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一百十
明 茅坤 撰
老泉文鈔四
論
易論
文有烟波而以禮為明以易為幽謂聖人所以
用其機權以持天下之心過矣
聖人之道得禮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廢尊之而
不敢廢故聖人之道所以不廢者禮為之明而易為之
幽也生民之初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不耕而不饑不
蠶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勞而樂逸也若水之走下
而聖人者獨為之君臣而使天下貴役賤為之父子而
使天下尊役卑為之兄弟而使天下長役幼蠶而後衣
耕而後食率天下而勞之一聖人之力固非足以勝天
下之民之衆而其所以能奪其樂而易之以其所苦而
天下之民亦遂肯棄逸而即勞欣然戴之以為君師而
遵蹈其法制者禮則使然也聖人之始作禮也其説曰
天下無貴賤無尊卑無長幼是人之相殺無巳也不耕
而食鳥獸之肉不蠶而衣鳥獸之皮是鳥獸與人相食
無巳也有貴賤有尊卑有長幼則人不相殺食吾之所
耕而衣吾之所蠶則鳥獸與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
於逸而惡死也甚於勞聖人奪其逸死而與之勞生此
雖三尺豎子知所趨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於天下而
不可廢者禮為之明也雖然明則易達易達則䙝䙝則
易廢聖人懼其道之廢而天下復於亂也然後作易觀
天地之象以為爻通隂陽之變以為卦考鬼神之情以
為辭探之茫茫索之㝠㝠童而習之白首而不得其源
故天下視聖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髙尊其人而其敎亦
隨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於天下而不敢廢者易為之
幽也凡人之所以見信者以其中無所不可測者也人
之所以獲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窺者也是以禮無所
不可測而易有所不可窺故天下之人信聖人之道而
尊之不然則易者豈聖人務為新竒秘怪以夸後世邪
聖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則無所施其敎卜筮者天下之
至神也而卜者聽乎天而人不預焉者也筮者决之天
而營之人者也龜漫而無理者也灼荆而鑚之方功義
弓惟其所為而人何預焉聖人曰是純乎天技耳技何
所施吾敎於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為陽或為隂者必
自分而為二始掛一吾知其為一而掛之也揲之以四
吾知其為四而揲之也歸竒於扐吾知其為一為二為
三為四而歸之也人也分而為二吾不知其為幾而分
之也天也聖人曰是天人參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敎矣
於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廢
此聖人用其機權以持天下之心而濟其道於無窮也
禮論
老蘇以禮為强世之術即荀子性惡之遺文甚
縱横而議論頗僻矣
夫人之情安於其所常為無故而變其俗則其勢必不
從聖人之始作禮也不因其勢之可以危亡困辱之者
以厭服其心而徒欲使之輕去其舊而樂就吾法不能
也故無故而使之事君無故而使之事父無故而使之
事兄彼其初非如今之人知君父兄之不事則不可也
而遂翻然以從我者吾以恥厭服其心也彼為吾君彼
為吾父彼為吾兄聖人曰彼為吾君父兄何以異於我
於是坐其君與其父以及其兄而已立於其旁且俛首
屈膝於其前以為禮而謂之拜率天下之人而使之拜
其君父兄夫無故而使之拜其君無故而使之拜其父
無故而使之拜其兄則天下之人將復嗤笑以為迂怪
而不從而君父兄又不可以不得其臣子弟之拜而徒
為其君父兄於是聖人者又有術焉以厭服其心而使
之肯拜其君父兄然則聖人者果何術也恥之而已古
之聖人將欲以禮治天下之民故先自治其身使天下
皆信其言曰此人也其言如是是必不可不如是也故
聖人曰天下有不拜其君父兄者吾不與之齒而天下
之人亦曰彼將不與我齒也於是相率以拜其君父兄
以求齒於聖人雖然彼聖人者必欲天下之拜其君父
兄何也其微權也彼為吾君彼為吾父彼為吾兄聖人
之拜不用於世吾與之皆坐於此皆立於此比肩而行
於此無以異也吾一旦而怒奮手舉梃而搏逐之可也
何則彼其心常以為吾儕也不見其異於吾也聖人知
人之安於逸而苦於勞故使貴者逸而賤者勞且又知
坐之為逸而立且拜者之為勞也故舉其君父兄坐之
於上而使之立且拜於下明日彼將有怒作於心者徐
而自思之必曰此吾嚮之所坐而拜之且立於其下者
也聖人固使之逸而使我勞是賤於彼也奮手舉梃以
搏逐之吾心不安焉刻木而為人朝夕而拜之他日柝
之以為薪而猶且忌之彼其始木焉已拜之猶且不敢
以為薪故聖人以其微權而使天下尊其君父兄而權
者又不可以告人故先之以恥嗚呼其事如此然後君
父兄得以安其尊而至于今今之匹夫匹婦莫不知拜
其君父兄乃曰拜起坐立禮之末也不知聖人其始之
敎民拜起坐立如此之勞也此聖人之所慮而作易以
神其敎也
樂論
論樂之㫖非是而文情嫋娜百折無限烟波
禮之始作也難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難乆天下未知君
之為君父之為父兄之為兄而聖人為之君父兄天下
未有以異其君父兄而聖人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
靡然以從我拜起坐立而聖人身先之以恥嗚呼其亦
難矣天下惡夫死也乆矣聖人招之曰來吾生爾既而
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視其嚮也如此之
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則宜何從故當其時雖難而易行
既行也天下之人視君父兄如頭足之不待别白而後
識視拜起坐立如寢食之不待告語而後從事雖然百
人從之一人不從則其勢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
知其初之無禮而死而見其今之無禮而不至乎死也
則曰聖人欺我故當其時雖易而難乆嗚呼聖人之所
恃以勝天下之勞逸者獨有死生之説耳死生之説不
信於天下則勞逸之説將出而勝之勞逸之説勝則聖
人之權去矣酒有鴆肉有堇然後人不敢飲食藥可以
生死然後人不以苦口為諱去其鴆撤其堇則酒肉之
權固勝於藥聖人之始作禮也其亦逆知其勢之將必
如此也曰告人以誠而後人信之幸今之時吾之所以
告人者其理誠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為信吾知其理
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則吾之理不足以
折天下之口此告語之所不及也告語之所不及必有
以隂驅而潛率之於是觀之天地之間得其至神之機
而竊之以為樂雨吾見其所以濕萬物也日吾見其所
以燥萬物也風吾見其所以動萬物也隱隱谹谹而謂
之雷者彼何用也隂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
能濕日之所不能燥風之所不能動雷一震焉而凝者
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風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
用用莫神於聲故聖人因聲以為樂為之君臣父子兄
弟者禮也禮之所不及而樂及焉正聲入乎耳而人皆
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則禮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聖
人之説又何從而不信乎
蘇氏父子兄弟於經術甚疎故論六經處大都
渺茫不根特其行文縱横往往空中布景絶處
逢生令人有凌雲御風之態
詩論
説詩處愈支而文自澎漾可觀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於主而憤憾怨怒有不顧其死於
是禮之權又窮禮之法曰好色不可為也為人臣為人
子為人弟不可以有怨於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
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豈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
而無思和易而優柔以從事如此則天下固亦大治而
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敺諸其中是非不平之
氣攻諸其外炎炎而生不顧利害趨死而後己噫禮之
權止於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則人不敢
觸死以違吾法今也人之好色與人之是非不平之心
勃然而發於中以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處其身
則死生之機固已去矣死生之機去則禮為無權區區
舉無權之禮以强人之所不能則亂益甚而禮益敗今
吾告人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彼將遂從吾言
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將不能也彼既已不能純
用吾法將遂大棄而不顧吾法既已大棄而不顧則人
之好色與怨其君父兄之心將遂蕩然無所隔限而易
内竊妻之變與弑其君父兄之禍必反公行於天下聖
人憂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於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
而至於叛患生於責人太詳好色之不絶而怨之不禁
則彼將反不至於亂故聖人之道嚴於禮而通於詩禮
曰必無好色必無怨而君父兄詩曰好色而不至於淫
怨而君父兄而無至於叛嚴以待天下之賢人通以全
天下之中人吾觀國風婉孌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
不至於淫者也小雅悲傷詬讟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
怨而不至於叛者也故天下觀之曰聖人固許我以好
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許我以好色不淫可也
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則彼雖以虐遇我我明譏而明
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則吾之怨亦得當焉不叛可也夫
背聖人之法而自棄於淫叛之地者非斷不能也斷之
始生於不勝人不自勝其忿然後忍棄其身故詩之敎
不使人之情至於不勝也夫橋之所以為安於舟者以
有橋而言也水潦大至橋必解而舟不至於必敗故舟
者所以濟橋之所不及也吁禮之權窮於易達而有易
焉窮於後世之不信而有樂焉窮於彊人而有詩焉吁
聖人之慮事也蓋詳
書論
此篇識見好而行文法度亦勝
風俗之變聖人為之也聖人因風俗之權而用其權聖
人之權用於當世而風俗之變益甚以至於不可復反
幸而又有聖人焉承其後而維之則天下可以復治不幸
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無所復入則已矣昔者吾嘗欲觀
古之變而不可得也於詩見商與周焉而不詳及今觀書
然後見堯舜之時與三代之相變如此之亟也自堯而至
於商其變也皆得聖人而承之故無憂至於周而天下
之變窮矣忠之變而入於質質之變而入於文其勢便也
及夫文之變而又欲反之於忠也是猶欲移江河而行
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惡質與忠也猶水之不肯避下而就
髙也彼其始未嘗文焉故忠質而不辭今吾日食之以太
牢而欲使之復茹其菽哉嗚呼其後無聖人其變窮而
無所復入則已矣周之後而無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風俗
也固不容為其後者計也而又適不值乎聖人固也後之
無王者也當堯之時舉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堯之天下而
又授之禹方堯之未授天下於舜也天下未嘗聞有如
此之事也度其當時之民莫不以為大怪也然而舜與禹
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為
之累數十世者未嘗與其民道其所以當得天下之故
也又未嘗悦之以利而開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
意以為天下之民以我為當在此位也則亦不俟乎援
天以神之譽已以固之也湯之伐桀也囂囂然數其罪
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懼天下之民不
巳悦也則又囂囂然以言柔之曰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
人有罪無以爾萬方如曰我如是而為爾之君爾可以許
我焉耳吁亦既薄矣至於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偕
有顯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業不克終今我奉承其志
舉兵而東伐而東國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紂之兵倒戈
以納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當為天子乆矣如此乎
民之欲我速入商也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
伊尹攝位三年而無一言以自解周公為之紛紛乎急於
自疏其非簒也夫固由風俗之變而後用其權權用而
風俗成吾安坐而鎮之夫孰知風俗之變而不復反也
春秋論
此文自謝枋得氏錄之以為名筆而世之學者
遂相傳以為千年絶論予竊謂老蘇於論六經
處竝以强詞軋正理故往往支離旁斥特其行
文嫋娜百折似屬烟波耳
賞罰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則
聖人以其權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懲以勸道之所在
則聖人以其權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榮以辱周之衰
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權是非天下可也
而春秋賞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絶人之國貶人
之爵諸侯而或書其名大夫而或書其字不惟其法惟
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賞罰加焉則夫子固曰我可
以賞罰人矣賞罰人者天子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
諸侯大夫僣天子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已則為之其
何以責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勝公則道不勝位位
之權得以賞罰而道之權不過於是非道在我矣而不
得為有位者之事則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僣也如此不
然天下其誰不曰道在我則是道者位之賊也曰夫子
豈誠賞罰之耶徒曰賞罰之耳庸何傷曰我非君也非
吏也執塗之人而告之曰某為善某為惡可也繼之曰
某為善吾賞之某為惡吾誅之則人有不笑我者乎夫
子之賞罰何以異此然則何足以為夫子何足以為春
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書也又非曰我作
之也賞罰之權不以自與也曰此魯之書也魯作之也
有善而賞之曰魯賞之也有惡而罰之曰魯罰之也何
以知之曰夫子繫易謂之繫辭言孝謂之孝經皆自名
之則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魯之所以名史而夫子託
焉則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魯史之名則賞罰之權固在
魯矣春秋之賞罰自魯而及于犬下天子之權也魯之
賞罰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權與之何也曰天子之權在
周夫子不得已而以與魯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當
在成王成王幼周公以為天下不可以無賞罰故不得
已而攝天子之位以賞罰天下以存周室周之東遷也
天子之權當在平王平王昏亂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
以無賞罰而魯周公之國也居魯之地者宜如周公不
得已而假天子之權以賞罰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
之權與之也然則假天子之權宜如何曰如齊桓晉文
可也夫子欲魯如齊桓晉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權與齊
晉者何也齊桓晉文陽為尊周而實欲富强其國故夫
子與其事而不與其心周公心存王室雖其子孫不能
繼而夫子思周公而許其假天子之權以賞罰天下其
意曰有周公之心然後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
與齊晉而與魯也夫子亦知魯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
之事矣顧其心以為今之天下無周公故至此是故以
天子之權與其子孫所以見思周公之意也吾觀春秋
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詳内而畧外此其意欲魯法周
公之所為且先自治而後治人也明矣夫子嘆禮樂征
伐自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則沐浴而請討然則天子
之權夫子固明以與魯也子貢之徒不達夫子之意續
經而書孔丘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書而
夫子獨書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豈私一孔丘哉嗚
呼夫子以為魯國之書而子貢之徒以為孔氏之書也
歟遷固之史有是非而無賞罰彼亦史臣之體宜爾也
後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權天下
有君則春秋不當作天下無君則天子之權吾不知其
誰與天下之人烏有如周公之後之可與者與之而不
得其人則亂不與人而自與則僣不與人不自與而無
所與則散嗚呼後之春秋亂耶僣耶散耶
荆川曰只是一事問答纒聨到㡳
愚謂孔子非思周公而與魯以天子之權蓋當
是時諸侯之國竝各有史孔子魯大夫也故得
以遍觀魯之史因其編年紀事之文而繫之以
賞罰功罪之權以補王政之缺垂敎萬世耳使
孔子而晉大夫謂晉之乘可也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