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十九
明 賀復徴 編
上書十四
上神宗皇帝書(宋蘇軾/)
熈寜四年二月日具位臣蘇軾謹冐萬死再拜上書皇
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賤輙上封章言買燈事自知凟
犯天威罪在不赦蓆藁私室以待斧鉞之誅而側聴逾
旬威命不至問之府司則買燈之事尋已停罷乃知陛
下不惟赦之又能聴之驚喜過望以至感泣何者改過
不吝從善如流此堯舜禹湯之所勉強而力行秦漢以
來之所絶無而僅有顧此買燈毫髪之失豈能上累日
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曽不移刻則所謂智出天下
而聴於至愚威加四海而屈於匹夫臣今知陛下可與
為堯舜可與為湯武可與富民而措刑可與彊兵而伏
不庭矣有君如此其忍負之惟當披露腹心捐棄肝腦
盡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於買
燈者矣而獨區區以此為先者盖未信而諌聖人不與
交淺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試論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
有待而後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誅則是既已許之矣許
而不言臣則有罪是以願終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願陛
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而已人莫不有恃人臣恃陛
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勝伏彊暴至
於人主所恃者誰歟書曰予臨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馭
六馬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則為君臣散則為仇讎
聚散之間不容毫釐故天下歸徃謂之王人各有心謂
之獨夫由此觀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
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夫
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魚無
水則死農夫無田則饑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
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災也其為可畏從古以然
茍非樂禍好狂輕易䘮志詎敢肆其胷臆輕犯人心乎
昔子産焚載書以弭衆言賂伯石以安巨室以為衆怒
難犯專欲難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
為厲已也唯商鞅變法不顧人言雖能驟致富強亦以
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義見刑而不見徳雖得
天下旋踵而亡至於其身亦卒不免負罪出走而諸侯
不納車裂以殉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間豈願如此宋㐮
公雖行仁義失衆而亡田常雖不義得衆而彊是以君
子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衆心之向背謝安之用諸桓
未必是而衆之所樂則國以乂安庾亮之召蘇峻未必
非而勢有不可則反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衆
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
悦矣中外之人無賢不肖皆言祖宗以來治財用者不
過三司使副判官經今百年未嘗闕事今者無故又創
一司號曰制置三司條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内
使者四十餘輩分行營幹於外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
法新竒吏皆惶惑賢者則求其説而不可得未免於憂
小人則以意而度於朝廷遂以為謗謂陛下以萬乗之
主而言利謂執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財商賈不行物價
騰涌近自淮甸逺及川蜀喧傳萬口論說百端或言京
師正店議置監官䕫路深山當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
減剋兵吏廪禄如此等類不可勝言而甚者至以為欲
復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顧陛下與二三大臣亦聞其
語矣然而莫之顧者徒曰我無其事又無其意何恤於
人言夫人言雖未必皆然而疑似則有以致謗人必貪
財也而後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後人疑其滛何者
未置此司則無此謗豈去嵗之人皆忠厚而今嵗之士
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
名乎今陛下操其噐而諱其事有其名而辭其意雖家
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購人人必不信謗亦不止
夫制置三司條例使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使者四
十餘輩求利之器也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
也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操網罟而入江湖語人曰我
非漁也不如捐網罟而人自信故臣以為消讒慝而召
和氣復人心而安國本則莫若罷制置三司條例司夫
陛下之所以創此司者不過以興利除害也使罷之而
利不興害不除則勿罷罷之而天下悦人心安興利除
害無所不可則何苦而不罷陛下欲去積弊而立法必
使宰相熟議而後行事若不由中書則是亂世之法聖
君賢相夫豈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書熟議不免使
宰相此司之設無乃冗長而無名智者所圖貴於無迹
漢之文景紀無可書之事唐之房杜傳無可載之功而
天下之言治者與文景言賢者與房杜盖事已立而迹
不見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豈
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圖者萬分未獲其一也而迹之
布於天下已若泥中之鬬獸亦可謂拙謀矣陛下誠欲
富國擇三司官屬與漕運使副而陛下與二三大臣孜
孜講求磨以嵗月則積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
堅中道而廢孟子有言其進鋭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
自可徐徐十年之後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則不達見
小利則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聖人則此言亦不可用
書曰謀及卿士至於庻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
而從少則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辭免不
為則外之議論斷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
汚而陛下獨安受其名而不辭非臣愚之所識也君臣
宵旰幾一年矣而富國之效茫如捕風徒聞内帑出數
百萬緡祠部度五千餘人耳以此為術其誰不能且遣
使縱横本非令典漢武遣綉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
守宰狼籍盗賊公行出於無術行此下䇿宋文帝元嘉
之政比於文景當時責成郡縣未嘗遣使至孝武以為
郡縣遲緩始命臺使督之以至蕭齊此弊不革故竟陵
王子良上疏極言其事以為此等朝辭禁門情態即異
暮宿州縣威福便行驅廹郵傳折辱守宰公私煩擾民
不聊生唐開元中宇文融奏置勸農判官使裴寛等二
十九人並攝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檢責漏田時張
説楊瑒皇甫璟楊相如皆以為不便而相繼罷黜雖得
户八十餘萬皆州縣希㫖以主為客以少為多及使百
官集議都省而公卿以下懼融威勢不敢異辭陛下試
取其傳而讀之觀其所行為是為否近者均稅寛恤冠
盖相望朝廷亦旋覺其非而天下至今以為謗曾未數
載是非較然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且其所遣尤
不適宜事少而員多人輕而權重夫人輕而權重則人
多不服或致侮慢以興爭事少而員多則無以為功必
須生事以塞責陛下雖嚴賜約束不許邀功然人臣事
君之常情不從其令而從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動而惡
静好同而惡異指趣所在誰敢不從臣恐陛下赤子自
此無寜嵗矣至於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難何者汴水
濁流自生民以來不以種稲秦人之歌曰涇水一石其
泥數斗且溉且糞長我禾黍何嘗曰長我粳稲耶今欲
陂而清之萬頃之稲必用千頃之陂一嵗一淤三嵗而
滿矣陛下遽信其説即使相視地形萬一官吏茍且順
從真謂陛下有意興作上縻帑廪下奪農時隄防一開
水失故道雖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天下久平民物滋
息四方遺利盖畧盡矣今欲鑿空訪尋水利所謂即鹿
無虞豈惟徒勞必大煩擾凡所擘畫利害不問何人小
則隨時酬勞大則量才録用若官私格沮並重行黜降
不以赦原若材力不辨興修便許申奏替換賞可謂重
罰可謂深然並終不言諸色人妄有申陳或官私誤興
功役當得何罪如此則妄庸輕剽浮浪姦人自此爭言
水利矣成功則有賞敗事則無誅官司雖知其疎豈可
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視可否吏卒所過鷄犬一
空若非灼然難行必須且為興役何則格沮之罪重而
誤興之罪輕人多愛身勢必如此且古陂廢堰多為側
近冐耕嵗月既深已同永業茍欲興復必盡追収人心
或揺甚非善政又有好訟之黨多怨之人妄言某處可
作陂渠規壊所怨田産或指人舊業以為官陂冐佃之
訟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無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
古役人必用鄉户猶食之必用五穀衣之必用絲麻濟
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馬雖其間或有以他物
充代然終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聞江浙之間數郡
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猶見燕晉之棗栗岷蜀之蹲鴟
而欲以廢五穀豈不難哉又欲官賣所在坊場以充衙
前雇直雖有長役更無酬勞長役所得既㣲自此必漸
衰散則州郡事體憔悴可知士大夫捐親戚棄墳墓以
從官於四方者宣力之餘亦欲取樂此人之至情也若
凋弊太甚厨傳蕭然則似危邦之陋風恐非太平之盛
觀陛下誠慮及此必不肯為且今法令莫嚴於御軍軍
法莫嚴於逃竄禁軍三犯鑲軍五犯大率處死然逃軍
常半天下不知雇人為役與廂軍何異若有逃者何以
罪之其勢必輕於逃軍則其逃必甚於今日為其官長
不亦難乎近者雖使鄉户頗得雇人然至於所雇逃亡
鄉户猶任其責今遂欲於兩稅之外别立一科謂之庸
錢以備官雇則雇人之責官所自任矣自唐楊炎廢租
庸調以為兩税取大厯十四年應干賦歛之數以定兩
税之額則是租調與庸兩税既兼之矣今兩税如故奈
何復欲取庸聖人立法必慮後世豈可於兩税之外生
出科名哉萬一不幸後世有多欲之君輔之以聚歛之
臣庸錢不除差役仍舊使天下怨毒推所從來則必有
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與鄉户均役品官
形勢之家與齊民並事其説曰周禮田不耕者出屋粟
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漢世宰相之子不免戍邉此其所
以藉口也古者官養民今者民養官給之以田而不耕
勸之以農而不力於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
無以為生去為商賈事勢當耳何名役之且一嵗之戍
不過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
卿以降無得免者其費豈特三百而已矣大抵事若可
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縱有經典明
文無補於怨若行此二者必怨無疑女戶单丁盖天民
之窮者也古之王者首務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
等茍非户將絶而未亡則是家有丁而尚㓜若假之數
嵗則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沒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春秋書作丘甲用田賦皆
重其始為民患也青苖放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
法毎嵗常行雖云不許抑配而數世之後暴君汚吏陛
下能保之歟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曰青苖錢自陛
下始豈不惜哉且東南買絹本用見錢陜西糧草不許
折兊朝廷既有著令職司又每舉行然而買絹未嘗不
折鹽糧草未嘗不折鈔乃知青苖不許抑配之説亦是
空文如治平之初拺刺義勇當時詔㫖慰諭明言永不
戍邉著在簡書有如盟約於今幾日議論已揺或以代
還東軍或欲抵換弓手約束難恃豈不明哉縱使此令
决行果不抑配計其間情願入户必皆孤貧不濟之人
家若自有贏餘何至與官交易此等鞭撻已急則繼之
以逃亡逃亡之餘則均之隣保勢有必至理有固然且
夫常平之為法也可謂至矣所守者約而所及者廣借
使萬家之邑上有千斛而穀貴之際千斛在市物價自
平一市之價既平一邦之食自足無操瓢乞丐之弊無
里正催驅之勞今若變為青苖家貸一斛則千户之外
孰救其飢且常平官錢常患其少若盡數收糴則無借
貸若留充借貸則所糴幾何乃知常平青苖其勢不能
兩立壊彼成法所䘮愈多虧官害民雖悔何逮臣竊計
陛下欲考其實則必然問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謂
此法有利無害以臣愚見恐未可慿何以明之臣頃在
陜西見刺義勇提舉諸縣臣嘗親行愁怨之民哭聲振
野當時奉使還者皆言民盡樂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
不然則山東之盗二世何縁不覺南詔之敗明皇何縁
不知今雖未至於斯亦望陛下審聴而已昔漢武之世
財力匱竭用賈人桑𢎞羊之説買賤賣貴謂之均輸於
是商賈不行盗賊滋熾幾至於亂孝昭既立學者爭排
其説霍光順民所欲從而予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不
意今者此論復興立法之初其説尚淺徒言徙貴就賤
用近易逺然而廣置官屬多出緡錢豪商大賈皆疑而
不敢動以為雖不明言販賣然既已許之變易變易既
行而不與商賈争利者未之聞也夫商賈之事曲折難
行其買也先期而與錢其賣也後期而取直多方相濟
委曲相通倍稱之意由此而得今官買是物必先設官
置吏簿書廪禄為費已厚非良不售非賄不行是以官
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也弊復如前商賈之利何縁
而得朝廷不知慮此乃捐五百萬緡以與之此錢一出
恐不可復縱使其間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所損必多
今有人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
牛之失則隱而不言五羊之獲則指為勞績陛下以為
壊常平而言青苖之功虧商税而取均輸之利何以異
此陛下天機洞照聖畧如神此事至明豈有不曉必謂
已行之事不欲中變恐天下以為執徳不一用人不終
是以遲留嵗月庻幾萬一臣竊以為過矣古之英主無
出漢高酈生謀撓楚權欲復六國高祖曰善趣刻印及
聞留侯之言吐哺而罵曰趣銷印夫稱善未幾繼之以
罵刻印銷印有同児戯何嘗累高祖之知人適足以明
聖人之無我陛下以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罷之至
聖至明無以加此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
故陛下堅執不顧期於必行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
險僥倖之説陛下若信而用之則是狥高論而逆至情
持空名而邀實禍未及樂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謂願
結人心者此之謂也士之進言者為不少矣亦嘗有以
國家之所以存亡厯數之所以長短告陛下者乎夫國
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淺深而不在乎強與弱厯
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與貧道
徳誠深風俗誠厚雖貧且弱不害於長而存道徳誠淺
風俗誠薄雖強且富不救於短而亡人主知此則知所
輕重矣是以古之賢君不以弱而亡道徳不以貧而傷
風俗而智者觀人之國亦必以此察之齊至強也周公
知其後必有簒弑之臣衛至弱也季子知其後亡呉破
楚入郢而陳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復晉武既平呉何曽
知其將亂隋文既平陳房喬知其不久元帝斬郅支朝
呼韓功多於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釁生宣宗收燕趙
復河湟力強於憲武矣銷兵而龎勛之亂起臣願陛下
務崇道徳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強使
陛下富如隋強如秦西取靈武北取燕薊謂之有功可
也而國之長短不在此夫國之長短如人之壽夭人之
壽夭在元氣國之長短在風俗世有尫羸而壽考亦有
盛壮而暴亡若元氣猶存則尫羸而無害及其已耗則
盛壮而愈危是以善養生者慎起居節飲食導引關節
吐故納新不得已而用藥則擇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
久服而無害者則五臟和平而壽命長不善養生者薄
節慎之功遲吐納之效厭上藥而用下品伐真氣而助
彊陽根本已危僵仆無日天下之勢與此無殊故臣願
陛下愛惜風俗如䕶元氣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
可以齊衆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闊老成初
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䘮
大也曹參賢相也曰慎無擾獄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
去㤗甚或譏謝安以清談廢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
而亡劉晏為度支專用果銳少年務在急速集事好利
之黨相師成風徳宗初即位擢崔祐甫為相祐甫以道
徳寛大推廣上意故建中之政其聲翕然天下想望庻
幾貞觀及盧杞為相諷上以刑名整齊天下馴致澆薄
以及播遷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叙專
務掩覆過失未嘗輕改舊章然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
言乎用兵則十出而九敗以言其府庫則僅足而無餘
徒以徳澤在人風俗知義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䘮考
妣社稷長逺終必頼之則仁祖可謂知本矣今議者不
察徒見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
齊之以智能招來新進勇鋭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
未享其利澆風已成且天時不齊人誰無過國君含垢
至察無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則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廣
置耳目務求瑕疵則人不自安各圖茍免恐非朝廷之
福亦豈陛下所願哉漢文欲用虎圏嗇夫釋之以為利
口傷俗今若以口舌㨗給而取士以應對遲鈍而退人
以虗誕無實為能文以矯激不仕為有徳則先王之澤
遂將散㣲自古用人必須厯試雖有卓異之噐必有已
成之功一則使其更變而知難事不輕作一則待其功
高而望重人自無辭昔先主以黄忠為後将軍而諸葛
亮憂其不可以為忠之名望素非關張之倫若班爵遽
同則必不悦其後關侯果以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
先主君臣之契尚復慮此而况其他世嘗謂漢文不用
賈生以為深恨臣嘗推究其㫖竊謂不然賈生固天下
之竒才所言亦一時之良䇿然請為屬國欲係單于則
是處士之大言少年之鋭氣昔高祖以三十萬衆困於
平城當時将相羣臣豈無賈生之比三表五餌人知其
疎而欲以困中行説尤不可信矣兵凶噐也而易言之
正如趙括之輕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説則天
下殆將不安使賈生嘗厯艱難亦必自悔其説用之晩
嵗其術必精不幸䘮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豈棄才之
主絳灌豈蔽賢之士至於晁錯尤號刻薄文帝之世止
於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為御史大夫申屠賢相發
憤而死紛更政令天下騷然及至七國發難而錯之術
亦窮矣文景優劣於此可見大抵名噐爵禄人所奔趨
必使積勞而後遷以明持久而難得則人各安其分不
敢躁求今若多開驟進之門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
跬歩可圖其得者既不肯以僥倖自名則不得者必皆
以沉淪為恨使天下常調舉生妄心恥不若人何所不
至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選人之改京官常須十年
以上荐更險阻計析毫釐其間一事聱牙常至終身淪
棄今乃以一人之薦舉而予之猶恐未稱章服隨至使
積勞久次而得者何以厭服哉夫常調之人非守則令
員多闕少久已患之不可復開多門以待巧進若巧者
侵奪已甚則拙者廹怵無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
嵗朴拙之人愈少而巧進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
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獻言使天下郡選一人催驅三
司文字許之先次指射以酧其勞則其數年之後審官
吏部又有三百餘人得先占闕常調待次不其愈難此
外勾當發運均輸按行農田水利已據監司之體各懐
進用之心轉對者望以稱㫖而驟遷奏課者求為優等
而速化相勝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實亂矣惟陛下以簡
易為法以清净為心使奸無所縁而民徳歸厚臣之所
願厚風俗者此之謂也古者建國使内外相制輕重相
權如周如唐則外重而内輕如秦如魏則外輕而内重
内重之失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國問
鼎之憂聖人方盛而慮衰常先立法以救弊國家租賦
籍於計省重兵聚於京師以古揆今則似内重恭惟祖
宗所以深計而預圖固非小臣所能億度而周知然觀
其委任臺諌之一端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厯觀秦漢
以及五代諌諍而死盖數百人而自建隆以來未嘗罪
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陞許以風聞而無官長風采
所繫不問尊卑言及乗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
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臺誎風㫖而
已聖人深意流俗豈知擢用臺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
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鋭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將
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臺諫
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嚴
宻朝廷清明所謂奸臣萬無此理然養猫所以去䑕不
可以無䑕而養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無奸
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
子孫立萬世之防朝廷綱紀孰大於此臣自㓜小所記
及聞長者之談皆謂臺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
與臺誎亦與之公議所擊臺諫亦擊之及至英廟之初
始建稱親之議本非人主大過亦無禮典明文徒以衆
心未安公議不允當時臺諫以死争之今者物論沸騰
怨讟交至公議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顧不發中外失望
夫弹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以奮揚風采消委之餘
雖豪傑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習慣成風盡為
執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孔子曰
鄙夫可與事君也歟哉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
患失之茍患失之無所不至矣臣始讀此書疑其太過
以為鄙夫之患失不過備位而茍容及觀李斯憂䝉恬
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盧杞憂懐光之數其惡則
誤徳宗以再亂其心本生於患失而其禍乃至於䘮邦孔
子之言良不為過是以知有國者平居必常有亡軀犯
顔之士則臨難庻幾有狥義守死之臣茍平居尚不能
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人臣茍皆如此天下亦曰
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羮同如濟
水故孫寳有言周公大聖召公大賢猶不相悦著於經
典兩不相損晉之王導可謂元臣每與客言舉坐稱善
而王述不悦以為人非堯舜安得每事盡善導亦歛袵
謝之若使言無不同意無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賢萬
一有小人居其間則人主何縁知覺臣之所謂願存紀
綱者此之謂也臣非敢厯詆新政茍為異論如近日裁減
皇族恩例刋定任子條式修完噐械閲習鼓旗皆陛下
神算之至明乾剛之必斷物議既允臣敢有辭然至於
所獻之三言則非臣之私見中外所病其誰不知昔禹
戒舜曰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舜豈有是哉周公戒
成王曰無若商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徳哉成王豈有是
哉周昌以漢高為桀紂劉毅以晉武為桓靈當時人君
曾莫之罪而書之史冊以為美談使臣所獻三言皆朝
廷未嘗有此則天下之幸臣與有焉若有萬一似之則
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為計可謂愚矣以螻蟻之命
試雷霆之威積其狂愚豈可屢赦大則身首異處破壊
家門小則削籍投荒流離道路雖然陛下必不為此何
也臣天賦至愚篤於自信向者與議學校貢舉首違大
臣本意已期竄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獨然其言曲賜召
對從容久之至謂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
指陳可也臣即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
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速進人太鋭聴言
太廣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頷之日卿所獻三言
朕當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獨今日陛下容之久矣豈有
容之於始而不赦之於終恃此而言所以不懼臣之所
懼者譏刺既衆怨仇實多必將詆臣以深文中臣以危
法使陛下雖欲赦臣而不得豈不殆哉死亡不辭但恐
天下以臣為戒無復言者是以思之經月夜以繼日書
成復毁至於再三感陛下聴其一言懐不能已卒進其
説惟陛下憐其愚忠而卒赦之不勝俯伏待罪憂恐之
至臣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