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補遺
文選補遺
欽定四庫全書
文選補遺巻二十二
元 陳仁子 輯
論
昌言論(愚記書註昌言曰昌當也又曰或作讜讜/直也是昌言乃言之直而當於理也特有)
(虞之昌言足以班征苗之師是可以言而言也/統之昌言不足以戢戚宦之横是未可以言而)
(言也然使統負此忠鯁不一言之則是将終無/人言之也言不行於一時直長存於萬世不謂)
(之昌/可乎)
仲長統(本傳統字公理山陽高平人參丞相曹/操軍事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恒發)
(憤因/著論)
理亂篇
豪傑之當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無天下之分
故戰争者競起焉於斯之時並偽假天威矯據方國擁
甲兵與我角才智程勇力與我競雌雄不知去就疑誤
天下葢不可數也角知者皆窮角力者皆負形不堪復
伉埶不足復校乃始羈首繫頸就我之銜紲耳夫或曽
為我之尊長矣或曽與我為等儕矣或曽臣虜我矣或
曽執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詛幸我之不成而以
奮其前志詎肯用此為終死之分邪及繼體之時民心
定矣普天之下賴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貴安居樂
業長養子孫天下晏然皆歸心於我矣豪傑之心既絶
士民之志已定貴有常家尊在一人當此之時雖下愚
之才居之猶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風疾霆不足
以方其怒陽春時雨不足以喻其澤周孔數千無所復
角其聖賁育百萬無所復奮其勇矣彼後時之愚主見
天下莫敢與之違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
嗜騁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惡(左傳泄冶誎陳靈公/曰公卿宣淫人無效)
(焉杜預註/宣示也)目極角觝之觀耳窮鄭衞之聲(武帝元封三/年作角觝戲)
(音義云兩兩相當角力/角伎蓺射馭故名角觝)入則耽於婦人出則馳於田獵
荒廢庶政棄亡人物澶漫彌流無所底極信任親愛者
盡佞諂容説之人也寵貴隆豐者盡后妃姬妾之家也
使餓狼守庖厨飢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斵生
人之骨髓怨毒無聊禍亂並起中國擾攘四夷侵叛土
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為我哺乳之子孫者今盡是我
飲血之冦讐也至於運徙埶去猶不覺悟者豈非富貴
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政亂從此周復
天道常然之大數也又政之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
斟酌賢愚之分以開盛衰之數也日不如古彌以逺甚
豈不然邪漢興以來相與同為編户齊民而以才力相
君長者世無數焉而清潔之士徒自苦於茨棘之間無
所損益於風俗也豪人之室連棟數百膏田滿野奴婢
千羣徒附萬計船車賈販周於四方廢居積貯滿於都
城(廢居有廢有/蓄乘時射利)琦賂寶貨巨室不能容(琦瑋也抱樸子/曰片玉可以琦)
(奚必俟/盈尺也)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綺室倡
謳妓樂列乎深堂賔客待見而不敢去車騎交錯而不
敢進三牲之肉臭不可食清醇之酎敗而不可飲睇盻
則人從其目之所視喜怒則人隨其心之所慮此皆公
侯之廣樂君長之厚實也苟運智詐者則得之焉苟能
得之者人不以為罪焉源發而横流路開而四通矣求
士之舍榮樂而居窮苦棄放逸而赴束縳夫誰肯而為
之者邪夫亂世長而化世短亂世則小人貴寵君子困
賤當君子困賤之時跼髙天蹐厚地猶恐有鎮厭之禍
也逮至清世則復入於矯枉過正之檢老者耄矣不能
及寛饒之俗少者方壯將復困於衰亂之時是使姦人
擅無窮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苟目能辯色耳
能辯聲口能辯味體能辯寒温者將皆以修潔為諱惡
設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樂之者邪斯下世人主
一切之愆也昔春秋之時周氏之亂世也逮乎戰國則
又甚矣秦皇乘并兼之埶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
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漢用兵之苦甚於戰國之時也
漢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亂(漢至王莽篡位二百一十/四年云二百者舉全數)計
其殘夷滅亡之數又復倍乎秦項矣以及今日名都空
而不居百里絶而無民者不可勝數(孝平帝時凡郡國/一百三縣邑一千)
(三百一十四道三十四侯國二百四十一地東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萬三百六十八里入户一千二百二)
(十三萬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此漢家極盛之時遭王莽喪亂暨光武中興海)
(内人户凖之於前十裁二三邊方蕭條略無孑遺孝靈/遭黄巾之冦獻帝嬰董卓之禍英雄棊峙白骨膏野兵)
(亂相尋三十餘年三/方既寕萬不存一也)此則又甚於亡新之時也悲夫不
及五百年大難三起(秦三王二帝通在位四十九年前/漢二百三十年後漢百九十五年)
(凡四百七十四年故云不及五百年/也三起謂秦末及王莽并獻帝時也)中間之亂尚不數
焉變而彌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於盡矣嗟乎不
知來世聖人救此之道將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窮此之
數欲何至邪
損益篇
作有利於時制有便於物者可為也事有乖於數法有
翫於時者可改也故行於古有其迹用於今無其功者
不可不變變而不如前易而多所敗者亦不可不復也
漢之初興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生殺之
權於是驕逸自恣志意無厭極魚肉百姓以盈其欲報
蒸骨血以快其情上有簒叛不軌之姦下有暴亂殘賊
之害雖籍親屬之恩盖源流形埶使之然也降爵削土
稍稍割奪卒至於坐食奉祿而已然其洿穢之行淫昏
之罪猶尚多焉故淺其根本輕其恩義猶尚假一日之
尊収士民之用况專之於國擅之於嗣豈可鞭笞叱咤
而使惟我所為者乎時政彫敝風俗移易純樸已去智
惠已來(老子曰智惠/出有大偽也)出於禮制之防放於嗜欲之域久
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資者也是故収其奕世之
權校其縱横之埶善者早登否者早去故下土無壅滯
之士國朝無專貴之人此變之善可遂行者也井田之
變豪人貨殖館舍布於州郡田畝連於方國身無半通
青綸之命而竊三辰龍章之服不為編户二伍之長而
有千室名邑之役榮樂過於封君埶力侔於守令財賂
自營犯法不坐刺客死士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
子被穿帷敗寄死不斂寃枉窮困不敢自理雖亦由網
禁疎濶盖分田無限使之然也今欲張太平之紀綱立
至化之基阯齊民財之豐寡正風俗之奢儉非井田實
莫由也此變有所敗而宜復者也肉刑之廢輕重無品
下死則得髠鉗下髠鉗則得鞭笞死者不可復生而髠
者無傷於人髠笞不足以懲中罪安得不至於死哉(言/髠)
(笞太輕不足畏懼而姦人冒罪以/陷於死明復古肉刑人不陷於死)夫雞狗之攘竊男女
之淫奔酒醴之賂遺謬誤之傷害皆非值於死者也殺
之則甚重髠之則甚輕不制中刑以稱其罪則法令安
得不參差殺生安得不過謬乎今患刑輕之不足以懲
惡則假臧貨以成罪託疾病以諱殺科條無所凖名實
不相應恐非帝王之通法聖人之良制也或曰過刑惡
人可也過刑善人豈可復哉曰若前政以來未曽枉害
善人者則有罪不死也是為忍於殺人也而不忍於刑
人也今令五刑有品輕重有數科條有序名實有正非
殺人逆亂鳥獸之行甚重者勿殺嗣周氏之祕典續吕
侯之詳刑此又宜復之善者也易曰陽一君二臣君子
之道也隂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則寡者為人上者
也衆者為人下者也一伍之長才足以長一伍者也一
國之君才足以君一國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
者也愚役於智猶枝之附幹此理天下之常法也制國
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逺則難綏事總則難了今逺州
之縣或相去數百千里雖多山陵洿澤猶有可居人種
榖者焉當更制其境界使逺者不過二百里明版籍以
相數閱審什伍以相連持限夫田以斷并兼定五刑以
救死亡(司馬法曰步百為畝畝百為夫夫三為屋屋三/為井并兼謂豪富之家以財埶并取貧人之田)
(而兼/有之)益君長以興政理急農桑以豐委積去末作以一
本業敦教學以移情性表徳行以厲風俗覈才藝以叙
官宜簡精悍以習師田(周禮凡師田斬牲以左右/徇陳註云示犯誓必殺也)修武
器以存守戰嚴禁令以防僣差信賞罰以驗懲勸紏游
戲以杜姦邪察苛刻以絶煩暴審此十六者以為政務
操之有常諫之有限安寜勿懈墮有事不迫遽聖人復
起不能易也向者天下户過千萬除其老弱但户一丁
壯則千萬人也遺漏既多又蠻夷戎狄居漢地者尚不
在焉丁壯十人之中必有堪為其什伍之長推什長已
上則百萬人也又十取之則佐史之才已上十萬人也
又十取之則可使在政理之位者萬人也以筋力用者
謂之人人求丁壯以才智用者謂之士士貴耆老充此
制以用天下之人猶將有儲何嫌乎不足也故物有不
求未有無物之嵗也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夫如
此而後可以用天性究人理興頓廢屬斷絶網羅遺漏
拱押天人矣或曰善為政者欲除煩去苛并官省職為
之以無為事之以無事何子之言云云也曰若是三代
不足摹聖人未可師也君子用法制而至於化小人用
法制而至於亂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亂行
之不同也苟使豺狼牧羊豚盗跖主征税國家昏亂吏
人放肆則惡復論損益之間哉夫人待君子然後化理
國待蓄積乃無憂患君子非自農桑以求衣食者也蓄
積非横賦斂以取優饒者也奉祿誠厚則割剝貿易之
罪乃可絶也蓄積誠多則兵冦水旱之災不足苦也故
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為
勞天災流行開倉庫以稟貸不亦仁乎衣食有餘損靡
麗以散施不亦義乎彼君子居位為士民之長固宜重
肉累帛朱輪駟馬今反謂薄屋者為髙藿食者為清既
失天地之性又開虚偽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績不咸
熈未必不由此也得拘絜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實也以
廉舉而以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選用以取善士善
士富者少而貧者多禄不足以供養安能不少營私門
乎從而罪之是設機置穽以待天下之君子也盗賊凶
荒九州代作饑饉暴至軍旅卒發横税弱人割奪吏祿
所恃者寡所取者猥萬里縣乏首尾不救徭役並起農
桑失業兆民呼嗟於昊天貧窮輕死於溝壑矣今通肥
饒之率計稼穡之入令収三斛斛取一㪷未為甚多一
嵗之間則有數年之儲雖興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廣
愛幸之賜猶未能盡也不循古法規為輕税及至一方
有警一面被災未逮三年校計騫短坐視戰士之蔬食
立望餓殍之滿道如之何為君行此政也二十稅一名
之曰貊况三十税一乎(趙岐註貊夷貊之人在荒也貊/在北方其氣寒不生五榖無中)
(國之禮故可二/十取一而足也)夫薄吏祿以豐軍用緣於秦征諸侯續
以四夷漢承其業遂不改更危國亂家此之由也今田
無常主民無常居吏食日稟祿班未定可為法制畫一
定科租税十一更賦如舊今者土廣民稀中地未墾雖
然猶當限以大家勿令過制其地有草者盡曰官田力
堪農事乃聴受之若聴其自取後必為姦也
法誡篇
周禮六典冡宰貳王而理天下(爾雅冡大也貳謂副貳/也周禮天官冢宰掌建)
(邦之六典以佐王理邦國一曰理典以理官府二曰教/典以擾萬姓三曰禮典以諧萬姓四曰政典以均萬姓)
(五曰刑典以糾萬姓六/曰事典以生萬姓也)春秋之時諸侯明徳者皆一卿
為政爰及戰國亦皆然也秦兼天下則置丞相而貳之
以御史大夫自髙帝逮於孝成因而不改多終其身漢
之隆盛是惟在焉夫任一人則政專任數人則相倚政
專則和諧相倚則違戾和諧則太平之所興也違戾則
荒亂之所起也光武皇帝愠數世之失權忿彊臣之竊
命(愠猶恨也數代謂元/成哀平强臣謂王莽)矯枉過直政不任下雖置三公
事歸䑓閣自此以來三公之職備員而已然政有不理
猶加譴責而權移外戚之家寵被近習之豎親其黨類
用其私人内充京師外布列郡顛倒賢愚貿易選舉疲
駑守境貪殘牧民撓擾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亂離
斯瘼怨氣並作隂陽失和三光虧缺怪異數至蟲螟食
稼水旱為災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䇿讓三公
至於死免乃足為呌呼蒼天號咷泣血者也又中世之
選三公也務於清慤謹慎尋常習故者是婦女之檢柙
鄉曲之常人耳惡足以居斯位邪(檢柙猶/規矩也)埶既如彼選
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勲立於國家績加於生民不亦逺
乎昔文帝之於鄧通可謂至愛而猶展申徒嘉之志(展/猶)
(申也文帝時大中大夫鄧通居上傍有怠慢禮丞相申/屠嘉奏事見之罷朝召通責之曰通小臣戲殿上大不)
(敬當斬通頓首首盡出血文帝使人/召通謝丞相曰此吾弄臣君其釋之)夫見任如此則何
患於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豎請託不行意氣
不滿立能陷人於不測之禍惡可得彈正者哉曩者任
之重而責之輕今者任之輕而責之重昔賈誼感絳侯
之困辱因陳大臣亷恥之分開引自裁之端(文帝時賈/誼上書曰)
(大臣有罪不執縳係引而行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之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是時丞相)
(絳侯周勃免就國人有告勃謀反繋長安獄中無事復/爵邑故誼以此譏上上深納其言是後大臣有罪皆自)
(殺不受/刑也)自此以來遂以成俗繼世之主生而見之習其
所常曾莫之悟嗚呼可悲夫左手據天下之圖右手刎
其喉愚者猶知難之况明哲君子哉光武奪三公之重
至今而加甚不假后黨以權數世而不行盖親疎之埶
異也母后之黨左右之人有此至親之埶故其貴任萬
世常然之敗無世而無之莫之斯鑒亦可痛矣未若置
丞相自總之若委三公則宜分任責成夫使為政者不
當與之婚姻婚姻者不當使之為政也如此在位病人
(病人謂萬/姓困敝)舉用失賢百姓不安争訟不息天地多變人
物多妖然後可以分此罪矣或曰政在一人權甚重也
曰人實難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竇憲鄧隲梁冀之徒
藉外戚之權管國家之柄及其伏誅以一言之詔詰朝
而决何重之畏乎今夫國家漏神明於渫近輸權重於
婦黨筭十世而為之者八九焉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
其詭邪
崇讓論(愚曰讓者争之對凡争起於血氣難制而/易發苟非所崇在讓則争未易弭也孔子)
(欲人以禮之所為譲者為國真/以有虞之俗箴春秋之弊也)
劉寔(晉書寔字子真平原髙唐人後以世/多進趣亷遜道缺乃著論以矯之)
古之聖王之化天下所以貴讓者欲以出賢才息争競
也夫人情莫不皆欲已之賢也故勸令讓賢以自明賢
也豈假讓不賢哉故讓道興賢能之人不求而自出矣
至公之舉自立矣百官之副亦豫具矣一官缺擇衆官
所讓最多者而用之審之道也在朝之士相讓於上草
廬之人咸皆化之推能讓賢之風從此生矣為一國所
讓則一國士也天下所共推則天下士也推讓之風行
則賢與不肖灼然殊矣此道之行在上者無所用其心
因成清議隨之而已故曰蕩蕩乎堯之為君莫之能名
言天下自安矣不見堯所以化之故不能名也又曰舜
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賢人相
讓於朝大才之人恒在大官小人不争於野天下無事
矣以賢才化無事至道興矣已仰其成復何與焉故可
以歌南風之詩彈五絃之琴也成此功者非有他崇讓
之所致耳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則不難也在朝之人
不務相讓乆矣天下化之自魏代以來登進辟命之士
及在職之吏臨見受叙雖自辭不能終莫肯讓有勝已
者夫推讓之風息争競之心生孔子曰上興讓則下不
争明讓不興下必争也推讓之道興則賢能之人日見
推舉争競之心生則賢能之人日見謗毁夫争者之欲
自先甚惡能者之先不能無毁也故孔墨不能免世之
謗已况不及孔墨者乎議者僉然言世少髙明之才朝
廷不有大才之人可以為大官者山澤人小官吏亦復
云朝廷之士雖有大官名徳皆不及往時人也余以為
此二言皆失之矣非時獨乏賢也時不貴讓一人有先
衆之譽毁必隨之名不得成使之然也雖令稷契復存
亦不復能全其名矣能否渾雜優劣不分士無素定之
價官職有缺主選之吏不知所用但案官次而舉之同
才之入先用者非埶家之子則必為有埶者之所念也
非能獨賢因其先用之資而復遷之無已遷之無已不
勝其任之病發矣觀在官之人政績無聞自非埶家之
子率多因資次而進也向令天下貴讓士必由於見讓
而后名成名成而官乃用之諸名行不立之人在官無
政績之稱讓之者必矣官無因得而用之也所以見用
不息者由讓道廢因資用人之有失乆矣故自漢魏以
來時開大舉令衆官各舉所知惟才所任不限階次如
此者甚數矣其所舉必有當者不聞時有擢用不知何
誰最賢故也所舉必有不當而罪不加不知何誰最不
肖也所以不可得知由當時之人莫肯相推賢愚之名
不别令其如此舉者知在上者察不能審故敢漫舉而
進之或舉所賢因及所念一頓而至人數猥多各言所
舉者賢加之髙狀相似如一難得而分矣絫錯相亂真
偽同貫更復由此而甚雖舉者不能盡忠之罪亦由上
開聴察之路濫令其爾也昔齊王好聴竽聲必令三百
人合吹而後聴之廩以數人之俸南郭先生不知吹竽
者也以三百人合吹可以容其不知因請為王吹竽虚
食數人之俸嗣王覺而改之難彰先生之過乃下令曰
吾之好聞竽聲有甚於先王欲一一列而聴之先生於
此逃矣推賢之風不立濫舉之法不改則南郭先生之
徒盈於朝矣才高守道之士日退馳走有埶之門日多
矣雖國有典刑弗能禁矣夫讓道不興之弊非徒賢人
在下位不得時進也國之良臣荷重任者亦將以漸受
罪退矣何以知其然也孔子以為顔氏之子不貳過耳
明非聖人皆有過寵貴之地欲之者多矣惡賢能者塞
其路其過而毁之者亦多矣夫謗毁之生非徒空設必
因人之微過而甚之者也毁謗之言數聞在上者雖欲
弗納不能不仗所聞因事之來而微察之也無以其驗
至矣得其驗安得不理其罪若知而縱之王之威日衰
令之不行自此始矣知而皆理之受罪退者稍多大臣
有不自固之心夫賢才不進貴臣日疎此有國者之深
憂也詩曰受祿不譲至于已斯亡不讓之人憂亡不暇
而望其益國朝不亦難乎竊以為改此俗甚易耳何以
知之夫一時在官之人雖雜有凡猥之才其中賢明者
亦多矣豈可謂皆不知讓賢為貴邪直以其時皆不讓
習以成俗故遂不為耳人臣初除皆通表上聞名之謝
章所由來尚矣原謝章之本意欲進賢能以謝國恩也
昔舜以禹為司空禹拜稽首讓于稷契及咎繇使益為
虞官讓于朱虎熊羆使伯夷典三禮讓于䕫龍唐虞之
時衆官初除莫不皆讓也謝章之義盖取於此書記之
者欲以永世作則季世所用不賢不能讓賢虚謝見用
之恩而已相承不變習俗之失也夫叙用之官得通章
表者其讓賢推能乃通其不能有所讓徒費簡紙者皆
絶不通人臣初除各思推賢能而讓之矣讓之文付主
者掌之三司有缺擇三司所讓最多者而用之此為一
公缺三公已豫選之矣且主選之吏不必任公而選三
公不如令三公自共選一公為詳也四征缺擇四征所
讓最多者而用之此為一征缺四征已豫選之矣必詳
於停缺而令主者選四征也尚書缺擇尚書所讓最多
者而用之此為八尚書共選一尚書詳於臨缺令主者
選八尚書也郡守缺擇衆郡所讓最多者而用之詳於
任主者令選百郡守也夫以衆官百郡之讓與主者共
相比不可同嵗而論也雖復令三府參舉官本不委以
舉選之任各不能以根其心也其所用心者裁之不二
三但令主者案官次而舉之不用精也賢愚皆讓百姓
耳目盡為國耳目夫人情争則欲毁已所不知讓則競
推於勝已故世争則毁譽交錯優劣不分難得而讓也
時讓則賢智顯出能否之美歴歴相次不可得而亂也
當此時也能退身修已者讓之者多矣雖欲守貧賤不
可得也馳騖進趣而欲人見讓猶却行而求前也夫如
此愚智咸知進身求通非修之於已則無由矣㳺外求
者於此相隨而歸矣浮聲虛論不禁而自息矣人無所
用其心任衆人之議而天下自化矣不言之化行巍巍
之美於此著矣讓可以致此豈可不務之哉春秋傳曰
范宣子之讓其下皆讓欒黶雖汰弗敢違也晉國以平
數世賴之上世之化也君子尚能而讓其下小人力農
以事其上上下有禮讒慝逺黜由不争也及其亂也國
家之弊恒必由之篤論了了如此在朝君子典選大官
能不以人廢言舉而行之各以讓賢舉能為先務則羣
才猥出能否殊别盖世之功莫大於此
崇有論(愚曰世惟滯於有也激而為無惟荒於無/也反而為有吾原彼虚無之宗盖亦曰非)
(有為有非無為無何嘗使後世一空諸有而為/無也哉頠見無之流弊而著論若此亦囘狂瀾)
(之一/障也)
裴頠(晉書頠字逸民深患時俗放蕩不尊儒術/何晏阮籍素有髙名於世口談浮虚不遵)
(禮法尸祿躭寵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聲譽/大盛位髙勢重不以物務自嬰遂相放效風)
(教陵遲乃著/論以釋其蔽)
夫總混羣本宗極之道也方以族異庶類之品也形象
著分有生之體也化感錯綜理迹之原也夫品而為族
則所稟者偏偏無自足故慿乎外資是以生而可尋所
謂理也理之所體所謂有也有之所須所謂資也資有
攸合所謂宜也擇乎厥宜所謂情也識智既授雖出處
異業黙語殊塗所以寶生存宜其情一也衆理並而無
害故貴賤形焉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賢人
君子知欲不可絶而交物有㑹觀乎往復稽中定務惟
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勞而後饗居以仁順
守以恭儉率以忠信行以敬讓志無盈求事無過用乃
可濟乎故大建厥極綏理羣生訓物垂範於是乎在斯
則聖人為政之由也若乃淫抗陵肆則危害萌矣故欲
衍則速患情佚則怨博擅恣則興攻專利則延冦可謂
以厚生而失生者也悠悠之徒駭乎若兹之釁而尋艱
争所緣察夫偏質有弊而覩簡損之善遂闡貴無之議
而建賤有之論(貴無賤有/晉之禍源)賤有則必外形外形則必遺
制遺制則必忽防忽防則必忘禮禮制弗存則無以為
政矣衆之從上猶水之居器也故兆庶之情信於所習
習則心服其業業服則謂之理然是以君人必慎所教
班其政刑一切之務分宅百姓各授四職能令稟命之
者不肅而安忽然忘異莫有遷志况於據在三之尊懐
所隆之情敦以為訓者哉斯乃昏明所階不可不審夫
盈欲可損而未可絶有也過用可節而未可謂無貴也
葢有講言之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稱空無之美形器
之故有徵空無之義難檢辯巧之文可悅似象之言足
惑衆聴眩焉溺其成說雖頗有異此心者辭不獲濟屈
於所狎因謂虚無之理誠不可盖唱而有和多往弗反
遂薄綜世之務賤功列之用高浮游之業埤經實之賢
人情所殉篤夫名利於是文者衍其辭訥者讚其㫖染
其衆也是以立言藉於虚無謂之𤣥妙處官不親所司
謂之雅逺奉身散其亷操謂之曠達故砥礪之風彌以
陵遲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凟棄長
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裸裎言笑忘宜以
不惜為宏士行又虧矣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穢雜
之弊甄舉静一之義有以令人釋然自夷合於易之損
謙艮節之㫖而静一守本無虚無之謂也損艮之屬盖
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為體守本無也觀老子之書
雖博有所經而云有生於無以虚為主偏立一家之辭
豈有以而然哉人之既生以保生為全全之所偕以順
感為務若味近以虧業則沈溺之釁興懐末以忘本則
天理之真滅故動之所交存亡之㑹也夫有非有於無
非無於無非無於有非有是以申縱播之類而著貴無
之文將以絶所非之盈謬存大善之中節収流遁於既
過反澄正於胷懐宜其以無為辭而㫖在全有故其辭
曰以為文不足若斯則是所寄之塗一方之言也若謂
至理信以無為宗則偏而害當矣先賢達識以非所滯
示之深論惟班固著難未足折其情孫卿揚雄大體抑
之猶偏有所許而虚無之言日以廣衍衆家扇起各列
其説上及造化下被萬事莫不貴無所存僉同情以衆
固乃號凡有之理皆義之埤者薄而鄙焉辯論人倫及
經明之業遂易門肆頠用矍然申其所懐而攻者盈集
或以為一時口言有客幸過咸見命著文摘列虚無不
允之徵若未能每事釋正則無家之義弗可奪也頠退
而思之雖君子宅情無求於顯及其立言在乎達㫖而
已然去聖乆逺異同紛紏苟少有髣髴可以崇濟先典
扶明大業有益於時則惟患言之不能焉得静黙及未
舉一隅略示所存而已哉夫至無者無以能生故始生
者自生也自生而必體有則有遺而生虧矣生以有為
已分則虚無是有之所謂遺者也故養既化之有非無
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衆非無為之所能循也心非
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謂心為
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
器謂匠非有也是以欲収重泉之鱗非偃息之所能獲
也隕高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也審投弦餌之用非
無知之所能覽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虚無奚益
於己有之羣生哉(王衍之徒攻難/交至並莫能屈)
法象論(南豐曾氏序曰幹字偉長北海人生於漢/魏之間魏文帝稱幹懐文抱質恬淡寡欲)
(有箕山之志而先賢行狀亦稱幹篤行體道不/耽世榮魏太祖特旌命之辭疾不就後以為上)
(艾長又以疾不行盖漢承周衰及秦滅學之餘/百氏雜家與聖人之道並傳學者罕能觀於道)
(徳之要而不牽於俗儒之説至於治心養性去/就語嘿之際能不悖於理者固希矣况至於魏)
(之濁世哉幹能獨考六藝惟仲尼孟軻之㫖述/而論之求其辭時若有小失者要其歸不合於)
(道者少矣其所得於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濁世有去就顯晦之大節臣始讀其書察其意)
(而賢之因其書以求其為人又知其行之可賢/也惜其有補於世識之者少盖迹其言行之所)
(至而以世俗好惡觀之彼惡足以知其意哉○/西山真氏曰幹中論二十篇文選以其澹泊無)
(華皆不之取故世不復知有此書今取而讀之/信乎如曽氏之評也治學篇曰民之初載其朦)
(未祛譬如寳在𤣥室所求不獲白日照焉則羣/物斯辨學首心之白日也又曰君子之於學也)
(其不懈如上天之動猶日月之行終身亹亹没/而後已又曰學者所以摠羣道也羣道統乎已)
(心羣言一乎已口惟所用之故出則元亨處則/利貞又曰獨思則滯而不通獨為則困而不就)
(人心必有困焉必有寤焉如火得風而炎熾水/赴下而流速故太昊觀天地而畫八卦燧人察)
(辰心而鑚火帝軒聆鳯鳴而調律倉頡視鳥迹/而作書斯大聖之學矣賢者不能學於逺乃學)
(於近故聖人為師修本篇曰君子之嚮道也止/則隅坐行則參乘上懸乎冠緌下繋乎帶佩晝)
(與之游夜與之休此之謂日新又曰故君子修/徳始乎羈丱終乎鮐背創乎夷原成乎喬岳易)
(曰升元亨云云積小致大之謂也小人朝為而/夕求其成坐施而立望其反行一日之善而求)
(終身之譽譽不至則曰善無益虚道篇曰目也/者能逺察天際而不能近見其背心亦如之君)
(子誠知心之似目也是故務鑒於人以觀得失/故視不過垣墻之裏而見邦國之表聴不過閾)
(臬之内而聞千里之外貴驗篇曰水之寒也火/之熱也金石之剛也此數物未嘗有言而人莫)
(不知其然者信著乎其體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數物誰其疑㦸哉又曰伊尹敖太甲展李覆)
(寒女商魯之民不稱淫簒焉何則積之於素也/又曰小人恥其面之不如子都君子恥其行之)
(不如舜禹幹之議論大略如此序者稱其深美/荀卿之為人今觀其所著醇矣而不能無疵是)
(亦荀卿之比也法象一篇顓以敬為主盖秦/漢以後儒者論著少有及之者故録其全文)
徐幹
夫法象立所以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貌慎威儀
是故先王之制禮也為冕服采章以旌之為佩玉鳴璜
以聲之欲其尊也欲其荘也焉可以懈慢也容貌者人
之符表也容貌正故情性治情性治故仁義存仁義存
故盛徳著故可以為法象斯謂之君子矣君子者無尺
土之封而民尊之無刑罰之威而民畏之無羽籥之樂
而民樂之無爵祿之賞而民懐之其所以致之者一也
故孔子曰君子威而不猛泰而不驕詩云敬慎威儀惟
民之則若夫惰其威儀恍其膽視忽其辭令而望民之
則我者未之有也莫之則者必慢之者至矣小人見慢
也而致怨乎人患己之卑而不知其所以然哀哉故書
曰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人性之所簡也存乎
幽微人情之所忽也存乎孤獨夫幽㣲者顯之原也孤
獨者見之端也胡可簡也胡可忽也是故君子敬孤獨
而慎幽㣲雖在隱蔽鬼神不得見其隙耳詩云肅肅兔
罝施于中林處獨之謂也又有顛沛而不可亂者則成
王季路其人也昔成王將崩體被冕服然後發顧命之
辭季路遭亂正冠結纓而後死白刄之難夫以彌留之
困白刄之難猶不忘敬况於逰宴乎故詩曰就其深矣
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游之言必濟也君子者無戲
謔之言言必有防無戲謔之行行必有檢言必有防行
必有檢故雖妻妾不得而黷也雖朋友不得而狎也是
以不愠怒而教行于閨門不諫論而風聲紀乎鄉黨傳
稱大人正已而物正者盖此之謂也以匹夫之居猶然
况得志而行於天下乎唐堯之帝允恭克讓而光被四
表成湯不敢怠遑而奄有九域文王祗畏而造彼區夏
易曰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言下觀而化也禍敗之所
由也則有媟慢以為階可無慎乎昔宋閔碎首於棊局
陳靈被矢於戲言閻邴造逆於相詬子公主弑於嘗黿
是故君子居身也謙在敵也讓臨下也莊事上也敬四
者備而怨咎不作福祿從之詩曰靖共爾位正直是與
神之聴之式榖以女君子之交人也歡而不媟和而不
同好而不佞詐學而不虚行易親而難媚多怨而寡非
故無絶交無畔朋書曰慎始而敬終以不困夫禮也者
人之急也可終身思而不可須臾忘也須臾離則惂慢
之行臻焉須臾忘則慆慢之心生焉况無禮而可以終
始乎夫禮也者敬之經也敬也者禮之情也無敬無以
行禮無禮無以節敬道不偏廢相須而成是能盡敬以
從禮者謂之成人過則生亂亂則災及其身昔晉恵公
以慢瑞無嗣文公以肅命典國郄犨以傲享徵亡冀缺
以敬妻受服子圍以大明招亂薳罷以既醉保祿良霄
以鶉衣喪家子展以草蟲昌族君子感凶懷之如彼見
吉徳之如此故立以磬折坐必抱鼓周旋中規折旋中
矩視不離於結禬之間言不越乎表著之位聲氣可聴
精神可愛俯仰可宗揖讓可貴作事有方動静有常帥
禮不荒故為萬夫之望也
徙戎論(林氏曰統欲使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諸羌著先零罕开析支之地徙扶風京)
(兆之氐出還隴右著隂平武都之界此盖本於/人情之舉也夫人之情莫不樂其本土非其所)
(生之地雖富貴安樂之而其心不以為樂今也/江統之䇿欲徙諸郡羌氐反其舊土羌歸諸羌)
(氐歸諸氐皆其心之所樂外則使之各趨其本/土之樂内則為晉室除疆埸之患其心豈不善)
(哉然惠帝之昏庸不得聴用其䇿/此則可謂明月夜光而暗投矣)
江統(本傳統字應元陳留圉人也統襲父爵除/山隂令時闗隴屢為氐羌所擾孟觀西討)
(自擒氐帥齊萬年統深惟四夷亂/華宜社其萌乃作徙戎論其詞曰)
夫夷蠻戎狄謂之四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之義
内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語不通贄幣不同法俗詭異
種類乖殊或居絶域之外山河之表﨑嶇川谷阻險之
地與中國壤斷土隔不相侵涉賦役不及正朔不加故
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氣
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為甚弱則畏服强則侵
叛雖有賢聖之世大徳之君咸未能以通化率導而以
恩徳柔懐也當其强也以殷之髙宗而憊於鬼方有周
文王而患昆夷獫狁髙祖困於白登孝文軍於霸上及
其弱也周公來九譯之貢中宗納單于之朝以元成之
㣲而猶四夷賔服此其已然之效也故匈奴求守邊塞
而侯應陳其不可單于屈膝未央望之議以不臣是以
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備禦之有常雖稽顙
執䞇而邊城不弛固守為冦賊强暴而兵甲不加逺征
期令境内獲安疆場不侵而已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
征以大兼小轉相殘滅封疆不固而利害異心戎狄乗
間得入中國或招誘安撫以為己用故申繒之禍顛覆
宗周襄公要秦遽興羌戎當春秋時義渠大荔居秦晉
之域陸渾隂戎處伊洛之間鄋暪之屬害及濟東侵入
齊宋陵虐邢衞南夷與北狄交侵中國不絶若綫齊桓
攘之存亡繼絶北伐山戎以開燕路故仲尼稱管仲之
力加左衽之功逮至春秋之末戰國方盛楚吞蠻氐晉
翦陸渾趙武胡服開榆中之地秦雄咸陽滅義渠之等
始皇之并天下也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嶺長城戎卒
億計雖師役煩殷寇賊横暴然一世之功戎虜奔却當
時中國無復四夷也漢興而都長安闗中之郡號曰三
輔禹貢雍州宗周豐鎬之舊也及至王莽之敗赤眉因
之西都荒毁百姓流亡建武中以馬援領隴西太守討
叛羌徙其餘種於關中居馮翊河東空地而與華人雜
處數嵗之後族類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漢人侵之永
初之元騎都尉王宏使西域發調羌氐以為行衞於是
羣羌奔駭互相扇動二州之戎一時俱發覆没將守屠
破城邑鄧騭之征棄甲委兵輿尸喪師前後相繼諸戎
遂熾至於南入蜀漢東掠趙魏唐突軹闗侵及河内及
遣北軍中候朱寵将五營士於孟津距羌十年之中夷
夏俱斃任尚馬賢僅乃克之此所以為害深重累年不
定者雖由禦者之無方將非其才亦豈不以冦發心腹
害起肘腋疢篤難療瘡大遲愈之故哉自此之後餘燼
不盡小有際㑹輒復侵叛馬賢狃忲終於覆敗叚熲臨
衝自西徂東雍州之戎常為國患中世之㓂惟此為大
漢末之亂關中殘滅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場之戎一
彼一此魏武皇帝令將軍夏侯妙才討叛氐阿貴千萬
等後因㧞棄漢中遂徙武都之種於秦川欲以弱宼强
國扞禦蜀虜此盖權宜之計一時之勢非所以為萬世
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弊矣夫關中土沃物豐厥田
上上加以涇渭之流溉其舄鹵鄭國白渠灌浸相通黍
稷之饒畝號一鍾百姓謠詠其殷實帝王之都每以為
居未聞他族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心思志
態不與華同而因其衰弊遷之畿服士庶翫習侮其輕
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衆盛則坐生其
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候隙乗便輒為横逆而居
封域之内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収散野之積故能
為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當今之
時宜及兵威方盛衆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
内諸羌著先零罕开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
出還隴右著隂平武都之界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
各附本種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戎晉不雜
並得其所上合往古即叙之義下為盛世永乆之規縱
有猾夏之心風塵之警則絶逺中國隔閡山河雖為㓂
暴所害不廣是以充國子明能以數萬之衆制羣羌之
命有征無戰全軍獨剋雖有謀謨深計廟勝逺圖豈不
以華夷異處戎夏區别要塞易守之故得成其功也哉
難者曰方今闗中之禍暴兵二載征戍之勞老師十萬
水旱之害荐饑累荒疫癘之災札瘥夭昏凶逆既戮悔
惡初附且欵且畏咸懐危懼百姓愁苦異人同慮望寧
息之有期若枯旱之思雨露誠宜鎮之以安豫而子方
欲作役起徒興功造事使疲悴之衆徙自猜之冦以無
榖之人遷乏食之虜恐食盡力屈緒業不卒羌戎離散
心不可一前害未及弭而後變復横出矣答曰羌戎狡
猾擅相號署攻城野戰傷害牧守連兵聚衆載離寒暑
矣而今異類瓦解同種土崩老幼撃虜丁壯降散禽離
獸逬不能相一子以此等尚挾餘資悔惡反善懐我徳
惠而來柔附乎將勢窮道盡智力俱困懼我兵誅以至
於此乎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
長之命而令其進退由已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安其
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
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散流離逷未鳩與關中之
人户皆為讐故可遐遷逺處今其心不懐土也夫聖賢
之謀事也為之於未有理之於未亂道不著而平徳不
顯而成其次則能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值困必濟遇否
能通今子遭弊事之終而不圖更制之始愛易轍之勤
而得覆車之軌何哉且闗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
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若有窮乏糝粒不繼者
故當傾闗中之榖以全其生生之計必無擠於溝壑而
不為侵掠之害也今我遷之傳食而至附其種族自使
相贍而秦地之人得其半榖此為濟行者以廩糧遺居
者以積倉寛關中之逼去盗賊之原除旦夕之損建終
年之益若憚蹔舉之小勞而忘永逸之宏䇿惜日月之
煩苦而遺累世之冦敵非所謂能開物成務創業垂統
崇基拓迹謀及子孫者也并州之胡本實匈奴桀惡之
冦也漢宣之世凍餒殘破國内五裂後合為二呼韓邪
遂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阻塞下委質柔服建武中南
單于復求降附遂令入塞居於漠南數世之後亦輒叛
戾故何熈梁覲戎車屢征中平中以黄巾賊起發調其
兵部衆不從而殺羌渠由是於彌扶羅求助於漢以討
其賊仍值世喪亂遂乗釁而作鹵掠趙魏寇至河南建
安中又使右賢王去卑誘質呼廚泉聴其部落散居六
郡咸熙之際以一部大强分為三率泰始之初又増為
四於是劉猛内叛連結外虜近者郝散之變發於榖逺
今五部之衆户至數萬人口之盛過於西戎然其天性
驍勇弓馬便利倍於氐羌若有不虞風塵之慮則并州
之域可為寒心榮陽句驪本居遼東塞外正始中幽州
刺史母丘儉伐其叛者徙其餘種始徙之時户落百數
子孫孳息今以千計數世之後必至殷熾今百姓失職
猶或亡叛犬馬肥充則有噬齧况於夷狄能不為變但
顧其㣲弱勢力不陳耳夫為邦者患不在貧而在不均
憂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廣士庶之富豈須夷虜
在内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
羇旅懐土之思釋我華夏纎介之憂惠此中國以綏四
方徳施永世於計為長
錢神論(愚曰謂錢為神褒之論吾嘗疑之盖至唐/張延賞平反寃獄錢帖迭至莫知所從竟)
(懼禍而止乃知錢之為神且足以轉移人心如/此雖然世固有不畏禍者錢之神何所措其姦)
(哉讀褒此論又當知其隱約終身/憤世之意甚深非以教猱升木也)
魯襃
有司公子富貴不齒盛服而逰京邑駐駕乎市里顧見
綦母先生斑白而徒行公子曰嘻子年已長矣徒行空
手將何之乎先生曰欲之貴人公子曰學詩乎曰學矣
學禮乎曰學矣學易乎曰學矣公子曰詩不云乎幣帛
筐篚以將其厚意然後忠臣嘉賔得盡其心禮不云乎
男䞇玉帛禽鳥女䞇榛栗棗修易不云乎隨時之義大
矣哉吾視子所以觀子所由豈隨世哉雖曰已學吾必
謂之未也先生曰吾將以清談為筐篚以機神為幣帛
所謂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者已公子拊髀大笑曰固
哉子之云既不知古又不知今當今之急何用清談時
易世變古今異俗富者榮貴貧者賤辱而子尚質而子
守實無異於遺劍刻船膠柱調瑟貧不離於身名譽不
出乎家室固其宜也昔神農氏没黄帝堯舜教民農桑
以幣帛為本上智先覺變通之乃掘銅山俯視仰觀鑄
而為錢故使内方象地外圓象天錢之為體有乾有坤
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静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
患耗折難朽象夀不匱象道故能長乆為世神寶親愛
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强無翼而飛無
足而走解嚴毅之顔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
居後詩云哿矣富人哀此㷀獨豈是之謂乎錢之為言
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匱無逺不往無深不至京邑衣
冠疲勞講肄厭聞清談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
錢之所祐吉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由是論之可
謂神物無位而尊無勢而熱排朱門入紫闥錢之所在
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錢之所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
故忿諍辯訟非錢不勝孤弱幽滯非錢不拔怨仇嫌恨
非錢不解令問笑談非錢不發諺曰錢無耳可闇使豈
虚也哉又曰有錢可使鬼而况於人乎子夏云死生有
命富貴在天吾以死生無命富貴在錢何以明之錢能
轉禍為福因敗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長短相
祿貴賤皆在乎錢天何與焉天有所短錢有所長四時
行焉百物生焉錢不如天窮達開塞振貧濟乏天不如
錢若臧武仲之智卞荘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成人
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夫錢窮者能使通
達富者能使溫暖貧者能使勇悍故曰君無財則士不
來君無賞則士不往諺曰仕無中人不如歸田雖有中
人而無家兄何異無足而欲行無翼而欲翔使才如顔
子容如子張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歸廣修農商
舟車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同塵和光上交下接名
譽益彰
文選補遺巻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