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衡
明文衡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衡巻六
明 程敏政 編
奏議
洪武戊辰四月上皇帝封事 解 縉
(臣/)伏奉聖㫖朕今命爾義則君臣恩猶父子當知無不
言古云爾有嘉猷嘉謀則入告爾后於内爾乃順之於
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后之徳嗚呼人臣咸若時惟良顯
哉臣謂成王於是失言矣厯觀載籍以來固以進諫之
臣為善亦未嘗以納諌之主為非唐虞君臣更相勸戒
更相推譲光昭不窮載為盛美昔人有譖魏徵於唐太
宗者為其録前後諌章以視起居郎禇遂良雖未必然
借令有之亦足垂世臣主同休停婚仆碑臣竊謂太宗
怒非其怒矣陛下當同符堯舜師表百王豈宜下比太
宗則非臣之所願望也臣願與臯夔此肩不願與魏徵
同列則臣之感恩服義懇切以為言者尤願陛下毋自
狹小誠萬世一時也陛下挺生南服一統華夷功髙萬
古此放勛也得國之正皆非漢唐宋所及真所謂取天
下於羣盗救生民於塗炭命將出師皆受成筭不假良
平不倚信布徐定燕都市不易肆女寵外戚寺人藩鎮
之患消融底定皆處之有法朕兆不萌不邇聲色不為
遊畋既皆逺過於漢宋又何謙遜於唐虞惟願陛下篤
惇信之本加慎獨之功登臨若對之功益加宻不覩不
聞之地能無間雖處深宮之内亦如郊祀之時即前日
郊祀之敬繼今日存養之功推所以愛臣之心以愛天
下推所以待臣之心以待萬物喜怒哀樂一聽於天理
上下四旁一視而同仁以天地為一體以天下為一人
令出惟行也不宜於數改刑期于無刑也寧失於不經
故令數改則民疑疑則不信刑太繁則民玩玩則不清
國初至今將二十載無㡬時無變之法無一日無過之
人陛下嘗教臣云世不絶賢豈億兆之衆果無一賢如
古之人而盡皆不才者哉陛下嘗教臣云民不畏死奈
何以死懼之良由陛下誠信之有間而用刑之太繁也
宜其好善而善不顯惡惡而惡日滋者善未必䝉福而
惡未必䝉禍也嘗聞陛下震怒鋤根剪蔓誅其奸逆矣
未聞詔書褒一大善賞延於世復及其鄉尊榮奉恩始
終如一者也或朝賞而暮戮或忽罪而忽赦施不測之
辱則有之矣誠以陛下毎多自悔之時輒有無及之歎
是非私意使然也存養之功須更少加宻耳是以有過
不及也陛下天性素嚴或差於急克伐怨欲臣知陛下
聖性所無也臣見陛下好觀説苑韻府雜書與所謂道
徳心經者臣竊謂甚非所宜也説苑出於劉向向之學
不純溺於妄誕所取不經且多戰國縱横之論壊人心
術莫此為甚韻府出元之隂氏鄙猥細儒學孤識陋蠅
集一時兔園寒士鈔緝穢蕪畧無可采陛下若喜其便
於檢閲則願集一二志士儒英臣請得執筆而隨其後
上泝唐虞夏商周孔之華奥下及闗閩濓洛之佳葩根
實精明隨事類别以備勸戒刪其無益焚其謬妄勒成
一經上接經史豈非太平制作之一端也歟今又六經
殘闕而禮記出於漢儒蠢駁尤甚宜及時刪改日御
經筵訪求審樂之儒大備百王之典作樂書一經以惠
萬世以承唐虞尊祀伏羲神農黄帝堯舜禹湯文武
臯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説箕子於太學而孔
子則自天子逹於庶人通祀以為先師而以顔曽子思
孟子配自閔子以下各祭於其鄉而魯之闕里仍建叔
梁紇廟贈以王爵而以顔路曾晳孔鯉配一洗厯代之
因仍肇起天朝之文獻豈不盛哉若夫配天宜復掃地
之規尊祖宜備七廟之制奉天不宜為筵宴之所文淵未
備夫館閣之隆太常非俗樂之可肄官妓非人道之所
為禁絶娼優俾於變之民不遷於淫巧易制寺閹尊天
子之貴不近於刑人執㦸陛墀皆為吉士虎賁趣馬悉
用俊良雖門户掃除之役命公卿子弟之賢任諸侯王
於衆職定久任法而加封待臣子於一體示天下之為
公除山澤之禁税蠲務鎮之征商木輅朴居而土木之
工勿起佈墾荒田而四裔之地勿貪釋老之壯者驅之
俾復於人倫經呪之妄者火之俾絶其欺誑斷所謂瑜
伽之教禁所謂符式之科絶鬼巫破淫祀省冗官減細
縣痛懲法外之威刑永革京城之工役流十年而聽復
杖八十以無加婦女非帷簿不修毋令逮繫大臣有過
惡當誅不宜加辱治厯明時授民作事但伸播植之宜
何用建除之謬方向煞神事甚無謂孤虚宜忌亦且不
經東行西行之論天徳月徳之云臣料唐虞之厯必無
此等之文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觀俯察事
合逆順七政之齊正此類也元首叢脞則股肱惰而萬
事皆隳人君不以察為明帝徳罔愆則帝志應而天命
用休人君惟以徳為政陛下拳拳於畏天畏鬼神而所
謂畏民者則未至也孳孳於治民治強暴而所以治心
者猶未至也且粢盛之潔衣服之齊修舉之時儀文之
備此畏天畏鬼神之末事也陛下豈誠以此為足以盡
事天事鬼神之道哉簿書之期獄訟之斷詔誥之勤鈎
距之巧此治民治強暴之支流也豈真以此為足以盡
治民治強暴之術哉古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
聽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惟一於敬則
心即天祭不必凟而受無咎之福神不必勞而享無為
之治與天地合其徳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而鬼神
合其吉凶矣近年以來臺綱不肅果若人言以刑名輕
重為能事以問囚多寡為勛勞甚非所以厲清要長風
采也夫人自救過之不給何暇劾人之過人自以言為
諱何能有諫諍之言御史糾彈皆承宻旨未聞舉善但
曰除奸但聞上有赦宥則必故為執持意謂如此則上
恩愈重而不知被赦之人疑上好䛕此軰皆市井小人
趨媚劬勞之細術陛下何不肝膽而鏡照之哉何嘗真
有一夫持法固争謂某不當罪某當刑如舜曰殺之三
而臯陶曰宥之三哉臣篤知陛下輕天下之士者皆此
軰無以稱塞淵衷也然誰不願其父母妻子安榮哉所
以諌諍實難禍愆不測入人之罪或謂無私而出人之
罪必疑受賄逢迎甚易而或䝉褒營救甚難而多得禍
禍不止於一身刑必延乎親友誰肯捨父母妻子而批
龍鱗犯天怒者哉陛下進人不擇於賢否授職不量於
重輕建不為君用之法所謂取之盡錙銖置奸朋倚法
之條所謂用之如泥沙監生進士經明行修而多困於
州縣屈於下僚孝亷人材𡨕蹈瞽趨而或布於朝省驟
厯清華椎魯嚚悍之夫闒茸下愚之軰朝捐刀鑷暮擁
冠裳左棄筐箧右綰組符剔履之賤衮繡巍峩負販之
傭輿馬赫奕雖曰立賢無方亦盍忱詢有徳是故賢者
羞為之等列庸人悉習其風流以貪婪茍免為得計以
亷潔受刑為飾辭故有無錢工役無盤纒之俚諺鬍膀
官人沒商量之童謡出於吏部者無賢否之分入於刑
部者無枉直之判黜陟無章舉錯乖方八議之條虚設
五刑之律無常天下皆謂陛下任意喜怒為生殺而不
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古者鄉鄰善惡必記今雖有申
明旌善之舉而無黨庠鄉學之規互知之法雖嚴訓告
之方未備序禮講學必有其地有其時先之以仁義而
後以法制則庶乎磨之有漸而行之有效如影之隨勢
也今也應故事立虚文善惡二字蕪穢而莫之顧長幼
之民掉臂而不相揖紀綱不立節目無依勢使然也臣
欲取古人治家之禮睦鄰之法若古藍田呂氏之鄉約
今義門鄭氏之家範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勸旌
之復之為民表率将見作新於變漸次時雍至於比屋
可封不難矣陛下不可視為迂闊而不切當今之急務
也陛下天資至髙合於道㣲百家神怪誕妄恍惚臣知
陛下洞燭之矣然猶不免欲以愚㺯天下若所謂以神
道設教者臣謂不必然也一統之輿圖已定矣一時之
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雄已慴矣天無變災民無患害
聖躬康寧聖子神孫繼繼繩繩所謂得真符者矣何必
興師以取寳為名謂衆以神仙為徵應謂有所謂某仙
某神孚佑國家者哉且以傳國寳論之潞王從珂已焚
之矣屢求屢得真偽莫明假令真有之則區區李斯之
書秦政之制何足為寳哉周武之時未有神仙符應書
之所載可見也已而古今享國之長未有如周者神仙
釋老誕謾恍惚何足稽哉臣觀地有盛衰物有盈歉而
商税之徵率皆定額是使其或盈也奸黠得以侵欺其
歉也良善困於補納夏税一也而茶椒有糧果絲有税
既税於所産之地又税於所過之津何其奪民之利於
如此之宻也且多貧下之家不免抛荒之咎或疾病死
䘮逃亡棄失今日之土地無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徵
聚有前日之税糧里胥不為呈州縣不為理或賣産以
供税産去而税存或禆辦以當役役重而民困又土田
之髙下不均而起科之輕重無别或膏腴而税反輕&KR0484;
鹵而税反重此丈量之際里胥之弊也欲拯其困而革
其弊莫若行授田均田之法兼行常平義倉之舉積之
以漸至有九年之食無難者臣愚所謂願除天下之征
商者此也臣聞仲尼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故小邑必
有城隍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聖人之所制也而近世狃
於晏安隳名城銷鋒鏑禁兵諱武以為太平一旦有不
測之虞連郡至望風而靡良平不暇謀賁育不暇鬪武
備隳之過也及今修治不宜動衆但勅有司以時整葺
寛之以嵗月守之以里胥額設弓手課之以弓弩兼教
民兵習之以兵農開武舉以收天下之英雄廣鄉校以
延天下之俊乂古時多有書院遺基學田舊業貢士有
莊義田有族皆宜興復而廣益之夫罪人不孥罰弗及
嗣連坐起於秦法孥戮本於偽書今之為善者妻子未
必䝉榮有過者里胥必陷其罪唐虞之世四㓙之罪止
於流竄故殛鯀而相禹禹不以為仇舜不以為嫌况律
以人倫為重而有給配婦女之條聽之於不義則又何
取夫節義哉此化原之所由也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
順故賈生欲易服色而定官名尚書侍郎内侍也而以
加於六卿郎中員外何職也而以名於六屬御史詞臣
所以居寵臺閣郡守縣令不應回避鄉邦同寅協恭相
唱以禮而今内外百司捶楚屬官甚於奴𨽻是致柔懦
之徒蕩無亷恥之節擎跽曲拳於進退下氣怡色而奔
趨一為下官肌膚不保甚非所以長孝行厲節義也臣
以為自今非犯罪惡解官笞杖之刑勿用催科督厲小
有過差蒲鞭示辱亦足勸懲矣臣但知罄竭愚衷之欲
言固不止此承命忖量急於陳獻所陳畧無次序亦不
暇組織成文冀以將來取譽惟陛下幸垂鑒焉
代虞部郎中王國用論韓國公寃事狀
臣聞君親無將春秋誅意臣子事嫌於不軌固天下之
所共誅幽明之所同憤者也然於事嫌不軌之中辨析
㡬㣲之際此禍㡬之所不測骨肉之所難言者惟明主
能察焉竊見太師李善長與陛下同一心出萬死以得
天下為勲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親戚皆被
寵榮人臣之分極矣志願亦已定矣天下之富貴無以
復加矣若謂其自圗不軌尚未可知而今謂其欲佐胡
惟庸者揆事之理大謬不然矣人情之愛其子必甚於
愛其兄弟之子安享萬全之富貴者豈肯僥倖萬一之
富貴哉雖至病狂亦不為矣善長於胡惟庸則姪之親
耳於陛下則子之親也豈肯舍其子而從其姪哉使善
長佐胡惟庸成事亦不過勛臣第一而巳矣太師國公
封王而已矣尚主納妃而已矣豈復有加於今日之富
貴者乎且善長豈不知天命之不可倖求取天下於百
戰而難危也哉當元之季欲為此者何限莫不身為虀
粉世絶宮汚僅保首領者㡬人哉此善長之所熟見也
且人之年邁摧頺精神意慮鼓舞倦矣偷安茍容則善
長有之曾謂有血氣之強暴動感其中也哉又其子事
陛下託骨肉至親無纎芥之嫌何得忽有深讎急變大
不得巳之謀哉凡為此者必有深讎急變大不得已而
後父子之間或至相挾以求脱禍圗全耳未有平居晏
然都無形跡而忽起此謀者也此理之所必無也若謂
天象告變大臣當災則殺人以應天象夫豈上天之欲
哉今不幸以失刑而臣懇惻為明之猶願陛下作戒於
将來也天下孰不曰功如李善長又何如哉臣恐四方
之解體也且臣至疎賤非不知言出而禍必隨之然恥
立於一聖明之朝而無諌争之士始者側聽私室引耳
朝端意謂羣臣豈無忠智左右侍近必有為陛下言者
公卿大臣必有為陛下言者臺諫御史必有為陛下言
者而事枉寃延未已羣臣杜口竟無一人為陛下言之
者臣所以忘其疎賤冀陛下萬一感悟臣甘就鼎鑊無
所復恨矣
論考較錢糧封事 鄭士利
前月九日欽遇陛下渙發徳音廣開言路此二帝三王
之盛舉也側聞邇來中外臣民大有所陳惟考較錢糧
事未有言者意者當陛下赫怒之餘故人容容各自重
耶不然何其宜言而不言也臣草野布衣聞見淺近政
事之得失生民之利病臣焉能知惟考較錢糧得聞一
二諺所謂耳聞不如目見向非臣兄士原為先任懐慶
府同知考較錢糧事斷發工役臣亦蓋不知也自詔書
之下臣欲言之久矣特以臣兄之故恐陛下以臣為假
公營私者不敢言欲進復退者累一月既竊自念以為
當陛下求言之急豈惡直言之士若乃畏首畏尾避嫌
逺疑是忠臣義士之心不白於天下也輒不自揆故僭
言之亦不自量己昔有野人食芹而羙者則欲以獻於
其君區區愚忠政與此類陛下幸垂察焉夫考較錢糧
用使空印自昔已然非至聖代而然也陛下即位已九
年矣詔條之内不見禁革而律令之内所不該載上下
承習以為當然天下之人咸知之惟陛下未之知耳一
旦生事之人摭拾此事致使忠良老成咸被其害臣愚
請試言其故夫考較錢糧各府賫将文巻越行省攅造
千百宗巻攅於一册牽查照筭豈無錯誤故曰寸寸而
度之至丈必繆銖銖而數之至石必差是以必須空印
無弊也向使有司官吏欲偷盜那移埋沒作弊當預於
本處文巻補完然後赴省部攅造豈不藏鋒斂鍔便且
易耶又何必用空印省部旋補而旋生弊也又况出納
錢糧各府州非奉省部不敢專擅一絲一毫之出入其
原皆出於省部故省部巻中所有府州文巻不能損也
府州文巻所無省部巻中不能益也若網在綱有條不
紊特散漫於各巻未之歸一查照攅造之間不能無誤
空紙所以為筆誤差錯之設無弊也且各省府至户部
里路逺者半年餘近者亦不下半月攅冩之偶有差錯
理須扣換填補若待復至本處衙門用使印信即非旬
日可及省部置局督併攅造有如星火若爾展轉迂迴
豈不大誤事耶是以必須空印無弊也今行移文書除
張縫中印信外後面必有年月年月之傍必有註語然
後官吏僉押於年月註語之間用使印信今考較文册
下面張縫印信雖多而後面年月之傍註語已定又止
一印信向使掾典欲假此空印行移文書潛謀不軌下
面張縫固有印信可徵而後面年月即無印信又無封
皮不知復可作何行移而何處不曉法律舖兵便與承
接逓送而何等庸愚官吏輒便憑信與之施行空印之
不可以行移逓送亦明矣臣竊迹前世興亡之故大抵
親賢人逺小人以興而親小人逺賢人以敗未嘗以空
印也空印之不能為國家患益明矣陛下以天縱之資
日月之明豈不燭此情理然而聖怒未解者意者左右
之臣未嘗以此言進歟臣愚竊以為考較官吏止可坐
之以不勤之罪而不當坐之以重罪也况所犯在律令
頒行之先乎空印既不可以行移文書又不可以那移
作弊免死杖一百工役終身前此復有充軍者假使偷
盜那移潛謀不軌不審陛下復加之何罪陛下必欲禁
革空印不過罪一二人下半紙詔書明諭天下使天下
後世之人知懼而不敢犯足矣何必牽枝引蔓罪及各
省府耶夫人才之難自古為然十年長養十年教訓十
年厯練至於四十血氣既定見識巳明然後適用故曰
人惟求舊今内而尚書外而參政等官允所謂國之重
臣功能俱茂者也自非聖人不能無過縱有罪過臣猶
謂得與八議之科今乃俱為考較錢糧有不保首領復
追俸者有斷發工役改發充軍者中外老成蕩然一空
並使晚進後生布列中外未審孰為陛下畫此䇿也使
彼在任之内所言所行果皆考較錢糧事耶抑亦有忠
國愛民之事也如果俱係考較錢糧固為得罪若亦有
一斑半㸃為國為民亦可絶長補短以功掩過三年之
俸亦不足為國重輕也而追之是導天下之人而為貪
汚也奚補哉今犯贓私者工役而用使空印者亦工役
復終身焉彼富裕者固不復憂而此貧乏者則受苦楚
其平日贓私者至此自為得計臣竊恐自是之後亷謹
者愈無所勸矣昔秦穆公赦食馬之徒厥後猶得其死
力考較官吏非岐下野人比也陛下幸赦之又豈特得
其死力而已哉古人有言曰人之有言不得巳也臣兄
巳斷發工役固不敢辭而甘心輸作以贖罪矣臣復懃
懃懇懇不避斧鉞為陛下言者非不知觸忤天顔罪在
不赦顧以朝廷大體當務從平恕不宜持法過當有累
聖明盛徳盖亦不得已言耳固非為臣兄一人之計而
言也言辭粗鄙不能回䕶陛下倘以臣為草野疎愚不
識朝廷忌諱恕其狂瞽而納用其言又豈特考較官吏
感恩無窮天下之士必皆鼓舞懽忻而樂於仕進矣謹
於中書省投進以聞干冒宸嚴無任戰栗屏營之至
萬言書 葉居升
臣居升幸備生員首䝉寵賜令教山西書伏自開學以
來罄竭所聞訓誨民間子弟常恐未見成效身塗草野
無以上報聖朝養育之恩私竊自念近者欽讀聖詔有
曰欽天監報五星紊度日月相刑於是静居日省謂古
今乾道變化殃咎在乎人君尋思至此徬徨無所措手
足惟詔臣民詳言朕過四海聞之懽呼雷動皆曰此大
禹成湯罪已之道復見今日矣孔子曰丘也幸茍有過
人必知之是過也聖人所必有知其有過樂聞而改之
此聖人之所以益聖也今天下之士茍有見聞者莫不
欲竭其心思智慮以應詔書之求况臣愚䝉久承養育
陶成以至今日敢不披露腹心以聞惟聖主詳擇之臣
厯觀漢晉唐宋之世皆有災異之變始因刑政失宜賢
愚倒置遂致紀綱不振或政失於權臣或勢移於方鎮
患不生於女禍則困於外侮上下偷安茍延嵗月諫書
屢上曾莫之省天變於上而不知戒人怨於下而不知
恤天下已壊而莫能救也臣毎讀史至於其間未嘗不
切齒熱中不止太息而已迄元之季天人厭亂既極天
命真人以聖神文武之資掃除亂略四海英雄坐致闕
下沙漠之徼罔不臣服方宵衣旰食以圗雍熈之治凡
漢晉唐宋之失今皆無有然而天變於上以致日月星
辰失序或者鑑觀前世之失矯枉其弊而又太過者歟
漢賈山有言曰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則不用而身危
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明主之所急聞忠臣之所以䝉
死而竭之也臣今有芻蕘之言雖未足以明道敢切直
言之庶盡忠臣事明主之心乎臣聞王者之心上通乎
天王者之動上應乎天審天下之治否者則求其端於
王而已天之隂陽五行日月星辰其可見也使隂陽交
和五行順序日月星辰得其常天下雖未盡治謂之治
焉可也隂陽錯繆五行不得其序日月星辰不得其行
天下雖無事謂之不治可也稽之天道察之人事而後
可以驗治亂之實矣臣觀當今之事太過者有三曰分
封太侈也曰用刑太繁也曰求治太速也何以明之日
者君之象也月者臣之象也五星者卿士庶人之象也
臣愚不知星術請以所聞於經傳并摭前世巳行之得
失者論之詩曰彼月而食則維其常隂盛陽㣲則為不
善矣今日刑於月猶之可也而曰日月相刑者則月敢
抗於日臣敢抗於君矣切觀主上之有天下掃除羣雄
如踣草芥包絡豪傑如臂使指今公卿大臣數十萬之
衆戰必勝攻必取者朝廷遣一介之使召之則拱手聽
命無敢後時况敢有抗衡者乎傳曰都城過百雉國之
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
一使上下等差各有定制上得以兼乎下下不得以兼乎上盖所以強榦弱枝以遏亂原而崇治本也國家裂土
分封使諸王各有分地以樹藩屏以復古制盖懲宋元
孤立宗室不競之弊也然而秦晉燕齊梁楚吳閩諸國
各盡其地而封之都城宮室之制廣狹大小亞於天子
之都賜之以甲兵衛士之盛臣恐數世之後尾大不掉
然後削其地而奪之權則起其怨如漢之七國晉之諸
王否則恃險争衡否則擁衆入朝甚則縁間而起防之
無及也此皇天眷國之甚或者譴告以相刑之象歟今
議者曰諸王皆天子親子也皆皇太子親骨肉也分地
雖廣制度雖侈所謂犬牙相制磐石之宗天下服其強
耳豈有抗衡之理邪書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今王亦
爵也漢謂諸侯王亦不過三分之位耳禮莫大於分使
王侯之國與京畿同則為列國矣尚有君臣之分乎今
秦晉燕齊梁楚吳閩諸國皆連帯數十城而復優之以
制假之以兵議者曷不摭漢晉之事以觀之乎孝景皇
帝漢髙皇帝之孫也七國諸王皆景帝之同祖父兄弟
子孫也當時一削其地則遽搆兵西向晉之諸王皆武
帝之親子孫也易世之後迭相擁兵以危王室遂成五
部雲擾之患由此言之分封踰制禍患立生援古證今
昭昭然矣此臣所以為太過者歟昔賈誼勸漢文帝早
分諸國之地空之以待諸王子孫謂力少則易使義國
小則無邪心向使文帝盡從誼之所言則必無七國之
禍願及諸王未之國之先節其都邑之制減其衛兵限
其疆理亦以待封諸王之子孫此制一定然後諸王有
聖賢之徳行者入為輔相其餘世為藩輔可以與國同
休世世無窮矣割一時之恩以制萬世之利以消天變
以安社稷天下幸甚臣又觀厯代開國之君未有不以
尚徳緩刑而結於民心亦有不以專事刑罰而結民心
國祚長短悉由於此三代秦漢隋唐享國之數俱在方
册昭然可觀其故何也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聖人之
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
民為非曰義此可以見天地好生之心與聖人守位之
道矣然而禁民為非之義特居末者明不得已而用刑
而不專任刑罰也古者斷死刑天子為之撤樂減膳而
寓慘怛之意於其間誠以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教養
之俱欲其並生於天地之間也不幸而不率教者入於
其中則不得不刑之耳故其仁愛之篤浹於民之肌膚
淪於民之骨髓民思其徳愈久而不忘故其子孫享國
久逺者六七百年近者亦三四百年豈偶然而已哉今
議者曰宋元中葉之後紀綱不振專事姑息賞罰無章
以致亡滅此行小仁而滅大義雖有其位而不能守之
主上所以痛懲其弊而矯枉之者也故制不宥之刑權
神變之法使人知懼而莫測其端也臣聞開基之主垂
範百世一動一静必合凖繩使子孫有所持守况刑者
民之司命可不慎歟夫刑罰貴乎得中過與不及皆非
天討有罪之意也使刑政不立而強暴得以相陵則國
非其國矣則刑罰繁苛而政治促急而民無所措手足
矣姑以當今刑法言之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也用此
五刑既無假貸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用刑之際多
出聖衷致使治獄之吏務從深刻以趨求上意深刻者
多獲功平允者多得罪或至以贓罪多寡為殿最欲求
治獄之平允豈易得哉近者特㫖雜犯死罪免死充軍
其餘以次倣流徒律又删定舊律諸條減宥有差此漸
見寛宥全活者衆而主上好生之仁已藹然布乎宇内
矣然未聞有戒治獄務從平允之條是以法司之治獄
猶循舊弊雖有寛宥之名而未見有寛宥之實所謂實
者誠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惟輕之意而後
好生之徳洽於民心必有王三宥然後制刑之政而後
有囹圄空虚之效此非可以淺淺致也唐太宗皇帝謂
侍臣曰鬻棺之家欲嵗之疫匪欲害於人欲利於棺售
故耳今法司覈理一獄必求深以成其考今作何法使
得平允太宗矯隋之暴刑法務從寛宥猶患及此况今
立法嚴宻以矯寛縱能無是失何以明其然也古之為
士者以登仕版為榮以罷職不叙為辱今之為士者以
混迹無聞為福以受玷不録為幸以屯田工役為必獲
之罪以鞭笞捶楚為尋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
士網羅捃摭務無遺逸有司催逼上道如捕重囚比到
京師而除官多以貌選故所學或非其所聞而其所用
或非其所學洎乎居官舉動一跌於法茍免誅戮則必
屯田工役之科所謂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率是為
常少不顧惜然此亦豈人主樂為之事哉欲人之懼而
不敢犯也切見數年以來誅殺亦可謂不細矣而犯者
日月相踵豈下人之不懼法哉良由激濁揚清之不明
善惡賢愚之無别議賢議能之法既廢以致人不自勵
而為善者怠宋程頥有言曰君子小人常相半也天下
治則小人多化為君子而君子多於小人天下亂則君
子多化為小人而小人多於君子此言在上之人有以
化之耳有人於此亷如夷齊智如良平一或不謹少戾
於法上之人将録其所長棄其所短而用之乎将舍其
所長捐其所短而置之法乎茍取其長而舍其所短則
中庸之才争以為亷為智而成有用之君子矣茍取其
短棄其所長為善之人皆曰某亷若是某智若是少不
如法朝廷不少貸之吾屬何所容其身乎致使今之居
位者多無亷恥當未仕之時則修身畏慎動遵律法一
入於官則以禁網嚴宻朝不謀夕遂棄亷恥或事掊尅
以備屯田工役之資者率皆是也若是非用刑之煩者
乎漢之世嘗徙大族於山陵矣未聞實之以罪人也今
鳳陽皇陵所在龍興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以怨嗟愁
苦之聲充斥園邑朝廷知非所以恭承宗廟意也近令
就中願入軍籍者聽之免罪復官者有之而猶聞有拘
其餘丁家小在屯夫有罪之家長既赦而任之以政矣
餘下家小復何罪哉夫強敵對壘則揚精鼓鋭奮三軍之
氣攻之必克擒之必獲可也今賊人偽四大王突竄山
谷如狐如䑕無窟可追以計獲之庶或可得而乃勞重
兵以討之彼之驚駭潰散兼之深林大壑人跡不能追
蹤之地與之較奔走則彼就熟路而輕行與之較死生
則彼負必死之氣三軍之衆孰肯舍死而争鋒哉今捕
之數年既無其方而乃歸咎於新附户籍之細民而遷
徙之搔動四千里之地雞犬不得寧息况新附之民日
前兵難流移他所朝廷許之復業而來歸者今就附籍
矣乃取其數而盡遷之是法不信於民也夫有户口而
後田野闢田野闢而後賦税増今責守令年増户口正
為是也近者已納税糧之家雖承特㫖分釋還家而其
心猶不自是巳起户口雖䝉憐恤見留開封聽候今軍
士散漫村落居民不知所為訛言驚動况太原諸郡外
界邊鄙民心如此甚非安邊之計也臣恐自兹之後北
郡户口不復得増矣何者小民易動而難安今之小民
以為新籍在官乃見遷徙不報反易逃匿若欲遷徙一
槩而遷之我奚先受其殃乎凡此皆臣所謂太過而足
以召災異者也未見其可以結民心而延國祚者也晉
郭璞有言曰隂陽錯繆皆煩刑所致今之天變豈非煩
刑所致者乎臣願自今朝廷宜録大體赦小過明詔天
下修舉八議之法嚴禁深刻之吏斷獄平允則超遷之
苛刻聚斂者則罷黜之鳳陽屯田之制見任家小在屯
者聽其耕種起科巳起户口見留開封者悉放復業當
差如此則人主足以隆好生之徳以樹國祚長久之福
而兆民自安天變自消矣昔者周自文武至於成康而
後教化大行漢自髙帝至於文景而後號稱富庶文王
武王髙帝之才非不能使教化行以致富庶也盖天下
之治亂氣化之轉移人心之趨向皆非一朝一夕之故
致治之道固不可驟至今國家紀元九年于兹偃兵息
民天下大定紀綱大正法令修明亦可謂安矣而主上
切切以民俗澆漓人不知懼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
故或朝誅而暮犯者有之昨日所進今日被戮者有之
乃至令下而尋改已赦而復收天下臣民莫知適從而
不能相安者甚不稱主上求治之心也臣愚謂天下趨
於治也猶堅氷之将泮也氷之堅非太陽一日之光能
消之也陽氣發生土脈㣲動和氣蒸之然後其融釋然
聖人之治天下亦猶是也刑以威之禮以導之漸民以
仁摩民以義而後其化熈熈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
而後仁此非空言也况今之天下猶古之天下民俗雖
漓而民好善惡惡之心則未嘗泯也因其好善惡惡之
心以正其風俗則求治之道在是矣求治之道莫先於
正風俗正風俗之道莫先於使守令知所務使守令知
所務莫先於使風憲知所重使風憲知所重莫先於朝
廷知所尚則必以簿書期㑹獄訟錢穀之不報為可恕
而流俗失世風壊為不可不問而後正風俗之道得矣
風俗既正天下其有不治者乎古之為郡守縣令為民
之師帥則以正率下導民善使化成俗羙者也征賦期
㑹獄訟簿書固其職也今之守令以户口錢糧簿書獄
訟為急務至於農桑學校王政之夲乃視為虚文而置
之不問将何以教養黎民哉以農桑言之方春州縣下
一文帖里甲回申文狀而已守令未嘗親㸃視種蒔次
第旱澇預備之道也以學校言之廪膳生員國家資之
以取人才之地也今各處師生缺員者多縱使具員守
令亦鮮有以禮譲之實作其成器者朝廷切切以社學
為重教民之急務故屢行取勘師生姓名所習課業如
是之詳今之社學當社鎮城郭或但置立門牌逺村僻
處則又具其名耳守令亦未嘗以教養為已任徙具文
案以備照刷而已及至憲司分部按臨亦但尋習故常
照依紙上照刷亦未嘗差一人廵行㸃視興廢之實上
下視為虚文如此小民不知孝悌忠信為何物鬬争之
俗成奸詐之風熾而禮義亷恥掃地矣此守令未知所
務之失也風紀之司所以代朝廷班導風化訪察善惡
條舉綱目拯治萬事至於聽訟讞其一事爾今專以獄
訟為要務以獲贓多者為稱職以事蹟少者為闒茸一
有不稱雖有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視為虚文末節而不
暇舉若是謂之察惡亦近之矣所謂班導風化者安在
哉其始但知以去一贓吏決一獄訟為治而不知勸民
成俗使民遷善逺罪為治之大者也此風憲未知所重
之失也守令親民之官風憲親臨守令之官未知所務
如此所以欲求善治而卒未能也王制論鄉秀士升於
司徒曰選士司徒論其秀士而升於太學曰俊士大樂
正又論造士之秀升諸司馬曰進士司馬辨論官材論
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其考之詳如此成周得人
為盛今使天下都邑生員考於禮部升於太學使厯練
衆職任之以事可以洗厯代舉選之陋而上法成周之
制矣然而郡邑生員升於太學或未數月遽選入官委
之以郡者間亦有之臣恐此軰未諳時政未熟朝廷禮
法不能宣導徳化上乖國政下困黎民雖曰國家養育
之仁然世間竒材罕有如顔回耿弇鄧禹者固不可拘
於常法雖賈誼之材漢朝以其年少難委之開國以來
選舉秀才不為不多所任名位不為不重自今數之在
者寕有㡬人乎臣恐後人之視今猶今之視昔昔年所
舉之人豈不深可痛惜乎凡此皆臣所謂求治太速之
過也昔者宋有天下盖三百餘年其始以禮義教其民
當其盛時閭閻里巷皆有忠厚之風至於恥言人之過
失至其末年扞城之将至力屈計窮則視死如歸忠臣
義士死事者不可勝數雖婦人女子羞被汚辱此皆禮
義教之效也元之立國其本固不正矣犯禮義之分亷
恥之壊自古未有故其末年棄城叛将䧏敵附下者亦
不可勝紀雖老儒碩臣甘心屈辱大将北征以來為之
死事者㡬人乎此禮義亷恥不振之弊也令其遺風流
俗至今未革深可怪也臣謂國家求治之速莫若敦禮
義尚亷恥守令則責其先禮義慎征賦而以農桑學校
為急務風憲則責其先教化審法律而以平獄緩刑為
最切如此則徳澤下流求治之道庶㡬得矣郡邑生員
升於太學須令在學肄業或三年精通一經兼習一藝
然後入選或宿衛或辦事以觀大臣之能而後任之以
政則其學識兼懋庶無敗事且使知禄位皆天之禄位
而可以塞覬覦之心也夫分封有制則本支百世矣刑
罰既清則刑期無刑矣崇禮義尚亷恥而風移俗易矣
於是主上端拱穆清待以嵗月則隂陽調而風雨時諸
福嘉祥莫不畢至矣尚何天變之不消也哉雖然臣愚
猥不自度㣲賤廟堂之議輒敢陳説如此是以螻蟻之
命試當雷霆之威朝廷茍以詢芻蕘之意而容之憐其
愚忠言可采者則舉其一二不可采者置之不問将見
天下之嘉言日聞於上矣此臣之願也干犯天威罪在
不赦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屛營之至
奉天殿災上疏 鄒 緝
臣伏奉勅書以今月初八日奉天殿災勅諭文武羣臣
詢求所以致災之由令臣等逐一條陳無隐俾知警懼
以回天意臣惟陛下敬天勤民之意至深至切未嘗少
怠而羣臣奉行或失初意故不能無少過誤致使下民
失所怨讟以興上天眷懐遂加譴罰陛下心存警懼咨
訪羣臣惟臣愚昧淺陋不足以識致災之由但有所見
不敢遂隐謹採耳目所聞上塵聖覧伏惟少垂察焉切
以皇上紹嗣太祖髙皇帝之統緒建立兩京本所以為
子孫帝王萬世之丕基天下萬民尊仰之根本爰自肇
建北京以來焦勞聖慮㡬二十年功力浩大費用不貲
調度既廣科派亦繁羣臣不能深體聖心致使措置失
宜所需無藝掊尅者多冗官濫員内外大小動至千百
使之坐相蠶食耗費錢糧而無益於事是以竭盡生民
之膏髓猶不足以供工作之用由是財用匱乏莫知所
圗民窮無告猶不之恤夫民之所賴以為生者衣食也
而民以百萬之衆終嵗在官供役既不得保其父母妻
子遂其樂生之心又不能躬親田畆以事力作使耕種
不時農蠶廢業猶且征求益深所取無極至於伐輸桑
棗以供薪㸑剥取桑皮以為楮料而民之衣食無所資
矣加之官司胥吏横征暴斂日甚一日民生無聊愁歎
滿室且如前兩嵗買辦青緑顔料本非出産之所而科
派動輒千數百斤民無可得則相率斂鈔遍行各處收
買每大青一斤至萬六千貫及至進納又多以不中不
肯收受往復展轉當須二萬貫鈔方得進受一斤而所
用不足以供一柱一椽之費其後既已遣官採辦於出
産之處而府縣買辦猶不為止盖縁工匠計料之時惟
務多派以為濫取之利而不顧民之艱苦難辦此又其
為害之甚也然此特買辦之一爾其他又有不可勝言
者矣且京師者天下之根本人民者京師之根本也人
民安則京師安京師安則國本固而天下安此自然之
勢也而自營建以來用事之人不思人民為國之本謀
所以安輯之乃使羣軰工匠小人假託威勢驅迫移徙
號令方出即欲其行力未及施屋已破壊或摧毁其墻
壁或碎其屋瓦使孤兒寡婦坐受驅迫哭泣號呌力無
所措或當嚴冬極寒之時或當酷熱霖潦之際妻子暴
露莫能自蔽倉惶逼迫莫知所向所徙之處屋室方完
又復驅令他徙至有三四遷移而不能定者及其既去
而所空之地經月逾時工猶未及陛下之愛民本甚深
而工作小人横害下民如此其甚陛下皆有所不知此
京師人民之受害而不能無怨讟者也貪官汚吏徧布
内外剝削之患及民骨髓朝廷毎遣一人出差即是其
人養活之計誅求責取至無限量州縣官吏應答奉承
惟恐不及間有亷潔自守心存愛民不為承應及其還
也即加䜛毁以為不肯辦事朝廷不為審察遽加以罪
無以自明是以在外藩司府縣之官聞有欽差官至望
風應接惟恐或後上下之間賄賂公行略無畏憚剝下
媚上有同交易貪汙成風恬不為怪夫小民之所積㡬
何而内外上下誅求如此豈能無所怨讟乎今山東河
南山西陜西諸處人民饑荒水旱相仍至剝樹皮掘草
根簸稗子以為食而官無儲蓄不能賑濟老㓜流移顛
踣道路賣妻鬻子以求茍活民窮財匱如此而猶徭役
不休征斂不息京師之内聚集僧道㡬萬餘人日食廪
米百餘石而使天下之人糠秕不足至食草木此亦耗
蠧食以養無用者也至於報效軍士朝廷厚與糧賜使
之就役而乃驕傲横恣不執常役游行往來擾害良民
此乃姦詭之人懼還原伍科徭不堪假此為名以圗規
避非真有報效之心此豈可以信用之哉朝廷嵗令天
下有司織錦緞鑄銅錢遣内官賫往外畨及西北買馬
收貨所出常數千萬而所取曾不能及其一二耗費中
國糜敝人民亦莫甚於此也且錢出外國自昔有禁今
乃竭天下之所有以與之此可謂失其宜矣馬至雖多
類皆駑下散與人民畜養馬多人少畜養不前及至死
傷輒令賠償馬户貧困則復鬻賣子女猶不能償夫國
家之所賴者人民也人民已耗土地空虚養馬雖多亦
何所用此又其害之大者昔晉武帝徙邊人於河南内
地羣臣皆諌以為不可恐貽他日之患武帝不聽其後
卒致五季之亂今乃許令邊塞之人入中國賜以鞍馬
弓矢居室牛羊衣服盛具供帳以待之此等皆窺覘中
國姦細之人尤其所不可者夫人莫不安土重遷不樂
逺徙况此蕃部習俗既殊所性亦異豈肯背其本主違
去鄉土而居中國乎是必有可疑不可以不察之也今
宜使之來朝之後即遣歸其本國不必留之以為後世
子孫之患也至於宮觀禱祠之事自古有國者所當深
戒漢武帝嘗極意以求之而卒無其驗取譏後世亦宜
去而絶之也古人有言淫祀無福况事無益以害有益
蠧財妄費國用無度亦其一耳凡此數事皆足以損傷
和氣下失民心上違天意怨讟之興實由於此夫奉天
殿者陛下正朝之殿所以朝羣臣發號布令出政之所
古之所謂明堂也而災首及焉其為災之大自古以來
未之或有誠所謂非常之變也非省躬責已深察所以
致災之由大布恩澤改革政化以疏滌天下窮困之人
不能以回上天譴怒之意也夫應天以實不以文臣願
陛下速下明詔散遣工匠營造之人停止役作使天下
之人得遂其父母妻子相安相養之心罷絶下蕃買馬
之役勿令復出四方外國來朝貢者賜賚而遣之勿使
久居中國有願留者亦宜遣令出塞俟三四年後徐復
議之盖四方歸附朝貢雖足以為中國之盛然使之久
居於此窺見中國之虚實恐非今日之所宜亦非他日
之利也彼皆居心叵測不識恩義徒以貪求吾國之貨
賄而已一旦待之有不至必且為吾國患矣冗官濫員
宜沙汰之使歸田里有可用者亦使暫歸俟其官有闕
則取用之簡㧞賢才申行薦舉嚴考官吏有贓貪蠧政
壊法為民之害者在内則令六卿大臣及監察御史在
外則令按察司官按覈其實而罪黜之勿復寛貸若有
亷能之官善績昭著許令保薦於朝量加陞擢使有激
勸大抵敦教化厚風俗勵亷恥勸良善此有國之先務
善有所勸惡有所懲則亷恥之道立而姦貪之俗自止
息矣前者常有監生生員告乞單丁侍親因而獲罪發
充軍者亦乞赦原取回使得遂其初心盖其間亦有先
告侍親後以親終已行出仕有司不行分理一槩查發
充軍此皆有虧治體難以垂訓將來至於宮廟禱祠之
事亦宜罷絶無聽其妄近者大赦天下之時法司執滯
常條罪有無大干渉所當赦宥者尚復拘繫亦乞重加
湔洗使之自新常為京官者則降出於外勿還舊職蠲
除租賦一切征斂科需不急之務悉乞停罷饑荒之民
則令所在有司發廪賑濟或官廪不敷則勸令大户之
家出粟以賑之官為之主俟有豐收則俾償之凡此皆
天下之大計所以保安宗社收拾人心挽回天意而為
國家千萬年無窮之命脈今皆舉行之則人心歡悦和
氣可臻民心既固國本益安欲為天下蒼生之福子孫
帝王萬世之基莫有大於此者矣夫國家之所恃以久
長者天命也人心也而天命所在常視人心以為去就
未有不得人心而可以保天命也未有人心既歸而天
命不歸之者欲和人心必敦教化必修禮譲必使之遂
其生養於閭閻之下教化行而禮譲興則人知父子君
臣之教尊君親上之義則任之以事驅之以役雖勞而
不怨生養遂而衣食足則人知亷恥思樂妻子保親族
盜賊息而無争奪陵暴之風矣如此則人心和附天命
凝固國家久長之利又莫有過於此者矣奸人細民有
以詭術異道而惑人者則抑絶而禁止之使不亂吾民
之教信賞罰一號令使人有所守而不為疑惑賜予有
節而不至於濫恩財出有經而不至於妄費則國本充
實財用可舒而不至於空乏有司百官全其禄廪使有
以養其亷恥天下之人得以休養於田里之間而有司
官吏無貪殘虐害之政則災沴不作太平可臻人心既
和天命攸屬而國之根本自固此誠國家之至計保安
天下消弭災變之大者也至於邉防守禦之臣則令其
修飭軍伍謹察烽堠以防冦盜此又其所當慮於未然
者也今天意如此災變已極不宜復有所造作以重勞
其民當還南京奉謁陵廟告以災變之故保養聖躬休
息於無為數年之後天意既回始可為之不宜聽信小
人之言復有所興作以誤陛下於其後彼小人者不知
國家憂戚之大計惟欲諂諛順㫖以希倖恩寵而巳若
復聽其言以為無害則誤陛下益甚殆非國家之利也
臣不勝惓惓之忠輒冒斧鉞之誅謹陳其愚以復明詔
干犯天威不勝恐懼待罪之至惟陛下矜其狂愚少垂
聽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