馬多外國使来衆則離宫别觀旁盡種蒲陶苜蓿
極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俗相知
言其人皆深眼多鬚&KR0971;善市賈爭分銖俗貴女子女子
所言而丈夫乃決正其地皆無絲漆不知鑄錢器及漢
使亡卒降教鑄作他兵器得漢黄白金輒以為器不用
為幣而漢使者徃既多其少從率多進熟於天子(漢書音義
曰進熟美語如成熟者)言曰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漢使
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
馬以請宛王貳師城善馬宛國饒漢物相與謀曰漢去
我逺而鹽水中數敗(服䖍曰水名道從外水中如淳曰道絶逺無榖草)出其北
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徃徃而絶邑乏食者多漢
使數百人為輩来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
乎無柰我何且貳師馬宛寳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
怒妄言(如淳曰罵詈)椎金馬而去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
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
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
過三千人彊弩射之即盡虜破宛矣天子已嘗使浞野
侯攻樓蘭以七百騎先至虜其王以定漢等言為然而
欲侯寵姬李氏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
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徃伐宛期至貳師城取善馬
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為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
李哆為校尉制軍事是嵗太初元年也而闗東蝗大起
蜚西至敦煌貳師將軍軍既西過鹽水當道小國恐各
堅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
則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過數千皆飢罷攻郁成郁成
大破之所殺傷甚衆貳師將軍與哆始成等計至郁成
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引兵而還徃来二嵗還至敦
煌士不過什一二使使上書言道逺多乏食且士卒不
患戰患飢人少不足以拔宛願且罷兵益發而復徃天
子聞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門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
師恐因留敦煌其夏漢亡浞野之兵二萬餘於匈奴(徐廣
曰太初二年趙破奴為浚稽將軍二萬騎擊匈奴不還也)公卿及議者皆願罷擊宛
軍専力攻胡天子已業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
之屬輕漢而宛善馬絶不来烏孫侖頭易苦漢使矣(晉灼
曰易輕也)為外國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
材官益發惡少年及邊騎嵗餘而出敦煌者六萬人負
私從者不與牛十萬馬三萬餘匹驢騾槖駞以萬數多
齎糧兵弩甚設天下騷動傳相奉伐宛凡五十餘校尉
宛王城中無井皆汲城外流水於是乃遣水工徙其城
下水空以空其城(徐廣曰空一作亢盖以水蕩敗其城邑言空者令城中渇乏)益發
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酒泉(如淳
曰立二縣以衛邊也或曰置二部都尉以衛酒泉)而發天下七科適及載糒給
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至敦煌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
驅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云於是貳師後復行兵多
而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侖頭侖頭不下攻數
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漢兵到者三萬人宛兵
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貳師兵欲行
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詐乃先至宛決其水源移
之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其外城壊虜
宛貴人勇將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貴人相與謀曰
漢所為攻宛以王母寡匿善馬而殺漢使今殺王母寡
而出善馬漢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
人皆以為然共殺其王母寡持其頭遣貴人使貳師約
曰漢毋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即不聴
我盡殺善馬而康居之援且至至我居内而康居居外
與漢軍戰漢軍熟計之何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漢兵
尚盛不敢進貳師與趙始成李哆等計聞宛城中新得
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為来誅首惡者母寡母
寡頭已至如此而不許解兵則堅守而康居候漢罷而
来救宛破漢軍必矣軍吏皆以為然許宛之約宛乃出
其善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給漢軍漢軍取其善
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牝牡三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
待遇漢使善者名昧蔡以為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
入中城乃罷而引歸初貳師起敦煌西以為人多道上
國不能食乃分為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鴻臚
壺充國等千餘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給食其軍
王申生去大軍二百里偵而輕之責郁成郁成食不肯
出窺知申生軍少晨用三千人攻殺申生等軍破數人
脫亡走貳師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徃攻破郁成郁
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乃出郁
成王予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大將軍四人相謂曰郁
成王漢國所毒今生將去卒失大事欲殺莫敢先擊上
邽騎士趙弟最少拔劒擊之斬郁成王齎頭弟桀等逐
及大將軍初貳師後行天子使使告烏孫大發兵并力
擊宛烏孫發二千騎徃持兩端不肯前貳師將軍之東
諸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軍入獻見天子因
以為質焉貳師之伐宛也而軍正趙始成力戰功最多
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為謀計軍入玉門者萬餘人軍
馬千餘匹貳師後行軍非乏食戰死不能多而將吏貪
多不愛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衆天子為萬里而伐宛
不録過封廣利為海西侯又封身斬郁成王者騎士趙
弟為新畤侯軍正趙始成為光禄大夫上官桀為少府
李哆為上黨太守軍官吏為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
二千石者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奮行者官過其望
以適過行者皆絀其勞士卒賜直四萬金伐宛再反凡
四嵗而得罷焉漢已伐宛立昧蔡為宛王而去嵗餘宛
貴人以為昧蔡善諛使我國遇屠乃相與殺昧蔡立母
寡昆弟曰蟬封為宛王而遣其子入質於漢漢因使使
賂賜以鎮撫之而漢發使十餘輩至宛西諸外國求竒
物因風覽以伐宛之威徳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鹽
水徃徃有亭而侖頭有田卒數百人因置使者䕶田積
粟以給使外國者
叙竇灌田蚡之爭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賔客益衰及魏其侯
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排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蘇林曰二
人相倚引繩直之意排根賔客去之者不與交通也孟康曰根括引繩以持彈)灌夫亦倚魏其
而通列侯宗室為名髙兩人相為引重(張晏曰相薦達為聲勢)其
㳺如父子然相得驩甚無厭恨相知晚也灌夫有服過
丞相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漢書曰灌夫字仲孺)會
仲孺有服灌夫曰將軍乃肯幸臨況魏其侯夫安敢以
服為解請語魏其侯帳具將軍旦日蚤臨武安許諾灌
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
酒夜灑埽早帳具至旦平明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
不来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㢤灌夫不懌曰夫以
服請不宜乃駕自徃迎丞相丞相特前戯許灌夫殊無
意徃及夫至門丞相尚卧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
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鄂
謝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言乃駕徃又徐行灌夫愈
益怒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
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謝丞相丞相卒飲至夜極驩而
去丞相嘗使籍福請魏其城南田魏其失望曰老僕雖
棄將軍雖貴寧可以勢奪乎不許灌夫聞怒罵籍福籍
福惡兩人有郄乃謾自好謝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
且待之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亦怒曰魏
其子嘗殺人蚡活之蚡事魏其無所不可何愛數頃田
且灌夫何與也吾不敢復求田武安由此大怒灌夫魏
其元光四年春(徐廣曰疑此當是三年也其說在後)丞相言灌夫家在頴
川横甚民苦之請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請灌夫亦持丞
相隂事為姦利受淮南王金與語言賔客居間遂止俱
解夏丞相取燕王女為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
徃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
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與俱飲
酒酣武安起為夀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為夀獨故人
避席耳餘半膝席灌夫不恱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
曰不能滿觴夫怒因嘻笑曰將軍貴人也屬之(徐廣曰屬一作
畢)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徐廣曰灌嬰孫名賢也)臨汝侯
方與程不識耳語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乃罵臨汝侯
曰生平毁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為夀乃效女兒
呫囁耳語(韋昭曰呫囁附耳小語聲)武安謂灌夫曰程李俱東西宫
衛尉(漢書音義曰李廣為東宫程不識為西宫)今衆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為
李將軍地乎(如淳曰李將軍李廣也獨今人言為除地也)灌夫曰今日斬頭
䧟胷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
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乃令騎留灌夫灌夫
欲出不得籍福起為謝案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
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舎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詔
劾灌夫罵坐不敬繫居室遂案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
諸灌氏支屬皆得棄市罪魏其侯大媿為資使賔客請
莫能解武安吏皆為耳目諸灌氏皆亡匿夫繫遂不得
告言武安隂事魏其銳身為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
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寧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
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
生乃匿其家竊出上書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
誅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廷辯之魏其之東朝盛推
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之武安
又盛毁灌夫所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無可柰何因
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為肺腑所
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
夫日夜招聚天下豪傑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不仰
視天而俯畫地辟倪兩宫間(徐廣曰辟音芳細反倪音誼)幸天下有
變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為於是上問朝臣
兩人孰是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
荷㦸馳入不測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
壯士非有大惡爭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
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姦猾侵細民家累巨萬横恣潁川
陵轢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謂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
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
内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餘皆莫敢對上怒内史
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
駒吾并斬若屬矣即罷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
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
吾弟令我百嵗後皆魚肉之矣且帝寧能為石人邪此
特帝在即録録設百嵗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
俱宗室外家故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決耳是時郎
中令石建為上分别言兩人事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
召韓御史大夫載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秃翁何為首䑕
兩端(漢書音義曰禿老公言嬰無官位扳援也首䑕一前一郤也)韓御史良久謂丞
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
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
多君有讓不廢君魏其必内愧杜門齚舌自殺今人毁
君君亦毁之譬如賈豎女子爭言何其無大體也武安
謝罪曰爭時急不知出此於是上使御史薄責魏其所
言灌夫頗不讐欺謾劾繫都司空孝景時魏其常受遺
詔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及繫灌夫罪至族事日急
諸公莫敢復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書言之幸
得復召見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無遺詔詔書獨藏魏
其家家丞封(漢書音義曰以家臣印封遺詔)乃劾魏其矯先帝詔罪當
棄市五年十月悉論灌夫及家屬魏其良久乃聞聞即
恚病痱不食欲死或聞上無意殺魏其復食治病議定
不死矣乃有蜚語為惡言聞上(張晏曰蚡偽作飛楊誹謗之語)故以十
二月晦(徐廣曰疑非十二月也駰案張晏曰月晦者春垂至也)論棄市渭城其春
武安侯病専呼服謝罪(漢書音義曰言蚡號呼謝服罪也)使巫視鬼者
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死
文章正宗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