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門六君子文粹

蘇門六君子文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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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三十一

  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觀 撰

  進論

   李陵論

臣聞草食之獸不疾而易藪水生之蟲不疾而易水行

小變不失其大常也如此者可以用兵矣何則夫用兵

之法有所謂常有所謂變什則圍之伍則攻之不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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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之兵之所謂常也以寡覆衆兵之所謂變也古之善

用兵者雖能以寡覆衆而什圍伍攻之道未嘗忽焉所

謂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嗚呼李陵之所以敗者其

不達於此乎兵法曰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方漢武時

匈奴承冒頓之後號為強盛控弦百萬幾與中國抗衡

衛青霍去病之徒每出塞至少不下三萬騎其多至十

萬騎又有諸將相為應援然後有功陵乃以步卒五千

出居延行三十日至浚稽山與單于七八萬騎接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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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數十合安得而不敗哉葢陵嘗將八百騎深入匈奴

二千餘里過居延北不見虜還又嘗將輕騎五百出燉

煌至鹽水迎貳師未聞困絶謂以少擊衆可以為常不

知幸之不可以數也昔秦始皇問李信曰吾欲取荆將

軍度用幾何人而足李信曰不過二十萬人又問王翦

曰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使信伐荆既而軍敗復欲使

翦翦曰大王必不得巳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從

之遂平荆地夫王翦豈不知以少擊衆為利哉以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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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不可恃大常不可失也故田單疑趙奢之用衆而奢

以為鏌鎁之劒肉試則斷牛馬金試則截盤匜薄之柱

上而擊之則折為三質之石上而擊之則碎為百嗚呼

以王剪之事趙奢之言觀之則陵之敗也其自取之哉

夫豪傑之士不患無才患不能養其氣而巳不能養其

氣則雖有奇才適足以殺其身也方陵之召見武臺天

子欲使為貳師將輜重陵心恥之不敢言也遂請當一

隊以分單于兵夫以陵之奇才向使少加持重則衛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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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功豈難繼耶而不勝一旦之憤輕用其鋒至兵敗降

匈奴頽其家聲是由不能養其氣而巳矣或曰李陵以

孤軍深入其亾也宜矣然則李靖以騎三千蹀血虜庭

遂取定襄何也曰唐之擊突厥也六總管師十萬皆受

靖節制所向輒克虜勢窘甚矣頡利諸酋皆勒所部來

奔所謂傷弓之禽可以虗弦下也况於勁騎三千乎與

陵之事異也

   司馬遷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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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固賛司馬遷以為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

老而後六經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

勢利而羞賤貧先黃老而後六經求古今縉紳先生之

論尚或有之至於退處士而進姦雄崇勢利而羞賤貧

則非閭里至愚極陋者不至是也孰謂遷之高才博洽

而至於是乎以臣觀之不然彼實有見而發有激而云

爾孟子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揚子亦曰道以導

之德以得之仁以人之義以宜之禮以體之天也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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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離則散葢道德者仁義禮之全而仁義禮者道德之

一偏黃老之學貴合而賤離故以道為本六經之教於

渾者畧於散者詳故以仁義禮為用遷之論大道也先

黃老而後六經豈非有見於此而發哉方漢武用法刻

深急於功利大臣一言不合輒下吏就誅有罪當刑得

以貨自贖因而補官者有焉於是朝廷皆以偸合苟免

為事而天下皆以竊資殖貨為風遷之遭李陵禍也家

貧無財賄自贖交遊莫救左右親近不為一言以䧟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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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其憤懣不平之氣無所發泄乃一切寓之於書故其

序游俠也稱昔虞舜窘於井廪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

於傅巖吕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飯牛仲尼阨於

陳蔡葢遷自况也又曰士窮窘得委命此豈非人所謂

賢豪者耶誠使鄉曲之俠與季次原憲比權量力効功

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葢言當世號為修行仁義者皆

畏避自保莫肯急於人之難曾匹夫之不若也其述貨

殖也稱荼皇令烏氏倮比封君與列臣朝請以巴蜀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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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清為正婦而客之為築女懐清臺葢以譏孝武也又

云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非空言也葢遷自傷砥節

礪行特以貧故不免於刑戮也以此言退處士而進姦

雄崇勢利而羞貧賤豈非有激而云哉彼班固不逹其

意遂以為是非頗謬於聖人亦己過矣然遷為人多愛

不忍雖刺客猾稽佞幸之類猶屑屑焉稱其所長况於

黃老游俠貨殖之事有見而發有激而言者其所稱道

不能無溢美之言也若以春秋之法明善惡定邪正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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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則非矣楊子曰太史公聖人將有取焉又曰多愛不

忍子長也仲尼多愛愛義也子長多愛愛奇也夫惟所

愛不主於義而主於奇則遷不為無過若以是非頗謬

於聖人曷為乎有取也

   李固論

取天下者必有功臣守天下者必有名臣雖然有國家

者寧無功臣不可以無名臣何則功臣以乘逐便利為

能名臣以仗節死義為任也昔西漢之末海内承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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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賔服而王氏竊持國柄談笑而輒移之東漢之季姦

雄崛起中原大亂而曹公睥睨神器終身不敢取臣嘗

疑焉及讀李固與杜喬之誅門生弟子貫械腰鈇鑕願

俱死者相屬然後始知其所以然也何則西漢多功臣

也葢西漢自高祖以馬上得天下不恱諸生其取人也

先器識所以朝多功臣則乘便逐利者衆形不便勢不

利彼不為也故晚節末路王鳯用亊王章以直言被誅

而天下靡然以苟患失之為風矣其大臣如張禹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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軰皆持祿取容偷為一切之計其清節之士如龔勝郭

欽蔣詡之徒亦不過謝病免歸而巳其風如此亂臣賊

子奈何而有懼哉此王氏所以談笑而移之也東漢自

光武不任功臣銳意文士其取人也先經術所以朝多

名臣則伏節死義者衆節之所在義之所存彼必為也

故晚節末路梁冀擅命固與杜喬以死抗之而天下靡

然以殺身成仁為俗矣其大臣如陳蕃黃琬軰皆捐覆

宗族以急國家之難黨錮之士如李膺社密范滂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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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連頸就誅而無慍色其俗如此亂臣賊子奈何而不

懼哉曹公之所以終身而不敢取也然西漢易亾而復

興東漢難亾而遂絶者何也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

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故三代之君其始也雖勢強

大非有仁心則不興及其季也雖德失政亂非有不仁

之罪則不絶哀成之君失德甚矣然其亊止於女寵佞

幸而巳未犯不仁之罪也故國亾而復興桓靈之時無

道極矣鈎黨之獄忠臣義士死者百有餘人諸所夷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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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不可勝數則是不仁之罪巳貫盈矣故國亾而遂絶

此亦理之必至亊之固然無足怪也嗚呼國者天下之大

器也君臣者相與持此器者也視器之安危則知人之

能否視國之理亂則知君臣之賢不肖以二漢論之報

施之道其不殊也如此然則為君臣者可不戒哉

   陳寔論

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栁下惠聖之和者也又曰伯

夷隘栁下惠不恭何也葢古之君子初無意於制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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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行也因時而巳伯夷之時天下失於太濁於是制其

行以清柳下惠之時天下失於太潔故制其行以和雖

然清者所以激濁也非激濁而為清是隘而巳和者所

以救潔也非救潔而為和是不恭而巳故繇其本而言

之則為清為和繇其弊而言之則為隘為不恭故伯夷

柳下惠者實未嘗清未嘗和也安有隘不恭之弊哉前

史稱中常侍侯覧託太守高倫用吏陳寔曰此人不宜

用而侯常侍不可違乞從外舉又中常侍張讓歸葬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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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雖一郡畢至而名士無往者張甚恥之寔乃獨弔焉

嗚呼若寔者可謂殆庶幾於夷惠矣何則桓靈之時政

在宦人而天下之士方以名節相高疾之巳甚至使其

屬無所發憤常欲以身死黨錮之禍海内塗炭者二十

餘年豈特小人之罪哉君子亦有以取之也寔知其然

故於用吏送葬之事稍詘其身應之所以因時救弊而

巳其後復誅黨人張德寔以此多所全宥則其効葢可

見也嗚呼使東漢之士大夫制行皆如寔也黨錮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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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從而興乎以此言之寔殆庶幾於夷惠信不誣矣然

則寔為侯張而身詘也不為過則元稹之徒因宦官以

得宰相亦不為過歟斯不然也昔孔子於衛見南子矣

於魯敬陽虎矣至彌子以為主我衛卿可得也則曰有

命葢見南子敬陽虎者身可絀也不主彌子者道不可

絀也寔於侯張亦詘身以絀道耳豈若元稹之徒絀道

而伸身者哉然則士大夫為道而或絀身於宦人者亦

可乎斯又不然也昔齊人獲臧堅齊侯使人唁之且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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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死堅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賜不終始又使其刑臣

禮於士以杙抉傷而死古之人恥其身之辱於刑臣也

如此非寔之時其可絀身於宦人也哉是故為伯夷之

清而非其時者是隘而巳若陳寔之絀身於宦人而非

其時者是為姦而己

 

 

 蘇門六君子文粹卷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