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四十二
明 賀復徵 編
序六十二
送許時用還越中序(明宋濂/)
婺與越爲隣壤越屬縣曰嵊有許氏居之世以詩禮相
傳爲名門而時用則又其最秀者也濓家婺之金華距
嵊爲不逺在弱齡時即與時用相聞方以文墨自漸摩
無風雨無晝夜危坐一室不暇見暨同試藝浙闈旅進
旅退於千百人中無有爲之先容者又不能見自時厥
後時用以禮經擢上第爲諸暨州判官金華抵諸暨比
嵊爲尤邇將騎驢走鈴下而謁焉時用又入行御史臺
治百司其地清嚴雖時用亦不宜與人接又不敢見曽
未幾何金華陷於兵士大夫螻蟻走唯流子里爲樂土
亟挈妻孥避焉流子里𨽻諸暨地在嵊之東南僅數舍
即至濓時若心多畏而土著民往往凌虐流寓者白日
未盡墜輒翳行林拗鈔其囊囊物甚者或至殺人又不
可見及至兵戈稍息予還金華日采藥以自娛間念及
時用即欲約二三子往候之以解夙昔之思去年冬聞
時用有弓旌之招使者趣廹上道急於星火又不及見
濓竊自念時用英俊士此行何所不至鸞臺鳯閣將以
次而升何日能賦歸縱時用欲歸上之人未必聽也濓
雖少時用一歲則已皤然成翁度何由至南京既不能
至又安能與時用一抵掌笑談耶慨然遐思者久之會
朝廷纂修元史宰臣奉特旨起濓爲總裁官使者亦見
廹如前逮濓將戒行李時用至武林始旬日耳濓又自
念史事甚重當有鴻博之士任其責者濓豈敢與聞藉
是以往或得一見時用亦豈非至幸歟濓來南京寓於
護龍河上方求時用館舍之所在忽有偉丈夫來見者
問其姓名則曰我許時用也子豈非景濓乎濓驚喜不
及答亟延入坐備陳五欲見而弗見之故時用知濂嚮
往之久亦相與傾倒不厭風晨月夕無不相往來一旦
忽悽然墮淚曰予先朝進士也春秋又高矣不足以辱
明時使者不我知委幣而廹之來我不敢違今已陳情
於丞相府矣丞相倘言之上得遂歸田焉不翅足矣他
日又來言曰聖天子寛仁今用丞相言如所請矣已具
舟大江之濱吾子遇我厚幸一言以爲别嗚呼婺與越
其壤相接邇其見甚易也乃積四十年而莫之遂厥後
始見於千里之外既見矣逺或三四春秋近或及期相
與論學以盡夫情可也未及兩月而即去既去矣或買
一小艇相隨五六百里閒采江花之幽靚殷勤道别亦
云可也修史事殷足不敢踰都門愴然而别既别矣一
二年閒或再得聚首如今日焉猶可也然向者已如此
自今而後其可以必期而必取之耶人事之參差不齊
何可復道尚奚言爲時用之别耶雖然時用之歸也其
有繫於名節甚大時用采蕺山之蕺食鑑湖之水日與
學子談經以爲樂者果誰之賜與誠由遭逢有道之朝
故得以上霑滂沛之恩而適夫出處之宜也夫道宣上
徳以昭布於四方者史臣之事因不辭而爲之書區區
聚散之故一已之私爾則又當在所不計也
送徐大年還淳安序(宋濓/)
觀人之法當察諸心不可泥其迹仕不仕有弗暇論茍
其心在朝廷雖居韋布操觚染翰足以鋪張鴻偉上裨
至化脱或志不在斯雖綰銅章佩墨綬朝受牒訢暮閲
獄案政績藐然無稱古昔君子盖獨竊慎之予於徐君
大年之歸不能無所感大年生淳安萬山中載籍兼該
而辭藻豐縟有聲於浙河東西當皇上龍興招延儒雅
大年驩然被山人服趨輦轂之下同修前代史史成會
有詔集諸儒議禮大年復與其事廷議將命官大年以
宿疾辭去既而中書奉旨纂修日歴朝紳各薦所知予
以大年知本末義例可以觀會通而無首尾衡决之患
疏其名以聞使使者持書下郡國大年即驩然應詔詣
闕入館之後俛首探刺惟恐一事有遺記注有闕畧悉
補足爲完文日歴成廷議又將錫之官大年固辭如初
嗚呼使大年初受命爲一縣令長不過簿書期會爾招
徠撫綏爾又其大者教化行百里爾一旦白身召入史
館大書特書使聖天子宏謨駿烈烜赫萬古與天無極
此其功與試宰者孰重孰輕雖不仕猶仕也藉令自兹
終老山林可謂無負於國亦可謂無負於學世之好議
論者見其辭祿而歸揺脣鼓喙詡詡相夸諼不曰潔身
而自高則曰獨善以固窮夫士遭不願治之世披腹呈
琅玕無有舉目睨之者故不得已引退今當堯舜在上
䕫龍滿朝之時以此疑大年者謂之誣士士不學則已
學則必期世用有如大賈行發舉術寶貨填溢市區乃
振鐸號諸人曰我不售我不售萬萬無有此理以此窺
大年者謂之矯矯與誣要皆非真知其心者雖然在昔
宋室盛時布衣入史館者僅六七人皆兩制八座所薦
引其任甚不輕大年雖不受褒寵靈所被溥博汪洋有
加往昔大年將何以自効且春秋猶未高沉痾容有却
藥之時行當杖䇿造朝門盡展所藴以驚動世俗使向
之疑且窺者瞠目不敢吐一辭則出處兩無憾不然長
往山林而弗思返日與猿鶴爲友餐霞雲而潄泉石高
固高矣如不仕無義何洪武七年春正月一日
送東陽馬生序(宋濓/)
予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
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寒硯水堅手指不可屈伸
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以是人多以書假予
予因得遍觀羣書既加冠益慕聖賢之道又患無碩師
名人與游嘗趨百里外從鄉之先達執經叩問先達徳
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予立侍左右
援疑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禮愈至
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忻悦則又請焉故予雖愚卒獲
有所聞當予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窮冬
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勁不
能動媵人持湯沃灌以衾擁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
日再食無鮮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綺繡戴朱纓寶
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佩容臭偉然若神人予
則緼袍敝衣處其閒略無慕豔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
口體之奉不若人也盖予之勤且艱若此今雖耄老未
有所成猶幸預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寵光綴公卿之
後日侍坐備顧問四海亦謬稱其氏名况才之過於予
者乎今諸生學於太學縣官日有廩稍之供父毋歲有
裘葛之遺無凍餒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誦詩書無犇
走之勞矣有司業博士爲之師未有問而不告求而不
得者也凡所宜有之書皆集於此不必若予之手錄假
諸人而後見也其業有不精徳有不成者非天質之卑
則心不若予之專耳豈它人之過哉東陽馬生君則在
太學已二年流輩甚稱其賢予朝京師生以鄉人子謁
予譔長書以爲贄辭甚暢達與之論辨言和而色夷自
謂少時用心於學甚勞是可謂善學者矣其將歸見其
親也余故道爲學之難以告之謂予勉鄉人以學者予
之志也詆我夸際遇之盛而驕鄉人者豈知予者哉
送天台陳庭學序(宋濓/)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萬里陸有劔閣棧道
之險水有瞿塘灩澦之虞跨馬行竹閒山高者累旬月
不見其巔際臨上而俯視絶壑萬仭杳莫測其所窮肝
膽爲之掉栗水行則江石悍利波惡渦詭舟一失勢尺
寸輒糜碎土沉下飽魚鼈其難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
不可以遊非材有文者縱遊無所得非壯強者多老死
于其地嗜竒之士恨焉天台陳君庭學能爲詩由中書
左司掾屢從大將北征有勞擢四川都指揮司照磨由
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揚子雲司馬相如諸葛
武侯之所居英雄俊傑戰攻駐守之跡詩人文士遊眺
飲射賦咏歌呼之所庭學無不歴覽既覽必發爲詩以
紀其景物時世之變于是其詩益工三年以例自免歸
會予於京師其氣愈充其志意愈高盖得於山水之助
者侈矣予甚自愧方予少時嘗有志於出遊天下顧以
學未成而不暇及年壯可出而四方兵起無所投足逮
今聖主興而宇内定極海之際合爲一家而予齒已加
耄矣欲如庭學之遊尚可得乎然吾聞古之賢士若顔
回原憲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
括於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無有出於山水之外者乎
庭學其試歸而求焉茍有所得則以告予予將不一愧
而已也
送會稽金生序(宋濓/)
予居京師十餘年四方賢士從予遊者衆矣晩得某生
之才予愛之既甚凡見其鄉閭及所與交遊之人無不
愛也今年某生以其友太學郭生濬來見郭生與某生
同邑出其文數十篇讀之善馳驟可喜與之語義理蔚
然予又愛之既而郭生又以其仝舍會稽金文舉訪予
且稱文舉交朋友有義見人有才者事之惟恐不至善
爲詩太學之論詩者必稱之予又以愛郭生者愛焉天
下之人不肖者常多而材者常少不肖者如埜蒿山櫪
不培而自長材者如靈芝瑞木舉世不一二見靈芝瑞
木之不易得如此見者茍不愛之非無目之人必無識
者也是豈人情哉自昔國家盛時才士布列於朝與其
同時者且猶愛之况今喪亂之餘斯道之不絶者如髪
則才之生於此時者尤不易得也其可不加愛乎予怪
世之士爲識不𢎞見有才者位尊則忌其蔽吾名年少
則惡其分吾譽交排競訐傷至公之道益知某與郭之
交其友爲可愛而喜文舉愛才之心爲足取也及文舉
將歸省其親某生爲之求言予故以愛才之説告之使
見文舉者若睹靈芝瑞木然而毋蹈予之所怪也
贈醫師賈生序(宋濓/)
嘗謂醫之爲道難言哉難言哉然必審診以起度量立
規矩稱權衡合色脈表裏有餘不足順逆之法復參其
人之動靜與其息之相應然後從而治之則其事亦甚
不輕矣非洞明歴世羣書之得失尚可與於斯乎黄帝
内經雖疑先秦之士依倣而託之其言深其旨䆳以𢎞
其考辨信而有徵是當爲醫家之宗下此則秦越人和
緩和緩無書可傳越人所著八十一難經則皆舉内經
之要而推言者也又下此則淳于意華佗之熊經鴟
顧固亦導引家之一術至於刳腹背煎腸胃而去疾則
涉於神怪矣意之醫狀司馬遷備志之其所謂迵風沓
風者今人絶不知爲何證况復求其治療之深旨乎又
下此則張機機之金匱玉函經及傷寒諸論誠千古不
刋之典苐詳於六氣所傷而於情欲食飲罷勞之所致
者畧而弗議兼之文字錯簡亦未易以序次求之也又
下此則王叔和叔和纂岐伯華佗等書爲脈經叙隂陽
内外辨三部九候分人迎氣口神門條十二經洎夫三
焦五臟六腑之病最爲著明惜乎爲妄男子括以膚陋
之脈歌遂使其本書不盛布於世也又下此則巢元方
其病源候論似不爲無所見者但言風寒二濕而不著
濕熱之文乃其失也又下此則王砯砯推五運六氣之
變撰爲天元玉䇿周詳切宻亦人之所難苟泥之則局
滯而不通矣又下此則王燾孫思邈思邈以絶人之識
操慈仁惻厚之心其列千金方翼及庸工害人之禍至
爲憤切後人稍闖其藩垣亦足以其術鳴但不知傷寒
之數或弗能無遺憾也燾雖闇劣外臺秘要所言方證
符禁灼灸之詳頗有所祖述然謂鍼能殺生人而不能
起死人者則一偏之見也又下此則錢乙龎安時許叔
㣲叔㣲在準繩尺寸之中而無所發明安時雖能出奇
應變而終未離於範圍二人皆得張機之粗者也惟乙
深造機之閫奥而擷其精華建爲五臟之方各隨所宜
肝有相火則有㵼而無補腎爲真水則有補而無㵼皆
啟内經之秘尤知者之所取法世槩以嬰孺醫目之何
其知乙之淺哉其遺書散亡出於閻孝忠所集者多孝
忠之意初非乙之本真也又下此則上谷張元素河間
劉光素睢水張從正元素之與光素雖設爲奇夢異人
以神其授受實聞乙之風而興起焉者若從正則又宗
夫光素者也元素以古方新病決不能相值治疾一切
不以方故其書亦不傳其存於今者皆後來之所傅㑹
其學則東垣李杲深得之杲推明内外二傷而多注意
於補脾土之説盖以土爲一身之主土平則諸臟平矣
從正以吐汗下三法風寒暑濕火燥六門爲醫之闗鍵
其治多攻其濟多峻厲不善學者殺人光素論風火之
病以内經病機氣宜十九條著爲原病式簡奥粹㣲有
非大觀局諸醫所可髣髴究其設施則亦不越補攻二
者之間也嗟乎自有内經以來醫書之藏有司者凡一
百七十九家二百九部一千二百五十九卷亦不爲不
多也他未遑深論即今所論者求之世之醫師果能盡
心於斯者乎脱或未盡心於斯則夫起度量立規矩稱
權衡合色脈之屬烏能察而行之不至以人命爲戲也
幾希矣雖然殆有要焉逆與順之謂也曰升降曰浮沉
吾則順之曰温涼曰寒熱吾則逆之果能此道矣則去
夫先醫之所治雖不中不逺矣然又未易以一蹴至也
非求之極博而觀其會通安可遽反於至約之域乎醫
之爲道所以難言者若此予故直疏歴世羣書之得失
以告後之學醫者云
送烏呼納明徳江浙府總管謝病去官序(劉基/)
余昔宦遊高安高安與臨江隣臨江故多虎狼之卒凡
居城郭者非素良家咸執鞭以爲業根據蔓附累數百
千輩以鷹犬於府縣民有忤其一必中以奇禍官斥弗
任則羣搆而排去之獄訟興滅一自其喜怒有訴於官
非其徒爲之所雖直必曲獲其助者反是百姓側足畏
避號曰笳鼓人莫解其意或曰謂其部黨衆而心力齊
也余每聞而切齒焉無能如之何也會朝議以䝉古色
目氏參伍簿書曹官於是江浙行省掾史月忽難公獲
選爲臨江路經歴下車訪民瘼按宿獄凡壅滯不決者
皆笳鼓之徒爲之督所屬逺捕窮其姦狀而上下夾爲
覆冒公執正議愈奮曰吾誓不與鼠子俱立於此衆不
能沮於是事露者伏其辜餘黨悉斂迹退散農民入城
市相謂曰㣲經歴我與爾敢來此乎予聞甚喜且慶朝
廷之用得其人也後數歲乃識公于京師公時奉使自
湖廣還民譽獨籍籍予又爲大喜至正巳丑公爲江浙
財賦副總管因得相與爲文字交公素有足疾辛卯六
月以病去薦紳之士咸祖送北門外酒酣有起而歌者
曰湛盧可以斷犀而以之割雞隋珠可以照車而以之
彈烏吁嗟乎吾安所如客有和之曰松柏在山兮匠石
求之夜光在璞兮卞和識之物固有遇兮遇當有時因
相顧大笑賦詩爲别而劉基序焉
送熊文彦歸江西序(劉基/)
傳曰君子以友輔仁天下之大倫五友其一也是故聖
人論友必備道其損益之故友之爲道豈易言哉近世
學者率不好聞已過未有善而欲人揚見勝已則諱見
不若巳則肆藻于外不求于中詆異而黨同附勢而傳
聲靡靡揚揚柔柔如也而與之友能無損乎故論友之
益者曰直曰諒而又曰多聞焉夫直矣諒矣而所聞不
多則箴規奬勸未必盡合乎古而通于今吾未見其能
益也嗚呼友之爲道豈易言哉予居杭三年而得江西
鄭士亨無何又因鄭子而得熊文彦焉觀其人理而温
又亮以莊恢乎其有容且年方壯氣方鋭學業方日新
識見方日廣如泉之始出鴻之始發句萌之方達也因
命曰交相爲助于是方自慶其各有所益也比歲暮子
歸浙東而二子亦相率歸于豫章乃命酒以别而爲之
言曰古人之爲學也未嘗自謂已至仲尼大聖也曰假
我數年卒以學易衛武公大賢也九十猶陳抑戒而况
于吾儕也乎歲月如流時不再得耨之不勤其實不栗
築之不多其基不鞏詩不云乎婉兮孌兮總角丱兮未
幾見兮突而弁兮幸相逢于未耄而學業俱若是焉朋
友之心遂矣至于東門之章遊子之吟則不必爲君歌
也
贈徐仲逺序(劉基/)
世之所謂禍福通塞者果由於命邪聖人罕言命命果
不足道耶孔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
命也自古固有不仁而安榮守道而戮辱者庸非命乎
古之人以夀富康寧攸好徳考終命爲福而不言貴今
之論命以官爵之大小品高下豈古人之所謂禍福與
今異耶好徳無踰於仲尼則厄窮而在下顔淵亞聖三
十以死曹孟徳司馬仲達位在人上而以夀終且及其子
與孫禍耶福耶所謂命者當何以斷之哉易曰窮理盡
性以至于命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今之言命
者其果有合于古否乎天以隂陽五行生爲人也隂陽
五行之精是謂日月木火土金水之曜七曜運乎上而
萬形成於下人也者天地之分體而日月木火土金水
之分氣也理生氣氣生數由數以知氣由氣以知理今
之言命者之所由起也夫氣母也人子也母子相感顯
㣲相應天人之理也則亦何可廢哉日至而麋鹿解月
死而蠃蠪噍温風動而薺麥死清霜降而豐鐘鳴物理
相通不可誣也天台徐仲逺以七曜四餘推人生禍福
無不騐予甚異之而贈以言若夫吉凶利害之所趨避
則吾聞之孟子矣
送牟元亮趙士賢歸省序(方孝孺/)
文所以明道也文不足以明道猶不文也三代以上斯
道明故其文簡三代以降道晦而不章人各以意求之
故其文繁吳之人論舟可一言而喻西羌之人終日談
而不得其狀知與否之異也聖人之言如書易春秋之
所載孔氏弟子之所述片辭可以善其身而治天下豈
好爲畧哉無所用繁也莊周荀卿之著書其辭浩浩乎
若無窮於道邈乎未有聞非工於言而拙於道也求道
而不得從而以言窮之雖欲簡而不可致耳然其文猶
未弊也自夫不徇道而徇人不求合於古而求合於今
者始相如開其源崔蔡暢其支魏氏迄乎唐初助其瀾
者盈天下天下之言文者䛕乎人而已矣宜乎時而已
矣何有於道哉唐之中世昌黎氏嘗一反之而道不足
以逮文宋之盛時程氏嘗欲拯之而文不能以勝道歐
氏蘇氏學韓氏者也故其文昌朱氏張氏師程氏者也
故其道醇合二者而有之庶幾不愧於古乎而天下未
見其人也嗚呼今之學者欲復古之文難矣古之道不
過譽於人不浮費於辭今則不然譽不過則人以爲慢
辭不洽則人以爲吝位尊則形於言勢卑則怒於色懐
之出户則裂而棄之矣古之道論是與非也必當賢之
與否也必嚴其辨不自棄其身不苟從乎時今之人不
然深謀則以爲刺譏正言則以爲擊排志乎道則訾以
爲迂慕乎聖賢則謗以爲誕師以是爲諱而不講弟子
以是爲嫌而不爲嗟乎今之君子何由而復古之文乎
古之文也質今之文惟恐其不華也古之文也正今之
文惟恐其不阿也古之人所學者道今之人以道爲不
必知也當今之世非豪傑之才惡能捄之乎非遺乎今
不足以追古匪弗願乎人不足以明道匪有得乎道吾
未見其能文也同郡牟君元亮趙君士賢太學之能文
者也國家將望之以復古之文吾喜古道之見於今也
於其歸省故與之論文
贈王仲縉序(方孝孺/)
饑而食飽而嬉營私而騖利生無聞而死無述者衆人
也食焉而思思焉而行不憂其身之窮而憂道之不修
不懼其家之無財而懼乎名之弗揚者君子也衆人之
所爲切於身而見效近故人之趨事者夥君子之所務
事既緩而功亦遲故衆人多笑之而不知衆人之所爲
又君子之所悲也吾昔年舟還自金陵泊姑蘇城下舟
人指城中大第謂予曰此元僞吳張氏宫也予問今其
家安在則已無噍類矣問其人名字則已莫有知者矣
及至錢塘道西湖舟人數謂予言林處士事曰此處士
故宅也此處士墳墓也此處士曾遊之地也予未嘗不
爲之太息方張氏盛時據數州之富擅王侯之貴驅百
萬之人以給其所欲其車服宫室妾勝珍寶騶從師
徒僣擬乘輿亦自謂一時之雄矣而今未下十年乃若
此處士在宋時破廬敝服羸童野鶴出入於烟霞水石
閒其窮困莫比今越二三百載姓名猶灼然在人耳目
則區區之富貴者何足道而士之貧賤又何足憾哉且
處士特一詩人其自立者非能如聖賢之宏大深逺足
以明斯道而淑來世猶能如是况夫君子之希聖賢者
乎吾友烏傷王仲縉年少好學其所志甚美而其鄉人
竊笑之以爲迂仲縉告予予恐其阻於衆人之笑也故
告以斯説使仲縉知爲學之足恃而益思自勉使衆人
知所有者之不足道不暇笑人而自悲也
贈郭士淵序(方孝孺/)
天地有至神之氣日月得之以明星辰得之以昭雷霆
得之以發聲霞雲電火得之以流形草木之秀者得之
以華實鳥獸之瑞者得之以爲聲音毛質或鶱而飛或
妥而行或五色絢耀而八音和鳴非是氣孰能使之哉
山以是而不動水以是而不息有時而崩隤溢涸者是
氣滯而不行鬱而不通也惟人者莫不得是氣而鮮得
其純得其至純者聖人養而至於純者賢者也是氣也
養之以其道上之和隂陽下之育庶類以治天下則均
以事鬼神則格以行三軍則勝其事君則忠臨下則仁
居乎冨貴而不驕處乎患難而不懾施諸政事秩乎其
理也發諸文章煥乎其達也立乎朝廷則近懐而逺服
百王畏而徼外恐豺虎蛇梟遁迹而深逝鳯鳥來而麟
龜出非至神孰能致是乎二帝三王之盛是氣伸而在
上故政教修而禮樂作及周之衰是氣屈而在下無所
於用則爲孔子之春秋易禮以誅暴亂範倫紀其後孟
子得是氣説東方諸侯輔以致治而不能用則著爲七
篇之書故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謂是乎秦漢
以降是氣分而不全賦於人或得之而不善養或善養
而不遭乎時漢文帝唐太宗嘗用之以致治諸葛亮嘗
用之以誅簒賊韓愈嘗用之以闢佛老他若董仲舒賈
誼司馬遷揚雄皆用之成一家言雖不及於古其屈而
在下則一也至宋人君能以道徳作海内之氣故周程
張邵朱子皆以是閑孔孟之道幽者使之明鬱者使之
宣闢邪説而驅之完羣經於既壊而司馬光亦以是更
弊法歐陽修蘇軾亦以是變詭僻險怪之文其後文天
祥復以是不屈於外蕃使外蕃知禮義之可畏是氣之有
益於世也大哉信乎不可不作是氣也今天下承禍亂
之餘伸而在上發是氣於文章者太史公而已繼公而
復古之道者吾不知其誰也吾嘗以爲井田不行民不
得康正統不定四荒恣横而道無由施竊欲排羣言而
一反之闡孔孟之道於今世而聞者交誚余吾邑郭士
淵獨以爲然士淵能文章學於太史公而未得志於世
吾服其才而又感乎命也嗚呼士淵其得是氣之幾純
者乎在乎自養之而已
送浮圖景曄序(方孝孺/)
周公孔子之道衰而異端出稍盛其後其説尤熾人趨
而信之最深久而遂同稱於孔子曰儒釋世主惡其然
欲斥之者有矣然既撲而愈焰既滅而復興惡者之五
六不勝喜者之千百延至於今塔廟多於儒宫僧徒半
於黎庶西域之書與經籍並用吾嘗求其故以爲楊墨
名法之流其説與釋氏雖殊其違聖人之道則一然皆
不數傳輒不復續釋氏更千載而不廢獨何哉盖楊墨
名法淺而易知不足以動人釋氏之術其深若足以通
死生之變其幽若可以運禍福之權惟其深也故過於
智者悦焉惟其幽也故昏愚之氓咸畏而謹事之而其
徒又多能苦身勩行固執而不爲外物所移飾儒言以
自文援名士以自助故其根本滋固柯條蔓延纒乎海
内無怪其與孔子同稱也然孔子之道猶天然豈以其
同稱而損哉有一善可取孔子且猶進之聖人之容物
固如是也况釋氏設教一本乎善能充其説雖不足用
於世而可使其身不爲邪僻不猶愈於愚而妄行者乎
故儒之於釋縱不能使歸之於正姑容之恕之誘之以
道傳之以文然後可使慕入焉四明璧奎曄師年甚少
從烏傷龍門海公爲弟子性慕儒學頗至其來京師而
將還也海公属余有以告之余非釋氏徒固無所告也
然曄師之居烏傷睹土田之沃室廬之稠市廛之冨亦
以爲盛矣人告之以京師爲尤盛豈不疑之乎今至京
師而觀之然後知其不誣也夫人學於釋氏已久驟而
語之以儒道之大不猶昔之疑京師者乎在乎造之而
已曄師其歸而求焉茍有得吾之言則去周公孔子之
道不逺矣
送畫史李約禮序(劉崧/)
世稱善畫者曰畫史畫工也史官也畫者安得與史官
並稱而謂之史哉及觀古之秉史筆者其傳是人也非
徒紀載其徳行行事官職功業而已乃并其狀貌顔色
言之如曰美鬚髯長大也曰短小精悍也曰晳曰黔也
曰黑而精狠也其傳冩精妙千載之下如在目睫故吾
嘗謂史官爲不丹青之畫而畫工乃不文字之史則其
謂之史也亦宜然史官爲書或狥愛挾忿爲美惡高下
又其書常後時而出有不核不備人莫得而議之而彼
或因之以欺世而後世卒亦罕有能辨其非者獨畫者
之於傳神其人恒相視於咫尺其部位形采肥瘠長短
廣狹之際分毫爽戾則三尺童子指而議之矣繇是觀
之天下後世之公而直者宜莫若畫史之筆而余之所
見者亦寡矣廬陵李約禮者爲人傳神極精妙方立談
過目如不經意而落筆施采無不宛然能使見者即知
其爲某某而約禮固未嘗自言也其或盈縮於其閒則
約禮又能因夫人之言輒爲之更定而不厭及其成也
人莫有能得而議之者是約禮非徒能信其技而又能
信夫人之言者也嗚呼世蔑公論久矣安得如約禮者
使之秉筆以公天下之疑信哉
送鈞州守鄭侯序(張汝弼/)
華亭鄭侯由進士知鈞州論者曰侯可以爲能吏乎夫
今之所謂能吏者必諂媚足以給上官機智足以籠下
人矯抗足以干名聲鷙猛足以讋強黠巧取足以濟緩
急侯可以爲能吏乎噫亦難矣有詰之者曰夫是之謂
五螙奚其能子謂侯亷乎曰亷慎乎曰慎勤敏乎曰勤
敏正乎曰正曰是之謂五善有一善可以弭五螙孰謂
五善備而弗謂能吏哉曰善矣吾恐古而不今也曰昔
人有笯山雞于市號之曰鳯而求售者傾市狂奔而環
視之曰鳯有識者過之而詫曰鳯胡爲乎而笯之百鳥
亦胡爲乎而背之衆鬨然怒而詬竟斃之而去真僞之
不敵久矣古今人情不甚相逺以五螙罔人識者過焉
終必斃之果能出五善而反弗謂能吏哉侯聞之曰予
習五善未能也察五螙未精也斯行也能無以巧取誘
我者能無以諂䛕結我者能無以驕抗干我者能無以
機智籠我者能無以鷙猛讋我者凜然恐五螙之及而
弗能禦也侯之友張汝弼乃書以爲贈侯名圭字淑潤
世有顯人若宣撫使公荆州貳守公尤卓卓者善亦
有自哉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