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門六君子文粹
蘇門六君子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二十七
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觀 撰
進策
將帥
臣聞將帥之難其人久矣勢有強弱事有乆近敵有堅
脆地有逺邇時有治亂而勝敗之機不繫焉惟其將而
已矣昔智氏以韓魏三國之兵伐趙馬服君之子以四
十萬之衆抗秦可謂強矣而潰於晉陽坑於長平亷頗
率老弱之卒守邯鄲田單鳩痛病之餘保即墨可謂弱
矣而栗腹以摧騎刼以走是不在乎勢之強弱也穰苴
之用於齊㧞於閭伍之中也一日斬莊賈晉師罷去燕
師渡水而解韓信之擊趙非素拊循士大夫也背水一
戰而擒趙王歇斬成安君是不在乎任之乆近也以周
瑜之望曹操不啻虎狼而呉兵㨗於赤壁以𤣥德之視
陸遜甚於雛&KR1663;而蜀師衂於白帝是不在乎敵之堅脆
也東西異壤也而鄧艾以縋兵取成都南北異習也而
王鎮惡以舟師平闗中是不在乎地之逺邇也夫以東
晉之衰而謝𤣥得志於淝水開元之盛而哥舒翰失利
於潼關是不在乎時之治亂也故善將者勢無強弱任
無乆近敵無堅脆地無逺邇時無治亂不用則已用之
無不勝焉故曰惟其將而已矣雖然有一軍之將有一
國之將有天下之將走及奔馬射中飛鳥攻堅城破強
敵所向無前此有勇之士一軍之將也出奇制勝無窮
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攻輒破擊輒服此有智之士一國
之將也福於已而禍於人則功有所不立利於今而害
於後則事有所不為功成事畢自視缺然無矜大之色
此有道之士天下之將也古者閫外之事將軍制之軍
中不聞天子之詔其委任責成如此非有道之士其可
以輕付之哉國家將帥可謂盛矣閱禮樂而敦詩書者
肩摩而轂擊縱横剽悍稱智囊而號肉飛者至不可勝
計然驛騎有赤白囊至則廟堂之上為之紛然進止賞
罰皆從中决者何也豈以為將帥者皆智勇之人非有
道之士不可獨任故耶夫廟堂議邉事則王體不嚴將
帥之權輕則武功不立嗚呼可謂兩失之也臣以為西
北二邉宜各置統帥一人用大臣材兼文武可任天下
之將者為之凡有軍事惟以大義上聞進退賞罰盡付
其守得以便宜從事如此則雖有邉警可以不煩廟堂
之論而豪傑之材得以成其功矣
奇兵
臣聞萬物莫不有奇馬有驥犬有盧畜之奇也鷹隼將
擊必匿其形虎擬而後動動而有獲禽獸之奇也天雄
烏喙堇葛之毒奇於藥繁弱㤀歸奇於弓矢鸊鵜莫邪
奇於刀劒雲為山奇濤為海奇隂陽之氣怒為風交為
電亂為霧薄而為雷激而為霆融散而為雨露凝結而
為霜天地之奇也惟兵亦然嚴溝壘盛輜重傳檄而出
計里而行尅期而戰此兵之正也提百一之士力扛鼎
而射命中者縋山航海依叢薄而晝伏乘風雨而夜起
恍焉如鬼之無迹忽焉如水之無制此兵之奇也兵之
道莫難於用奇莫巧於用奇莫妙於用奇何以言之凡
用奇之法必以正兵為主無正兵而出者謂之孤軍孤
軍勝敗未可知也霍去病所將常選有大軍繼其後是以
深入而未嘗困絶李陵提步卒五千轉鬬單于於漠北
而無他將援之其擒宜矣故曰莫難於用奇夫材有勇
怯技有精冗勇者尅敵則怯者奮冗為敵破則精者却
自然之勢也善將者擇其精勇以為奇悉其冗怯以為
正奇兵雖少而以銳為正之勢正兵雖雜而以衆為奇
之勢長短相補強弱相資則寡者亦為衆冗怯者亦為
精勇也故曰莫巧於用奇昔岑彭泝都江而上以㧞武
陽繞出延岑軍後而公孫述驚鄧艾取隂平道下曲江
破綿竹徑薄成都而劉禪降孫處自江左浮大海直揜
番禺而盧循破李愬越交成戍殱張柴栅夜襲蔡州而
呉元濟擒此數子者皆智謀足以料敵勇敢足以决勝
故能乘變投隙而就其功名使敵雖有強將勁卒不得
盡試其能而固巳敗也故曰莫妙於用奇孫臏曰解雜
亂糾紛者不控捲救鬬者不搏戰披亢擣虗形禁勢格
則自為解耳則非夫通隂陽之幾達萬物之變以得用
奇之奥者何足以及此今夫屠者之解牛也經肯綮則
以刀遇大軱則以斧至庖丁則不然批隙導窽游其刃
於空虗而磔然巳解矣奕者之鬬碁也諦分審布失其
守者逐而攻之至奕秋則不然倒行而逆施用意於所
争之外而沛然巳勝矣夫屠奕鄙事也有奇技則無與
抗者况於兵乎兵法曰兵以正合以奇勝然而天下之
士狃於常而駭於變知所以合者多而悟所以勝者少
也
辨士
臣聞兵之大㮣我為主彼為客是守之而己彼為主我
為客是攻之而巳主客不分彼我相埒塗覯而卒遇是
戰之而巳此兵之常法也且士固有常法所不能辨者
守則形不便攻則勢不利戰則氣不克當是時雖有智
勇無所用之獨可馳一介之使憑軾樽衘喻以禍福而
得志此軍中所以不可無辯士也然則所謂辯士者必
以其具三德明五機而利口者不與焉葢上知道德性
命之原下達禮義形器之變㫄通幽明時物之所宜者
識也窘之而益出費之而益新揜之以卒而不亂壓之
以重而不懾者才也經傳子史天星地志醫方卜筮百
家之書無所不涉而能謹守其宗者學也夫是之謂三
德俯而賀仰而弔聞者心折骨驚手足俱廢其名曰恐
機道以令名賛以美利聞者悅懌陽氣浸淫上滿大宅
其名曰喜機訐過差而不貸觸忌諱而無疑聞者忿然
髪上衝冠目眥盡裂其名曰怒機㫄刺其所悼念逆釣
其所感傷聞者泫然涕下霑臆不復自勝其名曰悲機
發端而指隙其說泛而不根其意圓而無主聞者茫然
如獲異物不知其名欲舍之而行則恐其寳也欲取之
而去則恐其怪也徙倚周章狐疑而不决其名曰思機
此五者天之所以命於人有觸之則彍然而發莫能禦
巳夫是之謂五機葢三德不具不足以立巳五機不明
不足以移人故曰所謂辨士者必具三德明五機而利
口者不與焉昔蘇秦張儀犀首陳軫代厲之屬嘗以辨
名於世矣然三德不足而五機有餘故事求遂而不問
禮之得失功求成而不恤義之存亾偸合苟容取濟一
時而巳此所以為利口之雄而君子不道也然後世之
人見其如此遂以辯為從横之術諱問而恥言之則所
謂因咽而廢食也孔子曰賜能辯而不能訥孟子曰予
豈好辯哉予不得巳也繇此觀之孔孟之間未嘗廢辯
特貴夫時然後發不得巳而後用爾古者列國之大夫
聘於塗者肩摩而轂擊兵之交則使在其間若非辯士
為之則安能專對而不辱於君命耶或曰戰國之時無
定勢無常形横則秦帝從則楚王故辯士足以乘間而
執其機自漢以來形勢異矣尚安所事辯乎曰是不然
人之生也有手足則知搏擊有心智則知思慮有口舌
則知語言天下之亂常生於此三者然反而用之亦可
巳亂葢搏擊為力思慮為謀語言為辯天下未嘗一日
不用力與謀也何獨於辯而疑之昔酈食其使齊田横
以七十城下漢陸賈使南越尉佗去黃屋而稱臣賈林
致李抱真命而王武俊倒戈韓愈入鎮州而牛元翼出
矣此後世用辯士之明效也天下不用兵則巳矣如用
兵辯士不可無也
謀主
臣聞兵家之所以取勝者非特將良而士卒勁也必有
精深敏悟之士料敵應變出奇無窮者為之謀主焉古
之人將有天下之事未嘗不先於謀故考訂卿士之議
叅酌庶人之言所以謀之於明也拂龜端策灼之而辨
兆揲之而分卦所以謀之於幽也易曰天地設位聖人
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夫謀者聖人所不能免也况
於兵乎兵之道猶一人之身將者心也謀主者思慮也
圗籍者臟腑也法制者脉絡也號令者聲音也旌旗鼓
鐸者耳目也車騎步兵者四肢也心之統腑臟縂脉絡
出聲音用耳目役四肢也精以思慮則外不攘於人事
内不寇於隂陽思焉而不精慮焉而不熟則饑飽勞佚
之過漫然而不知寒暑溫清之變𡨕然而不察冒犯水
火攖觸金石無所不至矣故心雖明腑臟雖安脉絡雖
通聲音雖和耳目雖聰明四肢雖便利不可以無慮將
雖良圖籍雖具法制雖謹號令雖嚴旌旗鼓鐸雖修車
騎步兵雖練不可以無謀主葢將軍之於謀主也有之
者勝無之者敗巳棄之而資敵者敗敵取之而助巳者
勝嘗用矣而或棄者亦敗棄矣而或用者亦勝何以知
其然耶昔楚漢之強弱者不待較而知也而項氏乘百
戰之威身死東城劉氏以顛沛奔北之餘五載而成帝
業何哉漢有良平之屬為之謀楚有一范增而不能用
也故楊雄曰漢屈羣策羣策屈羣力楚憞羣策而自屈
其力屈人者勝自屈者負此所謂有之者勝無之者敗
也昔陳餘舍李左車之計死泜水上韓信釋縛而師事
之遂收燕齊袁本初棄許攸之策攸奔曹公公跣而迎
之遂破冀州夫攸左車者豈欲負彼而忠此哉用舍之
勢然也此所謂巳棄之而資敵者敗敵取之而助巳者
勝也昔張綉以精卒追魏師賈詡以為不可巳而果敗
既又請收散卒而攻之巳而果勝夫詡之為綉謀一也
從違不同則勝敗亦異人可不察哉此所謂嘗用矣而
棄之者亦敗嘗棄矣而用之者亦勝也是以良將之待
謀主也致之以禮而不敢慢交之以誠而不敢欺結之
以恩而不敢厭遺其過差而略其缺失所與圖畫者雖
父子兄弟有不得而知焉古之人所以談笑而折衝偃
息而消釁者繇此道也後世則不然將受命之日士大
夫莫敢仰視而所謂幕府從事者往往皆闒茸取具之
人一旦敵傳於陴隍之下變發乎肘腋之間召而問之
五色巳無主矣是豈有補於萬分之一哉臣病夫世之
論兵者止知重將帥之選急士卒之練講器械陣營之
所宐究山川形勢之所便而推風角鳥占之說至於謀主
則未始一言及焉不知夫謀主者一軍勝敗之樞機也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