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編

文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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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文編卷二十八

            明 唐順之 編

  正統論下(歐陽修/)

凡為正統之論者皆欲相承而不絶至其斷而不屬則

猥以假人而續之是以其論曲而不通也夫居天下之

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夏商周秦漢唐是也始

雖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於一夫一天下而居上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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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君矣斯謂之正統可矣晉隋是也天下大亂其

上無君僭竊並興正統無屬當是之時奮然而起並爭

乎天下有功者彊有德者王威澤皆被於生民號令皆

加乎當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彊兼弱遂合天下於一則

大且彊者謂之正統猶有説焉不幸而兩立不能相并

考其迹則皆正較其義則均焉則正統者將安予奪乎

東晉後魏是也其或終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於

一則可謂之正統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則有不幸而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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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則正統有時而絶也故正統之序上自堯舜歴夏

商周秦漢而絶晉得之而又絶隋唐得之而又絶自堯

舜以來三絶而復續惟有絶而有續然後是非公予奪

當而正統明然諸儒之論至於秦及東晉後魏五代之

際其説多不同其惡秦而黜之以為閏者誰乎是漢人

之私論溺於非聖曲學之説者也其説有三不過曰滅

棄禮樂用法嚴苛與其興也不當五德之運而巳五德

之説可置而勿論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爾然未原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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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本末也昔者堯傳於舜舜傳於禹夏之衰也湯代之

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興也或

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為

昬暴湯救其亂而起稍治諸侯而誅之其書曰湯征自

葛也是其後卒以攻桀而滅夏及商世衰而紂為昬暴

周之文武救其亂而起亦治諸侯而誅之其詩所謂崇

宻是也其後卒攻紂而滅商推秦之興其功德固有優

劣而其迹豈有異乎秦之紀曰其先大業出於顓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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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裔至孫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間賜姓嬴氏及

非子為周養馬有功秦仲始為命大夫而襄公與立平

王遂受岐豐之賜當是之時周衰固已久矣亂始於穆

王而繼以厲幽之禍平王東遷遂同列國而齊晉大侯

魯衞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獨秦之暴也秦於

是時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賜岐豐之地而穆公以來始

東侵晉地至於河盡滅諸戎拓國千里其後關東諸侯

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國地日益蹙至無復天子之制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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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號在爾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歸於

秦至其後世遂滅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其

德雖不足而其功力尚不優於魏晉乎始秦之興務以

力勝至於始皇遂悖棄先王之典禮又自推水德益任

法而少恩其制度文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見黜

也夫始皇之不德不過如桀紂桀紂不廢夏商之統則

始皇未可廢秦也其私東晉之論者曰周遷而東天下

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區區於尊周而黜呉楚者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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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以其正統之所在乎晉遷而東與周無異而今黜之

何哉曰是有説焉較其德與迹而然耳周之始興其來

也遠當其盛也䂓方天下為大小之國衆建諸侯以維

王室定其名分使傳子孫而守之以為萬世之計及厲

王之亂周室無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諸侯不敢僥倖而

窺周於此然後見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眞聖人

之業也况平王之遷國地雖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厭

而法制之臨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繼父自西而東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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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畿之内則正統之在周也推其德與迹可以不疑夫

晉之為晉與乎周之為周也異矣其德法之維天下者

非有萬世之計聖人之業也直以其受魏之禪而合天

下於一推較其迹可以曰正而統耳自惠帝之亂至於

愍懷之間晉如綫爾惟嗣君繼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

建興之亡晉於是而絶矣夫周之東也以周而東晉之

南也豈復以晉而南乎自愍帝死賊庭琅邪起江表位

非嗣君正非繼世徒以晉之臣子有不忘晉之心發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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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義而功不就可為傷已若因而遂竊正統之號其可

得乎春秋之説君殺而賊不討則以為無臣子也使晉

之臣子遭乎聖人適當春秋之誅况欲干天下之統哉

若乃國已滅矣以宗室子自立於一方卒不能復天下

於一則晉之琅邪與夫後漢之劉備五代漢之劉崇何

異備與崇未嘗為正統則東晉可知焉耳其私後魏之

論者曰魏之興也其來甚遠自昭成建國改元承天下

衰弊得奮其力並爭乎中國七世至於孝文而去舊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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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亂然後修禮樂興制度而文

之考其漸積之基其道德雖不及於三代而其為功何

異王者之興今特以其不能并晉宋之一方以小不備

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統者何哉曰質諸聖人而

不疑也今為魏説者不過曰功多而國彊耳此聖人有

所不與也春秋之時齊桓晉文可謂有功矣呉楚之僭

迭强於諸侯矣聖人於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則功與彊

聖人有所不取也論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滅周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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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遂進之魏亦如秦以不能滅晉宋而見黜是則因

其成敗而毁譽之豈至公之篤論乎曰是不然也各於

其黨而已周秦之所以興者其説固已詳之矣當魏之

興也劉淵以匈奴慕容以鮮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

連秃髮石勒季龍之徒皆四裔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

弱有餘者彊其最强者苻堅當堅之時自晉而外天下

莫不為秦休兵革興學校庶幾刑政之方不幸未幾而

敗亂其又彊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為魏矣幸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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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世而後亂以是而言魏者纔優於苻堅而已豈能干

正統乎五代之得國者皆賊亂之君也而獨偽梁而黜

之者因惡梁者之私論也唐自僖昭以來不能制命於

四海而方鎮之兵作已而小者并於大弱者服於彊其

尤彊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晉共起而窺唐而梁先得之

李氏因之借名討賊以與梁爭中國而卒得之其勢不

得不以梁為偽也而繼其後者遂因之使梁獨被此名

也夫梁固不得為正統而唐晉漢周何以得之今皆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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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而論者猶以漢為疑以謂契丹滅晉天下無君而漢

起太原徐驅而入汴與梁唐晉周其迹異矣而今乃一

槩可乎曰較其心迹小異而大同爾且劉智遠晉之大

臣也方晉有契丹之亂也竭其力以救難力所不勝而

不能存晉出於無可奈何則可以少異乎四國矣漢獨

不然自契丹與晉戰者三年矣漢獨髙拱而視之如齊

人之視越人也卒幸其敗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

中國委之許王從益而去從益之勢雖不能存晉然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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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於晉者得以奉之可以冀於有為也漢乃殺之而後

入以是而較其心迹其異於四國者幾何矧皆未嘗合

天下於一也其於正統絶之何疑

  正統上(蘇軾/)

正統者何耶名耶實耶正統之説曰正者所以正天下

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

實而無其位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德是二人者立於天

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統之論决矣正統之為言猶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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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云爾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實也夫何議天下

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聖人於此不得已焉而不以

實傷名而名卒不能傷實故名輕而實重不以實傷名

故天下不爭名輕而實重故天下趨於實天下有不肖

而曰吾賢者矣未有賤而曰吾貴者也天下之爭自賢

不肖始聖人憂焉不敢以亂貴賤故天下知賢之不能

奪貴天下之貴者聖人莫不從而貴之恃有賢不肖存

焉輕以與人貴而重以與人賢天下然後知貴之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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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知賢之不能奪貴故不爭知貴之不如賢故趨於實

使天下不爭而趨於實是亦足矣正統者名之所在焉

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後名輕名輕而

後實重吾欲重天下之實於是乎始輕正統聽其自得

者十曰堯舜夏商周秦漢晉隋唐予其可得者六以存

教曰魏梁後唐晉漢周使夫堯舜三代之所以為賢於

後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統故後世之君不以其道而

得之者亦無以為堯舜三代之比於是乎實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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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綂中(蘇軾/)

正統之論起於歐陽子為覇統之説起於章子二子之

論吾與歐陽子故不得不與章子辨以全歐陽子之説

歐陽子之説全而吾之説又因以明章子之説曰進秦

梁失而未善也進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實之所在

也夫所謂正統者猶曰有天下云爾正統者果名也又

焉實之知視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它章子

以為魏不能一天下不當與之統夫魏雖不能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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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無有如魏之强者呉雖存非兩立之勢奈何不與之

統章子之不絶五代也亦徒以為天下無有與之敵者

而已今也絶魏魏安得無辭哉正統者惡夫天下之無

君而作也故天下雖不合於一而未至於兩立者則君

子不忍絶之於無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

以天下不幸而不合於一德既無以相過而弱者又不

肻臣乎彊於是焉而不與之統亦見其重天下之不幸

而助夫不臣者也章子曰鄉人且耻與盜者偶聖人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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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與簒君同名哉吾將曰是鄉人與是為盜者民則皆

民也士則皆士也大夫則皆大夫也則亦與之皆坐乎

茍其勢不得不與之皆坐則鄉人何耻耶聖人得天下

簒君亦得天下顧其勢不得不與之同名聖人何耻耶

吾將以聖人耻夫簒君而簒君又焉能耻聖人哉章子

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

能相遠也且章子之所謂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為正

耶以天下有君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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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無取乎私正也天下無君

簒君出而制天下湯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故簒君者

亦當時之正而已章子曰祖與孫雖百歲而子五十則

子不得為壽漢與晉雖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則魏不得

為有統吾將曰其兄四十而死則其弟五十為壽弟為

壽乎其兄魏為有統乎當時而已章子比之婦謂舅嬖

妾為姑吾將曰舅則以為妻而婦獨奈何不以為姑乎

以妾為妻者舅之過也婦謂之姑葢非婦罪也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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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授之魏晉是亦漢魏之過而已矣與之統者獨何罪

乎雖然歐陽子之論猶有異乎吾説者歐陽子之所與

者吾之所與也歐陽子之所以與之者非吾所以與之

也歐陽子重與之而吾輕與之且其言曰秦漢而下正

統屢絶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為名甚尊而

重也嗚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

其名不幸而皆得歐陽子其敢有所不與耶且其重之

則其施於簒君也誠若過然故章子有以啟其説夫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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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而終身不得以魏晉梁而得之果其為重也則文王

將有愧於魏晉梁焉必也使夫正統者不得為聖人之

盛節則得之為無益得之為無益故雖舉而加之簒君

而不為過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晉梁之所得者皆

吾之所輕者也然後魏晉梁無以愧文王而文王亦無

所愧於魏晉梁焉

  正統下(蘇軾/)

始終得其正天下合於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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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於

是乎舉而歸之名歐陽子曰皆正統是以名言者也章

子曰正統又曰覇統是以實言者也歐陽子以名言而

純乎名章子以實言而不盡乎實章子之意以覇統重

其實而不知實之輕自覇統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過

乎實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過乎實也則吾以

章子為過乎聖人聖人不得已則不能以實傷名而章

子則能之且吾豈不知居得其正之為正不如至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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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之為正也哉葢亦有不得已焉耳章子之説吾將求

其備堯舜以德三代以德與功漢唐以功秦隋後唐晉

漢周以力晉梁以弑不言魏者因章子之説而與之辨

以實言之則德與功不如德功不如德與功力不如功

弑不如力是堯舜而下得統者凡更四不如而後至於

晉梁而章子以為天下之實盡於其正統霸統之間矣

歐陽子純乎名故不得實之所止章子雜乎實故雖晉

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惡而其實反不過乎覇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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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初得正統之虚名而不知其實罪之所至也章子則

告之曰爾覇者也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為覇則章

子之説固便乎簒者也夫章子豈曰弑君者其實止乎

覇也哉葢已舉其實而著之名雖欲復加之罪而不可

得也夫王者没而覇者有功於天下吾以為在漢唐為

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後唐晉漢周得之吾猶有憾焉奈

何其舉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嗚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

實也覇之於王也猶兄之於父也聞天下之父嘗有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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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者而曰必堯而後父少不若堯而降為兄則瞽鯀懼

至僕妾焉天下將有降父而至於僕妾者無怪也從章

子之説者其弊固至乎此也故曰莫若純乎名純乎名

故晉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統而其弑君之實惟天下

後世之所加而吾不為之齊量焉於是乎晉梁之惡不

勝誅於天下實於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堯舜曰帝三代

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輕重其君有是也以為

其覇統之説夫執聖人之一端以藉其口夫何説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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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吾亦將曰孔子刪書而虞夏商周皆曰書湯武王伯

禽秦穆公皆曰誓以為吾皆曰正統之説其誰曰不可

聖人之於實也不傷其名而後從之帝亦天子也王亦

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傷若章子之所

謂覇統者傷乎名而喪乎實者也

  商(蘇轍/)

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

復興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復興者宣王一人而已蓋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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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多賢君宜若其世之過於周而反不如周之賢君不如

商之多而其久於商者乃數百歲其故何也葢周公之治

天下務以文章繁縟之禮和柔馴擾剛毅之民故其道

本於尊尊而親親貴老而慈幼使民之父子相愛兄弟

相悦以無犯上難制之氣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

戾心而去其剛毅果敢之志故其享天下至久而諸侯

内侵京師不振卒於廢為至弱之國何者優柔和易可

以為久而不可以為彊也若夫商人之所以為天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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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復見矣嘗試求之詩書詩之寛緩而和柔書之委

曲而繁重者舉皆周也而商人之詩駿發而嚴厲其書

簡潔而明肅以為商人之風俗葢在乎此矣夫惟天下

有剛强不屈之俗也故其後世有以自振於衰㣲然至

其敗也一敗而不可復止葢物之彊者易以折而柔忍

者可以久存柔者可以久存而常困於不勝彊者易以

折而其末也乃可以有所立此商之所以不長而周之

所以不振也嗚呼聖人之慮天下亦有所就而已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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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之無弊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彊能以自振而不能以

及遠此二者存乎其後世之賢與不賢矣太公封於齊

尊賢而尚功周公曰後世必有簒弑之臣周公治魯親

親而尊尊太公曰後世寖衰矣夫尊賢尚功則近於彊

親親尊尊則近於弱終於齊有田氏之禍而魯人困於

盟主之令葢商之政近於齊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

所以治魯也故齊彊而魯弱魯未亡而齊亡也

書稱伊尹去亳適夏既醜有夏復歸於亳葢伊尹耕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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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野既以處士從湯矣及其適夏非其私行也湯必與

知之其君臣之心以為從湯伐桀以濟斯世不若使伊

尹事桀以止其亂雖使夏不亡商不興無憾也及其不

可復輔於是捨而歸耳其後文王事紂亦身為之三公

至將囚而殺之然後棄之而西葢湯之於桀文王之於

紂其不欲遽奪之者如此此其所以為湯文王而後世

之所不及也

  六國(蘇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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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

滅之道也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耶曰不賂者以賂者

喪葢失彊援不能獨完故曰弊在賂秦也秦以攻取之

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

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則秦

之所大欲諸侯所大患固不在戰矣思厥先祖父暴霜

露斬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

如棄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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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

欲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强弱勝負已判

矣至於顛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

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齊人未嘗賂秦終繼五國遷

滅何哉與嬴而不助五國也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燕

趙之君始有遠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是故燕雖小國

而後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為計始速禍焉趙

嘗五戰於秦二敗而三勝後秦擊趙者再李牧連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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洎牧以讒誅邯鄲為郡惜其用武而不終也且燕趙處

秦革滅殆盡之際可謂智力孤危戰敗而亡誠不得已

向使三國各愛其地齊人勿附於秦刺客不行良將猶

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或未易量嗚呼

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竒

才并力西嚮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

此之勢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刼日削月割以趨於亡為

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刼哉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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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茍以天下之大

而下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六國(蘇轍/)

嘗讀六國世家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

衆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滅亡常為

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葢未嘗不咎其

當時之士慮患之疎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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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

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

魏塞秦之衝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

如韓魏也昔者范雎用於秦而收韓商鞅用於秦而收

魏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壽而范雎

以為憂然則秦之所忌者可見矣秦之用乓於燕趙秦

之危事也越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

韓魏乘之於後此危事也而秦之攻燕趙未嘗有韓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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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憂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

得出入於其間此豈知天下之勢邪委區區之韓魏以

當彊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韓魏折而入

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徧受其

禍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

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秦人不敢逾韓魏以窺齊楚

燕趙之國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完於其間矣以

四無事之國佐當冦之韓魏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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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出身以當秦兵以二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内以

隂助其急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為哉不知

出此而乃貪疆場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

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

取其國豈不悲哉

  秦一(蘇軾/)

   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韓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

   年取趙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齊初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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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子曰秦并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為

巧於取齊而拙於取楚其不敗於楚者幸也嗚呼秦之

巧亦創於智伯而已魏韓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創智伯

而諸侯終不知師魏韓秦并天下不亦宜乎齊湣王死

法章立君王后佐之秦猶伐齊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

而秦攻趙齊楚救之趙乏食請粟於齊而齊不予秦遂

圍邯鄲幾亡趙趙雖未亡而齊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

故不加兵於齊者四十餘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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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謹故

不被兵夫秦欲并天下耳豈以謹故置齊也哉吾故曰

巧於取齊者所以大慰齊人之心而解三晉之交也齊

秦不兩立秦未嘗須臾忘齊也而四十餘年不加兵者

豈其情乎齊人不悟而與秦合故秦得以其間取三晉

三晉亡齊葢岌岌矣方是時猶有楚與燕也三國合猶

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齊不救故二國亡而

齊亦虜不閲歲如晉取虞虢也可不謂巧乎二國既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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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乃發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嗚呼亦晚矣秦初遣李信

以二十萬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萬攻之葢空

國而戰也使齊有中主具臣知亡之無日而掃境以伐

秦以久安之齊而入厭兵空虚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

故曰拙於取楚然則奈何曰古之取國者必有數如取

齠齒也必以漸故齒脱而兒不知今秦易楚以為是齠

齒也可㧞遂抉其口一㧞而取之兒必傷吾指必齧故

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數也呉為三軍迭出而肆楚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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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入郢晉之平呉隋之平陳皆以是物也惟苻堅不然

使堅知出此以百倍之衆為迭出之計雖韓白不能支

而况謝𤣥牢之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

幸勝而堅不幸耳

  秦二(蘇軾/)

   秦初并天下丞相綰等言燕齊荆地遠不置王

   無以鎮之請立諸子始皇下其議羣臣皆以為

   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衆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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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讐諸侯更相誅伐天子弗

   能禁止今海内頼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

   子功臣以公賦税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

   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

   共苦戰鬬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之靈天下初

   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

   廷尉議是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

蘇子曰聖人不能為時亦不失時時非聖人之所能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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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不失時而已三代之興諸侯無罪不可奪削因而

君之雖欲罷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謂不能為時者也周

衰諸侯相并齊晉秦楚皆千餘里其勢足以建侯樹屏

至於七國皆稱王行天子之事然終不封諸侯不立彊

家世卿者以魯三桓晉六卿齊田氏為戒也久矣世之

畏諸侯之禍也非獨始皇李斯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

郡邑置守宰理固當然如冬裘夏葛時之所宜非人之

私智獨見也所謂不失時者而學士大夫多非之漢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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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欲立六國後張子房以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

之論與子房何異世特以成敗為是非耳高帝聞子房

之言吐哺罵酈生知諸侯之不可復明矣然卒王韓彭

英盧豈獨髙帝子房亦與焉故栁宗元曰封建非聖人

意也勢也昔之論封建者曹元首陸機劉頌及唐太宗

時魏徵李百藥顔師古其後有劉秩杜佑栁宗元宗元

之論出而諸子之論廢矣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故吾

取其説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氣必爭爭必以利利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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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封建封建者爭之端而亂之始也自書契以來臣弑

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賊殺有不出於襲封而爭

位者乎自三代聖人以禮樂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

終不能已簒弑之禍至漢以來君臣父子相賊虐者皆

諸侯王子孫其餘卿大夫不世襲者葢未嘗有也近世

無復封建則此禍幾絶仁人君子忍復開之歟故吾以

為李斯始皇之言栁宗元之論當為萬世法也

  三國(蘇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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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皆怯而獨勇則勇者勝皆闇而獨智則智者勝勇

而遇勇則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則智者不足用也

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難蠭起而難

平葢嘗聞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

而後眞智大勇乃可得而見也悲夫世之英雄其處於

世亦有幸不幸耶漢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獨過天下

而得之者也曹公孫劉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

智攻智以勇擊勇此譬如兩虎相捽齒牙氣力無以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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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其勢足以相擾而不足以相斃當此之時惜乎無有

以漢高帝之事制之者也昔者項籍乘百戰百勝之威

而執諸侯之柄咄嗟咤叱奮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

勢飄忽震蕩如風雨之至天下之人以為遂無漢矣然

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衝徘徊而不得進其

頑鈍椎魯足以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項氏而待其

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則必有所耗竭

而其智慮久而無成則亦必有所倦怠而不舉彼欲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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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長以制我於一時而我閉門而拒之使之失其所

求逡廵求去而不能去而項籍固已憊矣今夫曹公孫

權劉備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

人也世之言者曰孫不如曹而劉不如孫劉備唯智短

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於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

以求勝則亦巳惑矣葢劉備之才近似於高祖而不知

所以用之之術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

焉耳先據勢勝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廣收信越出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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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以自輔其所不逮有果鋭剛猛之氣而不用以深折

項籍猖狂之勢此三事者三國之君其才皆無有能行

之者獨有一劉備近之而未至其中猶有翹然自喜之

心欲為椎魯而不能純欲為果鋭而不能逹二者交戰

於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棄天

下而入巴蜀則非地也用諸葛孔明治國之才而當紛

紜征伐之衝則非將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

將以攻人則是其氣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於二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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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困於吕布而狼狽於荆州百敗而其志不折不可

謂無高祖之風矣而終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

雄唯漢高帝為不可及也夫

  晉(蘇轍/)

御天下有道休之以安動之以勞使之安居而能勤逸

處而能憂其君子周旋揖讓不失其節而能耕田射御

以自致其力平居習為勉强而去其傲惰厲精而日堅

勞苦而日彊冠冕佩玉之人而不憚執天下之大勞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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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天下之事舉皆無足為者而天下之匹夫亦無以

求勝其上何者天下之亂葢常起於上之所憚而不敢

為天下之小人知其上之有所憚而不敢為則有以乘

其間而致其上之所難夫其上之所難者豈非死傷戰

鬬之患匹夫之所輕而士大夫之所不忍以其身試之

者耶彼以死傷戰鬬之患邀我而我不能應則無怪乎

天下之至於亂也故夫君子之於天下不見其可畏求

使其所畏之不見是故事有所不辭而勞苦有所不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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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晉室之敗非天下之無君子也其君子皆有好善

之心高談揖讓泊然冲虚而無慷慨感激之操大言無

當不適於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

竊乘之是以顛沛隕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劉聰石勒

王敦祖約此其奸詐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

人生於草木之間大風烈日之所咻而霜雪飢饉之所

勞苦其筋力骨節之所嘗試者亦巳至矣而使王衍王

導之倫清談而當其衝此譬如千金之家居然高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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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食肉飲酒不習寒暑之勞而欲以之捍禦山林之勇

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樂攻而無難者也是以

雖有賢人君子之才而無益於世雖有盡忠致命之意

而不救於患難此其病起於自處太高而不習天下之

辱事故富而不能勞貴而不能治葢古之君子其治天

下為其甚勞而不失其高食其甚美而不棄其糲使匹

夫小人不知所以用其勇而其上不失為君子至於後

世為其甚勞而不知以自復而為秦之彊食其甚美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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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以自實而為晉之敗夫甚勞者固非所以為安而甚

美者亦非所以自固此其所以喪天下之故也哉

  隋(蘇轍/)

人之於物聽其自附而信其自去則人重而物輕人重

而物輕則物之附人也堅物之所以去人分裂四出而

不可禁者物重而人輕也古之聖人其取天下非其驅

而來之也其守天下非其刼而留之也使天下自附不

得已而為之長吾不役天下之利而天下自至夫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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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就之權在君而不在民是之謂人重而物輕且夫吾

之於人已求而得之則不若使之求我而後從之巳守

而固之則不若使之不忍去我而後與之故夫智者或

可與取天下矣而不可與守天下守天下則必有大度

者也何者非有大度之人則常恐天下之去我而以術

留天下以術留天下而天下始去之矣昔者三代之君

享國長遠後世莫能及然而亡國之暴未有如秦隋之

速二世而亡者也夫秦隋之亡其弊果安在哉自周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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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政諸侯用事而秦獨得山西之地不過千里韓魏厭

其衝楚脅其肩燕趙伺其北而齊掉其東秦人披甲持

兵七世而不得解寸攘尺取至始皇然後合而為一秦

見其取天下若此之難也而以為不急持之則後世且

復割裂以為敵國是以銷名城殺豪傑鑄鋒鏑以絶天

下之望其所以備慮而固守之者甚宻如此然而海内

愁苦無聊莫有不忍去之意是以陳勝項籍因民之不

服長呼起兵而山澤皆應由此觀之豈非其重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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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防之太過之弊歟今夫隋文之世其亦見天下之久

不定而重失其定也葢自東晉以來劉聰石勒慕容埀

苻堅姚興赫連之徒紛紛而起者不可勝數至於元氏

并吞滅取略已盡矣而南方未服元氏自分而為周齊

周并齊而授之隋隋文取梁滅陳而後天下為一彼亦

見天下之久不定也是以既得天下之衆而恐其失之

享天下之樂而懼其不久立於萬民之上而常有猜防

不安之心以為舉世之人皆有曩者英雄割據之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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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嚴法峻令以杜天下之變謀臣舊將以誅滅略盡而

獨死於楊素之手以及於大故終於煬帝之際天下大

亂塗地而莫之救由此觀之則夫隋之所以亡者無以

異於秦也悲夫古之聖人脩德以來天下天下之所為

去就者莫不在我故其視失天下甚輕是故其心舒緩

而其為政也寛寛者生於無憂而慘急者生於無聊耳

㫺嘗聞之周之興太王避狄於岐豳之人民扶老携幼

而歸之岐山之下累累而不絶喪失其舊國而卒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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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及觀秦隋唯不忍失之而至於亡然後知聖人之為

是寛緩不速之行者乃其所以深取天下者也

  唐(蘇轍/)

天下之變常伏於其所偏重而不舉之處故内重則為

内憂外重則為外患古者聚兵京師外無彊臣天下之

事皆制於内當此之時謂之内重内重之弊奸臣内擅

而外無所忌匹夫横行於四海而莫能禁其亂不起於

左右之大臣則生於山林小民之英雄故夫天下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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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使專在内也古者諸侯大國或數百里兵足以戰

食足以守而其權足以生殺然後能使四夷盜賊之患

不至於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内患不作當此之

時謂之外重外重之弊諸侯擁兵而内無以制由此觀

之則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外而亦不可使在内也自

周之衰齊晉秦楚緜地千里内不勝於其外以至於滅

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之已重而至於此也於是收天

下之兵而聚之關中夷滅其城池殺戮其豪傑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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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命皆制於天子然至於二世之時陳勝呉廣大呼起

兵而郡縣之吏熟視而走無敢誰何趙髙擅權於内頥

指如意雖李斯為相備五刑而死於道路其子李由守

三川擁山河之固而不敢校也此二患者皆始於外之

不足而無有以制之也至於漢興懲秦孤立之弊乃大

封侯王而高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遺孽餘烈至於文景

而為淮南濟北呉楚之亂於是武帝分裂諸侯以懲大

國之禍而其後百年之間王莽遂得以奮其志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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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劉氏之子孫無復齟齬魏晉之世乃益侵削諸侯四

方㣲弱不復為亂而朝廷之權臣山林之匹夫常為天

下之大患此數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輕重之際皆有

以自取其亂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在内則為内

憂在外則為外患而秦漢之間不求其勢之本末而更

相懲戒以就一偏之利故其禍循環無窮而不可解也

且夫天子之於天下非如婦人孺子之愛其所有也得

天下而謹守之不忍以分於人此匹夫之所謂智也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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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其無成者未始不自不分始故夫聖人將有所大

定於天下非外之有權臣則不足以鎮之也而後世之

君乃欲去其爪牙翦其股肱而責其成功亦巳過矣夫

天下之勢内無重則無以威外之彊臣外無重則無以

服内之大臣而絶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勢相持而後成

而不可一輕者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盡

以沿邊為節度府而范陽朔方之軍皆帶甲十萬上足

以制夷狄之難下足以備匹夫之亂内足以禁大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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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而將帥之臣常不至於叛者内有重兵之勢以預制

之也貞觀之際天下之兵八百餘府而在關中者五百

舉天下之衆而後能當關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

至於乘隙伺釁以邀大利者外有節度之權以破其心

也故外之節度有周之諸侯外重之勢而易置從命得

以擇其賢不肖之才是以人君無征伐之勞而天下無

世臣暴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關中内重之勢而左

右謹飭莫敢為不義之行是以上無逼奪之危下無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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絶之禍葢周之諸侯内無府兵之威故陷於逆亂而不

能以自止秦之關中外無節度之援故脅於大臣而不

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無周秦之害形格勢禁内之

不敢為變而外之不敢為亂未有如唐制之得者也而

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以成敗之遺蹤而論計

之得失徒見開元之後强兵悍將皆為天下之大患而

遂以太宗之制為猖狂不審之計夫論天下論其勝敗

之形以定其法制之得失則不若窮其所由勝敗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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葢天寳之際府兵四出萃於范陽而德宗之世禁兵皆

戍趙魏是以祿山朱泚得至於京師而莫之能禁一亂

塗地終於昭宗而天下卒無寧歲内之彊臣雖有輔國

元振守澄士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誅王涯殺賈

餗自以為威震四方然劉從諌為之一言而震慴自斂

不敢復肆其後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誅宦官去天下

之監軍而無一人敢與抗者由此觀之唐之衰其弊在

於外重而外重之弊起於府兵之在外非所謂制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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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世之不用也

  五代(蘇轍/)

昔者商周之興始於稷契而至湯武凡數百年而後得

志於天下其成功甚難享天下之利至緩也然桀紂既

滅收天下朝諸侯自處於天子之尊而下無不服之志

誅一匹夫天下遂定葢其用力亦甚易而無勞也至於

秦漢之際其英雄豪傑逐天下之利惟恐不及而開天

下之釁惟恐其後之也奮臂於大澤而天下之士雲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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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應轉戰終日而闢地千里其取天下若此其無難也

然天下已定君臣之分既明分裂海内以王諸將將以

傳之無窮而數歲之間功臣大國反者如蝟毛而起是

何其取之之易而守之之難也若夫五代干戈之際其

事雖不足道然觀其帝王起於匹夫鞭笞海内戰勝攻

取而自梁以來不及百年天下五禪遠者不過數十歲

其知慮曾不足以及其後世甚可怪也葢嘗聞之梁之

亡其父子兄弟自相屠滅虐用其民而天下叛周之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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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遭聖人之興而不能以自立此二者君子之所不疑

也而後唐之莊宗明宗與晉漢之髙祖皆以英武特異

之姿據天下太平之地及其子孫材力智勇亦皆有以

過人者然終以敗亂而不可解此其勢必有以自取也

葢唐漢之亂始於功臣而晉之亂始於邉鄙皆其以易

取天下之過也莊宗之亂晉髙祖以兵趨夷門而後天

下定於明宗後唐之亡匈奴破張達之兵而後天下定

於晉匈奴之禍周髙祖發南征之議而後天下定於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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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唐滅於晉晉亂於匈奴而漢亡於周葢功臣負其創

業之勲而匈奴恃其驅除之勞以要天子聽之則不可

以久安而誅之則足以召天下之亂戮一功臣天下遂

並起而軋之矣故唐奪晉髙祖之權而亡晉絶匈奴之

和親而滅漢誅楊邠史肇而周人不服以及於禍彼其

初無功臣無匈奴則不興而功臣匈奴卒起而滅之故

古之聖人有可以取天下之資而不用有可以乘天下

之勢而不顧撫循其民以待天下之自至此非以為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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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而已矣誠以為天下之不可以易取也欲求天下而

求之於易故凡事之可以就天下者無所不為也無所

不為而就天下天下既安而不之改則非長久之計也

改之而不顧此必有以忤天下之心者矣昔者晉獻公

既没公子重耳在翟里克殺奚齊卓子而召重耳重耳

不敢入秦伯使公子縶往弔且告以晉國之亂將有所

立於公子重耳再拜而辭亦不敢當也至於夷吾聞召

而起以汾陽之田百萬命里克以負蔡之田九十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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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鄭而奉秦以河外列城五及其既入而背内外之賂殺里

克丕鄭而發兵以絶秦兵敗身虜不復其國而後文公徐起

而收之大臣援之於内而秦楚推之於外既反而霸於諸

侯唯其不求入而人入之無賂於内外而其勢可以自入此

所以反國而後無憂也其後劉季起於豐沛之間從天下

武勇之士入關以誅暴秦降子嬰當此之時功冠諸侯其

勢遂可以至於帝王此皆沛公之所自為而諸將不與也

然至追項籍於固陵兵敗諸將不至乃捐數千里之地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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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韓信彭越而此兩人卒負其功背叛而不可制故夫

取天下不可僥倖於一時之利僥倖於一時之利則必

將有百歲不已之患此所謂不及於逺也

 

 

 

 

 文編巻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