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門六君子文粹
蘇門六君子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三十
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觀 撰
進論
晁錯論
臣聞世之論者皆以為漢用袁盎之謀斬晁錯以謝天
下為非是以臣觀之漢斬晁錯七國之兵所以破也何
則勝敗之機繫於理之曲直理直則師壯師壯勝之機
也理曲則師老師老敗之機也故善戰者戰理昔晉欲
報楚之惠退師三舍軍吏以為師老子犯曰師直為壯
曲為老豈在乆乎若子犯可謂善戰理矣葢不退師則
背惠食言而曲在晉師退而楚不還則曲在楚我直彼
曲所以勝也漢斬晁錯之事何異於此夫漢之諸侯連
城數十地方千里雖號強大然而皆高帝之封也一旦
用錯計摘其罪過而削奪之則天下忿然皆有不直漢
之心當此之時諸侯直而漢曲故吳王得以藉口反也
然吳王即山鑄錢煑海為鹽以其子故招致天下亾命
欲為反者三十餘年其稱兵也發憤削地以誅錯為名
耳漢斬錯而兵不罷則逆節暴露天下亦忿然有不直
七國之心當此之時諸侯曲而漢直故太尉得以破其
兵也雖然漢之斬錯也其謀發於袁盎盎與錯有隙故
世之論者以錯死為寃此正樓緩所謂以母言之則為
是以妻言之則為妬夫言之者異而其言同也就使與
錯素無眦睚之嫌其為漢計亦當出此然則漢不斬錯
奈何即七國之兵未易破也何以言之以唐安祿山之亂
可知也方明皇之時姦臣楊國忠用事天下皆切齒不
平故祿山以誅國忠為名而反是時唐若斬國忠以謝
天下則祿山安得而至長安乎惜其不知此至賊入潼
闗人神共怒然後為陳元禮之所殺也繇是觀之漢不
斬錯則七國之兵豈易破哉或曰王思禮之徒嘗以此
勸哥舒翰用其計留卒三萬守闗悉精銳渡滻水以誅
君側祿山可遂破乎曰不然漢斬晁錯事出景帝袁盎
發其端而巳故足以激忠義之氣而折姦雄之心使翰
雖斬國忠亊不出於人主亦不能感動天下祗足以危
身矣尚為祿山之成敗哉故斬國忠以破祿山事非明
皇不可為也
韋元成論
臣觀韋元成等議漢宗廟之事未嘗不竊笑之以為此
乃不達時變腐儒之論也何則禮非天降地出出於人
心而巳合於先王之迹而不合於人心君子不以為禮
也夫事死如事生事亾如事存古今之情一也上古之
世生養之具未備巢居而穴處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
飲其血茹其毛則祭其先也亦不過薦毛血於中野而
巳中古以來養生之具漸備範金合土以為臺榭宫室
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為醴酪夫以備者自奉而以不
備者奉其先則非人心之所安也於是始制宗廟之禮
祭祀之儀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日有祭月有祀時有享
歲有貢始終有歸其物則天之所生地之所長苟可薦
者莫不咸在夫豈求勝於上古之世哉葢以謂不如是
則人心怵焉而不安此制禮之本意也昔惠帝作複道
叔孫通因請以為原廟又嘗出遊於離宫因請獻櫻桃
夫原廟與諸果之獻前此未嘗有而通輒以為請者知
制禮之本意則可以義起之也彼元成等不然徒見漢
之宗廟祭祀不合六藝之文遂欲一切毁之不知六藝
之文中古之事也上古之事不可盡行於中古中古之
事豈可盡行於後世哉古之君子將營宫室宗廟為先
廐庫次之宫室為後將毁宫室廏庫為先宗廟為後何
則營之先親而後身毁之先身而後親可知也漢之制
度不合於六藝之文者多矣彼元成等徒知陵廟園寢
便殿祭祀之為過而不知神仙長年合歡增成飛亷象
玉之為過也知廟在郡國月遊衣冠之為非而不知千
門萬户之宫神明通天之臺離宫别館百有餘區之為
非也元帝初元中雖以侈異嘗罷角抵上林宫餘希御
幸者而永元中幸長楊射熊館布車騎大獵則是宫室
宴享之事未能如禮也宫室宴享非禮則置而不議宗
廟祭祀非禮則議而毁之漢之祖宗神靈不存則巳神
靈若存能不發怒於子孫乎元帝寢疾而夢祖宗譴責
也豈非以此乎史稱元帝少而好儒及即位用元成等
為宰相而孝宣之業衰焉後世遂以儒為不足用嗚呼
以元成等議宗廟祭祀之事言之元帝所用者葢腐儒
耳安得真儒用之哉
石慶論
臣聞漢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内修法
度外攘胡粤封泰山塞决河朝廷多事丞相李蔡嚴青
翟趙周公孫賀劉屈氂之屬皆以罪伏誅其免者平津
侯公孫𢎞牧丘侯石慶而巳平津以賢良為舉首用
經術取漢相辨論有餘習文法吏事其免固宜牧丘鄙
人耳為相巳非其分又以全終何也葢慶之終於相位
非其才智之足以自免也亊勢之流相激使然而巳矣
何則夫君之與臣猶隂之與陽也隂勝而僣陽則發生
之道缺陽勝而偪陰則刻制之功虧僣實生偪偪亦生
僣兩者無有是謂太和萬物以生變化以成方武帝即
位之始富於春秋武安侯田蚡以肺腑為丞相權移主
上上滋不平特以太后之故隱忍而不發當此之時臣
強君弱陰勝而僣陽武安侯既死上懲其亊盡收威柄
於掌握之中大臣取充位而巳稍不如意則痛法以繩
之自丞相以下皆惶恐救過而不暇當此之時君強臣
弱陽勝而偪陰夫豪傑之士類多自重莫肯少殺其鋒
鄙人則惟恐失之無所不至也當君強臣弱陽勝偪陰
之時雖有豪傑安得而用雖用之安得而終然則用之
而終者惟鄙人而後可也慶為相時九卿更進用事不
闗决於慶慶醇謹而巳在位九歲無能有所正言嘗欲
治上近臣反受其過上書乞骸骨詔報反室自以為得
計既而不知所為復起視亊嗚呼此其所以見容於武帝
者歟夫慶終於相位是田蚡之所致也故曰亊勢之流相
激使然而巳矣然則平津之免何也𢎞之才術雖不與
慶同日而語至於朝奏暮議開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
靣折廷諍公卿約議至上前皆背其約以順上㫖如此
之類則與慶相去為幾何耶𢎞與慶為人不同其所以
獲免者一也葢是時非特丞相也如東方朔枚臯司馬
相如嚴助吾丘壽王朱買臣主父偃之屬號為左右親
幸之臣而亦多以罪誅惟相如稱疾避亊朔臯不根持
論以此獲免繇是觀之武帝之廷臣鄙人者多矣豈特
慶也哉故淮南王謀反惟憚汲黯好直諫守節死義至
說公孫𢎞等如發䝉耳嗚呼如黯者可謂豪傑之士也
張安世論
臣聞張安世匿名迹逺權勢自前史皆以為賢以臣觀
之安世亦具臣耳賢則未也何則有大臣者有具臣者
有姦臣者天下之士於道可退則請於君於道可進則
請於君而進退在道而不在我進之不從退之不聽去
而巳此之謂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大臣者也進賢而不
能固退不肖而不能必取充位而巳具臣者也同乎巳
雖不肖必與異乎巳雖賢必擠專為利而巳此姦臣者
也安世身為漢之大臣與聞政事當天下進賢退不肖
之責而切切焉專為匿名迹逺權勢之事進之不從退
之不聽也能致為臣而去乎臣知安世之不能也葢安
世與霍光同功一體之人其女孫敬又霍氏之外屬婦
也光後薨而子禹謀反夷宗族敬尚相坐宣帝雖赦之
而安世心不自安顧上懲博陸之顓方貪權勢在巳是
以深思熟計欲以自媚於上故每定大政巳决輒移病
出聞有詔令乃驚使吏之丞相府問焉謂其長吏曰明
主在上賢不肖較然臣下自修而巳何知士而薦之嗚
呼其視姦臣則有間矣豈大臣之所以事君者乎臣故
曰安世則具臣矣賢則未也昔伊尹之相湯曰阿衡周
公之相周曰太宰衡者所以權萬物之輕重而歸於平
宰者所以制百味之多寡而適於和惟其和平而巳矣
故為重為多者無所於德為輕為寡者無所於怨衡宰
之工實無心也伊尹周公所以事其君者如此曽若安
世逺權勢者乎雖號不同而其於用心則同也昔叔向
被囚祁奚免之叔向不告免焉而朝范滂被繫霍諝理
之滂往候之而不謝管仲奪伯氏騈邑三百没齒無怨
言諸葛亮廢廖立李平及亮卒立泣涕平致死嗚呼國
之大臣其好賢也如祁奚之於叔向霍諝之於范滂其
疾惡也如管仲之於伯氏諸葛之於廖立李平則名迹
之或匿或見權勢之或逺或近皆可以兩㤀矣山濤為
吏部㧞賢進善時無知者身殁之後天子出其奏於朝
然後知羣才皆濤所進而王通以為密不以仁與之也
嗚呼知通之不與濤則知臣之不與安世矣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