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衡
明文衡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衡巻五十一
明 程敏政 編
雜著
讀喪禮 胡 翰
按儀禮疏衰裳齊牡麻絰冠布纓削杖布帶疏履三年
者其降服父卒則為母父在則為母期傳曰何以期也
屈也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也夫期之䘮子為父屈而
三年之喪母為長子得遂揆其輕重二者葢不侔矣唐
孔氏謂子於母屈而從期心喪三年葢亦於義不安而
創為是説耳古未之聞也古者弟子為師心喪三年若
喪父而無服由子貢以義起之也子貢以孔子之施於
門人者還以報之茍施於母子之間則疏衰裳齊非若
師之無服也服㫁以期而猶為心喪則是外屈於父之
尊而内存喪母之哀所謂服者何以表𠂻也斯亦偽而
已矣後世之言禮者不以父降其母而使子得伸其尊
誠不過矣抑所本者何取於古也又古者為曽祖父母
齊衰三月傳曰何以齊衰三月也小功也小功兄弟之
服也不敢以兄弟之服服至尊也故重其衰麻減其月
日尊尊而恩殺也是雖不及髙祖父母説者謂兼髙祖
而言則其服同其月日亦同也今禮家定為曽祖父齊
衰五月為髙祖父母齊衰三月則其服同其月日不同
矣以經攷之服之數盡於五緦麻三月小功五月等而
至於髙曽意其月日以是為差其服制則一以齊衰㫁
也且疏云為父加隆三年則為曾祖宜大功為髙祖宜小
功茍以齊衰之服從大功小功之月日亦若可為也古
之制禮者所以不出乎二者之間而一㫁以三月之制
豈無其義乎故尊尊而恩殺為髙曽三月者後世不必易也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為母齊衰期者雖古不必
盡從也何以權之禮以義起而縁乎人情者也
按禮斬衰裳苴絰杖絞帶冠繩纓菅屨者女子在室為
父布總箭笄髽衰三年鄭康成引傳小記云男子冠而婦
人笄男子免而婦人髽凡服上曰衰下曰裳婦人不殊
裳故但言衰衰如男子衰下如深衣則衰無帶下又無
衽此葢古者婦人之喪服也朱子定禮自緦以上莫不
悉尊乎古而婦人之服豈宜以俚俗叅之若大袖遮頭
竹釵布頭須之屬不知於古何服也古者婦人不殊裳
非無衰也其衰之下與男子異耳非今大袖也檀弓云
去纚而露髻謂之露髻則以麻繞額與髻耳非今遮頭
也婦人不冠布總箭笄傳云總六升長六寸箭笄長尺
猶今釵與頭須耳而今云竹釵布須亦非制也五禮廢
乆矣惟喪服民間尚多用之今冢子斬衰裳齊苴絰杖
絞冠帶繩纓菅屨即位而有事於外冢婦大袖遮頭竹
釵布頭須即位而有事於内何啻黄鍾大呂而間以師
延靡靡之樂犧尊龍勺而置之玉杯象著之間其淆也
甚矣是非朱子意也門人不察之過也問喪之記云親
始死雞斯徒跣説者謂雞斯當作笄纚夫纚以黒繒韜
鬢士冠禮所謂纚廣終幅長六尺者以之即吉可也而
凶事去之此又漢儒之不察也
夏后氏之郊 劉 基
祭法曰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鯀鯀固夏后之父也夏后
之天下受於舜非受於鯀也禹不得以天下私其父夫
鯀以治水績用弗成而舜殛之羽山天下咸服則鯀天
下之罪人也故舜之刑非私刑也天刑也以天刑刑天
下之罪人天下之至公也禹既受舜禪而升其罪人以
配天是舜之殛鯀非也夫鯀之殛獲罪於天天殛之也
非舜殛之也奉天討也而以鯀配天是天之殛鯀亦非
也一私其父而逆於舜又逆於天天其弗享夏后氏之
郊矣禹聖人也而敢為是哉祭法之言非也然則禹之
於鯀也如之何曰廟以祭之而巳矣何必郊
君子非有恭敬則不齊
祭統曰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則不齊是非所
以語君子也夫君子之所以為徳者恭敬而巳矣恭敬
也者不可須㬰離也故孔子之語仲弓曰出門如見大
賓使民如承大祭大雅之述文王曰於緝熈敬止又曰
不顯亦臨無射亦保聖人無一息之不恭且敬何待乎
齊齊所以篤其恭敬猶恐其有未至而致之聖人不自
滿假之心也謂之非有大故不齊猶可也謂之非有恭
敬則不齊大不可也信斯言也是不齊之時不恭敬矣
豈所以語君子哉其悖也甚矣或曰然則所謂不齊則
於物無防也嗜欲無止也如之何曰其疵同也猶可謂
之泛論泛論非言君子猶可説也不若非有恭敬則不
齊之陷而不可舉也大抵漢儒記禮之言多駁徃徃流
於文而失於理取其長而去其短可也
續志林 王 褘
古稱文章家自漢唐而下莫盛於宋東都歐陽修氏曽
鞏氏王安石氏並時迭起而蘇軾氏於其間為尤傑然
者也蘇氏之文長於持論縱横開闔上下變化無不如
其意之所欲言雖其理不能皆純而其才氣之浩博固
將躐漢唐而上之矣余讀其書愛其志林諸篇議論超
卓而文章馳騁殊可喜中心慕之因竊其餘論續為十
八篇陳俚樂於金聲玉振之餘厠瓦缶於夏鼎商敦之
末亦見其不知量巳然而願學之意則庶乎君子有取
焉王禕序(今録/八篇)
周穆王時徐偃王為國除去刑爭末事君國子民待四
方者務出於仁義而穆王無道意不在天下四方諸侯
之爭辯者無所質正咸賓祭於徐焉或謂楚文王曰徐
偃王好行仁義之道漢東諸侯三十六國盡服矣王不
伐楚必事徐楚遂興師伐徐殘之徐偃王將死曰吾賴
於文徳而不明武備好行仁義之道而不知詐人之心
以至此也君子曰仁義天下之本也自古有天下者由
之以興矣未有由之而亡者也謂行仁義而亡者知假
仁義之名而不知所以為仁義者也徐偃王之謂也夫
徐處淮之南北而得乎地之中其為中國患乆矣先乎
穆王當成王時即巳肆其强暴書所謂淮夷徐戎並興
東郊不開是也後乎穆王至宣王時其馮陵為尤甚詩
所謂徐方繹騷是也當穆王時天下晏安而天子乃無
意於天下方乘八龍西遊與王母晏於瑶池之上逸樂
而忘返於是偃王時得乗間而起用其籠絡駕馭之小
智煦煦以為仁孑孑以為義以聾瞽束諸侯而諸侯之
爭辯者適無所質正乃咸賓祭於徐庭偃王葢自謂仁
義之道為止於是而王業固可圗而不知所以為仁義
者不在是也故未幾為天子諸侯所不容而國以遂敗
身以遂亡而偃王顧謂吾好行仁義之道以至此也嗚
呼藉使偃王誠知仁義之為道而力行之則民之附之
者心必堅諸侯之從之者名正而言順湯武之業可成
也其何敗亡之有惟其不知所以為仁義而徒假仁義之名故不旋踵而敗亡世之論者因以謂湯武以仁義
興偃王以仁義亡興亡雖殊其為仁義一也嗚呼亦孰
知仁義雖一而行之有不同偃王假其名而行之湯武
則真知之而行之以無偽者也興亡之效固判然不同
矣湯武偃王奈何同年而語哉春秋之時宋襄公欲圗
霸亦徒假仁義以為名與楚人為泓之戰曰吾文王之
師也不禽二毛不鼔不成列一戰而敗國以幾亡故宋
襄公之仁義即徐偃王之仁義也一則假以謀王而不
成一則假以圗霸而不就皆假其名而不知用其實者
也或曰齊桓晋文亦假仁義者也而其霸業以成何歟
曰齊桓晋文之於仁義善假之者也假之而善故其業
以成偃王襄公則慕仁義之名而不善假不善於假其
敗亡也固宜此又其得失之所由分也
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其實不然武王營
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復都酆鄗至犬戎
敗幽王周乃東遷於洛蘇氏曰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
之繆也自平王至於亡非有大無道者也然終以不振
則東遷之過也君子曰周之東遷非過也謂周自東遷
而益衰可也謂國東遷而致衰不可也周居酆鄗酆鄗
在西故謂洛為東都自武王遷九鼎於洛固巳有意於
經營周公相成王成武王之志於是乎卜洛以建邑而
郊丘社壝宗廟市里無乎不備是固以洛邑為可都矣
謂洛邑形勢不如西周之據函崤界蜀隴邪則東有成
臯西有殽澠背河向伊洛其固有之守也謂洛邑土地
不如西周為天下土腴邪則左伊右瀍沃衍可以富也
而况天下之中實維洛邑陰陽之所和南北日晷於是
而取正道里之所均四方諸侯於是而取則是則雒邑
曷嘗不可以為都也以書攷之周公告成王使居新邑
以為治王因遂東故曰戊辰王在新邑烝祭歳是成王
嘗至洛邑事烝祭矣以詩攷之宣王徵車馬備器械㑹
諸侯於東都因田獵而選車徒是宣王又嘗至洛邑㑹
諸侯矣然則平王之遷洛得非先王之遺意而豈可謂
其失計乎藉使周因東遷而致衰則日蹙國百里巳非
一日四夷交侵有甚於戎伐昭王南征不復有甚於問
鼎重輕豈至平王以後而然耶葢周自厲王之亂王室
板蕩不有宣王以中興之吾見其不待東遷已無周矣
宣王之後幽王失徳王室又大壊使平王不遷周其將
不衰乎使文武而東遷周其有不興乎是周之所以衰
因無令王以振興之初不以遷故也且堯都平陽而舜
遷蒲坂禹又遷安邑商自契至湯八遷盤庚五遷是唐
虞夏商之都罔有定止葢屢遷矣奈之何獨以周之東
遷為失計耶遷都之義曰洛邑之地四達而平使有徳
易以興無徳易以衰則都洛本可以致興而所由致衰
者固在於不徳也周以後漢世祖都洛矣而延祚二百
魏孝文又都洛矣而太和稱治有徳而都洛無有不興
之理此古今之所同然者然則周有天下傳主三十七
而平王以後凡二十四主厯年八百六十有七而東遷
之後猶五百二十八年平王之東遷其果失計乎哉
漢髙帝既定天下謂羣臣曰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
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國家撫百姓給餽餉不絶糧道吾
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
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所以取天下也君子曰知人善
任使此帝王之略也夫以髙帝之雄姿大度而當其任
使者又皆天下之才其取天下也固宜矣方其與項籍
俱起叛亡逐秦鹿蚌鷸相持者八年髙帝之命懸於籍
手數矣而籍卒以敗亡者籍專為暴髙帝務為寛大故
也髙帝之入咸陽也秋毫無所犯籍至火而屠之暴與
寛大異趨如此楚漢興亡於是已決况籍有一范増而
不能用而髙帝則攬一時之英豪而御之如所謂三傑
者皆天下之才也而用之各能當其才及其成功且曰
吾不如焉是可謂知人善任使有帝王之略矣其得天
下不亦宜乎雖然髙帝固善知人為可尚抑所以任使
之道則未免持駕御之術以束縛馳驟之葢有無足多
者當韓信為治粟都尉蕭何數言其竒而髙帝故不用
殆欲激之使亡爾既亡而追得之則信以為必死矣反
遽拜之為大將使其以任遇太重為過望效死以酬恩
不復叛而信遂謂漢遇我厚也此在其術中而不知者
也酈食其為漢謀撓楚欲立六國後髙帝非不知六國
後不可立也而以問良是特以甞其心焉耳葢良始惟
為韓報讐又甞説項梁立韓諸公子横成君成為王而
已為韓司徒而後又自褒中去漢而歸韓髙帝恐良終
為韓不為漢故因疑其謀以甞良豈果不知六國後不
當立哉而子房固且力陳其難以為不可此又在其術
中而不知者也蕭何與髙帝同起事膺專任守關中漢
廷諸臣功無與比盛髙帝恐其脱自驕以取禍故遣卒
為衛又繫之廷尉以抑折之使自謹守以保令終非誠
疑何也設誠疑之則已以待韓彭者待之矣而何至自
汙以求免此又在其術中而不知者也嗟乎三子者皆
人傑然役於髙帝術中而皆不知而髙帝既知三子之
為人傑矣乃徒以術御之不復知有忠信之為道君臣
之際其不俱可惜哉且吾聞之舜之於十二牧武王之
於十臣其君臣之相與無非忠信之道焉上以誠求下
下以誠事上元首股肱視同一體烏有所謂相持之術
哉嗚呼此古帝王之所以為盛也髙帝非不得天下也
然其君臣之際如此其不有媿於古帝王也夫
髙帝六年叔孫通徴魯諸生起朝儀魯兩生不肯行曰
今天下初定死者未𦵏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
由起積徳百年而後可興也君子曰兩生之所謂禮樂
非禮樂也彼以為禮樂矣而吾謂非禮樂何哉彼徒知
其文而非其本之謂也記曰禮者天地之别也樂者天
地之和也天髙地下萬物散殊而禮制行矣流而不息
合同而化而樂興焉又曰大禮與天地同節大樂與天
地同和孔子之論以為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
云鐘鼓云乎哉孟子之論先之以仁義而曰禮之實節
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是也此禮樂之謂也
夫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者也聖賢之治身即其所以治
天下國家者也以其不可斯須廢者而必俟乎百年亦
何其迂之甚是故無本不立無文不行其可損益因
革者文也故忠變為質質變而文繼文者不能保其不
變也夏變而濩濩變而武繼武者亦不能保其不變也
此皆文之謂也至論其本則古今一而已矣孔子所謂
百世可知者也吾故曰兩生之所謂禮樂非禮樂也禮
樂之文而非其本之謂也自兩生創是説而漢儒悉宗
之終漢之世禮樂之説紛如而其大槩則正朔也服色
也辟雍也井田也封建也雅樂也是皆帝王經制之具
而掃滅於暴秦者有王者作固當修而明之然漢之賢
君莫如孝文漢興至是已及百年禮樂之興維其時矣
而賈生請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則謙讓以為
未遑惟以徳化民故海内安寧煙火萬里成康以後稱
治者莫加焉至武帝而改正朔矣議明堂矣至成帝議
立辟雍未作而王莽作之矣至哀帝而詔定雅樂罷淫
聲矣此三君者其於致治何如也自漢以來千數百年
之間有為之君臣於斯數者未嘗不講明之其説易通
而易行者正朔服色也言人人殊而或行或不及行者
明堂辟雍雅樂也其説雖多而終不可行者封建井田
也夫其可行者因之不可行者革之而皆足以為一代
之治則其為禮樂之文而非其本也明矣禮樂之文無
與於治道也明矣葢髙祖以馬上得天下而輕詩書叔
孫通鄙儒也因㧞劒擊柱之事將肅朝儀以止喧嘩乃
進儒者可與守成之説夫肅朝儀以綿蕞從事其事至
末也而通以為儒者守成之事兩生以為興禮樂之事
嗟乎儒之為儒禮樂之為禮樂止是而巳乎至隋文中
子講道河汾謂其徒魏徵房杜曰先輩雖聰明特逹然
逢明主必愧禮樂及聞江都之變曰道廢乆矣如有王
者出三十年而後禮樂可稱也十年平之十年富之十
年和之斯成矣其後唐太宗與房杜論興禮樂曰禮壊
樂崩朕甚愍之有志不就古人攸悲時難得而易失朕
所以遑遑也徵與房杜皆慚悚而退是數公者可謂興
王之良佐而明於古今之治體矣雖未甞以改法立制
自任至論其輔佐之實則房杜之彌縫魏之諫諍皆人
臣之所難烏在其媿禮樂也是故以征伐取天下者莫如湯武湯造邦之初誥其臣下曰無從匪彝無即慆淫
各守爾典以承天休此禮也攸徂之民室家相慶此樂
也武下車之初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
能此禮也大賚于四海而萬姓恱服此樂也然則革命
不崇朝而禮樂行乎其間亦烏待於三十年之乆乎故
吾以謂兩生之所謂百年文中子之所謂三十年皆徒
論禮樂之文而非達其本者也嗟乎兩生不足道也文
中子動以聖人自儗而立論若是幾何而不為叔孫通
也哉
光武遭漢中衰紹恢前緒征伐四方日不暇給而乃敦
尚經術賔延儒雅開廣學校修明禮樂繼以明章臨雍
拜老横經問道自公卿大夫至於郡縣之吏咸選用經
明行修之人是以教立於上俗成於下自三代既亡風
俗之羙未有若東漢之盛者也君子曰國家風化之成
非一人之為一日之積也為之非一人故行之也無弊
積之非一日故守之也有素此所以既成而益隆愈乆
而不替者也周之有天下也始於文武崇道徳隆禮義
設辟雍泮宫庠序之教陳禮樂絃歌移風之化敘人倫
正夫婦天下莫不曉然論孝悌之義惇篤之行故仁義
之道滿天下繼以成康持盈守成世篤忠厚當其時風
俗之隆比屋可封葢垂裕乎八百年之乆此豈一人之
為一日之積哉成周之後言風化之美者無如東漢矣
然非光武躬行於其先明章繼志於其後皆敦尚經術
修明儒學以為務則其效之所至亦豈能底于盛極乎
是故自建武永平以至於建初永元上而朝廷下而鄉
閭莫不以名節相砥礪而不肯一毫茍且以自詭相師
成風翕然無間此其俗習之羙雖其比隆於成周可也
及乎元興以後閹豎擅政而小人挾其威福相煽為惡
中材顧望不知所為而漢巳失其操柄綱紀大壊矣然
在位公卿大夫有若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之
徒皆豪傑特起之士相與發憤同心戮力用公義以扶
其危直道正言分别其是非白黒不少回撓至於勢有
不容而織羅鉤黨之獄起而其執彌堅其行彌厲志雖
不就而其忠則有餘天下之士聞其風慕其義者人人
感慨奮激如符融郭泰范滂許劭之流咸立私論以救
其敗闕而其甚者至於解印綬棄家族骨肉相勉趨死
而不避或且以不得與其死以為恥以故百餘年間擁
兵專地者雖互相吞噬而猶莫不以尊漢為辭雖以曹
操之姦雄擅强大覬非望乃至没身不敢廢漢以自立
豈不以名義有在知所畏避而自抑乎嗚呼尚論兩漢
之習者西漢必曰經術東漢必曰名節抑豈知經術者
固名節之本而名節之為效其有係於國家天下為尤
重如是夫程子之言曰後漢名節成於風俗非自得也
然一變之則可以至道矣司馬公之言曰教化國家之
急務風俗天下之大事惟明智之君子深識長慮然後
知其為益之大而收效之逺也至哉言乎其政治之龜
鑑乎
曹操權勢日隆董昭言宜進爵加九錫以彰殊勛荀彧
以為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
之實君子愛人以徳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悦及擊孫權
請彧勞軍因輒留彧以侍中光禄大夫持節叅丞相軍
事彧以病留壽春飲藥而卒君子曰簒逆之人將欲奪
人之國家必擇正人賢士人望所屬而意與巳忤者從
而中傷之惟恐人之不成其志而其惡之不遂也曹操
之殺荀文若是巳夫文若飲藥而死葢自殺也而謂操
殺之何哉葢文若雖自殺而致其自殺者操也雖謂操
殺之可也嗚呼君子不幸而處國家亂亡之際而欲自
立於其間適足以殺其身而已爾雖欲明哲保身有不
可得若文若者亦何其不幸也且文若可不謂正人賢
士者歟當漢之亂豪傑並起文若以為曹操者庶幾可
以圗大事定國家故從而佐之凡其與操謀所謂大順
大略大徳者大抵皆匡朝寧國之事豈嘗與謀簒漢哉
而不知曹操者天下之姦雄懐其鬼蜮之智雖外示恭
遜而簒漢乃其本心彼董昭逆知其本心者也九錫之
謀有以中其心之所欲矣文若雖賢而智不足顧謂曹
公秉忠貞而守退讓君子愛人以徳不宜如此不亦有
忤其心乎智不足而節有餘不殺其身不止矣操見平
時文若所與言未嘗逢其志及圗九錫而又忤其志使
文若而在將巳之志不得終成其殺之也固其所矣是
故文若死操之惡遂成明年而九錫加及孫權稱臣稱
述天命而操以為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操死子丕
遂簒位而且以舜禹自居矣嗚呼世豈有是等文王舜
禹也哉朱温將簒唐欲以優人張廷範為太常卿裴樞
持其事樞等朝廷宿望温以為小事猶不巳從必不肯
聼已取天下故肆其誅鋤白馬之禍樞等無遺類矣曹
操之簒漢朱温之簒唐其惡一也操之殺荀彧温之殺
裴樞何其所為之相類耶吾是以知簒逆之人欲奪人
之國家者必擇正人賢士而中傷之惟恐人之不成其
志而其惡之不得遂也嗚呼以操乆蓄無君之心加有
大功於天下其移漢祚不啻如反掌文若縱忤已其力
豈足以沮操當是時國之后戚朝之忠良殺戮略盡留
一文若夫亦何害而操曽不能少容焉文若則死矣而
不知簒魏之司馬懿已儗其後而不察也害能加於其
所易制而明不足以料其所難圗烏在曹操之為智哉
懿既制魏國命子師及昭並秉重權而昭子炎遂以代
魏當其時王陵以壽春欲討懿而不克文欽母丘儉以
淮南欲誅師而不遂諸葛誕又欲以壽春誅昭而不成
巨姦之鋒夫人將嚙之然人知司馬氏專魏而不知養
成其惡者由操之不智也故夫司馬氏於魏猶曹氏之
於漢而巳耳孟子曰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未有不仁
而得天下者也又曰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有天下者
盍亦鍳觀之乎
唐太宗有天下貞觀之間天下大治外薄嶺海戸門不
閉行不齎糧米斗三錢歳斷死獄僅二十有九蠻夷君
長咸襲衣冠帶刀宿衛太宗歎曰此魏徵勸我行仁義
既效矣惜不令封徳&KR0156;見之或曰太宗烏在其為仁義
也太宗之為君大抵仁不勝其武義不勝其利者也當
其以英武之姿而舉義師於弱冠之始一戰而定東都
再戰而下河北以至取江陵舉黎陽攘羣盜如振槁拉
朽其有天下如運諸掌視成湯之拯民似矣而陽尊隋
以為名則何異晉文河陽之尊周北擒頡利西滅髙昌
以及破吐谷渾降薛延陀衣冠其人郡縣其地視武王
之通道似矣而髙麗之征垂老而不厭則不及齊桓召
陵之伐楚太宗之用武果三王之義乎囚至五覆罪至
三訊視古人聼獄之辭則審矣而張藴古之死則未免
於濫殺除斷趾之法去鞭背之刑視古人肉刑之制則
輕矣而李君羨之誅則未免於淫刑太宗之用刑果三
王之仁乎葢其好大喜功志慕髙逺而學問之道有未
充故其設施制度綱紀雖有足觀而平生所為類皆假
仁義以濟其功利之私烏在其為仁義也君子曰三代
而下賢聖之君無如太宗矣而顧猶不足焉春秋責備
之意其母乃已甚乎夫論仁義之本太宗雖若有愧論
仁義之功太宗不可謂不盛也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
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然則太宗雖未可以性之許之
而亦豈可以假之議之哉不然仁義之效大矣太宗行
之何其易致而速成如是也葢仁義之於天下如饑渇
之於飲食人情之所同欲也其所以同欲由人心之所
同有也况當天下大亂之餘斯民新脱於水火綏之以
仁撫之以義尤易為力故其行之數歳粟米之賤斗至
數錢居者有餘蓄行者有餘資人人自厚幾至刑措天
下翕然而從化如影響之從形聲有不期然而然者此
其為效易致而速成曽不待乎必世百年之乆不謂之
盛可乎太宗之所以致是者非其身之而孰致之乎使
太宗行之以無倦雖至於由仁義行可也而謂其徒行
仁義可乎而况謂其假仁義不亦過乎且自唐虞之治
五百餘年而有湯之治自湯之治五百餘年而有文武
之治文武以後千有餘年而始有太宗之為君其治天
下之效如此然而猶以其所未至而責備之不得與先
王並是則文武之前率五百餘年而遇一治世文武之
後千有餘年而猶未遇願治之君也是不亦責人終無
已乎嗚呼唐有天下更十八君垂三百年其間蜀道闗
陜奉天之幸唐之幾亡者數矣而天下終復為唐焉是
則太宗仁義之效益不可誣而行仁義之功果何負於
太宗哉
魏徵嘗言於唐太宗曰願陛下俾臣為良臣無俾臣為
忠臣也君子曰人臣委質以事君其義一也而以為有
良臣忠臣之異者則以其君有道無道有不同焉耳人
君有道人臣直道以事之而得明哲以保身故謂之良
臣君臣之名兩全而無失此處君臣之常者也人君無
道人臣不容於直道而殺身以殉之故謂之忠臣君臣
之名兩敗而不全此處君臣之變者也是故有禹湯文
武之為君則臯陶伊尹周召之流因而為良臣有夏桀
殷紂之為君則龍逢比干之流因而為忠臣嗚呼使其
君為桀紂而巳為龍逢比干之為此豈人臣之所願乎
宜乎魏徵拳拳焉以為太宗告也且三代而下受諫如
太宗之為君盡諫如魏徵之為臣可謂各極其致無媿
乎君明臣良者矣而徵猶為是言何哉嗚呼此正徵之
所為善諫者也徵之意以謂君有道則臣得為良臣君
無道則臣必為忠臣願陛下為有道無為無道茍為無
道則臣將必為忠臣矣是殆欲繩其君使不得為無道
云耳不然則忠良雖異稱要皆美名而徵亦何擇焉葢
徵非為其身謀實為其君計藉令其君以無道見醜於
天下後世而已獨以忠節聞孰與君都顯號臣荷羙名
而臣主之善兩立也抑徵之為是言葢亦深知太宗之
足以為有道矣茍太宗果不足與為有道也則與龍逢
比干㳺於地下徵其寧有貶哉幸而太宗力致貞觀之
治而終為有道之君雖徵之所以諫之者非一端安知
非忠臣良臣之論有以啟之也雖然良臣未始不為忠
而忠臣未有不為良者也徵之此言抑有所矯而言之
世有庸回之臣韋脂塞黙惟以持禄固位為務者將必
坐視其君之昏愚暴戾而無所匡救因據魏徵良臣之
言以為解卒致臣主有兩敗之禍嗚呼此又徵之罪人
也哉
明文衡巻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