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一百十八
明 賀復徵 編
疏三十二
乞斥輔臣回籍守制疏(明鄒元標/)
標於九月二十六日聞輔臣居正父喪居正三疏乞恩
守制皇上三留之為居正計者必再疏懇乞皇上皇上
不聽計哀死求之而已何求歸之情未切暫留之疏遽
上標讀此疏涕泗交流標也一介草茅躬逄聖明收錄
入仕未幾目此大故嗟嗟標也生何不辰即欲竭盡血
誠冒干天聽惟渉歴未久諳練未深不敢呶呶自取越
職葢兾當言責者有言也今當言責者不惟不言且乞
留矣標復黙而不言三綱淪九法斁日被衣冠無異禽
獸敢身冒斧鉞披瀝為皇上陳之標聞天之生民不能
自治也立君治之君不能獨治也為相佐之相也者一
人之身而社稷綱常所攸係也必置身於綱常大道之
中而後朝廷服萬民懐一有不善議其後者如蝟毛而
起孔子曰茍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
正人何此之謂也以今觀居正於父也憑棺淚奠未盡
送終之禮在京守制尚貪相位之尊果能正其身而正
人耶為居正計者不可一日而不去皇上為居正計者
不可一日而留矣居正不去天下人所共知也皇上留
之者豈以其有利社稷耶然不知居正之在位也才雖
可為學術則偏志雖欲為自用太甚諸所設施乖張者
難以疏舉姑舉其最著者一曰進賢未廣詩曰菁菁者
莪樂育才也故聖世士器美而官茂今則不然先時合
郡邑進學數十人居正在事限郡縣不過十六七人是
阻進賢之路也無論他郡邑標鄉先時每科聨籍科甲
者數十人今限有定數是郡邑有可以登科甲者不可
以遊黌序矣夫豪傑之徒非有衣冠維持之不羈之才
必有所逞迄今號怨之聲遍於江南此其遺禍何如也
二曰决囚太濫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故好生之
德洽於民心今則不然先時决囚畧舉以示威初無定
額居正在事限各省决囚有定數以致首鼠私竄者欲
盈其數以免遂有濫及無辜者矣夫决之先歳者輙以
示威來歳其數一定則雖有自新者其道亡繇也三曰
言路未通古先盛世草茅賤士農工商賈皆得竭智盡
力居正在事大臣持祿不敢言小臣畏罪不敢言誠有
之矣折繡檻於彤庭投忠肝於玉陛未之見也間有憂
闗國計慮切民瘼者欲抵掌而談當世不先稟命則有
今日陳之而明日罹罪者矣豈盛世所宜有哉四曰民
隠未周標先歳北上覩黄河汎濫漂沒為魚者不知凡
幾僅有存者架蒿為巢啜水為餐目及至此心慘魂飛
夫彼水潦如此彼旱魃為災可知黄河如此環四境以
外可知矣有司不以奏聞恐干大臣德政以致展轉溝
壑提妻挈子散之四方者衆矣皇上九重漠然不知居
正之罪也其他用深刻之吏阻豪傑之才又不可枚數
者矣即使有利社稷猶大壊綱常也况無利社稷若此
而可留之耶抑且以居正既去天下事難以支耶不知
居正在位之時我國家法度維繫民心者久我祖宗德
澤聨屬民心者深况在事諸臣濟濟後先非居正力所
能獨運也居正去位之後其德澤法度如故也天下人
豈盡出其下哉豈盡無所補哉標伏讀皇上㫖曰朕學
尚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前功盡棄陛下言及至此
宗社無疆之福也雖然學固未成弼成帝學者未可謂
在廷諸臣無人也志固未定輔翼聖志者未可謂在廷
諸臣無人也居正丁憂可挽留之居正設有不測陛下
之學將終不成陛下之志將終未定耶此標所未解也
皇上以英明之姿御厯五稔人皆曰將興堯舜之道三
王之功矣以居正而在京守制天下後世謂陛下如何
主綱常自此而壊中國自此而衰人心自此而死居正
一人不足惜後世有擅權戀位者輙援居正故事甚至
窺竊神器貽禍深逺難以盡言者矣古昔之碩輔宰相
措則正施則行建光明俊偉之事者無他上下交相信
也今居正冐喪而議國事也天下之人皆曰居正不孝
而固寵也居正不孝而縻爵祿也居正不孝而擅權也
雖有設施誰則信之居正之心必曰天下之人議我不
孝而固寵也議我不孝而縻爵祿也議我不孝而擅權
也天下稍有不從禍流搢紳天下以是疑居正居正以
是疑天下吾未見上下交相疑懼而禍不深者未之有
也甚哉居正不可一日而留此位彰彰較著也標又揣
居正之心矣標讀居正首疏有非常之人然後可以辦
非常之事是其心葢曰起復非常事也吾非常人也吾
今當此誰則議之自標觀之人有五常仁義禮智信是
也力此五者斯謂之不常之人今有人於親生而不顧
死而不葬指而名之曰此非常之人也則人不曰殘忍
則曰薄行不曰禽彘則曰喪心可謂不常人乎且其疏
又曰不顧傍人之非議恤匹夫之小節非病狂喪心有
是言哉一家非之不顧一國非之不顧天下非之不顧
謂理之所在則顧理而不顧衆論也三年之喪無貴賤
一也傍人謗議是乎非乎尾生之信孝已之行陳仲子
之亷小節也三年之喪無貴賤一也果可謂小節乎又
曰道路無不為臣酸鼻此其欺罔尤不容言居正未聞
喪之先天下逆覩其奸居正既留京之後天下深恨其
非標常登刑臺遇各司曹出刑曹接諸冠裳各垂首喪
氣一日三嘆切齒含忍有不忍言酸鼻者誰乎皇上婚
固大禮也居正以披絰罪人欲雜乎其間何心乎葢欲
誇示來世以居成功耳宋臣文天祥當南渡之日猶送
親歸葬當此清朝豈南渡之時耶先臣李賢奪情起復
羅倫力排斥之居正之不歸葢無情可奪無復可起逺
非賢之儔矣大臣聞喪而不歸小臣必有匿喪而不報
此固所必致也嗚呼父子天性其恩罔極事父如此事
皇上可知已先正曰求忠臣於孝子之門遺其親而能
忠其君者未之有也抑標猶有深恨焉國家以言路付
之臺省事闗綱常悉陳無隠黙而不言猶為曠職臣覩
湖廣道御史曾士楚一本為保留輔臣事不勝驚諤謂
公論倒弛一至於斯徐察之各道御史有毅然中止者
士楚悍然不顧私自上請此其心豈真為社稷計哉葢
曰輔臣本欲留也不首留之其功不高誠首留之輔臣
德我我不數年公卿立至矣此士楚心也夫今日上疏
留輔臣者士楚也臺臣倡之明日上疏留輔臣者陳三
謨也省臣效之朝廷為首善之地臺臣係公論之所論
及至此可勝言哉所幸者公卿大臣挺然中立未有留
疏然因此而遷去又不常矣遡其原士楚先之楚也身
服豸繡心同犬羊天下嗷嗷於楚標切謂不斬士楚雖
死不瞑目矣標忠悃如此標言如果可採望亟斥輔臣
速歸守制待制滿之日另行起用則綱常正人心服朝
廷尊天變弭萬世仰聖天子作為出尋常萬萬矣居正
學尚刑名見標此疏禍標必深標萬萬死矣葢非嚴刑
切責箝天下之口則攻之者愈多也噫標甘為妾婦自
愛其生矣堂堂丈夫不忍為妾婦也碎首玉堦奚憾哉
優容言官疏(馬經綸/)
頃者屢奉嚴㫖降逐南北科道諸臣臣幸䝉恩罰俸供
職夫臣何以供職哉臣御史也御史故為諫臣又為諍
臣今日乃臣諫諍之日正臣供職之日矣臣竊惟皇上
數年以來深居静攝上下情隔中外俱抱隠憂然而奸
邪不至柄用國事不至敗壊社稷靈長海内晏然豈獨
皇上威靈能坐制之哉所恃宗社二百餘年之培植士
風最正清議最重科道諸臣每每能明目張膽為國家
辨邪正指斥奸雄雖廟堂處分未必盡從輿論而搢紳
公議頗足維持世風此高廟神靈實鑒佑之豈非臺省
耳目之用大哉皇上何為一旦自塗其耳目耶初除斥
吴文梓等已降調夏之臣等又降耿隨龍等旬日之間
共謫言官三十有四人矣夫以兵部考察之故而處兵
科在皇上方執竦勵羣臣之道以責後效臣何敢曲為
之解但因而蔓及於别科給事中及各道御史其為聖
明之累良非淺鮮且吏部未上職名疏前奉有明㫖降
謫兩京科道掌印道其餘俱止罰俸業已極駭物論大
損國體矣及職名疏上而所據更有可駭者均一給事
也而有罰有降其降也不獨以掌印之故也均一御史
也而有罰有降其降也不獨以掌道之故也均一廵按
也出差則地逺出都則時速而于其中亦有所謫降亦
不以曩者掌道之故也一筆之勾是何與前㫖自不相
信如此哉又奉有勾降之命不註勾降之數案牘細索
方知纍纍然二十有三人也毋乃太甚乎去者不明署
其應得之罪適以成其名留者不明署其姑恕之由徒
以增其媿如此舉動雖聖意淵微未易窺測而道路傳
聞嘖有煩言頃以大臣疏救而靳焉削籍滿朝臣工愕
怖欷戲咸謂皇上今日以泥沙視賢才以草芥待臺省
辱國傷體莫此為甚此萬厯二十三年以來苐一大虧
損也皇上年來厭言官動輙罪以聒擾今忽變而以箝
口無言罪之夫以無言罪言官何辭臣竊觀皇上所為
無言者猶淺之乎罪言官也乃言官今日之箝口不言
者有五大罪焉臣請為皇上列其狀皇上之不郊天者
有年曾不能排闥牽裾諍如故典是䧟皇上之不敬天
者臣等言官罪一皇上之不享祖者有年曾不能排闥
牽裾諍如故典是䧟皇上之不敬祖者臣等言官罪二
皇上輟朝不御停講不舉言官苐言之耳而竟不能强
得之是陷我皇上不能如祖宗朝之勤政矣罪三皇上
任賢不篤去邪不决言官苐言之耳而竟不能强得之
是䧟我皇上不能如祖宗朝之用人矣罪四皇上好貨
有癖而御下少恩肘腋之間叢怒蓄變言官共慮之而
卒不能批鱗諫止是䧟我皇上甘棄萬厯美政而不之
克終矣罪五言官負此大罪人人俱知慙媿皇上肯奮
然勵精而以五罪罪言官之不言豈不當哉奈何所為
箝口無言者不於此而於彼也以此知皇上實惡切直
而故假緘黙以加之罪耳日者四輔九卿有以密揭救
有以公疏救有以特章救牘凡八上矣豈區區為此數
十軰言官而樹之德亦惟是老成惜才為皇上計安社
稷也乃謹言時徹於九重清聽𢎞高於萬里不惟不肯
還職而且落職為民夫諸臣原出草莽今歸草莽亦復
何憾獨念朝廷之過舉不可執而大臣之忠懇不可拂
皇上不聽閣疏之懇救也改降級而為雜職則四輔何
顔是自離其腹心也皇上不聽部疏之懇救也改雜職
而為罷職則九卿何顔是自戕其股肱也夫君臣一體
元首雖明亦腹心以宰之股肱以運之耳目以聞且見
之乃今自塞其耳自障其目自離於腹心自戕其股肱
皇上將誰與共理天下事天下事又誰為皇上宰之運
之聞之見之哉皇上試一加恩自有惕然大不安於心
者矣臣又惟皇上聰明天縱今日之事豈漫不加恩而
率意為之或者假雷霆震動之威以施顛倒不測之術
愚臣謂一人聖神駕馭自妙今而後無論事體關係何
如將言出而下莫之違行出而下莫之阻矣不知人可
以理服難以威刼可以誠動難以術愚倘皇上過用其
心至此豈社稷蒼生之福哉夫人君受命於天與人臣
受命於君其理一也今言官本無大罪皇上一旦震怒
坐以失職降則降逐則逐無一敢抗命者似此大失人
心便是上拂天意萬一上天震怒以皇上之不郊不禘
不朝不講不惜才不賤貨而失人君之職而赫然降以
異常災異不但如近日北旱南澇之蕭條加以異常禍
變不但如近年西哱東倭之擾攘其所以示警我皇上
而使之震悚不自寧者亦猶我皇上今日之示警諸臣
也皇上自度能抗天命否乎臣不能抗君君不能抗天
此理甚明皇上獨不知自為社稷計乎伏乞聖明詳思
審處將降逐南北科道諸臣俯從閣部疏請通令還職
分别罰治或降俸級管事令其攄忠以補一切衮闕庻
幾君德不損清議不淆大臣各安其職而奸邪歛迹釁
孽銷萌社稷綿綿永承天休矣臣無任激切懇乞戰慄
待罪之至
進四勿箴疏(雒於仁/)
臣思人不仕則已仕則當匡正其君臣至京歳餘僅朝
見於皇上者三此外惟聞聖體違和一切傳免郊祀廟享
遣官代行政事不親講筵乆輟臣以是知皇上之恙醫術
難明藥餌難攻者也惟臣之四箴可以療病請敬陳之
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財氣者也夫縱酒則潰胃好色則
耗精貪利則亂神尚氣則損肝以皇上八珍在御宜思
德將無醉也夫何醲味是躭晝飲不足繼之長夜甚則
沈醉之後持刀舞劔舉動不安此其病在嗜酒者也以
皇上妃嬪在側宜思戒之在色也夫何寵十俊以開倖
門寵鄭妃冊封徧加即王妃有育皇冢嗣之功不得並
封甚則溺愛鄭妃而惟言是從儲位應建而久不建此
其病在戀色者也以皇上富有四海宜思慎乃儉德也
夫何取銀兩動支幾十萬索潞紬至幾千疋略不知節
慎甚則拷宦官得銀則喜無銀則不喜李沂之言為不
誣若使無賄皇上何痛絶忠良而優容䜛佞况沂之瘡
夷未平而鯨憑錢神復入雖皇上無以自解何以信天
下而服沂之心邪此其病在貪財者也以皇上不怒而
威宜思有忿速懲也夫何今日杖宫女矣明日杖宦官
矣彼誠有罪置以法律責之逐之可也不必杖之累百
而不計其數竟使斃於杖下此軰密邇聖躬使其死不
當罪恐激他變甚則宿怨藏怒於直臣范儁姜應麟孫
如法俾幽滯於林下拘禁於散局抱屈而不伸此其病
在尚氣者也夫君猶表也表端則影正君猶源也源潔
則流清皇上誠嗜酒矣何以禁臣下之宴㑹皇上誠戀
色矣何以正臣下之淫蕩皇上誠貪財矣何以懲臣下
之饕餮皇上誠尚氣矣何以勸臣下之和𠂻四者之病
纒繞於心係累其身聖恙何時而可已皇上春秋鼎盛
之時經年不朝過此以後之年當何如耶今春㑹試塲
輔臣出論題聖賢所以盡其性是黙指皇上好貨好色
但其指引而未發恐皇上之未悟也臣特撰四箴以進
之但臣之説逆耳之言格心之論對症之藥石也倘䝉
俞允出御便殿多接正人逺彼宫妾除此四累以靜攝
不踰半年而聖體必强壯康豫如其不然愿碎臣之首
設若䕶疾忌醫不以臣為訕謗則必為干名為出位訕
謗非臣所敢也臣犯言而諫且不計死所干名何為若
為出位沽名設訕謗之木於道路且求言於士庶况有
官乎求言而不可得專設諫官使不得不言非諫官之
外可禁箝天下之口而使不事言也近見科李春開所
奏之事自有朝廷處分官守言責為説是阻塞言路言
路不開國家遇有大事人所不敢言者科道將曰吾軰
不言他人言之其有愧於言責多矣若箝人使不言彼
將曰吾軰不言天下莫敢言者但舉刺人才條陳世務
求無利害足矣若有禍於已而有禆於君皆避而不言
胥天下而以言為諱此説倡也豈祖宗之福乎臣世沐
聖恩縱冐出位之嫌不容塞咽結舌已也四勿之箴微
臣一得之忠悃伏望采納置之御座庶可以瘳聖躬光
聖德宗社幸甚天下幸甚即臣以冐死之罪臣雖死之
日猶生之年臣當視死如歸含笑遊九原矣敬將四箴
開列於後戒酒箴曰耽彼麯糵昕夕不輟心志内慢威
儀外缺神禹疏狄夏治興隆晉武銜杯糟丘成風進藥
陛下醲醑勿崇戒色箴曰艶彼姝冶食息在側啓寵納
侮爭妍誤國成湯不邇享有遐壽漢成暱姬歴年不久
進藥陛下内嬖勿厚戒財箴曰競彼鏐鐐錙銖不剰公
帑稱贏私家塵甑武散鹿臺八百歸心隋煬剥利天命
難諶進藥陛下貨賂勿侵戒氣箴曰逞彼忿怒恣睢任
情法尚操切政盭公平虞舜温恭和以致祥秦皇暴戾
羣懟孔彰進藥陛下舊怨勿藏
再剖良心疏(趙南星/)
萬厯十七年臣為文選司員外睹士習之不端慨民生
之日蹙陳剖露良心一疏言大小臣工之干進及守令
害民等事於在位者多所譏切而為科臣所叅䝉皇祖
優容之請告歸田二十一年起為考功司郎中以管察
得罪去䝉陛下復起之洊至今官向時天下方太平臣
之言似為私憂過計然大小臣工不能以其干進之精
神用之修職因循茍且以至今日士風大壊吏治隨之
而民愁苦民愁苦而外冦乘之内侵外冦内侵而愁苦
之民乘之作亂天下之事去矣此前臣之罪而今臣之
責也今臣復不能改則天下之亂當不止此奈陛下之
社稷何臣老矣幸而良心尚在所為竭智力於陛下者
不過與大小臣工各以其良心為社稷蒼生而已今科
道諸臣之條陳銓政者大都皆言干進之窮欲奬恬而
抑競然其良心為富貴汩沒皆以干進為當然若臣先
無良心干之則力為推轂不干則任其淹滯誰奬之而
誰抑之乎且夫天下之行私最便而得利最厚者莫過
於吏部臣亦人也豈無鄉里親友門生豈無私心然而
不敢行也何也臣之私心與同官言之外人未有不知
者且臣亦豈無好賢之心哉然見今之薦人者已多無
庸復贅亦恐干之者衆而及於匪人是以臣平生所傾
服者未敢薦一人亦未敢為人求薦臣之所以保合其
良心者亦甚苦矣今陛下之小民皆在水火之中而居
官者皆欲得為京堂薦賢者皆欲其為京堂甫為京堂
即欲為廵撫為卿貳若絶無救民之意可以救民者莫
過於廵撫而此官甚不易作必德望威稜貪汙絶無者
而後可耳其次則知府最急知府賢則縣官不敢害民
二者官有大小皆實選擇破格而用之久任而優擢之
者也近聞多從人討而得之何怪乎謁選者以討缺為
常也天下之最可患者莫甚於民之作亂而外患次之
今幸而稍定尚可不為之防乎臣以為防之自知州知
縣始然莫急於懲貪今有司之貪已成風而長安之書
帕自十二金而至百金有至二百封者此皆何從而來
安得不貪貪則多酷既朘其脂膏又加之毒痡民安得
不亂如是而但論罷之如行商而得素封有歌舞而為
耳謂宜以後穢跡昭彰者撫按先行究問確實而後具
奏追贜正位以抵兵餉而減加派如有囑托受賄曲為
庇䕶者即叅奏重處庶貪風漸息而亂萌可消矣
綱常大分宜明疏(孫慎行/)
臣以待罪家居杜門七八年不敢一聞世事值皇祖皇
考相繼賔天勉隨諸臣匍匐哭臨哀號無地傳説紛紛
謂皇考速逝雖云夙疾實縁醫人進藥不審一時形迹
可駭可疑覩邸報有鴻臚寺官李可灼進紅丸兩丸乃
原任大學士方從哲所進凡進御藥須太醫院官呈方
并傳示天下藥咀片須一一揀㸃明白恐致失悮可灼
非用藥官也丸不知何藥物皇考病證相宜與否又不
知何如而乃敢突然以進春秋許世子進藥於父父卒
世子自殺與弑不合律春秋尚不少假借直書許世子
弑君然則從哲宜如何處焉速引劍自裁以謝皇考義之
上也闔門席藁以待司冦義之次也而乃𠖇然傲然含
吾支辯至滿朝攻可灼僅票回籍調理豈以已實薦灼
恐與同罪夫已與可灼可愛而皇考反可忍乎又豈以
已實忠愛不知為罪夫許世子以死愛父尚不能自明
而從哲之愛皇考於何處明乎且我朝列聖賔天曽有
大臣薦藥事否乎臣以為縱無弑之心却有弑之事欲
辭弑之名葢難免弑之實實錄中即忠愛深心欲為君
父隠諱不敢不直書云方從哲連進紅丸藥兩丸須臾
上崩恐百口無以為天下萬世解矣且從哲所不能解
者非獨此也先是則有傳皇貴妃欲立皇后事夫祖制
未有以妃為后者古今亦未有帝崩立后者貴妃寵幸
數十年皇考英明絶未嘗有楚歌楚舞欷歔態即數日
彌留之際尚不能因緣徼倖而突傳此㫖不知何因觀
禮部疏云内閣輔臣方從哲傳其言可味可思若非禮
部執爭諸科道力責貴戚而貴戚隨上章請免幾何不
誤立皇后貽禍宗廟社稷以受顧命元臣而視非常大
變若漫無主持一任可行可止事成則已操其重何所
不為即事不成亦已任其恩無所復忌此從哲不能為
天下萬世解者其事一也先是又有議上諡稱㳟皇帝
事議諡㫖雖下部然擬進者閣臣部不能主也夫宋之
恭端已係將亡衰主臣又考晉主降宋其亡也宋諡為
晉恭帝隋主降唐其亡也唐諡為隋恭帝周主降宋其
亡也宋諡為周恭帝以皇祖四十八年昇平天下平緬
平寧夏平倭平播功烈無前豈無他美懿可稱而下比
降王逋裔若非言官預紏便應如議以上天下何忍傳
稱皇考皇上覽觀前史何忍為念豈真不學無術至此
謬盭實乃咀吮君國等於弁髦此從哲不能為天下萬
世解者其事二也自後又有選侍欲垂簾聽政事夫選
侍在宫中何知前代有垂簾大變事即劉遜李進忠么
麽小豎何遂膽大揚言言者以為遜進忠隔歳業偷珠
寶藏之從哲家此事曖昧從哲即未肯承認然以受顧
命元臣曽不聞慷慨一言若非九卿言官急請移宫選
侍一日得志皇上幾無駐足所高皇社稷將不血食可
為寒心聞彼時從哲濡滯不進科臣拉之以進大叱曰
你豈做李家官喫李家飯如此光景豈可堪聞任婦寺
之縱横而特佐其焰忍冲主之隉杌而不與其憂此從
哲不能為天下萬世解者其事三也以此三事例彼進
藥此是非易了相臣所宜極擔當之事一切苟且泄㳫
彼以利害叵測相臣所宜極慎重之事無端勇猛嘗試
夫進藥猶可自為忠愛而三事尚可自為忠愛乎此又
臣于從哲終始反覆深維不能為解者也臣在禮言禮
每舉一事其罪惡逆天萬無一可生之路若在吏言吏
罔上行私在兵言兵督戰悞國在刑言刑縱情蔑法其
敢干犯天下之大名義釀成社稷之大禍患者章不啻
滿公車臣亦不能悉數也即在禮言禮亦就鼎革間一
時事若其他罪惡逆天萬無一可生者臣亦不敢深數
也大都從哲挾私任術寡亷鮮耻有威有力不以之奉
公家而以之趨私門有智有謀不以之扞外侮而以之
戕國脉春秋無將漢法不道真無以過皇上第退其人
而不加之罪臣知皇上英明洞照神武淵深直以大寶
初登羣情未定而從哲又狙張多機傾嚇中外皇上雖
有除兇雪耻之事正在含垢匿瑕之際羣臣雖有借劔
攀裾之義不無憑城倚社之虞今亮隂將終大禮畢就
宫闈寧謐羣賢布列溥天喁喁無不望皇上急討國賊
臣惟癰疽不决後必大潰積蠧不去終當極壊今正决
疽去蠧時矣伏乞皇上大奮乾剛赫然震怒毋訪近習
近習皆從哲所攀援毋拘忌諱忌諱即從哲所布置立
下臣章令九卿科道從公詳議如臣言有當乞將從哲
大正四放之罰速嚴兩觀之誅并將李可灼嚴加拷問
寘之極刑如臣一言無當即重治甘心焉
痛憤時艱疏(劉宗周/)
職嘗讀史至唐德宗一再播遷天下之勢幾於萬難措
手而其臣陸贄所以啓告其君者獨本之六經仁義為
一時强明自用之藥卒以再造唐室職乃知聖人之道
可以治世雖其君庸主也而其臣用之其效不旋踵况
聖明在御之日乎職是以慨然竊有請也今天下外敵
内冦相繼十餘年於兹矣乃者勦冦之局聚天下多兵
多餉馳驟五省之地竟不能一挫狂鋒而且南窺江北
犯浦至煩聖天子焦勞於上避居減膳撤樂為修弭計
庶幾天心有厭亂之期乎然職聞之治亂之機係乎事
始皇上而誠計及於封疆則廟堂之上有先受其弊者
矣不懲前事之所以失而終無以握轉亂為治之術職
請推皇上修弭之意而頌言之我皇上以不世出之資
際中興之運即位之初鋭意太平直欲躋一世而唐虞
三代之甚盛心也而至於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之道
猶未暇一一講求致施為次第之間多有未得其要領
者于是首屬意於邊功而賊臣遂以五年滅敵之説進
是為禍胎已已之役謀國無良邊氛孔熾震及宗社朝
廷始有積輕士大夫之心自此耳目叅於近侍腹心寄
于干城治術尚以刑名政體歸之叢脞天下事有不覺
日底於壞者故自屬衛司譏訪而告訐之風熾自詔獄
及士紳而堂廉之等夷自人人救過不給而欺罔之習
轉盛自事事仰承獨斷而謟佞之風日長自三尺之法
不伸於司冦而犯者日衆自詔㫖雜治五刑歲躬斷獄
以數千計而好生之德意泯自刀筆治絲綸而王言䙝
自誅求及瑣屑而政體傷自叅罰在錢糧而官愈貪吏
愈横賦愈逋自敲朴日煩而民生愈瘁自嚴刑與重斂
交困而天下盜賊蜂起自總理任而臣下之功能薄自
監視遣而封疆之責任輕自督撫無權而將日懦自武
弁廢法而兵日驕自將懦兵驕而朝廷之威令并窮於
督撫自朝廷勒限滅賊而行間日殺良報級以倖免無
罪使生靈益塗炭事急矣聖𠂻獨斷一旦撤總監之任
重守令之選下弓旌之檄收酷吏之威維新之政次第
方兾與二三臣工洗心滌慮以聨泰交而不意君臣相
遇之難也得一文震孟之賢而竟以單詞報罷使大臣
失和𠂻之誼得一陳子壯之忠而又以過戇坐辜使朝
宁無吁咈之風此其所關於國體人心又非淺鮮者於
是求治愈殷紛更四出市井雜流咸得操其訛説投間
抵隙以希進用而國事愈不可問凡若此者在皇上不
過始於一念之矯枉而積漸之勢釀為厲階遂幾於莫
可牧拾則今日轉亂為治之機斷可識矣夫皇上之所
恃以治天下者法也而非所以法者也所以法者道也
如以道則必首體上天生物之心以敬天而不徒偏用
風雷則必重念祖宗監古之統以率祖而不宜輕言改
作則必法堯舜之恭已無為以簡要出政令法堯舜之
從欲而治以忠厚培國命并法三王之發政施仁亟議
拊循以收泮渙之人心而且還内廷以掃除之役杜後
世宦官之釁正懦帥以失律之誅杜後世藩鎮之釁慎
宗賢以授職之途杜後世宗藩之釁除此三大釁皇上
但下尺一之詔痛言前日所以致冦之繇與今日不忍
輕棄斯民之意及遣廷臣齎内帑廵行郡國為招撫使
以招其無罪而流亡者一面陳師險隘堅壁清野聽其
窮而自解來歸誅渠之外猶可不殺一人不損一夫而
畢此役自此四邊知中國有聖人將聞風慕義之恐後
而又奚煩於觀兵乎哉此聖人以道治天下之明效也
抑職聞之有天德者便是王道其要只在慎獨故聖人
之道非事事而求之也職願皇上視朝之暇進近儒臣
聽政之餘益披經史日講求二帝三王之學求其所為
獨體而慎之則中和位育庶幾不逺於此而得之至於
用人誠為平天下要務尤在致審乎好惡之機以决用
舍之路若武生新授吏科給事中陳啓新者片言投契
立置清華委稱一時盛事苐本生言有大而近誇情似
要而有挾其品未可遽信乞皇上先令以冠帯歴事黄
門稍如試御史例俟數月之後果有忠言竒計足以折
大奸斷大疑决大計然後與之實授未晩不然將如名
器可惜何古之聖人刑一人而必使千萬人知所懲賞
一人而必使千萬人知所勸則操厲世之權者尤不可
苟焉以處此也夫以我皇上天縱聖明卓卓具有希堯
法舜之志而一時為之臣者不能以道事君徒取一切
可喜之術以熒主聽使國論愈紛昭勸愈淆職竊痛之
伏惟我皇上斷然以堯舜為必可為而求之於堯舜之
道則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誠使天下一皆回心向
道以事一人而天下有不治者未之有也若曰法制禁
令而已短長之效已見於今矣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