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一百八
明 賀復徵 編
疏二十二
扶植綱常疏(明羅倫/)
臣聞朝廷援楊溥故事起復李賢頃承天問賜對大廷
親置首選毎自感勵思酬奬遇凡聖學大要君道急務
朝政闕失紀綱廢弛官吏貪酷生靈愁苦風俗敗壊士
氣委靡兵戈擾攘飢饉薦臻提其綱領疏其節目狀其
情實探其根源為萬言書獻於陛下以舒天下之望以
酬陛下之恩顧筮仕未久諳練未深而又廟堂大臣百
僚庶采必有憂臣之所深憂言臣之所欲言行臣之所
欲行臣以疎逺驟進之人恐蹈冒言越職之罪是以心
雖懐憂口不敢言口雖欲言時未暇及此臣之罪也亦
臣之分也迺者李賢遭喪之時朝廷下起復之命臣竊
謂李賢大臣起復大事綱常所關風化所繫天下所瞻
後世所監左右侍從給舍臺官有知義理不顧流俗必
陳正論以扶綱常是用緘黙因循至今言雖若迂所關
甚大事雖若緩所係甚切由前數事臣既未暇陳由此
一事臣又未敢論是乃偷合苟容之徒非有忠君愛國
之心固非陛下求臣之本心亦非愚臣報陛下之夙願
也雖越職忤義君子所嫌未同而言聖人不與然先王
立制時政有失庶人工藝猶得匡諫況臣偹員近侍䝉
恩深重扶植綱常臣之志也披寫悃憤臣之忠也惟陛
下亮之伏讀聖策有曰朕夙夜惓惓欲正大綱舉萬目
使人倫明於上風俗厚於下陛下是言真可為國家扶
綱常為天地立民極萬世開太平者也然欲正大綱莫
先於明人倫厚風俗欲明人倫厚風俗莫先於孝孝者
天之經也地之義也國而非此不可以為國家而非此
不可以為家人而非此則禽獸矣孝之時義誠大矣哉
故先王制禮子有父母之喪君命三年不過其門所以
教人子之孝也為人臣者未有不孝於親而能忠於君
者也昔子夏問三年之喪金革之事無避禮歟孔子曰
魯公伯禽有為而為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例者吾
弗知也陛下之於李賢以金革之事起復之歟則臣所
未聞也以國家大臣起復之歟則禮所未有也似與先
王制禮之意不同也似與孔子之言不類也似與陛下
策臣之初意不合也以故事大臣當起復歟則為君者
當以先王之禮教其臣為臣者當據先王之禮事其君
臣不敢逺舉請以宋言之仁宗嘗以故事起復富弼矣
弼之辭曰何必遵故事以遂前代之非但當據經禮以
行今日之是仁宗卒從其請孝宗嘗以故事起復劉珙
矣珙之辭曰身在草土之中國無門庭之寇難冒金革
之名以私利祿之實孝宗卒允其辭此二君者未嘗舉
當代之故事以強起其臣此二臣者未嘗循當代之故
事以茍從其君故功澤加於當時名聲垂於後世史筆
書之以為盛事士夫誦之以為美談此無他君能教其
臣以孝臣有孝可移以忠於君也自是而後無復禮義
史嵩之欲援例起復為丞相王黼起復為執政陳宜中
起復為宰相賈似道起復為平章此數君者未嘗不以
當代之故事起其臣此數臣者未嘗不循當代之故事
從其君然生靈以之而困天下以之而亂社稷以之而
傾貽禍於當時遺臭於後世此無他君不教其臣以孝
臣無孝可移以忠於君也詩曰殷鑒不逺在夏后之世
臣願陛下以宋為鑒使賢盡孝於親為萬世之大臣陛
下以禮處賢為萬世之大君此臣之願也亦賢之分也
若又以賢身任天下四方多虞而起復之與則仁宗之
時契丹桀驁未為無虞也孝宗之時金人盛強未為無
事也陛下必欲賢任天下之事不專門内之私則賢身
不可起口則可言宜降溫詔俾如劉珙不以一身之戚
而忘天下之憂使賢於天下之事知之則必言言之則
必盡陛下於賢之言聞之則必行行之則必力則賢雖
不起復猶起復也使賢於天下之事知之而不言言之
而有隱陛下於賢之言聞之而不行行之而不力則雖
起復猶不起復也陛下無謂廟堂無賢臣庶官無賢士
君盂也臣水也盂圓則水隨以圓盂方則水隨以方君
好諫則臣隨以直君好諛則臣隨以佞臣直則忤㫖多
忤㫖多則惡心生惡心生則祿不可保身不可安矣誰
肯不保其祿不愛其身乎臣佞則順㫖多順㫖多則愛
心生愛心生則寵愈可固位愈可安矣誰肯不固其寵
不安其位乎陛下誠能於退朝之暇清閑之燕畧崇高
貴重之勢親直諒愽洽之士開懐收納降禮尊賢講聖
學之大要明君道之急務詢政事之得失察生民之利
病訪人才之賢否考古今之治亂諏風俗之盛衰咨邊
防之緩急舍一已之見而以衆人之見為見舍一已之
知而以衆人之知為知順㫖之言則察而逐之使貢諛
保寵者無以自容忤㫖之言則容而受之使輸忠為國
者得以自盡羣策畢陳衆賢並用則賢所欲言者人亦
能言之又何必違先王之禮經拘先朝之故事損大臣
之名節虧聖明之清化而後天下可治哉朝廷舉措大
臣出處天下觀之史筆書之清議雖不行於朝廷天下
以為何如公論雖不行於今日後世以為何如誠不可
不懼也誠不可不慎也夫賢之起復尤諉之曰負天下
之重任應先朝之故事比年以來朝廷以奪情為常典
縉紳以起復為美名食稻衣錦之徒接踵廟堂據禮守
經之士寂寥無聞不知此人於天下之重任何所關耶
不知此事於先朝之故事何所據耶先朝自楊溥以來
未聞起復某人為某官也今起復之官何如此之多耶
以其高謀逺慮足以定天下之大議耶何未見其發也
以其折衝禦侮足以定天下之大難耶何未見其能也
以其直節勁氣足以勵天下之士習耶何未見其有也
以其深仁厚澤足以浹天下之民心耶何未見其行也
以其忠言讜論足以禆朝政之闕失耶何未見其敢也
陛下何取於斯人而起復之哉意其平昔之計不過阿
媚權勢豫為已地及遭通喪之時則必曲為諛説上䝉
天聽不曰此人辨事理可奪情則曰此有故事例當起
復既遂奸計畧為虚辭一不俞允歡然就位未有堅請
如富弼懇辭如劉珙者也名曰奪情實則貪位名曰起
復實則戀祿且婦於舅姑喪亦三年孫於祖父母禮有
期服奪情於夫初無與其妻起復於父初無干其子今
或舍館如故妻孥不動乃號於天下曰本欲終喪朝廷
不容雖三尺童子臣恐其不信也為人父者所以望其
子之報豈擬至於此哉為人子者所以報其親之心豈
忍至於此哉枉已者未有能直夫人忘親者未有能忠
於君望其直人而先枉已望其忠君而先忘親陛下何
取於斯人而起復之哉何不使之全孝於家而後移忠
於國哉昔富弼有母喪韓琦言起復非盛世事而富公
竟不可奪史嵩之遭父喪太學生羣攻之至數百人而
嵩之竟乞終制今大臣起復羣臣不以為議且從而為
之辭所以豫為已地也羣臣起復大臣不以為非且從
而成其事亦所以豫為已地也大臣既無忌羣臣復何
慙羣臣既有例大臣復何辭今之大臣固韓琦富弼之
罪人夫天子以孝治天下者也欲行孝於天下必先行
於大臣臣願陛下不惑羣議斷自聖衷取回内臣許令
李賢依富弼故事守制依劉珙故事言事其餘已起復
者悉令追喪未起服者悉許終制脱有金革之事亦從
墨衰之制任國事於外盡心喪於内朝廷既正則天下
自正大臣既行則羣臣自効人心天理不可泯滅誰肯
甘心為不孝子靦顔為不忠臣乎綱常由是而正人倫
由是而明風俗由是而厚士心由是而純紀綱由是而
張國勢由是而振矣臣言一出犯者皆忤衆怒羣猜將
無不至不曰狂生妄議未諳國體則曰腐儒迂談不達
時宜不曰矯激於名希求進用則曰道理雖是窒礙難
行近年以來類為此語沮塞言路折挫士氣臣雖愚昧
豈不自知言忤於人殃及於已議出於今禍貽於後然
夙夜皇皇惟恐上負朝廷下負所學取議於天下貽笑
於後世是以昧死為陛下言之
邊務疏(商輅/)
題為邊務事臣竊惟守邊一事最為今日急務近聞各
邊操守官軍多係有名無實其故何也一則軍士寡弱
一則衣食艱難夫軍士寡弱以戰則不能衣食艱難以
守則不固邊城有此二事名雖為守實乃棄之今之議
者皆以遣使為請而謂邊方之事似不可為殊不知天
下之事未有不可為者特患失於姑息困於因循則事
始不可為耳臣訪得大同宣府獨石馬營等處原操守官
軍在邊年久服習水土屢經戰陣自正統十四年達兵
侵犯或漫散赴京或因該管頭目帶領來京者一向夤
緣在京居住即目獨石宣府等處多係各處新撥并河
南輪班官軍在彼操守且輪班官軍既無室家可得又
無田地可耕因循度日懸望更替欲為久逺之計難矣
若朝廷失於姑息安於因循聽令各軍巧立遊擊等項
名色將前項官軍占留在京不行發遣則邊境城池愈
見空虚設有賊情將何備禦前件如䝉準言乞勅兵部
即將口外大同宣府獨石馬營等處正統十四年以前
原操守官軍見在京居住者逐一查究并其家小盡數
發去口外各該地方照舊住種操守不許各官仍前巧
立名色占怯阻當違者治以重罪或有言前項官軍善
戰合留在京操備者此不知輕重之論葢京師百萬人
馬縱得前項官軍不見其多不過跟隨各頭目營幹家
事而已若邊城得此官軍可以壯威武可以禦賊寇可
以使其成家立業為久逺之計其為益豈不大哉惟陛
下不惑羣議斷然發遣則邊境得人而藩屏自固矣臣
又訪得口外田地極廣除屯田軍士地畝已有定額外
其守城守關軍士多無田地耕種推原其故葢因先前
在京功臣等官之家將口外附近各城堡膏腴田地占
作莊田以次空閒田地又被彼處鎮守總兵參將并都
指揮等官占為已業毎歲使軍夫耕種收利肥已其守
城等項軍士非但無力耕種雖有餘力亦無近便田地
可耕即目守邊𦂳急在京官員雖不能役使口外軍夫
撮借官牛等項其弊仍未盡革若朝廷失於姑息安於
因循不即將前項田地撥與各城軍民耕種則衣食無
由足給而邊城愈見空虚前件如䝉準言乞勅户部選
差能幹官員分投前去大同宣府懐來永寧等處㑹同
各該都御史御史等官將在京官員應有莊田并彼處
勢要之家占種田地盡數分派與附近軍民為業若係
原起科田地亦須酌量從輕起科仍乞勅各該鎮守總
兵等官將各城堡軍士分作二班毎上班六日令其照
例操守下班六日盡數督令耕種俟收成之後併力備
禦仍禁革管軍頭目不許多種田地如此則軍士之衣
食自給而民間之轉輸可省夫且耕且守古人如漢趙
充國諸葛亮晉羊祜皆已行之明效大驗著在史冊今
日守邊之要莫善於此若舍屯種之外而欲邊城充實
雖傾府庫之財竭生民之力軍士數多歲月久逺亦難
繼矣若有言前項功臣等官不可以無莊田則或於腹
裏逺近地方量宜撥換口外之地決不可聽其置作莊
田侵損守邊軍士有誤國家大計實為不便臣又訪得
永平等關口官軍精壯人民安業而紫荆倒馬一帶關
口官軍怯弱關内人民不免驚疑推究其故葢永平等
處係本土官軍而紫荆倒馬等關係在京撥去輪班官
軍衣食不足全無固志賊寇若來不過為逃走之計耳
此事屢有人言而本部未即施行者其意葢謂京師根
本之地宜留保定等處精鋭官軍在京操守殊不知方
今急務守邊為上守關次之若徒守京城此為下策何
也若邊方失守則關隘𦂳急關隘失守則腹裏人民望
風流移人心摇動變故百端縱有京師軍馬當寇在逺
亦何所施又有言在京管軍頭目利保定等處官軍供
給柴草因占此留若果有此尤為不可前件如䝉準言
乞敇兵部將保定真定等處在京備操官軍發回附近
各關口定立班次永逺操守如有不敷於附近衞所遞
相撥補却將見在各關輪班管軍盡數取回在京備操
如此非惟兩免重支口糧抑且邊關得人而京師鞏固
雖有千百額森亦何足慮凡前三事於守邊守關頗為
切要但恐於人情有碍伏望陛下決意行之則邊方幸
甚
脩省疏(商輅/)
題為脩德弭災事昔漢臣董仲舒告武帝有曰天人相
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天乃先出災害
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
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斯言
也古今以為名言兹者彗星見於天田西掃太微北近
紫宫其譴告警懼之意至矣仰惟皇上憂切於心切諭
羣臣同加脩省是能體上天仁愛之心而欲脩政以弭
之也其時政得失生民利病諸文武大臣已條陳上達
矣然德者政事之本書曰惟先格王正厥事孟軻曰君
正莫不正葢正萬事必以正君心為本臣備員近輔無
以少禆萬一實深媿懼謹采脩德安民大要條陳如左
一曰正心術夫天下之道二正與邪而已正者二帝
三王聖賢之道也邪者佛老異端之教也自古人君崇
正道者無不安享治平之樂惑邪教者未有不致危亡
之憂載諸史冊歴歴可鑒臣等仰惟皇上聰明聖知豈
不知所決擇而頗留意佛事者聊以試之非誠信之也
然外人聞者竊以為議謂内府一次脩齋街市一次騷
擾中間委曲誰敢直言行之不已漸失人心伏望皇上
留心聖學毋信異端以正本原減去内府脩齋如遇節
令止照常例於在外寺觀舉行可也脩德應天之本莫
先於此 二曰謹命令夫王言如絲其出如綸言命令
之出不可不慎也伏聞祖宗以來凡傳㫖意必專任人
如此則責有所歸事無虚偽近來聖㫖行於光祿寺内
府各衙門者傳奉不一政出多門人得詐偽將來之弊
有不可言伏望皇上今後斟酌事體可否如有可行必
令司禮監傳㫖庶幾命出於一事有可稽而無弊矣
三曰親接見夫君天也臣地也天地之氣交則為泰不
交則為否君臣之道何以異是往古事鑒不敢枚舉惟
我祖宗列聖在位未有不接見大臣議論政事者君臣
情通政是以和今皇上視朝即退端拱九重不一接大
臣於便殿天下軍民利病何由盡知豈以首出庶物自
能洞察四方邪抑以臣下庸劣不足與議也伏望皇上
日御便殿或三二日一召文武大臣忠直有識者面議
政事而可否之或詢軍民之休戚或訪人才之賢否或
察治體風俗之得失有疑於心必詢於衆聽覽日熟未
必無少補益 四曰慎賞罰夫賞罰二者人君治天下
之大柄也賞當功罰當罪則人心服一有不當則人心
不服故欲服人心莫先於慎賞罰慎賞罰尤莫先循舊
章守成憲近者道路傳言謂賞與太濫近幸無故而受
金帛者多工匠無功而冒官職者衆此非舊典所有也
用刑太深有法不該充軍而充軍者有罪不至死而至
死者此非成憲所宜也伏望皇上節賞慎刑惟舊典成
憲是循是守使人無偏私枉濫之議則公道彰治法正
矣 五曰納諌諍夫日有萬機而事有萬變非兼聽博
采何由一一當理是故伊尹以從諫弗咈美成湯傅説
以從諫則聖望高宗而後世之稱賢君亦必以聽言納
諫為首事也伏望皇上以古之聖主明君為法虚心屈
已聽受羣言勿惡其切直勿忽其迂逺茍有當理即賜
施行如此則官賞政刑不致乖失而下情得以上通天
下利害軍民困苦皆得聞知而久安長治之道在是矣
六曰勵官守書不云乎臣作朕股肱耳目言君臣一
體也今五府六部等衙門非股肱之職乎給事中御史
非耳目之司乎服肱舉動合宜耳目聞見不謬則元首
尊安為成人矣但今承平百有餘年文恬武嬉事多因
循究其弊端難以枚舉大槩主於奉承上㫖而嫌於違
覆或直行已意而不加斟酌是以其事不便於軍民者
多矣有識者徒能竊議而不敢公言意謂目前茍安懼
煩瀆也豈知今日下人愁怨感動天變如此之甚乎伏
望皇上戒勵各官慎修厥職今後令職股肱者凡遇事
有不便宜再三執奏毋率意行下結怨於民司耳目者
但有事為民厲官為民蠧者即便舉奏毋徇情容隱務
使庶官變因循為奮勵各舉厥職興起事功然後政善
民安可冀也 七曰恤軍民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此不易之言也然軍出力以衞民民出賦以供軍軍民
相資邦本乃固近來管軍管民官員罔體朝廷愛養軍
民之心因公科歛弊出百端軍民窮困日甚一日若此
者天下皆然而畿内尤甚何也以差役煩重又無所資
以為生也舊日牧馬草塲積年開種田地今多為有力
者侵占故馬死而罪責至地少而衣食窘懐憤蓄怨非
一日矣伏望皇上命該部清理三營草塲使官軍便於
牧放減退勢家莊田使百姓便於耕種以資生理其各
處衞所府州縣官有巧立名色或謂措辦或謂區畫或
謂罰贖或謂勸借等項科斂掊剋軍民財物者乞令都
察院嚴行禁治毋令恣意朘削以致下人困苦歸怨於
上如此軍民各得其所而邦國永寧矣凡此七事實出
輿論言之似若違忤行之必有禆益葢天之視聽在民
民心感悦然後天意可回惓惓愚衷實在於是伏望皇
上鑒除舊布新之象斷自聖心力行新政以正心為脩
德之本以餘事為脩德之助德脩於上則羣臣咸知感
激效職而安養軍民之政次第可舉行矣轉災為祥莫
切於此晏嬰曰君無違德何患於彗此之謂也臣不勝
悚懼之至謹昧死上言
請革西厰疏(商輅/)
題為體天道循舊章安人心弭災異事仰惟皇上臨御
以來法天敬祖任賢使能政事脩明紀綱振舉是以十
餘年間海内晏然雖天象屢以示戒而災變自消雖水
旱比歲相仍而民無離叛實由皇上寛仁大度省刑薄
斂慈仁愛人之心感孚於上下也夫何近日伺察太繁
法令太急刑網太密官校提拿職官事皆出於風聞暮
夜搜撿家財初不見有駕帖人心洶洶各懐疑畏内外
文武重臣託之為股肱心膂者也亦皆不安於位百司
庶府之官資之以建政立事者也舉皆不安於職商賈
不安於市行旅不安於塗士卒不安於伍庶民不安於
業承平之世豈宜有此究其所以葢緣陛下委聽斷於
汪直之一人而汪直者轉寄耳目於羣小汪直之失雖
為未甚而羣小之中其奸謀足以顛倒是非其巧佞足
以蠧惑人心如韋瑛者自言親承密㫖得專予奪之柄
自謂百官進退盡在掌握之中擅作威福虚張聲勢甚
有同惡相濟如王英者則以附已而薦之稍存公論有
所諫正者則以異已而黜之如狼如虎肆無忌憚原其
立心惟知希求進用以為一身之榮不知傷害良善虧
損國體大為聖德之累陛下若為防微杜漸不得不然
則前數年間何以帖然無事往者曹欽之反皆由逯杲
生事有以激之人所共知可為明鑒昔唐太宗當天下
甫定之後骨肉相殘羣雄側目嫌疑之際宜乎過慎也
而乃從魏徵仁義之言拒封德彜刑罰之説遂致海内
殷富斗米三錢外户不閉幾於刑措太宗因封德彜死
謂羣臣曰此魏徵勸我行仁義之効也恨不令封德彜
見之夫德脩而民自化法急而民愈亂攷之前史歴歴
可驗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
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我國家積德百有餘年深仁厚
澤浹洽人心四方萬國莫不歸戴陛下為守文令主嚴
刑峻法誠非所宜況今天鳴地震無處無之水旱災傷
日甚一日省躬念咎弭災消患之道莫先於恤刑獄莫
要於安人心而乃反此所為使人人嗟怨感傷和氣一
旦有警變且莫測腹心之患可不懼乎可不慮乎伏願
皇上體天地之包容勿察察於事情尊祖宗之成憲勿
屑屑於改易㫖意必經於六科防將來之假冒奏疏必
由於通政杜濫受於他門責政事於府部而嚴課功覈
實之權付刑獄於法司而申三覆五奏之令收回伺察
之人誅逐奸邪之輩其有謀逆奸細并貪贓壊法重情
悉依舊規委任歴練老成之人管理如此則讒言不入
於耳自足以頥情而養神苛政不加於下自足以安邦
而定國延聖壽於萬年保皇圖於不拔其端皆在於此
不然此風日長衆口嗷嗷國之安危未可知矣臣等荷
陛下生成之德置諸宥密之地一念愛君之心拳拳朝
夕有所聞見豈容緘嘿謹條陳大畧具題以聞伏候聖
斷即賜施行則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預防外夷奸謀疏(馬文升/)
嘗思往年三衞部人偷盜邊上馬匹經過大同宣府邊
上俱來報説我毎在邉各營偷馬回還老營在某處報
知今將一年宣大二邊守臣俱不曾奏報前因臣已疑
有彼此相和之意且正統十四年因諾延等三衞部人
與北部額森相和故有土木之禍臣又聞額森大衆即
日俱在宣府住牧亦有東行者而大同無賊竊疑此輩
奸謀若宼宣府山勢險阻若寇大同邊牆復重又各有
精兵兼調延綏遊擊官軍在此渠意交鋒之間彼此各
有所傷若被諾延為彼嚮道引領大衆俱到本衞地方
劄營或留其衆在於大同宣府邊外制我之兵不敢東
行彼無後顧之慮分遣精鋭或從喜峰口或從燕河營
彼處山勢平漫不數十里係腹裏居民稠密人口頭畜
頗多朝入搶掠夕可計歸且軍勢寡弱豈能支持在京
臨時發兵不無緩不及事成化年間諾延衞衛人曾由
此處而入直至永平地方如蹈無人之境若此冦熟知
道路剽剠日久京師未免戒嚴其為國家之患非細也
豈可不早為之禦乞勅兵部一面於團營揀選馬步精
鋭官軍三千前去永平再選步兵三千前去密雲各整
㸃器械令知兵武臣管領操候一面選舍人或職官星
馳前去宣府大同㑹同鎮巡等官哨探敵兵即今見在
何處有無東行消息或俱在宣府地方爪探如果東行
即將原定三處軍馬就便啓行於所擬地方操守遇賊
侵犯相機截殺又恐此輩譎詐聲東寇西彼此不可不
防復慮擁衆之賊三千之兵恐難捍禦但此時達馬未
經控掠不敢馳騁秋凉之後必肆猖獗思得下班官軍
休息已久兵部宜奏遣屬官二員分投前去將德州并
德州左衞天津三衞秋班馬隊官軍催㸃齊足俱赴永
平聽候武臣提調操守及將河間等并保定等五衞馬
步官軍及原選土達俱在本城平山衞官軍亦在本衞
定州衞官軍俱在本州真定等衞并寧山衞及平定千
户所官軍俱在真定各如法操練若大同宣府聲息嚴
急先將前項各城精鋭步軍分散各關口協同守把其
馬軍遇有入關賊宼相機戰守若敵兵俱在東路出沒
摠兵等官統領聽征官軍前去勦殺如果西路無事馬
隊秋班官軍該赴京者仍舊赴京其在京春班官軍若
係選作聽征之數者且不令下班留之以實京師如邊
方無大聲息仍令暫且下班不許逺散以應調遣庶東
西二路各有其備倉卒之間不致悞事亦可以拱䕶神
京但京師者天下之本京師之兵空虚非居重馭輕保
固宗社之計臣以順天保定等府原選民兵八千餘名
先時真定知府張琡大名知府李瓚俱已操練定堪調
用經今數年恐致廢弛萬一賊勢猖獗無復應援之兵
若將此等一體操練則可以振揚威武守䕶地方為京
師之援所謂兵不加增而自增者也
陳愚見以禆聖化疏(劉健/)
先於嘉靖二年六月二十九日該臣本縣移文令臣知
㑹節該欽奉聖㫖優禮老成朝廷已屢有聖㫖了劉健
等還着有司時加存問欽此欽遵於次日詣臣家存問
臣扶病望闕謝恩訖窮念臣以蜉蝣妄幻之軀混麟鳳
郊藪之跡殿閣則軿聨孤卿之銜品桑榆則重拜問使
之旌麾天光被於綠蓑露湑零於擁腫昔平格或能僅
有今賤子幸乃併收寵並乾旋老當屯遘將危將殆且
悲且歡欹枕授意令子代書無馬卿遺稿於床頭竊史
鰌諫餘於牖下竊惟人君莫先於定國定國莫先於正
身然君身之所謂正者其大要在於畏天嚴以定萬年
建國之本奉祖訓以永萬年垂統之本勤聖學以清萬
年幾政之本兢兢業業馭朽履冰此古今帝王貽厥燕
翼之良謀中興英主能自得師之首政也其次則在於
進君子以退小人退小人以安君子所謂君子者公清
直大廉靖光明其學負以道事君之正其節有不可則
止之堅操天度之權衡殿國是之位置得是君子用之
其引援非道德之清流則典刑之故老彼小人者或勸
於善或逃於野而天下政治日趨於太平矣所謂小人
者隂險姦惡嫉賢妬善納賄招權口蜜腹劔結奥援以
固寵榮諂言路以規舉劾鮮廉寡恥辱道喪心誤是小
人用之必引援惡黨以助奸進抜邪佞以延譽彼君子
者甘老死於丘樊不遺羞於名教而天下政治咸墮其
術中矣昔林甫懐毒於鷹揚而九齡輩驚心於挾免張
鋭溺於鼓鑄而懐慎輩貧死於蒸毛邪正進退之機否
泰於此攸繫此臣拳拳以進君子退小人為第二義也
又其次伏望皇上守藩邸之初心念靈長之洪祚無以
逸遊而啓荒縱之源無以晏安而忘憂勤之念無溺聲
色以敝精神無嗜禽酒以昏心志無以狂直不識忌諱
而為言路之罪愆無以請謁隂行詭計而致號令之中
止無聽甘言隂為邪佞以延譽無納讒言以防深厚之
詐欺惜賞賚以節民財罷土木以蘇民力選將必登壇
之材擁虚品而冒爵賞者無容濫竽練兵必趫關之勇
糜廩庾以困征輸者無令蠶食治道與危機一念恒存
於意外内脩與外攘大政時加於作新盖此數者姑舉
大凡昔愚臣在講筵之時恒藉以為諷諫之助後因進
講真德秀大學衍義之編竊感隋煬帝荒淫敗國之政
又上言曰煬帝所為如此便是禹湯文武之子孫也要
滅絶況隋無積善之基者乎狂言犯萬死之誅先帝無
幾微之慍續叨内閣忝與政幾同官悉三壽之良獨臣
乏一得之助乃退而恭成一疏思進以仰贊萬幾屬當
休退未獲進呈其大意請聖駕隨時早晏臨御文華黙
召輔臣密授懿㫖左右分行各授紙筆令其疏寫兩京
九卿長貳之賢能各省撫按藩臬之卓異即以各官銜
下直書數言務出知見之真不墮毁譽之計又時與六
卿長貳之中或次第以承宣撫巡藩臬來朝亦不時以
賜問其轄内寮屬之賢州郡民牧之最軍民之大利大
弊政務之可革可興仰答聖問一如輔臣之例無事虚
文仰承德意㑹萃僉言繕寫三本以一留中以備御覽
各以一付之内閣吏部凡遇繁劇之差除不次之超抜
更量材品各委責成其未在所舉者照舊循資自知勉
勵庶才稱其官官勝其事擇材於無事之日獲用於臨
事之時古大臣夾袋之書古賢君書名御屏之意聖王
清問下民之心或者亦出於此臣肉食四十餘年叨閑
十有餘載敢借垂死之筆少贖枉生之愆但蟣蝨已弔於
湯沐之既具犬馬已迫於帷盖之既陳神思荒迷語言
狂悖石室秘藏不能啓帝王心印之寶篋雌黃舊筆亦
有愧伏翁口授之漆文執黃卷以窮言未得於片言隻
字存白頭之故習何有於乃志乃心伏惟俯賜哀矜曲
加採擇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臣干冒威嚴不勝
隕越
論時政十失疏(李東陽/)
竊聞委質事君者人臣之常職託孤寄命者天下之重
任必處常而不失其職任重而不負其託然後可以無
愧若徒曠官尸位而假委質之名不能扶顛持危而冒
託孤之寄斷乎其不可也痛惟孝宗皇帝大漸之時召
臣等至乾清宫御榻前面賜顧命諄諄數百言臣等頓
首拜受不勝嗚咽彼時司禮監太監陳寛實共聞之伏
自陛下嗣位之初臣等輔導啓沃多見施行少伸報稱
近數月來往往㫖從中出畧不預聞有所議擬徑行改
易詔書不信政令不中臣等不敢縷縷姑以其重者言
之商人譚景清等附託皇親奏討殘鹽既不肯奉詔還
官又不肯領回原價挾制朝廷摇撼官府沮陛下之美
政累母后之盛德論其情罪死有餘辜且皇親之家既
已辭退家人引目此商人者已不相干而乃曲為庇䕶
寧使帑藏空虚邊餉匱乏而不之顧此政令之一失也
大同隨征所聞衝鋒破敵名次揆之舊制俱不該載況
紀功官原開按伏不係對陣侍郎等官勘得功無顯迹
查無明證名字不對多寡不一而乃查近年弊政欲陞
數百冗員以官法為人情視爵禄如糞土此政令之失
二也内府冗員奉㫖裁節僉書守門及分守守備等官
減革者百無一二而海子凈身人又選八千餘非惟傷
財害民抑且敗壊風俗至於蟒龍玉帶濫賞無算大壊
名器尤為不可此政令之失三也御用監書篆缺人吏
部奉㫖考選乃令革退人役通送本監考校優劣是不
信銓衡之任而信寵倖之臣況該部查出革退之人俱
係夤緣傳奉奉詔裁革纔不幾時遽開此例則匠官術
士倣傚成風以邪路為當行視詔書為故紙此政令之
失四也他如皇莊田土已令巡撫官查數又復差官踏
勘取者未回差者繼出帶領人役搔擾地方京畿貧困
已極何以堪之此政令之失五也駕帖出外拏人累經
各衙門論奏恐生詐偽近因皇親家人奏訴畿民侵占
田土輒為出給提解來京鎮撫司考問情節俱與原奏
不同未免親解本處官司問理牽連負累破家蕩産寃
苦之聲致傷和氣此政令之失六也韋興齊𤣥蠱惑先
帝盜空府庫一則夤緣分守屢劾不退一則奏請追究
止令取回遷延至今未正典刑此政令之失七也各營
執事官軍及内府軍匠各倉軍卒俱經奏準查赴團營
及各衙門乞留仍復照舊廢營伍之籍供私用之門此
政令之失八也内承運庫銀兩支銷累數百萬内府支
用不給印票該庫内官自前查算竟爾不行司鑰庫銅
錢該部累奏支用展轉推延至今未發此政令之失九
也饒州磁器奉詔蠲免二年又令起運來用此政令之
失十也似此之類未易悉舉臣等坐視無可奈何或封
還執奏不能終止其為失職實所難辭追思先帝臨奔
顧命之言仰念陛下委任舊臣之意若涓埃之力少有
所禆犬馬有知猶當報德況主少國疑四方多事豈忍
潔身去位自求便安但忠不足以格君才不足以濟世
智窮力竭日甚於前臣等所陳奉有聖諭朕便處治至
今未有施行今所奉聖諭云待斟酌行是必言無可采
乃使之照舊輔道亦不過仍前失職而已先帝赫赫之
靈臨之在上豈欲其冒輔導之虚名而蹈曠廢之實咎
如此哉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聞之古人亦有明訓與其
身自壊之不若讓之能者伏望聖明俯垂洞察諒臣等
為國之心非由矯飾正臣等失職之罪特賜罷歸亟選
非常之才俾任難為之事庶可以上回天變下慰人心
承先帝付託之隆保祖宗基業之重矣
議行武舉疏(劉大夏/)
武舉之設將以延攬英雄廣儲將帥招來韜晦之士收
拾跅弛之才盖以古今治天下之具惟文武二道天之
生才以供世用惟文武二藝凡國家求相於文求將於
武亦惟文武二科我朝設文舉足以偹一代之彜典而
其網羅之周自閥閲以及草澤不以逺而潰賤而棄故
得人以備任使其用武臣也甄别軍功之大小以為陞
擢之階級内或陟督府之崇班外或膺邊方之重寄或
處於方面之長貳或列於行伍之將帥世享簪纓家足
餼廩奬勵武臣作興士氣意甚善矣但求將於武弁一
途凡授鉞推轂非出於貴寵之子弟即抜自行伍之粗
材近歲有保舉將才之例又但據其見有官職之人其
間往往徇名而不責實挽強引重者目為勇敢談説縱
橫者目為謀畧及委以重兵臨以大敵僨事者多而成
功者少盖由求將之意雖勞而選將之路太狹也宋臣
范仲淹有言議者不知取將之無術但云當今之無將
今日之弊殆亦坐此且天之賦人以才詘於文者或優
於武亦不以逺而嗇不以賤而限如穰苴生於寒微呉
起困於羈旅樂毅出於疎賤黥布雜於輿臺衞青辱於
人奴去病育於假子若當時非有知識之人為之汲引
豈能自致通顯建功於世而垂稱於後耶今四海之大
生聚之繁寧無若斯者在於側陋之間夫武以用將為
先亦猶文以求相為先孫武曰將者人之司命國家安
危之主也司馬曰將不能設無以應卒昔唐知求將之
為重視進士科而增置武舉遂得郭子儀卒成再造之
功宋知求將之為重視制科而詳定武舉遂得狄青令
狐挺卒能料元昊之背叛破智高之猖獗盖異人傑士
感奮而興飲氣挾術以赴功名之㑹此前代故事有足
徵也宋臣蘇洵言於仁宗曰文有制科武有武舉陛下
欲得將相於此乎取之十人之中豈無一二此名儒格
言為足徵也兹者適當武舉再開之時臣等見得法制
未偹禮儀未隆上未足以協旁求之心下不足以副登
進之望宋臣富弼請制武舉嘗曰法度齷齪未能致特
起之士臣等竊與之異世而同懐也盖事既當重則品
式宜加詳備恩禮宜從優厚今欲依倣唐宋故事參酌
㑹殿二試事例少加損益毎遇文舉鄉試之年亦將武
舉議期行移兩京各省令其轉行曉諭如有究極韜畧
精通武藝者或隱於山林或育於學校或羈於戎卒或
係於仕籍許赴所在官司投報試果可取者禮送兵部
㑹萃數目請於次年四月開科初校騎射以發九矢中
三矢以上者為合式二較其步射以發九矢中一矢以
上者為合式三試策二道論一道優者列職論官以示
崇異其非全材黜之以俟後舉此制一定庶法式昭宣
足以備彜憲禮遇崇重足以激人心凡海内智勇之士
莫不仗劔而起各售其術期以效用於世是驅天下之
英雄而入於吾之彀中陛下屈羣策而用之何愾之不
可敵何侮之不可禦雖鞭笞四夷伸威萬里將無不如
吾意者又何假拊髀而歎思借才於異代也哉
培養聖德疏(莊㫤/)
翰林院撿討臣莊㫤謹奏為培養聖德事成化三年十
一月二十九日内閣遣郎中韓定持小揭帖到於東閣
及史館分與太常卿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呉節等人各
賦詩以為上元賞玩之具臣等各受一帖内開花果煙
火等項面帖詩格式擬述進呈及觀舊式俱是玩好之
物鄙䙝之詞甚非所以養聖心崇聖德也臣等竊議以
為此事必非陛下所為陛下以天縱之聖日新之學游
心經術邁迹堯舜凡所舉動必欲為法於天下可傳於
後世方即位之初首下溫詔免田租絶貢獻停不急之
務與民息肩又開言路凡朝廷政治得失軍民利病許
諸人直言無隱天下訢然以陛下應天心承祖德而所
以太平萬世者在是矣及觀去年以來如遣人造楮國
家舊制也一聞大臣之言而遂寢節令宴樂毎歲常例
也一因大臣之疏而遂罷向因災異勅諭羣臣同加脩
省凡此數事皆臣目擊耳聞未嘗不拜手稽首稱頌以
為陛下從善如流改過不吝自禹湯以來未之有也在
彼者既皆陛下所不為則煙火之事臣等又決知陛下
之不樂於此也今日之舉或者兩宫皇后在上陛下欲
極孝養奉其懽心為一身娯樂之計然大孝在乎養志
不可徒供耳目之玩好以為養也臣等伏覩兩宫母后
恭儉慈仁之德著於天下坤儀貞靜舉天下之珍竒玩
好皆不足以動其心豈以煙火為樂哉即今兩廣弗靜
四川未寧三韓離亂然敵情難測尚費區處不可置之
度外北蕃甫盛强包藏叵測之心窺伺間隙所當深慮
江西湖廣一旱數千里民不聊生其他災傷處所尤多
未易悉舉生靈嗷嗷張口待哺雖䝉優詔賑恤然公私
匱乏計無所出可為寒心此正陛下宵旰焦勞不遑暇
食兩宫母后同憂天下之日臣等又知陛下之不暇為
此也至於翰林之官以論思代言為職雖曰供奉文字
然鄙俚不經之詞豈宜進於君上若不取法聖賢而曲
引宋郊蘇軾之文致以為比是以三代以下之君望陛
下而不以三代以上之君望陛下也臣等遭遇聖明發
身黃甲叨與庶吉士之選陛下養之翰林教之誦習六
經師法孔孟二年於兹矣今又授以今職感冒國恩至
隆極厚夙夜惓惓相與戒飭惟恐曲學阿世無以補報
於萬一何敢以此鄙詞上瀆天聽以自取侮慢不恭之
罪哉臣等又嘗伏讀宣宗章皇帝御製翰林箴曰有啓
沃之言惟義與仁堯舜之道鄒孟以陳若今煙火之舉
恐非堯舜之道煙火之詞恐非仁義之言臣等知陛下
之心即祖宗之心故不敢以是妄陳於陛下之前且知
不可曲順而為之是不忠也知其不可為而不以實聞
是不直也不忠不直臣罪大矣古之帝王盤盂有戒几
杖有銘目不視非禮之色耳不聽非禮之聲兢兢業業
惟懐永圖雖在紛華靡麗之中幽獨得肆之地而所以
戒謹恐懼操存省察以致其精一執中之功者無所不
用其極誠以人主一心攻之者衆一惑於耳則凡侈靡
之聲皆乘間而入矣一惑於目則凡侈靡之色皆抵隙
而進矣人心愈危道心愈微天理人欲不容並立若曰
上元之樂乃㣲事耳煙火之舉乃細故耳此不足為聖
明累是殆不然書曰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又曰不役耳
目百度惟貞若於此一事厭常喜異之念興則他日之
甚於此者將無不至不可以為微事細故而不知謹也
且漆器之作何損於德而舜則止之㫖酒之甘何害於
事而禹則絶之露臺之費不足為奢而漢文則已之彼
聖賢之君何汲汲於是哉正以欲不可縱漸不可長故
耳臣等伏願陛下寛斧鉞之誅採芻蕘之語將此煙火
之事即行禁止不使接於耳目而移此視聽為文王之
視民如傷為大舜之聞善若決江河省此冗費以活流
離困苦之民賞征伐勞役之士則干戈可息災異可消
百姓可以富庶四夷可以賓服億千萬年享太平無疆
之休則陛下之所以奉養兩宫者其孝豈有大於此哉
惟陛下深思而力行之不以臣等為沽矯不以臣言為
迂闊使天下後世皆知聖人之凡所作為出於尋常萬
萬矣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