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門六君子文粹
蘇門六君子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二十八
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觀 撰
進策
兵法
臣聞御兵者將而將所以御之者法兵不得將與無兵
同將不知法與無將同葢斷木為碁刓革為鞠亦皆有
法况於帥無罪之人被堅執鋭從事於萬死一生之地
哉兵之有法猶人之有精神魂魄也精神失守魂䘮而
魄奪則雖有七尺之軀死無日矣何則所以使形者亾
也故知兵有法正行無間不知而將是謂妄行古之論
兵者多矣大率不過有四一曰權謀二曰形勢三曰隂
陽四曰技巧然此四術者以道用之則為四勝不以道
用之則為四敗事同而功異不可不察也何以知其然
耶昔孫臏伏萬弩於馬陵之下魏軍至而伏發龎涓死
焉王恢伏車騎材官三十萬於馬邑之㫄匈奴覺之而
去恢以自殺此則用權謀之異也馬服君救閼與既遣
秦間卷甲而趨之二日一夜遂破秦軍曹公追劉先主
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敗於烏林此則用形勢之異也西
伯將獵卜之曰獲覇王之輔果得太公望而克商漢武
卜諸將貳師最吉因以為將卒降匈奴此則用隂陽之
異也申公巫臣教呉以車戰吳是以始通上國房琯用
車以抗祿山賊投芻而火之王師奔潰此則用技巧之
異也豈非以道用之則為四勝不以道用之則為四敗
乎雖然所謂道者何也治心養氣而巳矣葢心不揺於
死生之變氣不奪於寵辱利害之交則四者之勝敗自
然洞見如形影入於水鏡之中是兵法之大要也夫鏃
金羽鶚以為矢傅膠合漆以為弓天下所同也而羿為
善射服在箱驂在㫄制以御轡之利而加以鞭策之威
天下之所同也而王良為善御是何也其所以用之者
道也今世人學兵法者肩相摩袂相屬雖其精粗不同
然率向之所謂四術而巳至於治心養氣之道則以為
書生之語而不與焉嗚呼是守弓矢與馬而欲為羿王
良也
盜賊上
臣聞治平之世内無大臣擅權之患外無諸侯不服之
憂其所事乎兵者夷狄盜賊而巳夷狄之害士大夫講
之詳論之熟矣至於盜賊之變則未嘗有言之者夫豈
智之不及哉其意以為不足恤也天下之禍嘗生於不
足恤昔秦既稱帝以為六國巳亾海内無足復慮為秦
患者獨胡人耳於是使䝉恬北築長城却匈奴七百餘
里然而陳勝吳廣之亂乃起於行伍阡陌之間繇此言
之盜賊未嘗無也夫平盜賊與攘夷狄之術異何則夷
狄之兵甲馬如雲矢石如雨牛羊槖駞轉輸不絶其人
便習而整其器犀利而精故方其犯邉也利速戰以折
其氣盜賊則不然險阻是憑鈔奪是資亾命是聚勝則
烏合非有法制相縻敗則獸遯非有恩信相結然掲竿
持挺郡縣之卒或不能制者人人有必死之心而巳故
方其羣起也速戰以折其氣勿廹以携其心葢非速戰
以折其氣則緩而勢縱非勿廹以携其心則急而變生
今夫虎之為物嘯則風生怒則百獸震恐其氣暴悍可
殺而不可辱故捕虎之術必先設機穽旁置網罟撞以
利㦸射以強弓鳴金鼓而乘之不旋踵而無虎矣至蛇
與䑕則不然雖其毒足以害人而非有風生之勇其貪足
以蠧物而非有震恐百獸之威然不可以驟而取者以
其急則入於窟穴而巳故捕蛇䑕之術必環其窟穴而
伺之薰以艾注以水彼將無所得食而出焉則尺捶可
以制其命夷狄者虎也盜賊者蛇䑕也虎不可以艾薫
而水注蛇䑕不可以弓射而㦸撞故曰平盜賊與防外
患之術異也雖然盜賊者平之非難絶之為難平而不
絶其弊有二不可不知也葢招降與窮治是矣夫患莫
大於招降莫深於窮治何則凡盜賊之起必有梟桀而
難制者追討之官素無奇略不知計之所出則往往招
其渠帥而降之彼姦惡之民見其負罪者未必死也則
曰與其俛首下氣以甘饑寒之辱孰若剽攘攻刼而不
失爵祿之榮繇此言之是乃誘民以為亂也故曰患莫
大於招降凡盜賊之首既巳伏其辜矣而刀筆之吏不
能長慮却顧簡節而疎目則往往窮支黨而治之廹脅
之民見被汚者必不免也則將曰與其嬰錮金木束手
而受斃孰若遯逸山海脫身而求生繇此言之是驅民
以為亂也故曰禍莫深於窮治且王者所以感服天下
者惠與威也仁及有罪則傷惠辱及不辜則損威威惠
兩失而欲天下心畏而力服堯舜所不能也夏書曰殱
厥渠魁脅從㒺治舊染汚俗咸與惟新葢渠魁盡殺而
不赦則足以奪奸雄之氣脅從汚染不治而許其自新
則足以安反側之心夫如是天下之人孰肯捨生之途
而投必死之地哉嗚呼先王巳亂之道可謂至矣
盜賊中
臣聞自古盜之所以興皆出於仍歲水旱賦歛横出徭
役數發故愚民為盜弄兵於山海險阻之間以為假息
之計自陛下即位以來輕徭役薄賦歛善氣既應年榖
胥熟是宜外户不閉道不拾遺而郡縣之間枹鼓或驚
遊徼旁午未見休巳者何也以臣思之葢不任吏之弊
也夫任法不任吏為弊至多而於盜賊尤甚何則今盜
賊之法可謂密矣強盜得財滿匹及傷人者輒棄市殺
一家三人以上若支解人者論如律案問欲舉者得減
重論殺併徒伴及告獲他盜者降除其罪為之囊槖通
行飲食者從末減若文致於法而人心不厭者輒讞考
之若此之類與夫捕獲亾逸賞罰之格凡數十條然皆
畫一之制也夫民之所以為盜賊者其情不一或閭里
惡少自負其氣椎埋鼓鑄不復齒於平人或驕兵惰卒
窮苦無聊亾命嘯聚或執左道轉相誑惑以為徒黨或
困於饑寒廹於逋負剽奪衣食以延一日之命或故吏
善家子失計隨流輕舉妄動若此之類特盗賊之大情
耳其間夤緣曲折可矜可疾者葢不可勝數夫以畫一
之法御不可勝數之情而吏莫敢為輕重則宜殺而生
宜生而殺者有之矣吏果於生殺而不察其宜則威惠
不行盜賊所以充斥也臣嘗觀古之能吏盜賊之課尤
異者其術不過數端而巳葢有使吏民雜舉少年惡子
鮮衣凶服之人悉籍記之一旦收捕納於虎穴中者尹
賞之治長安也有明設購賞令相斬捕吏追胥有功而
上名尚書調補縣令者張敞之治膠東也有耳目具知
主名區處窮里空舍坐語未訖捕吏巳至者趙廣漢之
治京兆也有擇縣之豪傑用以為吏一旦竊發則移書
詭責取辦其人者朱博之治渤海也有置正五長閭里
阡陌有非常吏輒聞知姦不得舍者韓延壽之治穎川
也省遣發之兵罷捕逐之吏單車獨行務以德化撫之
而安之者龔遂之治琅琊也此數子者可謂善治盜賊
矣然以今日之法繩之則彼將惶恐救過之不暇尚何
功名之有哉何則非賊殺不辜則固縱反者也夫以龔
遂韓延壽張敞朱博趙廣漢尹賞為吏於今之時猶不
能最盜賊之課又可責於常人乎為今計者莫若寛法
而任吏稍重郡守之權責以大綱而略其小過凡重法
之地皆謹擇其人聽於法外處置盜賊有司覆按不得
劾以出入其所賜緝捕緡錢使得益以釀酒賞格之外
得酒數百石亦足以布設耳目而畜養爪牙如此則守
臣之威權稍重而盜賊可以清矣王嘉曰國家有急取
辦於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嗚呼二千石能使其
下則雖有黃巾赤眉無足畏也
盜賊下
臣聞盜賊之起小則蜂屯蟻聚擄掠閭里大則擅名號
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殺掠吏民然皆無足深慮如臣
前說計足以辦所可深慮者其間有豪傑而巳何則人
之有豪俊猶馬之有驥犬之有盧雖上觀下獲一日千
里而縱踶嚙之變亦可畏也昔周亞夫得劇孟喜曰吳
楚舉大事而不求劇孟吾知其無能為也天下騷動大
將得之隱如一敵國云唐縱朱克融北還盧龍未㡬軍
亂遂復失河朔夫孟克融皆匹夫耳而得失去就之間
繫吳楚之成敗為河朔之存亾以此言之盜賊之間而
有豪俊豈不為可深慮也哉臣以為銷亾大盜之術莫
大乎籠取天下之豪俊天下豪俊為我籠取則彼卒材
䑕軰雖有千百為羣不足以置齒牙之間矣國家取人
之制其選高者惟制策進士夫豪傑之士固有文武縱
横之間無不可者椎魯少文獨可以任之大亊者使天
下豪傑皆文武縱横之才則二科足以取之若有椎魯
少文之人則不可得而取之矣是制策進士所得之外
不能無遺材也臣嘗為朝廷患之未知所處有縉紳先
生告臣曰漢法郡縣秀民推擇為吏考行察亷以次遷
補或至於二千石入為公卿古者不專以文詞取人故
得士為多黃霸起於卒史薛宣奮於書佐朱邑選於嗇
夫邴吉出於獄吏其餘名臣循吏繇此而進者不可勝
數唐自中葉巳後方鎮皆選列校以掌牙兵是時四方
豪傑不能以科舉自達者皆争為之往往積功以取旄
鉞雖老奸宿盜或出其中而名卿賢將如高仙芝封常
清李光弼來瑱李抱玉叚秀實之流所得亦巳多矣王
者用人如江河江河之所趨百川赴焉蛟龍主焉及其
去而之他則魚鱉無所還其體而鯢鰍為之制今世胥
吏牙校皆奴僕庸人者無他以朝廷不用也今欲用胥
吏牙校而胥吏行文書治刑獄錢榖其勢不可棄鞭撻
鞭撻一行則豪傑不出於其間故凡刑者不可用而用
者不可刑朝廷若採唐之舊制使諸路監司郡守其選
士人以補衙職課之以鎮稅場務督捕盜賊之類有公
罪則贖焉使長吏得薦其材者苐其功閥書歲月使得
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異者
擇用數人則豪傑英偉之士漸出於此塗而姦猾之黨
可得而籠入也臣常思之逆銷盜賊之術未有以過於
此者竊取其說惟陛下裁擇之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