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八十四
明 賀復徴 編
上書十九
上太祖高皇帝書(明葉居升/)
臣歴觀漢晉唐宋之世皆有災異之變始因刑政失宜
賢愚倒置遂致紀綱不振或政失於權臣或勢移於方
鎮患不生於女禍則困於敵國上下偷安茍延嵗月諫
書屢上曽莫之省天變於上而不知戒人怨於下而不
知恤天下已壊而莫能救也臣每讀史至於其間未嘗
不切齒熱中不止太息而已迄元之季天人厭亂既極
天命真人以聖神文武之資掃除亂畧四海英雄坐致
闕下沙漠之徼㒺不臣服方宵衣旰食以圖雍熈之治
凡漢晉唐宋之失今皆無有然而天變於上以致日月
星辰失叙或者鑑觀前世之失矯枉其弊而又太過者
歟漢賈山有言曰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則不用而身
危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明主之所急聞忠臣之所以
䝉死而竭之也臣今有芻蕘之言雖未足以明道敢切
直言之庻盡忠臣事明主之心乎臣聞王者之心上通
乎天王者之動上應乎天審天下之治否者則求其端
於王而已天之陰陽五行日月星辰其可見也使陰陽
交和五行順序日月星辰得其常天下雖未善治謂之
治焉可也陰陽錯繆五行不得其序日月星辰不得其
行天下雖無事謂之不治可也稽之天道察之人事而
後可以驗治亂之實矣臣觀當今之事太過者有三曰
分封太侈也曰用刑太繁也曰求治太速也何以明之
日者君之象也月者臣之象也五星者卿士庻人之象
也臣愚不知星術姑以所聞於經傳并摭前世已行之
得失者論之詩曰彼月而食則維其常陰盛陽微則爲
不善矣今日刑於月猶之可也而曰日月相刑者則月
敢抗於日臣敢抗於君矣切觀主上之有天下掃除羣
雄如踣草芥包絡豪傑如臂使指今公卿大臣數十萬
之衆戰必勝攻必取者朝廷遣一介之使召之則拱手
聽命無敢後時况敢有抗衡者乎傳曰都城過百雉國
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三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
之一使上下等差各有定制上得以兼乎下下不得以
兼乎上蓋所以強幹弱枝以遏亂原而崇治本也國家
裂土分封使諸王各有分地以樹蕃屏以復古制蓋懲
宋元孤立宗室不競之弊也然而秦晉燕齊梁楚吳閩
諸國各盡其地而封之都城宫室之制廣狹大小亞於
天子之都賜之以甲兵衛士之盛臣恐數世之後尾大
不掉然後削其地而奪之權則起其怨如漢之七國晉
之諸王否則恃險爭衡否則擁衆入朝甚則縁間而起
防之無及也此皇天眷顧之甚或者譴告以相刑之象
歟今議者曰諸王皆天子親子也皆皇太子親骨肉也
分地雖廣制度雖侈所謂犬牙相制盤石之宗天下服
其強耳豈有抗衡之理也書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今
王亦爵也漢謂諸侯王亦不過三分之位耳禮莫大於
分使王侯之國與京畿同則爲列國矣尚有君臣之分
乎今秦晉燕齊梁楚吳閩諸國皆連帶數十城而復優
之以制假之以兵議者何不摭漢晉之事以觀之乎孝
景皇帝漢高皇帝之孫也七國諸王皆景帝之同祖父
兄弟子孫也當時一削其地則遽搆兵西向晉之諸王
皆武帝之親子孫也易世之後迭相擁兵以危王室遂
成五胡雲擾之患由此言之分封踰制禍患立生援古
證今昭昭然矣此臣所以爲太過者歟昔賈誼勸漢文
帝早分諸國之地空之以待諸王子孫謂力少則易使
以義國小則無邪心向使文帝盡從誼之所言則必無
七國之禍願及諸王未之國之先節其都邑之制減其
衛兵限其疆理亦以待封諸王之子孫此制一定然後
諸王有聖賢之德行者入爲輔相其餘世爲藩輔可以
與國同休世世無窮矣割一時之恩以制萬世之利以
消天變以安社稷天下幸甚臣又觀歴代開國之君未
有不以尚德緩刑而結於民心亦未有不以專事刑罰而
失民心國祚長短悉由於此三代秦漢隋唐享國之數
具在方冊昭然可觀其故何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
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
正辭禁民爲非曰義此可以見天地好生之心與聖人
守位之道矣然而禁民爲非之義特居於末者明不得
已而用刑而不專任刑罰也古者斷死刑天子爲之撤
樂減膳而寓慘怛之意於其間誠以天生斯民立之司
牧而教養之俱欲其並生於天地之間也不幸而不率
教者入於其中則不得不刑之耳故其仁愛之篤浹於
民之肌膚淪於民之骨髓民思其德愈久而不忘故其
子孫享國久遠者六七百年近者亦三四百年豈偶然
而已哉今議者曰宋元中葉之後紀綱不振專事姑息
賞罰無章以致亡滅此行小仁而滅大義雖有其位而
不能守之主上所以痛懲其弊而矯枉之者也故制不
宥之刑權神變之法使人知懼而莫測其端也臣聞開
基之主垂範百世一動一靜必合凖繩使子孫有所持
守况刑者民之司命可不慎歟夫刑罰貴乎得中過與
不及皆非天討有罪之意也使刑政不立而強暴得以
相陵則國非其國矣因之刑法繁苛而政治促急而民
無所措手足矣姑以當今刑法言之笞杖徒流死今之
五刑也用此五刑既無假貸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
用刑之際多出聖衷致使治獄之吏務從深刻以趨求
上意深刻者多獲功平允者多得罪或至以贓罪多寡
爲殿最欲求治獄之平允豈易得哉近者特㫖雜犯死
罪免死充軍其餘以次倣流徒律又刪定舊律諸條減
宥有差此漸見寛宥全活者衆而主上好生之仁已藹
然布於宇内矣然未聞有戒治獄務從平允之條是以
法司之治獄猶循舊弊雖有寛宥之名而未見有寛宥
之實所謂實者誠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惟
輕之意而後好生之德洽於民心必有王三宥然後制
刑之政而後有囹圄空虚之效此非可以淺淺致也唐
太宗皇帝謂侍臣曰鬻棺之家欲嵗之疫匪欲害於人
欲利於棺售故耳今法司覈理一獄必求深以成其考
今作何法使得平允太宗矯隋之暴刑法務從寛宥猶
患及此况今立法嚴密以矯寛縱能無是失何以明其
然也古之爲士者以登仕版爲榮以罷職不叙爲辱今
之爲士者以混迹無聞爲福以受玷不辱爲幸以屯田
工役爲必獲之罪以鞭笞捶楚爲尋常之辱其始也朝
廷取天下之士網羅捃摭務無遺逸有司催逼上道如
捕重囚比到京師而除官多以貌選故所學或非其所
聞而其所用或非其所學洎乎居官舉動一跌于法茍
免誅戮則必屯田工役之科所謂取之盡錙銖用之如
泥沙率是爲常少不顧惜然此亦豈人主樂爲之事哉
欲人之懼而不敢犯也切見數年以來誅殺亦可爲不
細矣而犯者日月相踵豈下人之不懼法哉良由激濁
揚清之不明善惡賢愚之無别議賢議能之法既廢以
致人不自勵而爲善者怠宋程頥有言曰君子小人常
相半也天下治則小人多化爲君子而君子多於小人
天下亂則君子多化爲小人而小人多於君子此言在
上之人有以化之耳有人於此亷如夷齊智如良平一
或不謹少戾於法上之人將録其所長棄其所短而用
之乎將捨其所長摘其所短而寘之法乎茍取其長而
捨其斫短則中庸之才爭以爲亷爲智而成有用之君
子矣茍取其短棄其所長爲善之人皆曰某亷若是某
智若是少不如法朝廷不少貸之吾屬何所容其身乎
致使今之居位者多無亷恥當未仕之時則脩身畏慎
動遵律法一入於官則以禁網嚴密朝不謀夕遂棄亷
恥或事掊尅以備屯田工役之資者率皆是也若是非
用刑之煩者乎漢之世嘗徙大族於山陵矣未聞實之
以罪人也今鳳陽皇陵所在龍興之地而率以罪人居
之以怨嗟愁苦之聲充斥園邑朝廷知非所以恭承宗
廟意也近令就中願入軍籍者聽之免罪復官者有之
而猶聞有拘其餘丁家小在屯夫有罪之家長既赦而
任之以政矣餘丁家小復何罪哉夫摧强敵壘則揚精鼓
鋭奮三軍之氣攻之必克擒之必獲可也今賊人僞四
大王突竄山谷如狐如䑕無窟可追以計獲之庻或可
得而乃勞重兵以討之彼之驚駭潰散兼之深林大壑
人跡不能追踪之地與之較奔走則彼就熟路而輕行
與之較死生則彼負必死之氣三軍之衆孰肯舍死而
爭鋒哉今捕之數年既無其方而乃歸咎於新附户籍
之細民而遷徙之搔動四千里之地雞犬不得寧息况
新附之民日前兵難流移他所朝廷許之復業而來歸
者今既附籍矣乃取其數而盡遷之是法不信於民也
夫有户口而後田野闢田野闢而後賦税增今責守令
年増户口正爲是也近者已納税糧之家雖承特㫖分
釋還家而其心猶不自安已起户口雖䝉憐恤見留開
封聽候今軍士散漫村落居民不知所爲訛言驚動况
太原諸郡外界邊鄙民心如此甚非安邊之計也臣恐
自兹之後北郡户口不復得増矣何者小民易動而難
安今之小民以爲新籍在官乃見遷徙不報反易逃匿
若欲遷徙一概而遷之我奚先受其殃乎凡此皆臣所
謂太過而足以召災異者也未見其可以結民心而延
國祚者也晋郭璞有言曰陰陽錯繆皆煩刑所致今之
天變豈非煩刑所致者乎臣願自今朝廷宜録大體赦
小過明詔天下脩舉八議之法嚴禁深刻之吏斷獄平
允則超遷之苛刻聚歛者則罷黜之鳳陽屯田之制見
任家小在屯者聽其耕種起科已起户口見留開封者
悉放復業當差如此則人主足以隆好生之德以樹國
祚長久之福而兆民自安天變自消矣昔者周自文武
至於成康而後教化大行漢自高帝至於文景而後號
稱富庻文王武王高帝之才非不能使教化行以致富
庻也蓋天下之治亂氣化之轉移人心之趍向皆非一
朝一夕之故致治之道固不可驟至今國家紀元九年
於兹偃兵息民天下大定紀綱大正法令修明亦可謂
安矣而主上切切以民俗澆漓人不知懼法出而奸生
令下而詐起故或朝誅而暮犯者有之昨日所進今日
被戮者有之乃至令下而尋改已赦而復收天下臣民
莫之適從而不能相安者甚不稱主上求治之心也臣
愚謂天下趨於治也猶堅冰之將泮也冰之堅非太陽
一日之光能消之也陽氣發生土脉微動和氣蒸之然
後自然融釋聖人之治天下亦猶是也刑以威之禮以
導之漸民以仁摩民以義而後其化熈熈也孔子曰如
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此非空言也况今之天下猶古之
天下民俗雖漓而民好善惡惡之心則未嘗冺也因其
好善惡惡之心以正其風俗則求治之道在是矣求治
之道莫先於正風俗正風俗之道莫先於使守令知所
務使守令知所務莫先於使風憲知所重使風憲知所
重莫先於朝廷知所尚則必以簿書期㑹訟獄錢榖之
不報爲可恕惟以流俗大壊極弊爲不可不問而後正
風俗之道得矣風俗既正天下其有不治者乎古之爲
郡守縣令爲民之師師則以正率下導民於善使化成
俗美者也征賦期㑹獄訟簿書固其職也今之守令以
户口錢糧簿書獄訟爲急務至於農桑學校王政之本
乃視爲虛文而置之不問將何以教養黎民哉以農桑
言之方春州縣下一文帖里甲囘申文狀而已守令未
嘗親㸃視種時次第旱澇預備之道也以學校言之廪
膳生員國家資之以取人才之地也今各處師生缺員
者多縱使具員守令亦鮮有以禮讓之實作其成器者
朝廷切切以社學爲重教民之急務故屢行取勘師生
姓名所習課藝如是之嚴今之社學當社鎮城郭或但
置立門牌遠村僻處則又具其名耳守令亦未嘗以教
養爲已任徒具文案以備照刷而已及至憲司分部按
臨亦但循習故常照依紙上照刷亦未嘗差一人廵行
㸃視興廢之實上下視爲虚文如此小民不知孝悌忠
信爲何物鬭爭之俗成奸詐之風熾而禮義亷恥掃地
矣此守令未知所務之失也風紀之司所以代朝廷導
揚風化訪察善惡條舉綱目拯治萬事至於聽訟讞獄
其一事爾今專以獄訟爲要務以藏贓多者爲稱職以
事蹟少者爲閶茸一有不稱雖有忠臣孝子義夫節婦
視爲虚文末節而不暇舉若是謂之察惡亦近矣所謂
導揚風化者安在哉其始但知以去一贓吏决一獄訟
爲治而不知勸民成俗使民遷善遠罪爲治之大者也
此風憲未知所重之失也守令親民之官風憲親臨守
令之官未知所務如此所以欲求善治而卒未能也王
制論鄉秀士升於司徒曰選士司徒論其秀士而升於
太學曰俊士大樂正又論造士之秀升諸司馬曰進士
司馬辨論官材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其考之
詳如此成周得人爲盛今使天下都邑生員考於禮部
升於太學使歴練衆職任之以事可以洗歴代選舉之
陋而上法成周之制矣然而郡邑生員升於太學或未
數月遽選入官委之以郡者間亦有之臣恐此輩未諳
時政未熟朝廷禮法不能宣導德化上乖國政下困黎
民雖曰國家養育之仁然世間竒材罕有如顔囘耿弇
鄧禹者固不可拘於常法雖賈誼之才漢朝以其年少
難委之開國以來選舉秀才不爲不多所任名位不爲
不重自今數之在者寧有幾人乎臣恐後人之視今亦
猶今之視昔昔年所舉之人豈不深可痛惜乎凡此皆
臣所謂求治太速之過也昔者宋有天下蓋三百餘年
其始以禮義教其民當其盛時閭閻里巷皆有忠厚之
風至於恥言人之過失至其末年扞城之將至力屈計
窮則視死如歸忠臣義士死事者不可勝數雖婦人女
子羞被汚辱此皆禮義教之效也元之立國其本固先
撥矣其枝葉不從而顛蹶者未之有也故其末年棄城
叛將降敵附下者亦不可勝紀雖老儒碩臣甘心屈辱
大將北征以來爲之死事者幾人乎此禮義亷恥不振
之弊也使其遺風流俗至今未革深可怪也臣謂國家
求治之速莫若敦禮義尚亷恥守令則責其先禮義慎
征賦而以農桑學校爲急務風憲則責其先教化審法
律而以平獄緩刑爲最切如此則德澤下流求治之道
庻幾得矣郡邑生員升於太學須令在學肄業或三年
精通一經兼習一藝然後入選或宿衛或辦事以觀大
臣之能而後任之以政則其學識兼懋庻無敗事且使
知禄位皆天之禄位而可以塞覬覦之心也夫分封有
制則本支百世矣刑罪既清則刑期無刑矣崇禮義尚
亷恥而風移俗易矣於是主上端拱清穆待以嵗月則
陰陽調而風雨時諸福嘉祥莫不畢至矣尚何天變之
不消也哉雖然臣愚猥不自度微賤廟堂之議輒敢陳
説如此是以螻蟻之命試當雷霆之威不勝屏營之至
文章辨體彚選巻八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