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三十五
明 賀復徵 編
書三十一
答顧東橋書(明王守仁/)
來書云楊墨之為仁義鄉愿之亂忠信堯舜子之之
禪讓湯武楚項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攝輔謾無印正
又焉適從且於古今事變禮樂名物未嘗考識使國
家欲興明堂建辟雍制歴律草封禪又將何所制其
用乎故論語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
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騐其行事之實此則
可謂定論矣
所喻楊墨鄉愿堯舜子之湯武楚項周公莽操之辯與
前舜武之論大畧可以類推古今事變之疑前於良知
之説已有規矩尺度之喻當亦無俟多贅矣至於明堂
辟雍諸事似尚未容於無言者然其説甚長姑就吾子
之言而取正焉則吾子之惑將亦可以少釋矣夫明堂
辟雍之制始見於吕氏之月令漢儒之訓䟽六經四書
之中未嘗詳及也豈吕氏漢儒之知乃賢於三代之賢
聖乎齊宣之時明堂尚有未毁則幽厲之世周之明堂
皆無恙也堯舜茅茨土階明堂之制未必備而不害其
為治幽厲之明堂固猶文武成康之舊而無救於其亂
何耶豈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則雖茅茨
土階固亦明堂也以幽厲之心而行幽厲之政則雖明
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耶武帝肇講於漢而武后盛作
於唐其治亂何如耶天子之學曰辟雍諸侯之學曰泮
宫皆象地形而為之名耳然三代之學其要皆所以明
人倫非以辟不辟泮不泮為重輕也孔子云人而不仁
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制禮作樂必具中和之徳聲
為律而身為度者然後可以語此若夫器數之末樂工
之事祝史之守故曽子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
事則有司存也堯命羲和欽若昊天歴象日月星辰其
重在於敬授人時也舜在璿璣玉衡其重在於以齊七
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養民之政治歴
明時之本固在於此也羲和歴數之學臯契未必能之
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堯舜之知而不徧物雖堯舜亦未
必能之也然至於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
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亦能推歩占候而無所忒則是
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禹稷堯舜者耶封禪之説
尤為不經是乃後世佞人諛士所以求媚於其上倡為
誇侈以蕩君心而靡國費盖欺天罔人無恥之大者君
子之所不道司馬相如之所以見譏於天下後世也吾
子乃以是為儒者所宜學殆亦未之思耶夫聖人之所
以為聖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釋論語者曰生而知之
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
以騐其行事之實夫禮樂名物之類果有關於作聖之
功也而聖人亦必待學而後能知焉則是聖人亦不可
以謂之生知矣謂聖人為生知者專指義理而言而不
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禮樂名物之類無闗於作聖之
功矣聖人之所以謂之生知者專指義理而不以禮樂
名物之類則是學而知之者亦惟當學知此義理而已
困而知之者亦惟當困知此義理而已今學者之學聖
人於聖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學而知之而顧汲汲焉求
知聖人之所不能知者以為學無乃失其所以希聖之
方歟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為之分釋未及乎
㧞本塞源之論也夫㧞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
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禽獸悖亂而猶
自以為聖人之學吾之説雖或暫明於一時終将凍解
於西而冰堅於東霧釋於前而雲滃於後呶呶焉危困
以死而卒無救於天下之分毫也已夫聖人之心以天
地萬物為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内外逺近凡有血氣
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
物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
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
各人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讐者聖人有憂之
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
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
舜禹之相授受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
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
别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
惟以此為教而學者惟以此為學當是之時人無異見
家無異習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
其啓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
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徳行為務何者無有聞
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之
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是盖性
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於外者則人亦孰不能之乎學
校之中惟以成徳為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禮樂長
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徳而因使益精其
能於學校之中迨夫舉徳而任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
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
稱否而不以崇卑為輕重勞逸為美惡効用者亦惟知
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茍當其能則終身處於煩
劇而不以為勞安於卑瑣而不以為賤當是之時天下
之人熈熈皡皡皆相視如一家之親其才質之下者則
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
希髙慕外之心其才能之異若臯䕫稷契者則出而各
効其能若一家之務或營其衣食或通其有無或備其
器用集謀併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惟恐當其事
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
教視契之善教即已之善教也䕫司其樂而不耻於不
明禮視夷之通禮即己之通禮也盖其心學純明而有
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
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聼手
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耻其無聪而耳之所渉目
必營焉足不耻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
氣充周血脉條暢是以痒疴呼吸感觸有不言而喻之
妙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
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
所與論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覇術倡孔孟既没聖學
晦而邪説横教者不復以此為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為
學覇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於外以内濟其
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相倣
相效日求所以冨强之説傾詐之謀攻伐之計一切欺
天罔人茍一時之得以獵取聲利之術若管商蘇張之
屬者至不可名數既其乆也鬭爭刼奪不勝其祸斯人
淪於禽獸悖亂而覇術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
然悲傷蒐獵先聖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
之餘盖其為心良亦欲以挽囬先王之道聖學既逺覇
術之傳積漬已深雖在賢知皆不免於習染其所以講
明修餙以求宣暢光復於世者僅足以増覇者之籓籬
而聖學之門墻遂不復可覩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
之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詞章之學而
侈之以為鹿若是者紛紛藉藉羣起角立於天下又不
知其幾家萬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之學者如入百戯之
塲讙謔跳踉騁竒鬭巧獻笑争妍者四面而競出前瞻
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遊淹息
其間如病狂䘮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時君世
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説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虚文
莫自知其所謂間有覺其空踈謬妄支離牽滯而卓然
自奮欲以見諸行事之實者極其所抵亦不過為冨强
功利五覇之事業而止聖人之學日逺日晦而功利之
習愈趨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氏之説卒亦
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𠂻於羣儒而羣儒
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盖至於今功利之
毒淪浹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
智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
而仕也理錢榖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者又欲與於
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髙居䑓諫則望宰執之要故
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説則不可以要其
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傲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
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辭章之冨適以飾其偽也是
以臯䕫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
其説究其術其稱名借號未嘗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
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
私而滿其欲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而
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冝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
為贅疣枘鑿則其以良知為未足而謂聖人之學為無
所用亦其勢有所必至矣嗚呼士生斯世而欲以為學
者不亦勞苦而繁難乎不亦拘滯而險艱乎嗚呼可危
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
萬古一日則其聞吾㧞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
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江河而有所不可禦者矣
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吾誰與望乎
答聶文豹書(王守仁/)
春間逺勞迂途枉顧問證惓惓此情何可當也己期二
三同志更處静地扳留旬日少効其鄙見以求切劘之
益而公期俗絆勢有不能别去極怏怏如有所失忽承
箋惠反覆千餘言讀之殊甚浣慰中間推許太過盖亦
奬掖之盛心而䂓礪真切思欲納之於聖賢之域又托
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此非深交篤愛何以及
是知感知媿且懼其無以堪之也雖然僕亦何敢不自
鞭勉而徒以感媿辭讓為乎哉其謂思孟周程無意相
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
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為多一人信之不為少
者斯固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豈世之謭謭屑屑者
知足以及之乎乃僕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
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
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
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
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
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
知則自能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已視國猶家而以天
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
見善不啻若已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饑溺猶已
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已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為是
而以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堯
舜三王之聖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
而民莫不説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熈熈皡
皡殺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者莫不
尊親為其良知之同也嗚呼聖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
易哉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
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𤨏僻陋之見狡偽隂邪之術至
於不可勝説外假仁義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
實詭辭以阿俗矯行以干譽掩人之善而襲以為已長
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已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狥義險
以相傾而猶謂之嫉惡妬賢忌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
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
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籓籬之形而况
於天下之大民物之衆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
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僕誠頼天之靈偶有
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
每念斯民之䧟溺則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
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遂
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為是病狂䘮心之人耳嗚呼是
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體而暇計人之非笑乎人固
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者呼號匍匐裸跣顛
頓扳懸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讓談笑於
其傍以為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是病狂
䘮心者也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
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謂之無惻隠
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愛者則固未有不痛
心疾首狂奔盡氣匍匐而拯之彼將䧟溺之禍有不顧
而况於狂病䘮心之譏乎而又况於蘄人之信與不信
乎嗚呼今之人雖謂僕為病狂䘮心之人亦無不可矣
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猶有病狂者矣吾
安得而非病狂乎猶有喪心者矣吾安得而非喪心乎
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為謟者有譏其為佞者有
毁其未賢詆其為不知禮而侮之以為東家某者有嫉
而沮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
賢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鄙哉硜硜乎莫己
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無疑於
其所見不悦於其所欲徃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
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之汲汲皇
皇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煖席者寕以蘄人之知
我信我而己哉盖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疾痛廹切雖
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與
而誰與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嗚呼此非
誠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
遯世無悶樂天知命者則固無入而不自得道並行而
不相悖也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
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徬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
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
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
知以相安相養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妬勝忿之
習以躋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脱然以愈而終免於
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嗟乎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
於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誰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與
志誠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無
假於外求矣循是而充若決河注海孰得而禦哉文蔚
所謂一人信之不為少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乎㑹稽
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歩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
宜安居飽食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優哉游哉
天地之間寕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
學而上達僕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獨
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輙復云云爾咳疾暑毒
書札絶懶盛使逺來遲留經月臨岐執筆又不覺累紙
盖於相知之深雖已縷縷至此殊覺有所未能盡也
與陸元静書(王守仁/)
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内外而渾然一體者也有
事無事可以言動静而良知無分於有事無事也寂然
感通可以言動静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也動静者
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動静也理無動者也動
即為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槁
心一念而未嘗静也動中有静静中有動又何疑乎有
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事
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感通者未嘗有減也動而無動
静而無静又何疑乎無前後内外而渾然一體則至誠
無息之疑不待解矣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
嘗别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嘗
别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静而不可以動静分者也
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㫖若必拘滯於
文義則靡有孑遺者是周果無遺民也周子静極而動
之説茍不善觀亦未免有病盖其意從太極動而生陽
静而生隂説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不易
太極之生生即隂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
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後生陽也就
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之静謂之隂之生
非謂静而後生隂也若果静而後生隂動而後生陽則
是隂陽動静截然各自為一物矣隂陽一氣也一氣屈
伸而為隂陽動静一理也一理隠顯而為動静春夏可
以為陽為動而未嘗無隂與静也秋冬可以為隂為静
而未嘗無陽與動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
之陽謂之動也春夏此常體秋冬此常體皆可謂之隂
謂之静也自元㑹運世嵗月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
皆然所謂動静無端隂陽無始在知道者黙而識之非
可以言語窮也若牽文泥句比擬倣像則所謂心従法
華轉是非轉法華矣
答倫彦式書(王守仁/)
徃嵗仙舟過贛承不自滿足執禮謙而下問懇古所謂
敏而好學於吾彦式見之别後連冗不及以時奉問極
切馳想近令弟過省復承惠教志道之篤趨向之正勤
惓有加淺薄何以當此悚息悚息論及學無静根感物
易動處事多悔即是三言尤非近時用工之實大抵三
言者病亦相因惟學而别求静根故感物而懼其易動
感物而懼其易動是故處事而多悔也心無動静者也
其静也者以言其體也其動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
之學無間於動静其静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其
動也常定而未嘗有也故常寂常應常寂動静皆有事
焉是之謂集義集義故能無祗悔所謂動亦定静亦定
者也心一而已静其體也而復求静根焉是撓其體也
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
動也惡動之心非静也是之謂動亦動静亦靜將迎起
伏相尋於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静從欲之謂動欲也者
非必聲色貨利外誘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雖
酬酢萬變皆静也濂溪所謂主静無欲之謂也是謂集
義者也従欲焉雖心齋坐忘亦動也告子之強制正助
之謂也是外義者也
與王純甫書(闕名/)
别後有人自武城來云純甫始到家尊翁頗不喜歸計
尚多牴牾始聞而惋然已而復大喜乆之又有人自南
都來者云純甫已蒞任上下多不相能始聞而惋然已
而復大喜吾之惋然者世俗之私情所為大喜者純甫
當自知之吾安能小不忍於純甫不使動心忍性以大
其所就乎譬之金之在冶經烈熖受鉗錘當此之時為
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視之方喜金之益精鍊而惟恐火
力錘煆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煆煉之有
成矣某平日亦每有傲視行輩輕忽世故之心後雖稍
知懲創亦惟支持抵塞於外而已及謫貴州三年百難
備嘗然後能有所見始信孟氏生於憂患之言非欺我
也嘗以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冨貴行乎
冨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患難行乎患難故無入而不
自得後之君子亦當素其位而學不願乎其外素冨貴
學處乎冨貴素貧賤患難學處乎貧賤患難則亦可以
無入而不自得向嘗為純甫言之純甫深以為然不審
邇來用力卻何如耳近日相與講學者宗賢之外亦復
數人每相聚輒嘆純甫之髙明今復遭時磨勵若此其
進益不可量純甫勉之汪景顔近亦出宰大名臨行請
益某告以變化氣質居常無所見惟當利害經變故遭
屈辱平時憤怒者到此能不憤怒憂惶失措者到此能
不憂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處亦便是用力處天下事
雖萬變吾所以應之不出乎喜怒哀樂四者此為學之
要而為政亦在其中矣景顔聞之躍然如有所得也甘
泉近有書來已卜居蕭山之湘湖去陽明洞方數十里
耳書屋亦將落成聞之喜極誠得良友相聚㑹共進此
道人間更復有何樂區區在外之榮辱得喪又足掛之
齒牙間哉
答毛憲副書(闕名/)
昨承遣人喻以禍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請謝此非道
誼深情決不至此感激之至言無所容但差人至龍場
陵侮此自差人挾勢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龍塲諸夷與
之争鬬此自諸夷憤愠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則太府
固未嘗辱某某亦未嘗傲太府何所得罪而遽請謝乎
跪拜之禮亦小官常分不足以為辱然亦不當無故而
行之不當行而行與當行而不行其為取辱一也廢逐
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禮義而已又棄此而不守禍
莫大焉凡禍福利害之説某亦嘗講之君子以忠信為
利禮義為福茍忠信禮義之不存雖禄之萬鍾爵以侯
王之貴君子猶謂之禍與害如其忠信禮義之所在雖
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為福也况於流離竄逐
之微乎某之居此盖瘴癘蠱毒之與處魑魅魍魉之與
逰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嘗以動其中者誠知
死生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也太府
茍欲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吾無
有以取之而横罹焉則亦瘴癘而已爾蠱毒而已爾魑
魅魍魎而已爾吾豈以是而動吾心哉執事之諭雖有
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勵不敢茍有所隳墮
則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頓首以謝
與安宣慰書(闕名/)
減驛事非罪人所敢與聞承使君厚愛因使者至門問
及之不謂其遂逹諸左右也悚息悚息然已承見詢則又
不可黙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後世守之不可以擅改
在朝廷且謂之變亂况諸侯乎縦朝廷不見罪有司者
將執法以繩之使君必且無益縦幸免於一時或五六
年或七八年雖逺至二三十年矣當事者猶得持典章
而議其後若是則使君何利焉使君之先自漢唐以來
千幾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長乆若此者以能
世守天子禮法竭忠盡力不敢分寸有所違是故天子
亦不得踰禮法無故而加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
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縣之其誰以為不可
夫驛可減也亦可増也驛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
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所云奏功陞職事
意亦如此夫剗除冦盗以撫綏平良亦守土之常職今
縷舉以要賞則朝廷平日之恩寵禄位顧將欲以何為
叅政亦已非設官之舊今又干進不已是無抵極也衆
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
叅政則流官矣東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
檄委使君以一職或閩或蜀其敢弗行乎則方命之誅
不旋踵而至捧檄從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復使君
有矣由此言之雖今日之叅政使君將恐辭去之不速
其又可再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於義反之於心使君
必自有不安者夫拂心違義而行衆所不與鬼神所不
嘉也承問及不敢不以正對幸亮察
其二
阿賈阿札等畔宋氏為地方患傳者謂使君使之此雖
或出於妬婦之口然阿賈等自言使君嘗錫之以氈刀
遺之以弓弩雖無其心不幸乃有其迹矣始三堂兩司
得是説即欲聞之於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實之故未
必有是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討賊茍遂出軍勦撲則傳
聞皆妄何可以濫及忠良其或坐觀逗遛徐議可否亦
未為晩故且隠忍其議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
三至使君始出衆論紛紛疑者將信喧騰之際適㑹左
右來獻阿麻之首偏師出解洪邉之圍羣公又復徐徐
今又三月餘矣使君稱疾歸卧諸軍以次潜囬其間分
屯寨堡者不聞擒斬以宣國威惟増剽掠以重民怨衆
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識方揚言於人謂宋
氏之難當使宋氏自平安氏何與而反為之役我安氏
連地千里擁衆四十八萬深坑絶坉飛鳥不能越猿猱
不能攀縦遂髙坐不為宋氏出一卒人亦卒如我何斯
言已稍稍傳播不知三堂兩司已嘗聞之否使君誠乆
卧不出安氏之禍必自斯言始矣使君與宋氏同守土
而使君為之長地方變亂皆守土者之罪使君能獨委
之宋氏乎夫連地千里孰與中土之一大郡擁衆四十
八萬孰與中土之一都司深坑絶坉安氏有之然如安
氏者環四面而居以百數也今播州有楊愛愷黎有楊
友酉陽保靖有彭世麒等諸人斯言茍聞於朝朝廷下
片紙於楊愛諸人使各自為戰共分安氏之所有盖朝
令而夕無安氏矣深坑絶坉何所用其險使君可無寒
心乎且安氏之職四十八支更迭而為之今使君獨傳
者三世而羣支莫敢争以朝廷之命也茍有可乗之釁
孰不欲起而代之乎然則揚此言於外以速安氏之禍
者殆漁人之計蕭墻之憂未可測也使君冝速出軍平
定反側破衆讒之口息多端之議弭方興之變絶難測
之禍補既往之愆要將來之福某非為人作説客者使
君幸熟思之
寄楊邃菴書(闕名/)
前日嘗奉啓計已上達自眀公進秉機宻天下士夫忻
忻然動顔相慶皆謂太平可立致矣門下鄙生獨切生
憂以為猶甚難也亨屯傾否當今之時舎明公可無以
望者則明公雖欲逃避乎此將亦有所不能然而萬斛
之舵操之非一手則緩急折旋豈能盡如己意臨事不
得專操舟之權而僨事乃與同覆舟之罪此鄙生之所
謂難也夫不專其權而漫同其罪則莫若預逃其任然
在明公亦既不能逃矣逃之不能專又不得則莫若求
避其罪然在明公亦終不得避矣天下之事果遂卒無
所為與夫惟身任天下之禍然後能操天下之權操天
下之權然後能濟天下之患當其權之未得也其致之
甚難而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萬斛之舵平時從而争
操之者以利存焉一旦風濤顛沛變起不測衆方皇惑
震䘮救死不遑而誰復與争操乎於是起而專之衆將
恃以無恐而事因以濟茍亦從而委靡焉固淪胥以溺
矣故曰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者此也古之君子洞物
情之向背而握其機察隂陽之消長以乗其運是以動
必有成而吉無不利伊旦之於商周是矣其在漢唐盖
亦庶幾乎此者雖其學術有所不逮然亦足以定國本
而安社稷則亦斷非後世偷生茍免者之所能也夫權
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竊之以成其惡君子用之
以濟其善固君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
者也欲濟天下之難而不操之以權是猶倒持太阿而
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故君子之致權也有道本之至誠
以立其徳植之善類以多其輔示之以無不容之量以
安其情擴之以無所競之心以平其氣昭之以不可奪
之節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測之機以攝其奸形之以
必可賴之智以收其望坦然為之下以上之退然為之
後以先之是以功盖天下而莫之嫉善利萬物而莫與
争此皆明公之能事素所蓄而有者惟在倉卒之際身
任天下之禍決起而操之耳夫身任天下之禍豈君子
之得已哉既當其任知天下之禍將終不能免也則身
任之而已身任之而後可以免於天下之禍小人不知
禍之不可以倖免而百詭以求脫遂致釀成大禍而已
亦卒不能免故任禍者惟忠誠憂國之君子能之而小
人不能也某受知門下不能効一得之愚以為報獻其芹
曝伏惟鑒其忱悃而憫其所不逮幸甚
答方叔賢書(闕名/)
昨見邸報知西樵兀崖皆有舉賢之書此誠士君子立
朝之盛節若干年無此事矣深用歎服但與名其間却
有一二未曉者此恐鄙人淺陋未能知人之故然此乃
天下治亂盛衰所繫君子小人進退存亡之機不可以
不慎也此事譬之養蠶但襍一爛蠶於其中則一筐好
蠶盡為所壊矣凡薦賢於朝與自已用人又自不同自
己用人權度在我故雖小人而有才者亦可以器使若
以賢才薦之於朝則評品一定便如白黒其間舍短録
長之意若非明言誰復知之小人之才豈無可用如砒
硫芒硝皆有攻毒破壅之功但混於參苓茋术之間而
進之養生之人萬一用之不精鮮有不誤者矣僕非不
樂二公有此盛舉正恐異日或為此舉之累故輙叨叨
當不以為罪也思田事貴鄉往來人當能道其詳俗諺
所謂生事事生此類是矣今其事體既已壞盡欲以無
事處之要已不能只求減省一分則地方亦可減省一
分勞攘耳鄙見畧具奏内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
殺數千無罪之人以冀求一已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
齎奏人去凡百望指示之舟次草草未盡鄙懐千萬鑒
恕
文章辨體彚選巻二百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