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八十五
明 賀復徴 編
上書二十
上孝宗皇帝書(明李夢陽/)
詔曰朕方圖新政理樂聞讜言事關軍民利病切於治
體可行的著各衙門大小官員悉心開具明白來説於
是户部主事臣夢陽上疏曰臣聞人君不患世無直言
之臣而患已之不能用其言人臣不患其言不得上聞
而常患人君者聞之而不樂也蓋直言之臣秉性樸實
不識忌諱覩事積憤誠激於中義形於詞故其言剴切
而無囘互藥石而鮮包藏是以爲君者不樂聞也即聞
之不樂行也夫明君英主則不然也謂其言剴切非爲
身也藥石非規名也於是道之使言言可行也於是措
之以行是故下無壅蔽之奸上無過舉之政故治化浹
洽而百姓受福矣臣竊伏思陛下則真明君英主也何
以知之陛下法祖宗至矣敬天地者蔑以加矣飭躬勤
勵延問若不給矣乃猶曰政理未新讜言未聞惓惓焉
若將失之欿然恒不自安也乃於是下詔布誠廣路諭
之以悉心誘之以樂聞惟恐知之者不肯言言之者不
肯盡豈不出於尋常者萬萬乎臣故曰陛下真明君英
主也然而治化不浹洽百姓不受福何也意者病與害
爲之而陛下弗察也又其漸不可長焉夫天下之勢譬
之身也欲身之安莫如去其病欲其利莫如祛其害欲
令終而全安莫如使漸不可長今天下之爲病者二而
不之去也爲害者三而不之祛也爲漸者六而不使不
可長也乃顧汲汲曰是奚不安也奚不利也奚不令終
而全安也是何異於不藥而求病愈於戲其可畏也哉
夫易失者勢難得者時今覩可爲之勢而遇得言之時
使仍緘黙退縮以爲自全茍禄之計是懐不忠而欺陛
下耳臣今謹據所見昧死開呈惟陛下矜察哀憐俯賜
觀覽焉二病一曰元氣之病夫元氣之病者何也所謂
有其幾無其形譬患内耗伏未及發而自謂安此乃病
在元氣臣竊觀當今士氣頗似之故曰元氣之病夫孔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今人不喜人言見人張拱深揖
口呐呐不吐詞則目爲老成又不喜人直遇事圓巧而
委曲則以爲善處是以轉相則效翕然風靡爲士者口
無公是非後進承訛踵弊不復知有言行之實矣如此
尚得謂之不病乎且大臣者庻官之表而民之望也今
大臣則先不喜人言又惡人直夫諫官得以風聞言事
者也今大臣被彈劾則率廷辯以求勝語人曰我非要
作官但欲曲直明白耳及直矣又恬然作官此何理也
往大臣有親之喪服除非詔不起今大臣服除自起矣
如此尚得謂之有禮義亷恥耶夫無禮義則佞人進乏
亷恥則國無防佞人進則因循互相欺詆國無防則紀
綱不張臣竊謂此等不治必積漸不可救藥故曰四夷
未侵百姓未離刑政未墜疆土未蹙而國危主憂此臣
所謂元氣之病也二曰腹心之病夫腹心之病者何人
攻之則難攻不攻則亡身者也臣竊計今事勢中官者
腹心之病也夫内官者陰性而狼貪其地逼近又朋比
難翦臣故以爲腹心之病夫倉厰塲庫錢榖之要也今
皆内官主之陛下以此輩爲忠貞可用耶抑例不可廢
也夫例誠不可廢每處置一二足矣今少者五六輩多
者二三十輩何耶且夫一虎十羊勢無全羊况十虎而
一羊哉今某某有司擿發其奸幸陛下洞見其情實外
議僉曰是必不赦不且竄斥今數月矣猶閣而不行夫
人情莫不遮於潛而玩於彰彼未擿發其奸尚有嚴心
今其奸業擿發之矣不置之法又不竄斥彼何所憚而
不爲乎昔人有言曰宦官有罪不可赦有缺不可補言
難除也今皇城之内通名籍者幾萬人焉亦多矣陛下
勅禮部選年十五以下淨身男子五百名將安用邪夫
人情孰不欲富貴今田野小民無故猶閹割親兒以希
進用矧今有詔猶有名嗚呼此其禍可勝道哉夫滅絶
人類則必戕天地之和戕天地之和則災害必至災害
至則五榖不熟人民離散天道乖於上人心怨於下而
陰性狼貪之徒無忌妄行於中而國不危者鮮矣臣故
曰内官者腹心之病也今陛下誠於此時拔亷直奬忠
鯁斥無恥大臣進盧扁之佐則必轉病而爲安厭禍以
爲福且陛下何難於此而不爲也今議者必曰彼曽不
指實某忠某直某爲無恥泛言難行然不知上者風也
下者草也拔一君子則君子進即有小人相率而化於
善矣且人不幸而有病擇醫而治之者爲愛身也今某
某冇司幸擿發其奸是亦國之醫耳若一切閣而不行
是醫能治之而上弗肯使也且陛下何難於此而不爲
也今誠欲腹心安莫如剷内官之權欲剷内官之權莫
如有罪不赦有缺不補傳曰治未病不治已病今固已
病也而猶不治是可惑也已三害一曰兵害夫兵害者
何也臣以爲冗食而無補空名而鮮實也夫強本者所
以弱枝也今在京之兵以衛計之七十有餘分爲三營
一曰神機二曰三千三曰五軍蓋帶甲控弦者數十萬
焉意固欲以強本也然至正統已已纔數十年耳拔之
乃僅得十二萬焉亦寡矣於是有十二團營之名團營
至今又纔數十年耳日者遣將北伐拔之不滿三萬焉
然其腰鞬弓刀不全也騎士則牽露骨馬又旋置鞍轡
等夫兵數不減於前食之者増費一旦而狼狽若此何
也官不恤其軍豪勢多占使遠者逃近者潛絶者不以
報糧籍不開除又壯丁各營其家老弱出而應㸃宜其
食之者増而用之者寡也臣故曰兵害者冗食而無補
空名而鮮實也夫騰驤四衛者今非所謂内兵邪外官
既不與稽其數征役又不選用其丁故其人率富豪而
氣驕夫内官者陰狡而狼貪者也以富豪氣驕之人而
率之以陰狡狼貪之徒兹其害可忍言哉且夫錦衣衛
爪牙之司也今内官之家人子弟官之團營兵之精也
内官參之内兵又其專掌之陛下乃何獨而不爲之寒
心邪古人有言曰官惟賢賞惟功今團營把總號頭等
孰非内官之私人乎彼其家人子弟抑孰非詭託冒官
也乃遂令布列要地爲爪牙乎諺不有之曰萌芽不伐
將折斧柯爝爝不撲燎原奈何言貴豫也陛下誠於此
時查往年李玉事例仍置總兵官使叅掌内兵又禁團
營把總號頭等自今不得置其私人乃於是令諸左右
曰某詭託冒官自首者聽但罷免不問如此則威立而
恩亦流所謂銷患於未形計之上也二曰民害夫民害
者臣以爲歛重而民貧又貪墨在位恩不下流也臣聞
惟智者而後起家夫人未有無所賴而生者也今百姓
賢智者百不一二愚蠢者十常八九然又苦無賴而有
司者之不卹也歛之不問貧富也役之不問勝否也曰
是爾職焉矣是故富者剥削貧者稱貸稱貸之不足則
必鬻子鬻子而不足則必逋竄一旦棄父母捐親戚背
鄉離井愁怨之聲上干天和則必有水旱風雹之災逋
者不還居者縲絏而牽連則必有無辜暴露之屍臣故
曰民害者重歛使之也夫内府供用有常數也宜有常
簿焉今油蠟皮張諸料等較之𢎞治初年費且十倍於
前此何也蓋下者效上者也取嬴者未有不羡者也今
既十倍於前則户工二部科派必乂倍矣下之州縣必
又倍矣百姓輸納又有秤頭等必又倍矣又經内官必
有賄賂是益又倍矣於乎民日貧而歛日積當道不苦
言以聞有司乗機而肥其家如此而猶望其治是真却
歩以求前耳陛下前固嘗降詔㫖存問矣然簿數不減
也科派不省秤頭如故賄賂公行無憚此所謂空名而
實禍也臣故曰貪墨在位恩不下流者此也三曰莊場
畿民之害臣伏觀𢎞武某年詔曰直𨽻抛荒田地聽民
開墾永不起科夫民既自開墾之矣不可謂非其田矣
而今皇親之家聽無賴光棍投獻主使謂非其田也請
之朝廷朝廷亦謂非其田也率即賜皇親家皇親家既
奉天子命爲已有乃輙遂白奪其田土夷其墳墓毁其
房屋斬伐其樹木於是百年土著之民蕩産失業抛棄
父母妻子千里之内舉騷然不寧矣夫皇親與國同休
戚者也而禄非不豐貴非不極也乃秪以區區之田損
害赤子動揺基本如是是不欲與國同休耶嗚呼亦甚
矣昔魯廐焚孔子見之但曰傷人乎蓋貴人賤馬也今
薊州牧馬草場與百姓爭阡而競畆尺分而寸剖之臣
竊悲也是何賤人而貴馬也夫草場數千頃地耳今三
遣官矣百姓連年坐勾攝轉相牽聨妨廢本業耽閣其
生理男不秉耜女不上機賣男鬻女弱者轉而死泥塗
者過半矣嗚呼是何賤人而貴馬也臣雖未詳其始末
竊計今事勢萬無百姓侵官之理設有之所辦亦官租
耳非若皇親之家占之爲已有也今據勘牒四至與民
爭者止十之一二耳臣謂宜置而不問且百十年土著
之民一旦逐之使去陛下忍爲此耶夫王畿天下之本
也今以數十百頃之地失黔首之心傷陰陽之和臣固
知陛下不忍矣陛下幸哀憐聽臣愚計勅户部查景泰
六年勘官馮諲奏内事理以前頃田土仍給民徴租但
以空閒草地牧馬為便六漸夫六漸者一曰匱之漸夫匱
之漸者何也臣以爲兵連然耳然又苦浪費今各邊用
兵以將則庸以卒則罷靡財而無功曠日而損威而錢
榖吏俛首供給莫敢如何稍有不繼則軍吏諉以自解
是故倉廪不足不曰兵者縻之也是錢榖者之誤之也
錢榖者不曰已誤之也曰是無米而求粥也於是始有
和買之議矣和買而不足於是乎有穵運之例穵運而
又不足於是乞内帑之銀臣始至户部太倉庫銀尚有
七十餘萬今銷耗且過半矣然而乞者未已也由是積
漸而不止雖欲不匱烏可得矣夫今疆土不蹙於前也
又鮮大冦非有若匈奴突厥者也竭天下之力以供邊
而日猶不足此其故何也糜財而無功曠日而損威者
爲之也夫錢者泉也言流也散於上則聚於下公家削
則私家盈今京城内外千觀萬寺亦熾矣顧又不止彼
左右侍臣孰非造寺者也動孰非以鉅萬計諺曰十入
一出今彼鉅萬出則其入不止於鉅萬明矣夫上惟風
下民惟草今方春氣和耒耜在野陛下乃不發倉廩助
不給賑不足猶徧察寺觀等勅給費修葺之是道民以
奉佛也彼以鉅萬入者又何憚而不造寺也夫智者察
微今貨入而於私室矣又出而造寺觀等矣設卒有水
旱之警兵甲事興内取則已匱外歛則民窮臣不知陛
下計所出矣故曰又苦浪費者此也二曰盜之漸夫盜
之漸何也臣以爲其幾在民窮夫盜者非不知法當死
也彼以爲往固無食矣今盜而得食即死不猶踰於餒
乎往固無衣矣今盜而得衣即死不猶踰於凍乎往有
租調官司之轄矣今盜而得自由不猶踰於追繫鞭笞
之乎夫天下無智愚強弱舉俛首捧心以事我者以有
法維之且畏死也今既死而踰於凍餒追繫鞭笞之則
彼亦何所不至耶故以臣之愚竊計今事勢非但憂盜
將必有大患大患者何所謂有亂之機無亂之形也夫
今天下無不臣之邦四夷無不庭之國百官奉職筐篚
嵗至太倉有紅腐之粟武庫之兵朽而不用又無方二
三千里水旱之災也然而哨聚殺人刼縣燒村剽掠婦
女者日相聞也假如不幸而有方二三千里水旱之災
武庫之兵太倉粟竭百官不奉職邉冦外侵海内有警
則事勢又何如矣故曰有亂之機無亂之形嗚呼此亦
可以寒心矣臣謂宜趁此急選良有司恤饑賑寒以安
民心又密令整飭城池軍馬以伺緩急之變夫安不忘
危霸者之畧有備無患聖王之政况今承平日久民不
知兵萬一有慮外之警有如平原睢陽之倫乎臣故曰
計今事勢非但憂盜將有大患者此也三曰壊名器之
漸夫壊名器之漸者臣以爲黜陟失制也夫明王懸爵
賞以待天下之賢將以奉天而理民也故曰五服有章
自天命之示非我也又曰爵人於朝與衆共之明至公
也是以古之英君寧損百萬之費而靳一郎之拜其意
亦謂此耳而今乞官者官乞蔭者蔭黜其父者陟其子
黜其祖者陟其孫臣不知陛下計所出矣夫蔭者所以
報功又示勸也今黜者既陟其子孫則有功者何勸焉
是以高其爵不足以勵糜乎賞不足以諷夤縁鑽刺之
風既行而亷恥名節之士遂寡且陛下何利於斯而爲
之也夫大學士萬安前侍先皇帝醜穢彰露陛下踐祚
之始嘗令内官逼脱其牙牌逐之去矣今而蔭其子爲
丞臣不知報耶勸耶且陛下何利於斯而爲之也夫薫
蕕同器不知有薫亷汚並賞熟肯爲亷陛下若謂天下
之大何恡此一官則所謂敝袴之藏繁纓之惜者皆非
耶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臣故曰壊名器之漸者黜陟
失制也四曰弛法令之漸夫弛法令之漸者臣以爲舛
與玩爲之也夫舛莫大於縱罪玩莫大於長奸昔者舜
爲天子其父瞽瞍殺人孟子以爲士師執之爲舜者但
宜竊負而逃蓋法者公之天下受之祖宗者也掌於士
師士師不得而專也出於天子天子不得而專也是故
士師可以執天子之父而爲舜者不可私其親曩者犯
人王禮擅搶夷僧貨物損辱國體傳笑外邦獄案已具
法所不赦也陛下何從而赦之耶以爲無罪則固已追
償其貨直矣以爲有罪未聞有罪而赦之者也有罪而
赦之是縱罪也縱罪則奸長奸長則政舛政舛則民玩
民玩則令慢令慢則法弛此古之所大忌而今之所甚
怱也夫忌莫大於刑忽莫大於私何則刑天討也公天
道也王者不私其天故罰一人而千萬人懼諺曰勿謂
尺五後且不補臣故以王禮之赦爲弛法令之漸五曰
方術眩惑之漸夫方術眩惑之漸者臣以爲去之不力
則誘之必入也夫自古帝王享國長久者畏天而憂民
也非以奉佛也康強少疾者清心而寡慾也非以事仙
也且陛下獨不見梁武唐憲乎梁武帝奉佛最謹然罹
禍最慘唐憲宗事仙又最謹然年又最短此其明效大
驗彰彰可考者而今創寺創觀請額者陛下弗止也比
又詔葺其圯廢臣不知陛下乃何所取於彼而爲之也
夫真人者大虛無爲之名也今酒肉粗俗道士陛下敬
重之如神尊爲真人又法王佛子等並肩輿出入珍食
衣錦陛下踐祚詔曰僧道不得作醮事扇惑人心堂堂
天言四海誦焉夫陛下神心睿姿不減於前也乃今復
爾者臣故知有誘之者也夫去之不力則誘之必入譬
若鋤草不盡反滋其勢陛下奈何去之不力而反使之
滋也夫誘者必曰其道妙其法又靈今天變屢見於上
百姓嗷嗷於下邊報未㨗倉庫匱乏信如真人國師道
足以庇法足以佑陛下何不遂一試之且彼能設一醮
噀一法使天變息而嗷嗷者安乎此固必無之事而陛
下不察反聽其誘此臣之所以日夜悲心者也六曰貴
戚驕恣之漸夫貴戚驕恣之漸者臣以爲其防決也夫
水防惟土國防惟禮水決則潰禮決則凌昔者高皇帝
制皇親令曰皇親之家不得與政臣嘗伏讀嘆息以爲
聖王不易之論及退而考夫班禄列爵則又使大貴而
極富已又考其器度田奴之等則又不使踰也臣於是
又歎曰是所謂禮之防也夫皇親與國至戚也不宜有
間今顧制禮以防之者臣以爲此固保全而使之安也
今陛下至親莫如夀寧侯所宜保全而使之安者亦莫
如夀寧侯乃顧不嚴禮以爲之防臣恐其潰且有日矣
夫下替則上陵今夀寧侯招納無賴㒺利而賊民白奪
人田土擅拆人房屋又強虜人子女開張店房要截商
貨而又占種鹽課横行江河張打黄旗勢如翼虎此之
謂不替可乎替則陵陵則逼大逼則法行且令側目而
視切齒而談孰非飲恨於夀寧侯者也夫川潰則傷必
衆萬一法行陛下雖欲保全而使之安得乎臣竊以爲
宜及今慎其禮防則所以厚張氏者至矣亦杜漸剪萌
之道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八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