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八十三
明 賀復徴 編
上書十八
地震上書(宋楊萬里/)
臣聞言有事於無事之時不害其爲忠言無事於有事
之時其爲姦也大矣南北和好踰二十年一旦絶使敵
情不測而或者曰彼有五單于爭立之禍又曰彼有匈
奴困於東胡之禍既而皆不驗道塗相傳繕汴京城池
開海州漕渠又於河南北簽民兵増驛騎製馬櫪籍井
泉而吾之間諜不得以入此何爲者耶臣所謂言有事
於無事之時者一也或謂蕃主北歸可爲中國之賀臣
以中國之憂正在乎此此人北歸蓋懲創於前此之空
國而南侵也将欲南之必固北之或者以身填撫其北
而以其子與婿經營其南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
時者二也臣竊聞論者或謂緩急淮不可守則棄淮而
守江是大不然昔者吳與魏力爭而得合肥然後吳始
安李煜失滁陽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曰棄淮而保江
既無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
者三也今淮東西凡十五郡所謂守帥不知陛下使宰
相擇之乎使樞廷擇之乎使宰相擇之宰相未必爲樞
廷慮也使樞廷擇之則除授不自已出也一則不爲之
慮一則不自已出緩急敗事則皆曰非我也陛下将責
之誰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四也且南北各
有長技若騎若射北之長技也若舟若歩南之長技也
今爲北之計者日繕治其海舟而南之海舟則不聞繕
治焉或曰吾舟素具也或曰舟雖未具而憚於擾也紹
興辛巳之戰山東采石之功不以騎也不以射也不以
歩也舟焉而已當時之舟今可復用乎且夫斯民一日
之擾與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輕孰重事固有大於擾者
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五也陛下以今日爲
何等時耶敵人日逼疆埸日擾而未聞防敵人者何策
保疆埸者何道但聞某日修某禮文也某日進某書史
也是以鄉飲理軍以干羽解圍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
事之時者六也臣聞古者人君人不能悟之則天地能
悟之今也國家之事敵情不測如此而君臣上下處之
如太平無事之時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見災異異
時熒惑犯南斗邇日鎮星犯端門熒惑守羽林臣書生
不曉天文未敢以爲必然也至於春正月日青無光若
有兩日相摩者兹不曰大異乎然天猶恐陛下不信也
至於春日載陽復有雨雪殺物兹不曰大異乎然天猶
恐陛下猶不信也廼五月庚寅又有地震兹又不曰大
異乎且夫天變在逺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
外州郡不敢聞也不信可也今又天變頻仍地震輦轂
而君臣不聞警懼朝廷不聞咨訪人不能悟之則天地
能悟之臣不知陛下於此悟乎否乎臣所謂言有事於
無事之時者七也自頻年以來兩浙最近則先旱江淮
則又旱湖廣則又旱流徙者相續道殣相枕而常平之
積名存而實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慢靜而無事未知
所以振救之動而有事将何以仰以爲資耶臣所謂言
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八也古者足國裕民惟食與貨今
之所謂錢者富商巨賈閹宦權貴皆盈室以藏之至於
百姓三軍之用惟破楮劵爾萬一如唐涇原之師因怒
糲食蹴而覆之出不遜語遂起朱泚之亂可不爲寒心
哉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九也古者立國必有
可畏非畏其國也畏其人也故苻堅欲圖晉而王猛以
爲不可謂謝安桓冲江左之望是存晉者二人而已異
時名相如趙鼎張浚名将如岳飛韓世忠此敵人所憚
也近時劉珙可用則早死張栻可用則沮死萬一有緩
急不知可以督諸軍者何人可以當一面者何人而敵
人之所素憚者又何人而或者謂人之有才用而後見
臣聞之記曰茍有車必見其式茍有言必有其聲今曰
有其人而未聞其可将可相是有車而無式有言而無
聲也且夫用而後見非臨之以大安危試之以大勝負
則莫見其用也平居無以知其人必待大安危大勝負
而後見焉成事幸矣萬一敗事悔何及耶昔者謝𤣥之
北禦苻堅而郗超知其必勝桓温之西伐李勢而劉倓
知其必取蓋𤣥於履屐之間無不當其任溫於蒱慱不
必得則不爲二子於平居無事之日蓋必有以察其小
而後信其大也豈必大用而後見哉臣所謂言有事於
無事之時者十也願陛下超然逺覽昭然逺寤勿矜聖
徳之崇高而増其所未能勿恃中國之生聚而嚴其所
未備勿以天地之變異爲適然而法先王之懼災勿以
臣下之苦言爲逆耳而體太宗之導諫勿以女謁近習
之害政爲細故而監漢唐季世致亂之由勿以仇讐之
包藏爲無他而懲宣政晩年受禍之酷責大臣以通知
邊事軍務如富弼之請勿以東西二府異其心委大臣
以薦進謀臣良将如蕭何所竒勿以文武兩途而殊其
轍勿使賂宦者而得旄節如唐大歴之弊勿使貨近幸
而得招討如梁叚凝之敗以重蜀之心而重荆襄使東
西形勢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兩淮使表裏脣齒之
相依勿以海道爲無虞勿以大江爲可恃増屯聚糧治
艦扼險君臣之所咨訪朝夕之所講求姑置不急之務
精專備敵之策庶幾上可消於天變下不墮於敵姦然
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葉臣前所陳枝葉而已所謂本
根則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用則人主不任責然猶未
害也至於軍事而猶曰誰當憂此吾當自憂今日之事
将無類此傳曰水木有本原聖學高明願益思其所以
本原者
已未上皇帝書(文天祥/)
十一月吉日勅賜進士及第臣文天祥昧死百拜謹奉
詔獻書於皇帝陛下臣一介疎賤遭逢聖明猥以庸愚
早膺親擢世道悠悠風塵流靡臣於其間蓋嘗感激奮
發以爲繇今之道無變今之俗一日有關於天下國家
之故懼以無辱使令杜門四年讀禮之外蓋未嘗一日
不思以自效也乃夏五陛下臨軒策士偶垂記憶起臣
於家居進臣於仕籍臣伏被宸命感激不自勝追惟䝉
恩之初阻於朝謝北望天路輙奉表以聞伏䝉聖慈許
臣詣拜闕下徳至渥也臣就道以來不圖國事浸艱邊
烽頓廹陛下引咎責躬改過更始召還舊徳斥去元姦
凡可以當天意囘人心者無所不用其至伏惟陛下不
自神聖猶親灑宸翰誕布詔書庶幾中外臣庶危言極
論以有補於今日之故陛下悔悟之意上通於天天下
於此感服陛下之勇臣甫及趨謝闕廷兩讀綸音爲之
哽咽下泣君臣之義與天地並立况臣䝉被厚恩非衆
人比使於此時泯泯嘿嘿上負陛下内負帝𠂻尚何以
飲食於戴履間哉是用不避斧鉞輙奮愚衷條其説以
獻惟陛下裁幸一曰簡文法以立事夫貴爲天子富有
四海垂衣拱手以雍容於穆清之上至尊之體也不幸
際時艱難兵革四起俯仰成敗呼吸變故非用馬上治
不濟今國勢搶攘固猶未至如馬上之急然冦入腹心
事干宗社陛下爲皇皇拯救之謀不得不畧倣馬上治
之之意今陛下焦勞於上兩府大臣黽勉於下君臣之
間不可謂非日計軍實而申儆之者然尊卑濶絶禮節
繁多陛下平旦視朝百官以次奉起居宰相搢笏出奏
從容不踰時軍國大事此雖陛下日夜與宰相汲汲而
圖之猶懼不既謀王斷國之設施尊主庇民之蘊蓄豈
能以頃刻交際而究竟之哉陛下退食之暇雖時出内
批以與宰相商論宰相又時有奏報以出其建明然天
下事得於面論者利害常决於一言筆墨所書或反覆
數百言而不足事機交投寸陰可惜使宰相常有此等
酬酢則一事之末固有費其日力者矣其於幾務豈不
有所妨哉古者天子之於大臣或賜坐或賜食或奏事
至日昃或論事至夜分凡皆以通上下之情爲國家至
計也賜茶之典五代時猶有之惟國初范質王溥頗存
形迹此事遂廢陛下莫若稍復古初脱去邊幅於禁中
擇一去處聚兩府大臣日與議軍國大事陛下賜之欵
密親是非可否於其間衆議惟允則三省畫時施行上
下如一都俞噓咈之間必将有超然度外之舉天下何
事不可爲何難不可濟至於除授尤冇關繫且如近者
重臣建閫之事方帥海門隨遷建鄴甫鎮建鄴又進上
饒布置變换如奕棋然卯詔辰行奔命不給大者措畫
之如此小者遷徙之更多人無定志事無成謀當此艱
危豈不悞事繼自今始陛下宜與大臣熟議某人備某
職某人任某事人物權衡當而後用朝廷命令奠而後
發如此則觀聽者不至皇惑驅馳者不至遲囘人知其
令出惟行則無輕朝廷之心士大夫知其可以展布四
體則鞠躬盡瘁而無觀望其於國事厥非小補又如用
一人也或出於陛下之拔擢或出於宰相之啟擬中書
已費行移後省方及書牘或有不當又至繳駁比其不
繳駁也則書黄徑下其人徑受命矣臺諫始從而有所
指陳是致國論紛紜而内外職守遷移如傳舍施之平
時雖有禮統用之今日恐悞事機臣愚以爲陛下宜倣
唐諫官隨宰相入閣故事令給舍臺諫從兩府大臣日
入禁中聚議其有不可應時論難不使退冇後言如此
則國事無聚訟之譏宸命無反汗之失事㑹無濡滯蹉
跎之悔豈不簡便易行哉若夫中書乃王政之所繇出
宰相之重又天子之所與論道經邦而不屑其他者也
今宰相來於倉卒之中而制千里之難立於敗壊之後
而責一旦之功此雖敏乎不能以大有爲須是博采四
方之謀旁盡天下之慮而後不僨於事側聞軍期文書
填委叢積宰相以其開誠布公之嵗月弊弊焉於調遣
科降之間侍從近臣且日不暇相接矣諸葛亮以區區
之蜀抗衡天下十分之九究其經濟大要則曰集衆思
廣忠益今衆思不暇集忠益不暇廣宰相不得已竭其
一心役其兩耳目日與文書期㑹相尋於無窮此豈其
才之不逮哉我朝三省之法繁密細碎其勢固至此也
柳宗元有言失在於制不在於政爲今之計惟有重六
部之權可以清中書之務今六部所司絶是簡省其間
長貳常有缺員莫若移尚書省六房𨽻之六部如吏部
得受丞相除授之㫖而行省剳兵部得稟樞密調遣之
命而發符移其他事權一倣諸此而又多置兩府屬官
如檢正都承之類使知蜀事者置一員知淮事者置一
員知諸路事者置若干員兩府日與其屬劘切講畫以
治此冦而文書行移不與焉如此則大臣有從容之暇
可以日見百官以及四方賢俊酬應簡則聰明全心志
壹則利害審塞禍亂之路開功名之門當自此始惟陛
下思之二曰倣方鎮以建守令天下大患在於無兵而
無兵之患以郡縣之制弊也祖宗矯唐末五代方鎮之
弊立爲郡縣繁密之法使兵財盡關於上而守令不得
以自專昔之擅制數州挾其力以爭衡上國者至此各
拱手趍約束捲甲而藏之傳世彌久而天下無變然國
勢繇此侵弱而盜賊遂得恣㫿於其間宣靖以來天下
非無忠臣義士强兵猛將然各舉一州一縣之力以抗
冦鋒是以折北不支而憊於賊中興之臣識循環救弊之
法蓋有建爲方鎮之議者矣失此不圖因循至今日削
弱不振受病如前及今而不少變臣不知所以爲善後
計矣今陛下命重臣建宣閫節制江東西諸州官民兵
財盡從調遣廟謨淵深蓋已得方鎮大意矣然既有宣
閫又有制司既有制置副使又有安撫副使事權既重
體統未明有如一項兵財宣閫方欲那移諸司又行差
撥指揮之初各不相照承適之下將誰適從今日之事
惟有畧倣方鎮遺規分地立守爲可以紓祻且如江西
一路九江興國隆興與鄂爲隣朝廷既傾國之力以赴
之姑所不論惟冦之至湖南者已宿堂奥此外八州其
措置不容茍簡八州之中廬陵宜春最當衝要敵人之
兵其法常有所避避八桂則出清湘避長沙則出衡陽
今宜春見謂有兵惟廬陵猶此無備舍堅攻瑕棄實擊
虛敵既以此爲得策則夫避宜春而趍廬陵其計將必
出於此州縣之事力有限守令之權勢素微敵至一城
則一城創殘至一邑則一邑蕩潰事勢至此非人之愆
若不别立規模何繇戡定禍亂臣愚以爲莫若立一鎮
於吉而以建昌南安贛𨽻之立一鎮於袁而以臨江撫
瑞𨽻之擇今世知兵而有望者各令以四州從事其四
州官吏許以自辟見在任者或留或去惟帥府所爲去
者令注别路差遣其四州財賦許以自用自交事一日
始其上供諸色窠名盡予帥府交事以前見未解數目
亦許截留其四州軍兵見屬伍符者必寡弱而不振見
行團結者必分散而不齊許於伍符團結之外别出措
置收民丁以爲兵彼一州之𦂳急者得三州稍寛緩之
力以爲之助三州之寛緩者得一州當其𦂳急而無後
憂不出二三月如吉如袁其氣勢當自不同倣此而行
之江東廣東無不可者夫郡縣方鎮之法其末皆有弊
所貴乎聖人者惟能通變而推移之故郡縣所以矯方
鎮之偏重方鎮所以救郡縣之積輕今郡縣之輕甚矣
則夫立爲方鎮之法以少變其委瑣不足恃之勢真今
日之第一義也陛下一日出其度外之見不次㧞數人
之沈鷙英果者委以數鎮俾各爲國家當一面則郡縣
之間文移不至於太密事權不至於太分兵財得以自
繇而不至於重遲而不易舉旬月之間天下雷動雲合
響應影從驅冦出境外雖以得志中原可也尚何惴惴
宗社之憂哉三曰就團結以抽兵抽兵之説臣前已開
其端而其節目未悉也請再陳之夫取兵於民周井田
唐府兵之遺法也今使者四出分行營陣俾各處團結
以自爲鄉井之衛疾行之中此亦庻幾善歩者然而無
益也近時朝廷以保伍爲意官府下其事里胥爲里胥
者沿門而行執筆以抄其户口曰官命而各爲保伍也
已而上其籍於官乂從而堊通塗之壁取其甲分五五
而書曰保伍如古所謂保伍者如此而已臣居廬陵往
徃有冦警則鄉里又起所謂義丁者一日隅總擊柝以
告其一方曰冦至毋去諸而等各以某日聚某所習所
以守望至其日也椎牛釃酒以待隨其所衣信其所持
從而類編爲之伍一匝乎村墟井落之間翕然而聚忽
然而散則義丁者又止如此而已今朝廷命使以團結
州縣奉㫖而行移計其規爲措置當有加密於臣所言
者然某所若干人某所又若干人屬邑合狀帳申郡府
郡府合狀帳申朝廷計其數目當自不少然其分也散
而不一其合也多而不精故當其分則鄉村無以通於
鎮市鎮市無以通於城郭冦突如其來彼一方者力不
敵勢不支老弱未及揀教閲未及施雖有金鼓旗幟之
物而未知坐作進退之節也雖有城池山澤之險而未
知備禦攻守之方也且民之聚也使之自峙其糧自備
其飲食則有所不能仰於官則無以給也有以給則又
不能久也臣故曰無益也夫前所謂或千人或數百人
此隅總一日能辨也今建言者不察其聚之易而用之
難増兵之有名而拒冦之無實乃欲視其團結之多寡
升降其官賞以爲勸且意其一日之急或者可驅而他
之賈誼有言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陛下忱能委
數州立一方鎮莫若俾爲帥者就團結之中凡二十家
取其一人以備軍籍一郡得二十萬家則可以得一萬
精卒例而行之諸州則一鎮新兵當不下二三萬州郡
見存之租賦可以備兵食見存之財利可以備軍需古
人抽丁之法或取之三家或取之五家今官收其米以
就爲養收其財以就爲用既食其力不當又重役其人
惟於二十家取其一則衆輕而易舉州縣號召之無難
數月之内其事必集爲帥者教習以致其精鼓舞以出
其鋭山川其便習也人情其稔熟也出入死生之相爲
命也鋒鏑之交貌相識而聲相應也如此兵者一鎮得
二三萬人當凛凛然不下一敵國合諸路列鎮則精兵
雖十餘萬可有也太祖皇帝南征北伐所至如破竹計
其兵曽不滿二十萬使吾於諸閫之外别得十萬精兵
則何向而不可哉或曰國家經常皆用供億州縣財賦
各有窠名今上流之兵未解江淮之餽如故使移此事
力以給方鎮之兵如諸閫何嗚呼擇害莫若輕擇利莫
若重臣蓋籌之審矣夫京湖之路既梗則雖欲漕運而
舟楫不能以前江廣之備既虛則雖有財賦而土地不
能以自保與其束手無措以委輸於敵孰若變通盡利
以庻幾敵之可逐也且夫江廣既全則吾之境内其惟
正之供者尚多也陛下撫此厄運不得不勉自節縮曲
爲通融多方以濟諸閫之急支吾年時冦必就盡然後
一正吾之郡縣一復吾之經常未晚也不然殆未知其
所終惟陛下深思亟圖之四曰破資格以用人本朝用
人專守資格祖宗之深意將以習天下之才世雖有賢
明忠智之人英偉竒傑之士亦必踐敭之多渉歴之熟
積勞持久而後得至於高位養成遠大之氣消弭僥倖
之風人才世道胥有利賴然其弊也有才者常以無資
格而不得遷不肖者常以不碍資格法而至於大用天
下卒有變不肖者當之而有才者拱手熟視夫是以常
遺國家之憂臣常見數年以來邊陲之間偶缺一帥陛
下徬徨四顧弄印莫屬挨排應急不得已常取監司之
風力者爲之趙魏老不可以爲滕薛大夫陛下非不知
其然也他人資格或有未及而彼適可得之雖其才具
容有不逮然猶意境外無事以幸其不至於敗缺比其
敗缺則倉皇變易常至於失聲色而後巳嗚呼此平世
拘攣之弊也今天下時勢潰決已甚一有蹉跎事關存
亡百夫不可輕擇將一壘不可輕畀守况其重者乎今
自朝郎以上凡内之卿監侍從外之監司郡守紫朱其
綬唱喝車蓋而出者不知幾人使其中果有非常之才
堪任將帥則是望實既優資格又稱一日舉而置之萬
夫百將之上誰曰不然然臣意陛下之未有其人也則
夫宗社安危之機不可輕決於庸人而有資格者之手
世之能辨事者固多矣三辰不軌救士爲相蠻夷猾夏
拔卒爲將事固各論其時也今何如時尚拘拘孑孑於
資格之末臣觀州縣之間凡寮底小官馳騁於繁劇之
㑹者蓋甚有之薦引之法浸弊於私而改官之格率爲
勢要者所據孤寒之中獨無可仕大事者乎三嵗一貢
士碌碌成事者衆而氣概才識望於鄉里曽不得一名
薦書抱膝隆中杖策軍門固皆逢掖章甫之流也夫今
日之士他日之官也今日之小官他日之爲公卿者也
天下有事凡能擔當開拓排難解紛惟其才耳固有明
知其人之有才而拘於資格之所不可則亦姑委棄之
此豪傑之士所以痛心疾首於世變之㑹也陛下如建
立方鎮收拾人才臣願明詔有司俾稍解繩墨以進英
豪於資格之外重之以其任而輕授以官俟其有功則
漸加其官而無易其位漢唐法度疎濶其一時人才常
倜儻不覊本朝以道立國以儒立政則亦無取乎爾然
至於今日事變叢生人物落落奈何不少變之哉至如
諸州之義甲各有土豪諸峒之壯丁各有隅長彼其人
望爲一州長雄其間蓋有豪武特逹之才可以備總統
之任一日舉之以爲百校之長則將帥繇是其選也其
穎異通敏者引之於帷幄樽爼之密又從而拔其尤者
委之以人民社稷之重則人才不可勝用也至如山巖
之氓市井之靡刑餘之流盜賊之屬其膽勇力絶足以
先登其智辯機警足以間諜使貪使愚使詐使勇則羣
策羣力皆吾屈也昔之方鎮食其土地用其人民拊循
其士大夫馳策其&KR1542;&KR1375;之士故雖以區區之地常足以
與天下爭雄今雖未至於此然陛下髣髴而行之則吾
規模意氣固已一變前日之弱矣惟陛下熟計之幸甚
夫古之爲天下國家者常有敵國相持之憂然而立乎
四戰之衡雖將衂兵潰屢起屢仆而其國終不可動搖
卓然有所立故也今陛下奮發神斷赫然悔悟所以洗
舊汗更宿弊如雷霆風雨交馳並至而不可禦陛下亦
求所以爲自立矣而未得其方也自立之方臣前所獻
之數條是巳雖然臣意陛下未之能行則有説也何也
悔悟之意未明也奸人當國指天下能言之士謂之好
名譁競使好名譁競者常在朝廷則清議之福陛下必
及受之事應不至今日惟浸潤膚受爲毒已深而後陛
下之人才盡逐陛下今既悔悟矣然鋒車所召率未及
前日擯棄流落之人或謂陛下猶有畏其不靖共之意
夫今日之禍亂靖共之報也陛下猶有愛於貌爲靖共
者耶此悔悟未明之一也三數年前縉紳之能出臆論
事者既爲奸人所屏學校之士猶叩閽亹亹不自已奸
人疾其爲害已也託名學法重致意於禁上書之一條
而後陛下之言路盡塞陛下今既悔悟矣然食肉之徒
未有能出一語以救陵遲之禍惟學校不憚懇懇以爲
言彼其所陳固有未盡切實者陛下何不擇其善者而
施行歟此悔悟未明之一也今有人焉陷於酒色湛溺
而不自知元氣日耗蝕於内客邪日衝擊於外四肢百
骸幾至解體一日倐大悔悟自創其酒色之愆而使爲
朋友僕御者各得以勤攻已之短其爲身謀幾晩矣然
知湛溺之爲病而猶諱其所從來則是病根固在也人
非不知愛身彼諱病根而不肯決去者説其小而忘其
大也陛下所以救社稷重於救身則夫病根所在何所
顧惜而不之去歟高宗皇帝以麥飲豆粥之苦植立東
南百四十年太平之基陛下嗣無疆大歴服所以撫摩
愛養培億萬年丕天之休加用力焉不幸比者中外怨
叛吾之赤子自延冦入室謀危國家蓋至今日遠近爲
之荷擔宗社幾於綴旒天下之人追咎其失以爲聚歛
之過而聚歛之事通國憤然怒罵以爲倡於陛下左右
之人夫此一人者竊弄威權上累聖德其凶燄威惡蠧
國害民者臣不能具數獨其攘臂聚歛招集奸凶爲陛
下失民失土以貽宗社不測之憂者其罪莫甚焉趙簡
子命尹鐸爲晋陽尹鐸曰繭絲乎保障乎簡子曰保障
哉古之爲天下計者不屑於其小而惟遠者是圖不快
於目前之求而常恐其一朝之患故雖簡子區區之大
夫尹鐸區區之小吏其所規爲猶及於此國家之大不
可以田舍翁自爲也後之人君思以富雄天下固有時
出其聚歛之術然猶繭絲自繭絲保障自保障何物刑
餘爲謀不臧率天下以共向繭絲之的而保障之地亦
不得免焉繭絲之毒不可忍而後保障之禍不可爲陛
下間者屢出内帑金帛分給諸司期有救於難然調度
方殷兵革又不得息前日聚繭絲之得未什伯今日救
保障之費蓋千萬億秭而未有已也嗚呼誰生厲階至
今爲梗向使此人者不以聚歛斵伐祖宗涵洪寛大之
仁蟊賊陛下神明英武之德則必不妄籍民財以入脩
内史必不豪奪民産以實御莊必不諧價西園以布中
外貪酣之寵必不交通南牙以開朝廷汚濁之門如此
則奸人必不得竊據相位編置私人如此則彊禦掊克
之流必不得齒於縉紳玷於節鉞如此則各郡有賢守
各路有賢監司必不侵漁以交結北司剥割以應奉内
獻民心必無變宗社必無危今朝庭知江閫虐取漁舟
故吾人爲敵鄉導以至於此曽不知此數年間外之監
司郡守求爲交結應奉而一切不卹以失吾民戴宋無
二之心者所在有之江閫之事偶著爾今論者追訟江
閫之罪死有餘責則夫使士大夫貿貿焉爲聚歛重失
人心激天下以各懐怨叛如臣所指之人者一死詎足
道哉且夫奸人之入相也使非此人者典之相爲表裏
以揜陛下之聰明密爲游揚以開陛下之信用則賢者
必不以好名中傷言者必不以譁競逐去學枝之持公
論者必不以喧横得禍士大夫之秉直節者必不以貪
贓加罪朝廷清一言路光明邪人何自而赫張民瘼何
自而壅隔人離而陛下何以不覺冦至而陛下何以不
知披其依憑陛下恩寵以爲奸人奥主故顛倒宇宙濁
亂世界而得以無忌憚使陛下今日訟過於天地負媿
於祖宗結怨於人民受侮於敵人則豈獨一奸人爲之
哉原情定罪莫重於奥主而奸人次之莊周曰兵莫憯
於志鏌鎁爲下言刺人而殺之不在於手而在於心不
在於鋒而在所以用其鋒者奸人則鏌鎁也奥主則志
也方今國勢危疑人心杌隉陛下爲中國主則當守中
國爲百姓父母則當衛百姓且夫三江五湖之險尚無
恙也六軍百將之雄非小弱也陛下卧薪以厲其勤斫
案以奮其勇天意悔禍人心敵愾冦逆死且在旦夕或
謂其人者鋪張驚憂以沮陛下攘冦之志處分脆弱將
誤陛下爲去邠之行居前日則曰我能爲君充府庫以
盜其權居今日則獻其小心出其小有材使陛下意其
緩急可恃以固其寵向非陛下參酌國論堅凝廟謨爲
效死不去之計則一日嘗試其説六師一動變生無方
臣恐京師爲血爲肉者今已不可勝計矣小人誤國之
心可勝誅哉臣愚以爲今日之事急矣不斬董宋臣以
謝宗廟神靈以解中外怨怒以明陛下悔悟之實則中
書之政必有所撓而不得行賢者之車必有所忌而不
敢至都人之異議何從而消敵人之心膽何從而破將
士忠義之氣何自激昻軍民感泣之淚何自奮發禍難
之來未有卒平之日也千金之家得一僮奴稍足以稱
其私雖害於而家未忍亟去况其人給事之嵗月已深
乞憐之懇欵已熟陛下性資仁厚亦豈忍遽甘心焉然
宗社之事重左右之恩輕蠧民誤國之罪深承顔順色
之愛淺伏惟陛下以宗廟社稷之故割去私愛勉從公
議下臣此章付之有司暴其罪惡明正典刑傳首三軍
以狗如此而天下不震動人心不喜悦將士不感泣而
思奮敵人不駭愕而謀還是人心天理可磨滅也是天
經地義可澌盡也臣所不信臣嘗讀諸葛亮出師表輒
捲巻哀憤悲其用心亮之言曰宫中府中俱爲一體陟
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姦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
司論其刑賞以昭平明之治亮將奬率三軍北定中原
攘除姦凶興復漢室其於宫府之政宜若無與而獨區
區以此爲先者良以社稷安危之權國家存亡之故不
在於境外侵廹之冦而内之陰邪常執其機牙此亮之
所以深權内外本末之理而先窒其亂禍之源也今臣
上自朝廷下至州縣所以分畫其規模纎悉其經緯以
上助内修外攘之一畫者已畧備矣而臣獻其狂愚於
末猶有惑於亮之所言區區劣功何敢引亮爲證顧所
以忠君愛國之心則亮之爲也臣非不知疎遠之人指
陳無狀干犯天誅罪在不赦且使幸赦之不誅則左右
之人讐疾臣言亦將不免然臣所以不顧危亡寧以身
犯不測之鋒者義命之際臣固擇之精矣方今社稷震
動君父驚虞此所謂危急存亡之秋臣委質爲臣與國
同休戚親見外患如火燎原而内冦又復植根固流波
漫則禍難無涯臣死亡正自無日與怵廹於權勢之威
憂疑於一已之禍噤口結古以坐待國家之難而後死
孰若犯死一言感悟天聽如陛下以爲狂妄而誅之臣
固已自分一死萬一陛下察臣之忠行臣之言以幸宗
社則臣與國家同享其榮等死之中又有生路此臣所
以齎咨涕洟望闕懇悃而不能自已也臣冒凟天威殞
越震懼謹私室以俟威命之下臣無任瞻天望聖激切
屏營之至不備臣某昧死百拜上書上不報未幾除僉
書鎮南軍節度判官㕔公事
文章辨體彚選巻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