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六十四
明 賀復徴 編
奏狀六
論史館日厯狀(宋歐陽修/)
右臣伏以史者國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惡功過與其
百事之廢置可以垂勸戒示後世者皆得直書而不隠
故自前世有國者莫不以史職為重伏見國朝之史以
宰相監修學士修撰又以兩府之臣撰時政記選三館
之士當升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為不重矣然近
年以來員具而職廢其所撰述簡畧遺漏百不存一至
於事闗大體者皆没而不書此實史官之罪而臣之責
也然其弊在於修撰之官惟據諸司供報而不敢書所
見聞故也今時政記雖是兩府臣僚修纂然聖君言動
有所宣諭臣下奏議事闗得失者皆不紀錄惟書除目
辭見之類至於起居注亦然與諸司供報公文無異修
撰官只據此銓次繫以月日謂之日厯而已是以朝廷
之事史官雖欲書而不得書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閲史
今撰述既成必錄本進呈則事有諱避史官雖欲書而
又不可得也加以日厯時政記起居注例皆承前積滯
相因故纂錄者常務造修累年前事而歲月既遠遺失
莫存至於事在目今可以詳於見聞者又以追修積滯
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弊則前後相因史官永無舉職之
時使聖朝典法遂成廢墜矣臣竊聞趙元昊自初僭叛
至復稱臣始終一宗事節皆不曽書亦聞修撰官甚欲
紀述以修纂後時追求莫得故也其於他事又可知焉
臣今欲乞特詔修時政記起居注之臣竝以德音宣諭
臣下奏對之語書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據諸司供
報編次除目辭見竝須考驗事實其除某官者以某功
如狄青等破儂智高文彦博等破王則之類其貶某職
者坐某罪如昨來麟州守將及并州龎籍緣白草平事
近日孫沔所坐之類事有文據及迹狀明白者皆備書
之所以使聖朝賞罰之典可以勸善懲惡昭示後世若
大臣用情朝廷賞罰不當者亦得以書為警戒此國家
置史之本意也至於其他大事竝許史院據所聞見書
之如聞見未詳者直牒諸處㑹問及臣寮公議異同朝
廷裁置處分竝書之已上事節竝令修撰官逐時旋據
所得錄為草巻標題月分於史院躬親入櫃封鎻候諸
司供報齊足修為日厯仍乞每至歲終令監修宰相親
至史院㸃檢修撰官紀錄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
職者奏行責罰其時政記起居注日厯等除今日以前
積滯者不在追修外截自今後竝令次月供報如稍遲
滯許修撰官自至中書樞宻院催請其諸司供報拖延
及史院有所㑹問諸處不畫時報應致妨修纂者其當
行年分竝許史院牒開封府勾追嚴斷其日厯時政記
起居注竝乞更不進本所貴少修史職上存聖朝典法
此乃臣之職事不敢不言
議學狀(歐陽修/)
右臣等伏見近日言事之臣為陛下言建學取士之法
者衆矣或欲立三舍以養生徒或欲復五經而置慱士
或欲但舉舊制而修廢墜或欲特創新學而立科條其
言雖殊其意則一陛下慎重其事下其議於羣臣而議
者遂欲創新學立三舍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
其始也則教以經藝文辭其終也則取以材識德行聽
其言則甚備考於事則難行夫建學校以養賢論材德
而取士此皆有國之本務而帝王之極致也而臣等謂
之難行者何哉葢以古今之體不同而施設之方皆異
也古之建學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葢古之所謂為
政與設教者遲速異宜也夫立時日以趨事考其功過
而督以賞罰者為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設教則
以勸善興化尚賢勵俗為事其被於人者漸則入於人
也深收其效者速則推其功也遠故常緩而不迫古者
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自天子諸侯之子下至
國之俊選莫不入學自成童而學至年四十而仕其習
乎禮樂之容講乎仁義之訓敦乎孝弟之行以養父兄
事長上信朋友而臨財亷處衆讓其修於身行於家逹
於隣里聞於鄉黨然後詢於衆庶又定於長老之可信
者而薦之始謂之秀士乆之又取其甚秀者為選士乆
之又取其甚秀者為俊士乆之又取其甚秀者為進士
然後辨其論隨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歲而死者人
之常夀也古乃以四十而仕葢用其半生為學考行又
廣察以隣里鄉黨而後其人可知然則積德累善如此
勤而乆求賢審官如此慎而有次第然後矯偽干利之
士不容於其間而風俗不陷於偷薄也古之建學取士
其設施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貢舉取人往者四歲
一詔貢舉而議者患於太遲更趣之為間歲而應舉之
士來學於京師者類皆去其鄉里遠其父母妻子而為
旦暮干祿之計非如古人自成童至於四十就學於其
庠序而鄰里鄉黨得以衆察徐考其行實也葢古之養
士本於舒遲而今之取人患於急迫此施設不同之大
槩也臣請詳言方今之弊既以文學取士又欲以德行
官人將速取之歟則真偽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學
勸人修德行反以利誘人為矯偽此其不可一也若遲
取之歟待其衆察徐考而漸進則文辭之士先已中於
甲科而德行之人尚未登於内舍此其不可二也且今
入學之人皆四方之游士齎其一身而來烏合羣處非
如古人在家在學自少至長親戚朋友隣里鄉黨衆察
徐考其行實也不過取於同舎一時之毁譽而决於學
官數人之品藻爾然則同學之人蹈利争進愛憎之論
必分朋黨昔東漢之俗尚名節而黨人之禍及天下其
始起於處士之横議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
材行若不因臨事而見則守常循理無異衆人茍欲異
衆則必為迂僻竒怪以取德行之名而高談虚論以求
材識之譽前日慶厯之學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
若外方專以文學貢士而京師獨以德行取人則實行
素履著於鄉曲而守道丘園之士皆反見遺此其不可
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京師者多而不知其士
行遂嚴其法使各歸於鄉里今又反使來聚於京師云
欲考其德行若不用四方之士止取京師之士則又示
人以不廣此其不可六也夫儒者所謂能通古今者皆
知其意逹其理而酌時之宜爾大抵古者教學之意緩
而不迫所以勸善興化養賢勵俗在於遲乆而不求近
效急功也臣謂宜於今而可行者立為三舍可也復五
經博士可也特創新學雖不若即舊而修廢然未有甚
害創之亦可也教學之意在乎敦本而修其實事給以
糇糧多陳經籍選士之良者以通經有道之士為之師
而舉察其有過無行者黜去之則在學之人皆善士也
然後取以貢舉之法待其居官為吏已接於人事可以
考其賢善優劣而時取其尤出類者旌異之則士知修
身力行非為一時之利而可伸於終身則矯偽之行不
作而偷薄之風歸厚矣此所謂實事之可行於今者也
臣等伏見論學者四人其説各異而朝廷又下臣等俾
之詳定是欲盡衆人之見而採其長者爾故臣等致陳
其所有以助衆議之一非敢好為異論也伏望聖慈特
賜裁擇
論杜衍范仲淹等罷政事狀(歐陽修/)
臣聞士不忘身不為忠言不逆耳不為諌故臣不避羣
邪切齒之禍敢干一人難犯之顔惟頼聖明幸加省察
臣伏見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
之臣一旦相繼罷黜(一作/而罷)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
賢而不聞其可罷之罪臣雖供職在外事不盡知然臣
竊見自古小人䜛害忠賢其説不遠欲廣陷良善則不
過指為朋黨欲動揺大臣則必須誣以專權其故何也
夫去一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為小人之利欲盡去
之則善人少過難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為朋則可一
時盡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䝉信任則難以他事動
揺惟有專權是上之所惡故須此説方可傾之臣料衍
等四人各無大過而一時盡逐弼與仲淹委任尤深而
忽遭離間必有以朋黨專權之説上惑聖聰臣請試辨
之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讜論聞於中外天下賢士爭相
稱慕當時姦臣誣作朋黨猶難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
數人竝在兩府察其臨事可以辨也葢衍為人清慎而
謹守䂓矩仲淹則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則純正而質直
弼則明敏而果鋭四人為性既各不同雖皆歸於盡忠
而其所見各異故於議事多不相從至如杜衍欲深罪
滕宗諒仲淹則力爭而寛之仲淹謂契丹必攻河東請
急修邊備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來至如尹洙
亦號仲淹之黨及爭水洛城事韓琦則是尹洙而非劉
滬仲淹則是劉滬而非尹洙此數事尤彰著陛下素已
知者此四人者可謂天下至公之賢也平日閑居則相
稱美之不暇為國議事則公言廷諍而不私以此而言
臣見衍等真得漢史所謂忠臣有不和之節而小人䜛
為朋黨可謂誣矣臣聞有國之權誠非臣下之得專也
然臣竊思仲淹等自入兩府以來不見其專權之迹而
但見其善避權也權者得名位則可行故好權之臣必
貪位自陛下召琦與仲淹於陜西琦等讓至五六陛下
亦五六召之富弼三命學士兩命樞宻副使每一命皆
再三懇讓讓者愈切陛下用之愈堅臣見其避讓太繁
不見其好權貪位也及陛下堅不許辭方敢受命然猶
未敢别有所為陛下見其皆未作事乃特開天章召而
賜坐授以紙筆使其條事然衆人避讓不敢下筆弼等
亦不敢獨有所述因此又煩聖慈特出手詔指定姓名
專責弼等條例大事而施行弼等遲回又近一月方敢
畧條數事然仲淹深練世事必知凡百難猛更張故其
所陳志在逺大而多若迂緩但欲漸而行之以乆冀皆
有效弼性雖鋭然亦不敢自出意見但多舉祖宗故事
請陛下擇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
臣方怪弼等䝉陛下如此堅意委任督責丁寧而猶遲
緩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譖已曰專權者豈不誣哉
至如兩路宣撫聖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國之威近年不
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勞困及於天下契丹乗釁違盟
而動其書辭侮慢至有貴國祖宗之言陛下憤恥雖深
但以邊防無備未可與爭屈志買和莫大之辱弼等見
中國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進用之恩故各自請
行邊思雪國家之前恥沿山傍海不憚勤勞欲使武備
再修國威復振臣見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權以禦
四夷未見其侵權而作過也伏惟陛下睿哲聰明有知
人之聖臣下能否洞見不遺故於千官百辟之中特選
得此數人驟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
敵國之福也今此數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内
四夷相賀於外此臣所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聖德
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際恩禮各優今仲淹四路之任
亦不輕矣惟願陛下拒絶羣謗委任不疑使盡其所為
猶有禆補方今西北二邊交爭未已正是天與陛下經
營之時如弼與琦豈可置之閑處伏望陛下早辨䜛巧
特加信任則不勝幸甚臣自前歲召入諌院十月之内
七受聖恩而致身兩制方思君寵至深未知報効之所
今羣邪爭進䜛巧正士繼去朝廷乃臣忘身報國之秋
豈可緘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擇之臣無任祈天
待罪懇激屏營之至臣修昧死再拜
論臺官上言按察使狀(歐陽修/)
右臣伏覩近降朝㫖約束諸路按察使備載臺官所上
之言意謂按察使等所奏之人多不實或因迎送文移
之間有所闕失挾其私怒枉奏平人朝廷都不深思輕
信其説臣自聞降此約束日夕憂嗟竊思國家方此多
事難了之時正是責人展効之際奬之猶恐不竭力疑
之誰肯盡其心昨大選諸路按察之際兩府聚㕔數日
盡破常例不次用人中外翕然皆謂一時之極選凡被
選之員皆亦各負才業乆無人知常患無所施為一旦
忽䝉擢用各思宣力爭奮所長不惟欲報朝廷亦且更
希進用豈可頓為欺罔便狥私情料其心必未至此苟
或如臺官所説則是兩府聚㕔數日選得不公之人其
或不至如斯何必更加約束竊以任人之術自古所難
常能力主張猶或有阻者何况更生疑異使其各自心
闌如此用人安能集事况按察之任人所難能或大臣
薦引之人或權勢僥倖之子彼按察使者下當怨怒上
忤權勢而不敢避者只頼朝廷主張而已今按察者所
奏則未能施行沮毁者一言則便加輕信皆由朝廷未
知官吏為州縣大患而按察可以利民委任之意不堅
故毁謗之言易入也所可惜者自差諸路按察今雖未
有大効而老病昏昧之人望風知懼近日致仕者漸多
州縣方欲澄清而朝廷自沮其事臣欲乞聖慈令兩府
召臺官上言者至中書問其何路按察之人因挾私怒
茍有迹狀乞下所司辨明若實無人乃是妄説其近降
劄子乞賜抽還不使四方見朝廷自沮按察之權而為
貪贓老繆之吏所快
再論按察官吏狀(歐陽修/)
右臣自初忝諌官於第一次上殿日首曽建言方今天
下凋殘公私困急全由官吏冗濫者多乞朝廷選差按
察使糺舉年老病患贓汚不材四色之人以行澄汰仍
具陳按察之法條目甚詳如臣之議葢欲使使者四出
而天下悚然知朝廷有賞善罰惡之意然後按文責實
甚惡者黜有善者升中材之人盡使警勵凡臣所言者
乃所以救民急病革數十年蠧弊之事若非遭逄聖主
鋭意求治之時上下力行之不可也奈何議者憚於作
事惟樂因循祗命諸路轉運使就兼其職命出之時外
論皆謂諸路之中貪贓如魏兼老病如陳杲穢惡如錢
延年庸常齪齪如袁抗張可乆之輩盡為轉運使皆自
是可黜之人必不能舉職臣亦再具論奏其議格而不
行按察空名今遂寢廢生民蠧病日益可哀伏見陛下
聖德日新憂心庶政近發手詔督勵宰輔然天下之事
積弊已多如治亂絲未知頭緒欲事事更改則力未能
周而煩擾難行欲漸漸整頓則困弊已極而未見速効
臣謂如欲用功少為利溥及民速於事切則莫若精選
明幹朝臣十許人分行天下盡籍官吏能否而升黜之
如臣前所陳者而後可臣聞治天下者如農夫之治田
不可一槩也蒿萊蕪穢乆荒之地必先力加墾闢芟除
待其成田然後以時耘耨冗濫之官蕪穢天下乆矣必
先力行澄汰待其百職粗治然後精選有司常令糺舉
今特遣之使如乆荒而芟闢也轉運兼按察乃以時之
耘耨者耳寛猛疾徐各有所宜也漢時刺舉唐世黜陟
使考課使之類歲歲遣出祖宗朝亦有考課院葢按察
升黜古今常法非是難行之異事也方今言事者多以
髙論見棄或以有害難行如臣所言只是選十餘人明
幹朝臣察視官吏善惡灼然有迹易見者著之簿籍朝
廷詳之黜其甚者耳臣自謂於論不為甚高行之有利
無害然尚慮議者未以為然謹條陳冗官利害六事以
明利溥效速而可行不疑伏望聖慈特賜裁擇如有可
採乞早施行
一曰去冗官則民之科率十分减九臣伏見兵興以來
公私困弊者不惟賦斂繁重全由官吏為姦每或科率
一物則貪殘之吏先於百姓而刻剝老繆之吏恣其羣
下之誅求朝廷得其一分姦吏取其十倍民之重困其
害在斯今若去此四色冗官代以循良之吏事隨便宜
絶去騷擾使民專供朝廷實數科率免却州縣分外誅
求故臣謂於民力十分减九也比於别圖减省細碎無
益者其利博矣
二曰不材之人為害深於贓吏國家之法除贓吏因民
告發者乃行之其他不材之人大者壊州小者壊縣皆
明知而不問臣謂凡贓吏多是强黠之人所取在於豪
富或不及貧弱不材之人不能馭下雖其一身不能乞
取而恣其羣下共行誅剝更無貧富皆被其殃為害至
深縱而不問故臣尤欲盡取老病繆懦者與贓吏一例
黜之
三曰内外一體若外官不澄則朝廷無由致治今朝廷
雖有號令之善者降出方外若落四色冗官之手則或
施設乖方不知朝廷本意反為民害或稽遲廢失全不
施行而又無糺舉棄作空文若外邊去却冗官盡得良
吏則朝廷所下之令雖有乖錯彼亦自能回改或執奏
更易終不至為大害是民之得失不獨上頼朝廷全繫
官吏善惡以此而言冗官豈可不去
四曰去冗官則吏員清簡差遣通流今天下官有定員
而入仕之人無定數既不黜陟濫冐者多差遣不行賢
愚同滯每有一闕衆人爭之爭得者無亷恥之風不得
者騰怨嗟之口濫官之弊近古無之今若擇四色冗官
去之則待闕之人可無怨滯
五曰去冗官則中材之人可使勸懼今天下官吏豈必
盡是不材葢為朝廷本無黜陟善惡不分今若見國家
責實求治逐一人人精别則中材之人皆自勉强不敢
因循雖有貪殘亦須斂手
六曰去冗官則不過朞月民受其賜方今朝廷雖有愛
念疲民之意然上下困乏必未有餘力廣惠及民若但
去冗官則民受速賜葢臣常見外處州縣每一繆官替
去一能者代之不過數日民已歌謡今若盡去冗濫之
吏而以能吏代之不過朞月民即受賜此臣所謂及民
速於事切者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一百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