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氏五家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氏五家集巻三

　　　　　　　　　　　　明　文徴明　撰

　太史詩集

　五言古詩

　　飲子畏小樓

今日解馳逐投閒傍高廬君家在臯橋諠闐井市區何

以掩市聲充樓古今書左陳四五册右傾三兩壺我飲

良有限伴子聊相娛與子故深密奔忙坐濶疎旬月一

會面意勤情有餘蒼煙薄城首振袖復躊躇

　　寂夜一首(效子建/)

中宵聞零雨撫枕起躇踟昬釭栖素壁流熖照重幃感

此寂無語戚然興我思我思何鬱伊欲舉棼如絲少壯

不待老功名須及時男兒不仗劍亦須建雲旗三十尚

隨人奚以操筆為文章可腴道曾不療寒饑仰屋媿塵

浮俯睞影依依人生良有命何獨令心悲心悲髪為白

失脚令身危欲為絶世行道逺恐不支世情忌檢飭歛

目俟其疲誰能七尺身受此千變機役役亦徒爾多憂

得無癡惟應慎厥躬古人以為期

　　題畫

瑤溪涵素秋夜雨洗郊陌漁梁不通市悠然屏塵跡道

人燕坐中平坡淨於席疎樹不遮山斜陽亂寒碧

　　為陳子復畫扇戲題

長松䕃高原虚亭寫清泚重重夕陽山忽墮清談裏吾

生溪壑心苦受塵氛累時從筆墨間塗抹聊爾耳亦知

不療饑性僻殊事此有如魚吹沫不自知所以世人不

相諒調笑呼畫史紛然各有須縑素盈案几韈材真足

厭研吮良自恥經旬一執筆累歲不盈紙交逰怪逋慢

往往遭怒訾豈知書生為未可俗工擬五日畫一石十

日畫一水雖無王宰能此例自可倚陳君乃何人亦自

顧庸鄙一扇五更年此負真緩矣吾方懼獲怒君顧得

之喜一笑題謝君賢於二三子

　　秋日將至金陵舟泊慧山同諸友汲泉煑茗喜而

　　有作

少時閱茶經水品謂能記如何百里間慧泉曾未試空

餘裹茗興十載勞夢寐秋風吹扁舟曉及山前寺始尋

琴筑聲旋見珠顆泌龍唇雪濆薄月沼玉渟泗乳腹信

坡言圎方亦隨地不論味如何清徹亦云異俯窺鑑須

眉下掬走童稚高情殊未巳紛然各攜器昔聞李衛公

千里曾驛致好竒雖自篤那可辨真偽吾来良已晚手

致不煩使袖中有先春活火還手熾吾生不飲酒亦自

得茗醉雖非古易牙其理可尋譬向来所曾嘗虎阜出

其次行當酌中泠一驗逋翁智

　　九月念八日夜夢中作

碧桐已蕭蕭氷谷流决决獨行蒼莽間犬吠人跡絶旭

日穿樹林青煙忽消滅時看殿巖風吹落松上雪

　　除夕有感

姁姁小兒語耿耿燈燭明空齋薄羞設言餞歲將行人

行有歸期歲行無復程誰云無復程行與來歲迎不嫌

去日逺端愁來歲併歲亦何去来送迎自人情人生良

有限七十云已盈後此未可知今已半踐更詩書苦無

驗冉冉白髪生富貴非不樂功業亦所榮少壯不相待

老大徒心驚安得柔脆軀與此浮世爭聖賢豈常在古

人崇令名感歎寧有益濁酒還自傾

　　新正三日西齋對酒示陳淳(乙丑/)

西齋掩晴晝有客過我逰攬衣起肅客一笑散清愁新

聲麗屋角碧草被高丘涉春始三辰巳覺氣變柔行看

換朱白清隂覆牆頭青春来何易白日去何遒願言惜

白日努力繼前修芳樽浮濁醪短案登嘉羞客情方眷

眷我意亦綢繆綢繆何所為薄言氣相投顧兹一日長

屈置門生儔淺薄晚無聞奚以應子求三年守殘經一

舉不能謀豈曰屬時命要是業未優業至名自成德淵

心日休勲猷貴乘時少壯靡遲留德荒學不講吾與子

同憂

　　題畫贈許國用

窮巷十日雨泥深斷来客西齋午夢破跫然識高屐啓

戸延故人一笑慰乖隔閒忩設香茗短榻散書册涉筆

寫滄洲居然見泉石春山正沈沈春雨猶霢霢密竹曉

低迷弱雲晚狼籍挾葢縁高岡貌子獨行迹子迹良已

竒吾意無乃劇吾生雅事此亦頗自珍惜願為識者畫

不受俗子迫惟君鑒賞家心嗜口不索吾終不君靳不

索翻自獲君能用君法吾自適吾適當得吾意時知否

初未擇偶落好事手謬謂能入格餘人惟和聲遂使虛

名赫雖得知已憐頗為遺者責誰云興致高正坐能事

厄㡬欲謝膠鉛就中有深癖我癖君更甚收此顧何益

君言有妙理意自不能釋我畫惜如金君藏慎於璧好

畫與好藏同是為物役

　　聽竹

虛齋坐深寂涼聲送清美雜佩搖天風孤琴瀉流水尋

聲自何来蒼竿在庭圯泠然如有應聲耳相諾唯竹聲

良已佳吾耳亦清矣誰云聽在竹要識聽由己人清比

脩竹竹瘦比君子聲入心自通一物聊彼此傍人漫求

聲已在無聲裏不然吾自吾竹亦自竹爾雖日與竹居

終然邈千里請看太始音豈入箏琶耳

　　陳氏池亭納涼

朱雲釁天漢金烏朗炎曦方夏苦埃鬱言遵芳園嬉息

鞅偎南榭褰裳䕃北池微涼度鮮颷淺碧漾寒漪短藻

翻鱗鬛閒渚集鳬鷖流目落翔泳逰心寓篇詞願言領

幽意況復酬心知坐撫景光寂還憐車馬稀逍遙極曕

諷旦晝不知疲疇能均涼燠無為居所移

　　小齋盆蘭一幹數花山谷所謂蕙也初秋忽抽數

　　幹芬馥可愛因與次明道復賞而賦之

時雨祛殘暑涼颸集華軒春徂衆芳歇晚蕙抽璚根重

兹蘭之屬不與几卉羣離離水蒼佩肅肅紫霞紳耿耿

孤榻畔燕對如高人啓扉得良友列案羅清罇於焉撫

靈植一笑滌塵煩微風南牖来濃馥散氤氲有時參鼻

觀即之已無存譬彼孤潔士可望不可親如何庭階近

有此幽谷芬相忘餘洌中漸久不復聞魯哲日已逺楚

纍亦沈淪無能被雅操且復酹芳魂

　　感興一首

婉婉歲年謝霜雪凄以繁崇寒集枯條朝華不復存幽

人眷遲暮靜息藏晏温春風日夕至吹緑牆下根氣機

無代謝焉知松檜尊

　　歲暮雪晴山齋肆目偶閱謝臯羽詩窮冬疑有雨

　　一雪却成晴喜其精妙因衍為韻賦小詩十章

歲晏羣芳息枯條鳴北風層隂結黯霮朔雪飛長空𤣥

㝠肅景象物化歸終窮妍華肇伊始冉冉收春功

　　其二

積雪縞晴晝離離見高松睠兹歲寒枝不復知春冬旭

光時明滅奄忽浮雲蹤塵心不能戢歲晏徒忡忡

　　其三

朝光射晴綺飛翼炫瑤姿微風吹竹藂文玉紛差差霜

草行已繁氷谷流寒澌𤣥機抱終始逝矣夫何疑

　　其四

夜寒拂衾稠曉色明牕牖有客從叩門稚子方擁帚玉

梅已敷英寒香在纎手一樽疇與同自入無何有

　　其五

空庭集饑烏景色入寒沍濃隂釀朔雪松石積縞素玉

顔不堅好日出四簷雨薄晚北風微幽人啓朱戸

　　其六

朔吹號枯藤日暮殊未息居人事塞向鷙鳥厲高翼不

知夜来雪庭户皓已積来麥端可期三白已兆一

　　其七

陽卉不復腓研沼氷初結雲日弄寒姿晶光互明滅雙

扉風自揜陋巷人跡絶庭鳥忽自飛蒼松落殘雪

　　其八

初旭射茆簷枯藂戀寒雀睡起無餘聲風簾時自約展

册娛道言樽酒獨斟酌無人不妨閒客至亦不却

　　其九

擁寒不出户焚香娛燕清朝日照盂盎浮光上虛楹修

竹不受風時時蒼玉鳴閒情溢眉宇酒醒詩亦成

　　其十

殘雪不蔽瓦斷溜收寒聲晨威淒以嚴雲日麗新晴凌

風振藂薄枯卉不復榮年光屬歸歛慘淡有餘清

　　春興二首

春陽轉芳序淑景麗清嘉晨風扇微和百鳥鳴周遮繁

隂泫清露朱英耀朝華端居媿物化起擷崇蘭葩貞芬

媚幽獨常恐委泥沙青青陌上草日夕遍天涯

　　其二

妍英弄芳意柳色含春姿物華浩無涘駘蕩東風吹東

風日以熙草色日以滋青春萬里道逰子有所思浮雲

漏白日宿露朝已晞攀條惜婉麗忽得瑛瓊枝芳悰未

有托暮景已西馳菁華難復恃結皓聊自怡

　　支硎山

平巒疊蒼翠云是支硎山支公今何在白日空孱顔灌

莽翳深壑有泉覆其間委流界中道足底聞潺湲悠悠

遺世人曾此寄高閒芳蹤藐難屬古字蝕苔斑

　　題畫贈皇甫太守

斜陽帶迴堰秋影落寒潭微風薄高樹巖花落毿毿何

以消宴坐溪聲答高談虛闌寫空馥疎簾搖夕嵐君今

有公事萬里䇿征驂還應燕寢地展巻憶江南

　　古風贈鄭先生

紫蘭生谷中英英茁瓊芽芳根抱幽獨不知桃李花桃

李當春時明麗烘朝霞物化歸有盡穠艶無常華風雨

日夕至零落空泥沙囘看幽谷藂奕葉含芬葩旁滋百

畝蕙留夷均揭車申椒雜蘅芷百馥紛交加終資扈紉

收豈久在天涯胡猶困薋菉日暮令人嗟被服平生懷

欲往道匪遐願言從明潔卒歲保貞嘉

　　二月

二月春尚早青泥没蘭芽東風日夜急吹雨作瑤花玉

龍壓層簷素月流寒沙香紅逐飛鞚令人憶東華

　　題畫

高磵落寒泉窮巖帶疎樹山深無車馬獨有幽人度幽

人何所從白雲最深處出山不知遙顧見雲間路

　　三月旣望同吳次明蔡九逵陳道復湯子重王履

　　約履仁汎舟石湖遂登治平以天朗氣清惠風和

　　暢為韻分得朗字

良期毎多違佳節悵虛往薄言城西逰餘春遲幽賞日

色漾漣漪天光發融朗清吹飄文裾瑤湍激蘭槳寄懷

涉清川平目眺遐壤晴霏動遥岑青煙散脩莽亞竹孤

卉明隔木春禽響及此單裌成聊寄臨流想

　　先友詩(并序/)

　(徴明/)生晚且賤弗獲承事海内先達然以先君之故

　竊嘗接識一二比来相次淪謝追思興慨各賦一詩

　命曰先友不敢自托於諸公也

　　太僕李公(應禎/)

太僕在三舍抗言拒刑臣(公在太學中官牛玉欲/延教子公正言拒之)平生

強執志已究未達身十年更外制耿挺標清真矯矯孤

飛鴻翹翹一角麟卿監晚囘翔白髮已盈巾故國有佳

山長岐多風塵終然絶俗姿逸去疇能馴

　　參政陸公(容/)

陸公婁東鳯少小已翺翔(公少與張滄洲泰陸靜逸/鉞齊名時稱婁束三鳯)耿

耿文莊公識公在班行職方振風采抗疏扼羣璫章程

在司馬至今有耿光名隆毁斯来讒搆伺其傍參藩亦

晚達竟為讐者傷清風不終泯遺書滿緹緗

　　定山莊公(㫤/)

定山古通儒學道希聖賢古義與時違歛息賁園田黄

花媚幽徑白鳥泳清川悠悠青山適一往三十年高羅

弗為求欲致無由縁非無濟世心亦有清廟篇惜哉用

違材零落成棄捐

　　文定吳公(寛/)

有偉延陵公居然古明德道義周一身文章可華國悠

悠明堂思允矣清廟瑟惜哉晚登庸位用時未極還能

敦薄夫坐亦消讒慝德淵物為遷曾誰覩聲色聖賢不

復生斯人重吾憶

　　禮侍謝公(鐸/)

巖巖天台山下有幽貞士咀英擷芳鮮燦然散霞綺早

歲登延閣囘翔石渠裏璧雍育羣材金匱抽青史雖復

恩眷殊不為纓組累方巖有書堂歸来還秉耒屢召不

終淹誰應會深㫖

　　處士沈公(周/)

東南有一士蘭帶芙蓉裳璚珠雜瑤玦皎然明月光不

隨鳴鳯下甘與黄鵠翔秋風自寥廓羅網漫高張采芳

涉秋苑看雲撫層岡不為平生得白首聊徜徉悠悠天

隨子千載永相望

　　參議王公(徽/)

王公夫如何侃侃古遺直一命青𤨏闈慷慨思效職此

身朝闕廷暮已在絶域所期言職伸寧計一身抑丘樊

樂優游天子思舊德陜郊甫旬宣遄歸一何亟松菊媚

幽人鍾山有佳色

　　太常吕公(㦂/)

太常名家子英英蒼玉玕文章足華煥秉志亦堅完禮

曹肅供奉弱冠已鶱摶不愛䕃補郎自致青雲端滁山

詠列錦銀臺達糾彈所至必宣秉云胡不終安只應千

首詩終古無能刋

　　宿任城次九逵韻

北風吹古堰長河捲沙白昔聞謫仙人曾作任城客任

城非故樓勝事今尚籍想見天人姿春風岸烏幘落月

伴長庚何處㝷醉魄我行後千年空見徂徠碧長笛起

鄰舟夜靜聲裂石不見賀知章悲歌向中夕

　　鉅野次九逵韻

黄河互迴折青山時隠見行行次鉅野古服猶漢縣空

聞澤旣豬非復禹初甸野色浩無垠忽復春風變春風

不可稽客子行亦倦黄金日以銷轉覺青衫賤雨濁或

膠舟時行眺迴堰驚吹捲平沙河流激飛箭何處望神

京天涯雲一片誰云千里遙去去南風便

　　無錫道中遇雪夜泊望亭二首

北風吹朔雪飛霙雜零雨孤舟暮不前收帆得沙渚天

埀野隂合日暝江雲吐川原入蕭條林木積縞素寒厖

噤不鳴饑鳥驚還聚舉酒不成懽挑燈時自語飄泊豈

在逺出門即羈旅

　　其二

長林風怒號天低浦雲黑空村煙火微近渚漁舟集路

暗行跡稀蒼然見寒色野泊不成眠羈魂還惻惻昬燈

黯欲絶歸夢迷咫尺戍逺更漏沈川寒聲影息不知積

雪深夜久孤篷仄

　　九日遊雙塔院次淵明己酉九日韻

時叙不容淹忽忽寒暑交矧余蒲柳姿望秋已先凋山

林樂閒曠勢途利崇高人性各有適奚但壤與霄爰以

一日歡酬此卒歲勞古来明哲士取材不遺焦銜觴輒

忘世何似栗里陶得酒且復樂安能待来朝

　　十日遊治平寺再疊前韻

季秋氣未肅鳴禽尚交交澄空霜華薄木葉不盡凋撫

輿陟前岡不覺身已高囘視平湖東逸峯聳晴霄但欣

雙目明寧辭一身勞物理會有窮何以心煩焦世情共

擾擾吾樂方陶陶達人悟遷化千載猶一朝

　　新晴

積雨浮宿潤新晴人意適逍遙竹忩中啼禽破幽寂初

陽動簷瓦殘溜時自滴曲巷行蹟稀苔花繡深壁

　　五星硯(并序/)

　余得古端硯銳首豐下形如覆盆面鏤五星聚奎及

　蓬萊三島左右蟠雙螭刳其背令虚鐫東坡製銘一

　龜横出作贔屭狀文鏤精緻不知何時物也因命為

　五星硯

買市得古硯雅與時製别銳首下微豐刳中面多纈盤

盤覆雕盆斬斬截古鐵背銘龜巧負周飾螭雙揭層閣

擬蓬居羣星象奎列聚觀驚特竒細玩有餘拙製豈由

常徒材仍出下穴挹毫真有助受水復不竭何為塵市

中簿算㡬没滅爰登文字場永厲清重節礲磨應不辭

汙辱庶㡬雪吾儕二三子無日不相接管城與𤣥楮固

自有優劣得君稠人中應是諸子傑幽忩榻無時小圃

吟不輟從今難復離坐置行復挈良充几格翫何但揮

灑設便須襲錦囊勿與儔類䙝

　　人日王氏東園小集

晴颸汎叢條浮陽散修莽良時及初正涉七氣已爽厥

日肇惟人探占喜融朗駕言求友生名園欣獨往折蔬

充朱荳扶藜企高壤陟彼牆下岡寄此天際想被草晨

風和隔竹春禽響

　　新秋夜坐

斜光暗層樓庭陰乍分暝閒門夕未掩月出虚廡靜明

滅腐草暉參差碧梧影秋至涼風生蜩鳴夜初永撫景

慨多違驚時每深省白髪不待年況此百憂并沈沈市

喧息稍稍栖禽定不知更漏深坐覺衣裳冷仰睇北斗

横繁星麗光炯牛女寂不言銀河空耿耿

　　不寐

欹枕數寒更漫漫不能旦天寒雞再號燈昬鼠窺案藥

罏火已微羣兒睡方鼾清風自何来泠然動虚幔病眼

苦不眠循牀發遐歎人世百年短吾生已強半況此貧

賤軀時為小兒翫一卧五經旬形消髪垂燦神情日以

摧志業交凌亂豈不懷明時流光榻中換平生二三友

雅志在霄漢下夀曾不滿半逐浮雲散感此念微明悠

悠何足羡明月度孤音霜華滿庭院

　　題畫二首

稍稍涼颸集依依炎景流西風吹木葉秋色滿蘋洲伊

人何所懷掇棹自夷猶青山在篷底白雲宿船頭滄波

𣺌然去仰見天漢浮飛塵暗岐路囘首正悠悠

　　其二

輕浪激迴渚光風汎榮條青天𣺌何許中流見仙橈修

眉落明鏡蘭帶矞雲飄含情采芙蓉無那美人遙

　文氏五家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