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一百十九
明 賀復徵 編
疏三十三
二十四大罪疏(明楊漣/)
高皇帝定律令中官止供掃除不許干預政事雖王振
劉瑾驕横縱恣旋即誅戮聖明在上乃敢有肆無忌憚
濁亂朝綱罔上行私傾害善類損皇上堯舜之令名釀
宗社無窮之隐禍東厰太監魏忠賢其人舉朝盡為威
制無敢指名紏參臣實痛焉謹撮其大罪之著者二十
四欵為皇上陳之忠賢本一市井亡賴中年淨身夤入
内地初猶謬為小忠小信以倖恩既乃敢為大奸大惡
以亂政祖宗以票擬責閣臣自忠賢專擅㫖意多出傳
奉真偽莫辨近乃三五成羣逼勒票擬甚至有徑自内
批者大罪一也舊閣臣劉一燝冢臣周嘉謨親捧御手
首定大計忠賢急於翦已之忌示意孫杰論逐大罪二
也先帝賔天進御進藥之間海内實有隠恨孫慎行鄒
元標等有言立嗾言官論去大罪三也王紀之執法鍾
羽正之清正忠賢或使人呼辱於部堂廹之去國或與
沈㴶交通䧟之削籍乃柔媚善附者則驟加蟒玉大罪
四也枚卜一手握定力摧首推之孫慎行盛以𢎞更為
他辭以錮其出豈真欲門生宰相乎大罪五也南太宰
北少宰推皆㸃陪一則葢枚卜㸃陪之業一則伏借用為逐
之謀大罪六也滿朝薦九人抗論稍忤忠賢傳奉盡令降斥
大罪七也上年皇上南郊傳聞宫中有一貴人以德性
貞靜荷上寵注忠賢恐其露已驕横託言急病立刻掩
殺大罪八也裕妃以有喜傳封忠賢嫌其不附已屬其
私比揑曰無喜矯詔勒令自盡大罪九也中宫有慶已
經成男凡在内廷當如何保䕶乃流虹繞電之祥忽化
為飛星墮月之慘傳聞忠賢與奉聖夫人有力焉大罪
十也先帝在東宫王安不無微勞忠賢以私忿矯殺於
南海子身首異處肉飽狗彘其大小内臣無罪而擅殺
者不知幾千百人大罪十一也今日討奬賞明日討祠
額毁人屋室建立碑坊鏤鳯雕龍干雲挿漢不止塋地
僭擬陵寢而已大罪十二也今日廕中書明日廕錦衣
如魏良弼魏良才魏良卿魏希孔及傅應星等口皆乳
臭目不識丁不知忠賢有何軍功有何相業亦甚褻朝
廷之名器矣大罪十三也因而手滑膽粗用立枷枷死
皇親家人數命意欲扳害皇親揺動三宫若非閣臣䕶
持言官紏正椒房之戚又興大獄大罪十四也良鄉生
員章士魁以煤窑傷其墳脉托言開礦立致之死趙高
鹿可為馬忠賢煤可為礦大罪十五也王思敬胡遵道
侵占牧地果真自有撫按學院乃徑拏黑獄拷掠致斃
青燐赤碧結於璧宫孔子之神不無忿恫大罪十六也
科臣周士樸執紏織監停其陞遷俾困頓以去致使吏
部不得專其詮除言官不敢司其封駁大罪十七也北
鎮撫司劉僑不肯殺人媚人竟令削籍明使羅鉗吉網
然後快心大罪十八也科臣魏大中已奉到任明㫖鴻
臚傳單忽䝉詰責及科臣回話又再䙝王言幾成解訓
大罪十九也傅應星等招揺引納陳居恭揺脣鼓舌傅
繼教投匭打網片語違忤則駕帖立下造謀告密不至
興同文之獄刋黨人之碑不止大罪二十也韓宗功潛
入長安打㸃往來忠賢司房之家事露始令避去倘奸
細事成忠賢居然為首功之主人矣大罪二十一也謀
同奸相沈㴶創立内操大盜刺客東部西夏之人安知
不寄名内相之家伺隙謀亂大罪二十二也進香涿州
鐵騎擁從蟒玉追隨警蹕傳呼清塵墊道歸駕駟馬羽
幢青葢夾䕶環遮儼然乗輿大罪二十三也今春走馬
御前大無人臣禮皇上曽射殺其馬忠賢進有傲色退
有怨言朝夕隄防介介不釋亂臣賊子寸臠不足盡其
辜大罪二十四也忠賢負此大罪懼内廷之發殺者殺
換者換左右既畏而不敢言懼外廷之發逐者逐錮者
錮外廷又皆觀望而不敢言更有一種無識無骨茍圖
富貴之徒扳附枝葉倚托門墻或認作居停或投充門
客内有授而外發之外有呼而内應之奉聖夫人復為
之彌縫其罪狀遮䕶其囘衺故掖廷之内知有忠賢不
知有皇上都城之内知有忠賢亦不知有皇上即大小
臣工積重之所移積勢之所趨亦似不知有皇上止知
有忠賢者每見中外有𦂳切當做之事當用之人必曰
要與内邊説或人不得用事不得行亦必曰内邊不肯
是皇上為名忠賢為實無怪邇日涿州之役天顔咫尺
票擬者不請裁决而馳候忠賢意㫖於百里之外也事
勢至此羽翼將成騎虎難下太阿倒持主勢益孤不知
皇上之宗社何所托三宫九嬪之安危何所托貴妃皇
子之安危又何所托萬一少有差池臣即欲死報皇上
亦何能及乞集大小文武勲戚勑法司逐欵嚴訊立刻
正法以快神人其奉聖夫人亦并勑令居外以全恩施
如此而天意囘人心悦海内不立奏太平請斬臣以謝
忠賢臣死不憾
枚卜既已不平主爵不宜再誤疏(左光斗/)
自賊冦四起疆圉漸蹙輔臣日在醉夢冢臣天不憗遺
於是平章軍國則思救時之李綱銓序流品則思清通
之山濤非若平常無事之時可用朝三暮四之術者乃
禮臣何宗彦以不參改南之屬官失權要心奪之揆路
予之禮書已乃并禮侍而奪之弄之如嬰兒逐之如孤
雛職嘗勸輔臣為王旦科臣亦勸為蕭何皆漠然不應
去者不潔其名主者莫執其咎然則誰為為之孰令聽
之者耶今腹甲既解眼釘已除賀戰勝者在廟堂矣可
惜一畨公慎明㫖竟作一畨恩怨結局蹊田奪牛毋乃
已甚一不平也長諛佞之風短骯髒之氣二不平也覆
改南之吏部則不問不叅改南之禮部則問之同事異
律同情異罪三不平也渡江河而遇風波中流而失維
楫四不平也李代桃僵形迹不白恐去者與後去者各
不相明各非其罪五不平也使其稍有悔心之動宜如
何為補過之圖乃作事已錯魂夢皆欺洊被人言方寸
轉亂於是積威約之漸以鎮之而蕭毅中幾不免矣賴
皇上寛仁大度不深罪御史而徙木立信棄灰示威從
此各知迴避既懸必殺之意又感不殺之恩輔臣所為
導天地之心而迎一陽之復者能已見於天下矣假令
以此一片精神請閣臣請總憲請冢宰請考選庶幾一
遇豈不亦履長盛事惜乎其悮用之也似非庸者所能
辨也連日以來主上分謗御史待罪中夜絡繹傳宣罪
帥公然代掲官府一體文武同心得君行政此其一時
似又非庸者所能辨也人言籍籍皆謂有所受之姑為
打草驚蛇之謀徐為下水拖人之計職不敢為然但為
輔臣計自當守庸之本體愛輔臣者自當還庸之本色
從來末世奸雄翦除忠良位置私人壅蔽聰明杜絶言
路皆欲有所用之輔臣非其人也意欲何為哉目今銓
席正虚不知其意又將位置何人十餘年來皇上人惟
求舊多用老成而精已銷亡由人提挈山林起家者灰
冷待燃覺黍谷之易煖地位相近者熱中已甚覺蔗漿
之易寒前有知已一人之感負心不可後有相倚為命
之意解腕不能往往一入其牢籠事事動遭其魔障遂
至以百官之領袖為胥吏之承行戲局一塲寶山徒手
甚而盡喪其生平者有之矣職竊痛之拜爵公朝受恩
私室非所以愛大臣爾爵可縻吾鼎先棄非所以自愛
失身之害甚於失官失心之害甚於失身吁可畏哉所
以為此者不過保全時局耳嗟乎金甌可保方論功名
性命苟全方問富貴萬一遼陽不支大事將去此時賢
愚同盡恩仇平等職不知抱此不敗之局將安住耶亦
可深長思矣今日之事銓司斷宜博訪僉謀即候命散
館諸臣歴資皆六七年亦當與聞末議毋令再貽後言
倘更如枚卜故事碌碌因人暗中横索就裏機關職等
執白簡而隨其後矣職無知交亦無鄉曲正謂年來俞
㫖甚艱亷耻道喪鄙者不去賢者不留皇上不問其去
留要人各得其已意自為去留一留一去動傾數年再
去再推義須時日在諸臣不難為數年之淹不知强敵
可能為數月之待既誤國事兼傷國體不得不早言之
惟聖明留意焉
備述三朝之艱危疏(方震孺/)
臣惟自古有天下者興亡之故不勝縷指而獨在牀在
旁之釁蘖其中人最微其釀禍最大厯稽史册古今同
痛豈不悲哉我皇上嗣服方新即濯聲靈於宫府破城
社於貂璫日月雷霆千古無兩而漆室杞人猶不免惴
惴過計何也葢以危者有其安者也難者有其易者也
往者來之鑒也前者後之師也臣不敢逺稽瀆聽姑略
舉三朝之近事仰塵乙夜可乎昔神宗皇帝英明天縱
誰不知其慈愛先帝乃聖心原有獨見而羣下過於私
憂於是有以貴妃不同封而爭者有以閣臣密掲欲遲
册立而爭者有以儲教宜預忠言被斥而爭者有以早
定大計國本復揺而爭者有以三王並封而爭者有以
出閣講學而爭者有以冠婚册立而爭者諸臣爭之不
得至於或降或斥或罷或出甚至戍煙縹緲不歸瘴癘
之魂杖底糢糊曽染征衫之血在諸臣所甘者一鳴所
輕者九死而皇祖雖顯棄其身而卒隂用其言主聖臣
良照映今古臣願皇上念之而惕然也而不惟是也孝
端皇后居恒顧復先帝即屬毛離裏何以加焉風聞孝
端之阽危科臣王德完有恭請篤厚中宫一疏人知其
安孝端也而不知正以安先帝也科臣毛士龍所謂浴
日虞淵豈虚語哉臣願皇上念之而惕然也尤不惟是
也一變而福藩之翦桐屢經反汗禮臣孫慎行等嘔心
補牘預傳艘艎之齊集托以文武之同呼而之國如期
維城早建此其功誠臣子所不敢居此其心則人臣所
獨苦矣又不惟是也再變而有張差之事夫差即癲人
乎然不癲於他所而癲於元子之宫先帝之危具在五
歩之内矣於是科臣何士晉等有逆謀稽訊等疏惟時
皇祖感動召諭羣臣立决三豎雖小臣之披肝不無過
計而意外之叵測賴以全治此又皇上之所耳聞而目
擊者也今先後諸臣存沒已相半而㤗昌登極一時存
者擢用歿者恤錄生幽谷之陽春囘白日於長夜則諸
臣未盡之餘年與既朽之枯骨業得感風雷而見天日
更何言哉更何言哉所痛爭國本者流落孤臣漸鵷班
之有色而殷憂先帝竟龍馭之難還九廟有靈幸不危
於青宫之癲漢而折肱無騐反速禍於肘腋之閹人使
萬年有道之聖君僅為一月太平之天子此敷天共慘
即江河為流不足以盡臣下涕泗之縱横也臣願皇上
念之而惕然也乃若先帝之賔天皇上之出震其一時
景象又有可言者使乾清而久居選侍則至尊當避居
於何地使貴妃而久處慈寧即孝端且怨恫於無棲曽
傳宫闈之線索豈盡虚空兼以佳冶之薰蒸慘於挺刄
雖皇上以萬靈呵䕶之身萬萬無他慮然為聖躬計萬
全正當防危中之危要於求穏中之穏則始而請駕既
而移宫當亦不再計而决者傳聞文武捧䕶天日之資
慰示羣臣而虎拜歡呼於萬年龍光朗照於頃刻此雲
龍風虎之一竒也即左右移宫之際未免稍至張皇而
臣子衛主之心不妨過於激切乃説者猶欲以堯仁之
無外仰慰在天湯網之宏開赦及有罪然仁義共是一
心前後原非兩段所謂合之雙美離之兩傷臣願皇上
念之而惕然也臣所言者一一皆徃事然臣豈言徃事
哉皇上試思一一從前光景宫中之與府中畢竟孰為
可親再思先帝三十年來受盡多少艱辛歴盡多少憂
患今堯舜未竟之作用專責成於皇上之一身而再思
孝端皇后孝和皇太后未正慈寧相繼早世則兩宫齎
志之餘恫獨鍾靈於皇上之一脉以皇上純孝邁萬古
何以展霜露之思惟有葆聖神之體先使志之清明自
然身之强固然則深宫曲房一措手一動念儼若先帝
臨之儼若孝靖孝和臨之未為過也而臣尤有欲言不
敢竟言者則惟在牀與在旁矣爭妍取憐即老成不無
眩惑得無有乗情竇初開而踵故智為常者麗色藏劍
干古寒心臣願皇上念之而惕然也朝夕周旋惟二三
内臣而嚬笑易輕窺瞷可慮間竊意㫖而巧嘗漸負太
阿而不覺近以中㫖之屢宣恐滋斜封之隠禍臣願皇
上念之而惕然也乃今日所最急者則莫如大婚之早
舉葢宫闈一有主持則乘間進御者既有所畏而不敢
前非分矯竊者亦有所防閑而不敢肆轉眼桃天為期
已迫當事者宜惟日不足早完大典幸勿借口故例而
遷延歳月為也他如畹封未見真確則五等之隆重原
不厭少需賞叅業有煩言則大臣之進退當使其有據
此皆擬議於内庭者而卒致外廷之紛論又何如斟酌
於外廷以俟皇上之獨斷乎故臣慮中㫖而併及之臣
愚不識忌諱儻芻蕘可採惟聖明省覽
罪璫巧於䕶身明主不宜分過疏(李應昇/)
昨臣堂官左副都御史楊漣疏叅東厰太監魏忠賢二
十四大罪此非漣一人之私言通國之公言也通國之
人畏忠賢甚於畏皇上故切齒不平揺手相戒漣獨冐
死危論感悟聖心謂宜大奮乾剛立加斥逐以正其竊
弄威福之辜忠賢亦應束身待罪以謝天下忠臣義士
之口乃一疏乞憐温㫖先下羽翼四布謬曰孤臣恣睢
無忌謬云忠赤不知誰為代章以欺皇上者皇上因其
不辨轉謂小心夫忠賢非不欲辨也千真萬真無可辨
也千罪萬罪又不勝辨也忠賢不能自辨而皇上反代
為之辨則中㫖真可聽其偽傳乎閣臣真可聽其爰立
乎外臣真可聽其交通乎老臣真可聽其驅逐乎直臣
真可聽其禁錮乎生殺真可聽其自操乎爵祿真可聽
其掌握乎奸細真可聽其深藏乎兵柄真可聽其在手
乎出入真可聽其僭擬乘輿乎臣知我皇上英明天縱
此必非皇上之意也皇上特念舊勞不欲遽加顯斥而
忠賢但招謗議動輙諉説親裁昨聞叅疏到閣依然傳
擬而明㫖諄諄遂一一為忠賢任過夫忠賢何敢欺皇
上至此乎且既云任事過直矣事則忠賢任之而名則
皇上受之忠赤者固如此乎臣嘗觀從來小人之禍其
始莫不有小忠小信以固結其主之心根株既深辣手
乃露故夫不遽為王振劉瑾者乃其深於為王振劉瑾
者也今皇上曲賜包荒明示寛大姑念其犬馬而反以
蓄豺狼厚益其醇釀而輕於疎藥石譬之士庶之家有
紀綱之僕日竊其主之財力以恣睢斂怨而日事左右
之彌縫一旦有人焉盡告其事於主人不免念其奔走
姑與優容然主雖不言而僕固已疑矣疑則思自全之
計急則作走險之謀蕭墻之間寧無深患故忠賢不去
則皇上不安而今日被論之忠賢不去則皇上愈不安
臣為皇上計莫如聽忠賢之引退以全其命而解其燭
影之疑即為忠賢計亦莫如早自引决以釋中外之疑
而乞帷葢之賜不然皇上日為忠賢作江海之流而忠
賢日以其身供鳴鏑之射縱多方藉口百計防川鬼神
忌盈物惡其上九廟之靈將必殛之况於忠臣義士請
尚方之劍者哉嗟乎君側不清焉用彼相一時之爵位
有盡千秋之青史難欺不欲為劉健謝遷者恐并不能
為李東陽倘畫䇿投歡不幾與焦芳同傳耶臣忝列言
官不敢作寒蟬仗馬恃有聖明之鑒觸犯凶鋒死無所
恨
六不平疏(瞿式耜/)
如張差一案主風癲者雖為仰承慈孝之深𠂻然主挺
擊者亦未始非保䕶東宫之至意千金之子突有無知
執械䦨入内室為紀綱者尚當執而問之禁中何地任
妄男子作此舉動而一味以風癲二字抹之乃慈寧召
見劉光復迹渉唐突以致觸忌幽囚今既追錄其忠贈
卹祭葬而赤心調䕶東宫之王之宷無望贈卹殊恩并
復官而靳之至今藁葬城外遺骨不能還鄉臣之所謂
不平者一也紅丸一案主弑逆之説者固屬偏見然先
帝聖躬委頓至此豈臣子嘗試邀功之日彼崔文升李
可灼不加一僇則亦倖矣乃優㫖批荅放歸原籍彼嫉
惡防奸之孫慎行尚推敲啓事不遺餘力而公麽可灼
先登訪册儼然與廢棄諸賢並列何以服天下之人心
乎臣之所謂不平者二也移宫一案在楊漣左光斗一
時激烈微過或不能解於居功迫上之疑然一腔擁䕶
先帝為心亦未始非杜漸防微深意賈繼春之持論自
是移宫後一截處分以補楊漣説之未盡非相反也今
必欲以移宫一議為漣罪案何居乎漣幸而有擊璫二
十四罪之疏不能沒其除奸大功使果如諸臣一偏之
見不將與王之宷孫慎行同其沈抑乎臣之所謂不平
者三也封疆為重彼失事者罪無逃矣乃熊廷弼梟首
西市且傳首九邊而三路喪師之楊鎬與擅離信地之
王化貞竟逍遥福堂甚且有以化貞薦牘者又何以服
廷弼之心人皆知廷弼以門户殺非以封疆殺而究竟
無人敢訟言之者使服辜者服辜而漏網者漏網將來
何以嚴邊臣失事之禁乎臣之所謂不平者四也楊左
與王安聲息相通誠不知有無然其主意無非羽翼先
帝於神祖升遐之日使倥偬之中大權不至旁竊宗社
安於泰山初非與安有交結之情如崔呈秀黨附魏忠
賢為不解之誼也乃今動輙以王楊崔魏為對業無論
楊不可與崔對即王亦豈可與魏對凡有心知孰不痛
之今即贈廕卹錄恩典無所不至然以一片血忠被此
惡名能無飲恨於九泉乎臣之所謂不平者五也大臣
者小臣之綱也而宰相尤為諸大臣之綱阿璫取容權
璫作勢已多次第伏法然大者卿貳小者臺郎彼見巍
巍政府甘作乾兒誰不惴惴身家自捐名節今五虎輩
亦既顯暴罪狀於天下矣彼造意主謀無毒不具之魏
廣微固寵逐羶無醜不備之顧秉謙與夫媚璫而反取
厭之馮銓璫敗而猶彌縫之黄立極顧乃死不戮屍生
不褫奪竊恩綸而誇奕世擁富貴以樂餘年其何以為
大臣黨閹之戒乎臣之所謂不平者六也方今公道昭
明羣情踴躍已無復閉鬱偏枯之病而或巨奸偶藏鋒
於脱網或幽貞猶抱泣於向隅或薫蕕蒼素一時尚多
訛亂之言或斥陟斧鉞四海未盡澄清之望有一於此
俱非蕩平臣是以不避恩仇不顧鼎鑊於我皇上直陳
其原委焉
三大可惜三大可憂疏(華允誠/)
竊見三四年來皇上焦勞於上羣工百執事鞅掌拮据
於下匆匆孜孜日不暇給而法令滋章臣民解體人材
蕩盡根本受傷此臣所謂可惜可憂者也以皇上盛德
加之厲精何難手握大權坐躋至治乃當事諸臣借皇
上剛嚴而佐以舞文擊斷之術借皇上綜核而騁其訟
逋握筭之能遂使和恒之世競尚刑名清明之躬浸成
叢脞以皇上圖治之盛心為諸臣鬭智之捷徑可惜者
一人臣典幹展采止此精氣今但以窺瞷微指為盡心
抉擿細瑕為快意乃至率屬大僚驚魂於囘奏認罪封
駁重臣奔命於接本守科直指風裁徒徵事件長吏考
課惟問錢糧遂使官守言責止歸牒牘之繁吏治民生
盡成鉤較之務以多士修職之精神為小夫趨辦之能
事可惜者二今何時乎非大小臣工同舟遇風之時乎
而廟堂不以人心為憂政本不以人才為重四海漸成
土崩瓦解之形諸臣但有角户分門之見意見互岐議
論滋煩遂使佹剿佹撫等於築舍忽用忽舍有若舉碁
以興邦啟聖之日時為即聾從昧之舉動可惜者三人
主所以總一天下者法也今雷霆所及幾莫知其方矣
喪師誤國之王化貞何以與楊鎬異辟潔已愛民之余
大成何至與孫元化並逮甚而一事偶誤一言偶咈執
訊隨之反使輕猾者不以扞罔為懼而矜驕者且以對
吏為榮刑罰不中鈇鉞無威可憂也國家所恃以為元
氣者公論也今直言敢諫之士一鳴立斥指奸薦賢之
章非訐則黨不惟不用其言並錮其人不惟錮其人又
加之罪遂使諸臣相戒拱黙喑塞求容是非共蔽忠䜛
互淆可憂也國家所賴以為防維者亷耻也今大臣握
重權大官而有徒𨽻之心小臣惟望氣占風而鮮特立
之槩近者中使一遣妄自尊倨與之抗衡者僅二三人
耳其餘奔走期㑹惟恐後時謟曲趨承猶虞獲戾皇上
以為近臣可倚而不知倖竇已開以為内臣可惟吾操
縱而不知其屈辱士大夫已如此矣貪競成風羞惡盡
喪可憂也國家所藉以進賢退不肖者銓衡也古者丞相
之職實兼今之閣部權太重而易以為奸國朝罷設丞
相于是用人之職吏部掌之而閣臣不得侵焉今閣臣
兼操吏部之權而加膝墜淵惟其所欲私人徧布勢日
傾危甚至庇同鄉則逆黨可公然保舉而白簡翻為罪
案排正類則講官可借題逼逐而薦剡遂作爰書皇上
惡諸臣之欺欺莫大於此矣皇上怒諸臣之擅擅莫專
於此矣皇上厭諸臣之黨黨莫固於此矣威福下移而
舉措倒置奸熖薫灼而正氣消靡可憂也臣區區之心
願皇上尚德緩刑用賢去佞勿以至神至聖之資為臣
下所誤勿以治人治法之大為奸囘所牽勿過用嚴而
使士氣人心日趨於頑懦勿偏為任而使名流善類永
錮於清時使臣言得行即治臣以出位僭言之罪臣有
餘榮矣
辨東林疏(倪元璐/)
奏為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氛已息而正氣未伸謹
瀝愚忱仰祈聖鑒事臣聞持世不平則隂陽之戰起論
人失實則舉措之道乖頃者宗社之靈篤生我皇上生
知而濟以學問乾健而妙乎從容大奸霆驅徽猷颷發
天如再闢人若更生生平以堯舜為極軌今乃知有過
之者臣非敢為佞也臣又仰窺聖人無我深嫌閉户之
名巽命重申動以人才為念純王之心較然天下矣然
而皇𠂻自著其公虚廷議猶存乎我見臣竊惑焉臣以
典試復命入都從邸抄見諸章奏凡攻崔魏者必引東
林為並案一則曰邪黨再則曰邪黨何説乎以東林諸
臣為邪人黨人將復以何名加諸崔魏之輩崔魏而既
邪黨矣向之首劾忠賢參提呈秀者又邪黨乎哉以臣
虚中之言合之事後之論夫東林則亦天下之材藪也
其所宗主者大都禀清挺之標而或繩人過刻樹高明
之幟而或持論太深此謂之非中行則可謂之非狂狷
則不可也其所引援以為用者亦每多氣魄之儔才幹
之傑其間即不無非類要可指數而盡耳而其中則又
有泊然無營翛乎自逺謝華膴其若脫付黜陟於不聞
而徒以聲氣心期遥相推奬此其人尤所謂淡漠寧靜
純乎君子者也今而曰邪黨則無不邪黨者矣且天下
之議論寧渉假借而必不可不歸於名義士人之行已
寧存矯激而必不可不凖諸亷隅自後之君子以假借
矯激深咎前人而於是乎彪虎之徒公然起而背叛名
義毁裂亷隅矣於是乎連篇頌德匝地生祠矣夫頌德
不已必將勸進生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猶寛之曰無
可奈何不得不然耳嗟乎充一無可奈何不得不然之
心又將何所不至哉然而今之議者能以忠厚之心曲
原此輩而獨持已甚之論苛責吾徒亦所謂悖也以今
大獄之後湯火僅存如西江西秦三吳三楚之間什九
名賢多半豪傑叅之理數决無沉埋况奉恩綸屢俾酌
用而近者任事諸臣似猶以道學封疆四字持為鐵案
雖或薄從湔祓未肯力引同升夫原諸臣之心或亦深
防報復之事而臣以為此過計也水落石出正人相見
摠為崔魏之異已即可化牛李為同心况乎年來之借
東林以媚崔魏者其人自敗即不需東林報復若其不
附崔魏又能攻而去之者其人既已喬嶽矣雖百東林
烏能報復之哉事理甚明疑者不悟臣所謂方隅未化
者此也臣又從邸抄伏讀聖㫖有韓爌清忠有執朕所
鑒知之諭深仰天聰曠然知人則哲如此而近聞廷臣
之議殊有異同可為大怪爌之相業光偉他不具論即
如紅丸議起舉國沸騰維時與事大臣並皆蓄縮閔黙
而爌獨侃侃條掲明其不然夫孫慎行君子也爌且不
附况他人乎迨權奸表裏逆熖大張爌以申救抵觸岸
然投劾讀其陛辭三疏字字秋霜一時以為冦凖復生
趙鼎再出而今推轂不及㸃灼横加則徒以其票擬熊
廷弼一事耳夫廷弼固自當誅在爌不為無説封疆失
事纍纍有徒而當時之議乃欲獨殺一廷弼豈平論哉
此爌之所以閣筆也然究竟廷弼不死於封疆而死於
局面不死於法吏而死於奸璫則又不可謂後之人能
殺廷弼而爌獨不能殺之也又如詞臣文震孟正學彊
骨有古大臣之器其鄉人之月旦比於陳寔王烈三月
居官昌言獲罪人又以方之羅倫舒芬與臣同年同官
儕輩憚其方嚴不敢以雁行相畜而當其去國飄然聳
身天際臣等自視則猶糞土也有人如此雅謂千秋而
今起用之㫖再下謬悠之譚不已甚有加之窩盜之名
者豈以其數十年前有其兄文從龍不逞之事乎夫人
知有從龍之不逞以為之兄而不知有文徵明之特行
文彭之至德以為之祖父且賢愚之相越舜象已然世
不聞柳下惠膺盜跖之誅司馬牛受向魋之罰震孟何
罪遭此嫌疑將無門户二字不可重提聊用更端以相
遮抑乎臣所謂正氣未伸者此也摠之臣之論東林不
主調停而主别白臣之論韓爌文震孟不爭二臣之用
舍而爭一時之是非伏乞皇上以臣此説申諭諸臣凡
於持局用人之際雖不可無薫蕕區别之法但不當存
形骸芥蔕之心要本公虚以消偏黨其韓爌雖廷推未
與而早奉鑒知之㫖何難特命召還文震孟雖俞㫖已
頒而既來不簡之言尚兾温文奬雪於以破方隅而伸
正直之氣道無出此者矣
輔臣以去明心國事因嫌滋諉疏(詹爾選/)
頃臣具敬循職掌明剖是非一疏駁陳啓新因而責備
冢臣與諸輔臣葢謂大臣擔荷不力語黙不深長而發
也乃近閲邸報大學士錢士升為微臣職分應詳等事
一疏奉聖㫖云云欽此不勝驚異及得輔臣與李珽疏
合觀之而後知輔臣有不忍長君之情也有不得不疾
呼之勢也俄而輔臣引咎求斥矣俄而遽奉囘籍調理
之㫖矣明乎輔臣之以票擬去以執事爭去也夫大臣
以不肯言者看其原唯不肯去耳今輔臣肯言矣肯去
矣上可對九廟之式憑下可質後世之清議隠以去就
聒明主顯以氣節風百寮臣實榮之而獨不能不為朝
廷惜此一舉也葢皇上所不滿於輔臣者其以心膂之
臣而致疑於聖明之主耳臣則有説焉孔子曰君有諍
臣父有諍子夫臣子之有諍皆從疑起也不疑而又何
諍古來一德之世孰如唐虞維時臯陶矢知人安民之
謨而禹輙曰惟帝其難之然則千古以上之能疑其君
者莫如禹而舜未嘗以此貶聖鰓鰓焉惟恐禹言之不
盡也故從顯處諫者小臣之事也而從疑處諫者是幾
諫此真大臣事而不意其以過慮無當於皇上也且輔
臣所言者何事一於李珽不識皇上為堯舜之君而敢
導以非情非法荼毒富民鄉紳從來庸主所不屑為之
事此關一錯大亂將興正輔臣憂心如焚之時而忽又
奉有政票之命因而揣摩未當亦繇驚懼愈深遂不覺
抗章之汲汲耳切謂輔臣此舉差强人意皇上方嘉許
以示鼓舞之不暇顧以為相疑以為要譽耶夫人臣無
故而敢疑其君非忠也若乃全不敢疑謂吾君為萬舉
萬當以是為信其君者恐只容恱之借名亦非忠也人
臣而習於沽名必所不敢出也乃主人而不以名譽鼔天
下使其臣爭為尸位保寵習成寡亷鮮耻之世界又豈
國家之利也况今天下之疑皇上者恐亦不少矣何也
以天下人對皇上皆中材以下之品也知常而不知變
知平而不知竒知法後王而不知遵逺化如尚方之劍
不靈將領驕懦日甚聖意謂恩禮感激威於斧鉞也而
人見億萬之生靈徒以供韎韐之逼逋貪冐則或疑過
於右武穿札與撡觚並課不如是者弗錄聖意取聰明
才優分註於騎射以助武臣之不振也而人見賣牛而
買馬詘德而競力徒使强冦混跡於其道塗而父兄莫
必其子弟則或疑緩於敷文免覲之説行上意在暫甦
民困臣亦以為甦民困也而或疑朝宗之大典又不值
數萬路費之金錢駁問之之事煩上意在痛懲奸頑臣
亦以為痛懲奸頑也而或疑已啓之刑書能當幾畨加
等之紛亂其君子憂驅䇿之無當其小人懼䧟累之多
門明知一切茍且之政或拊心愧恨或對衆欷歔種種
隠情有難殫述輔臣不過偶一事代天下而發憤耳而
不意鬱志以去也輔臣之去也以言而自後之大臣恐
無復敢言矣大臣不敢言而小臣愈難望其言矣所日
與皇上言者惟此苛細刻薄不識大體之徒似忠似直
如狂如痴進則挺身招承敗則潛形遁竄駁心志而爚
耳目毁成法而釀洪憂天下事尚忍言哉伏乞皇上以
逺大宅心以簡舉憲章責大臣弼違之義作言官敢諫
之風嚴勅閣部大臣不得以去輔士升為戒寧獻可替
否無藉口聖明獨斷掩皇上之德冲寧進禮退義無藉
口君恩未酬餙自家之淹滯務期上下交格而志氣聿
新於以覩廓清平治之猷成綱紀風俗之美庶幾有日
矣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