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七十七
明 賀復徴 編
讀一
讀荀子(唐韓愈/)
始吾讀孟軻書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王
易王霸易霸也以為孔子之徒沒尊聖人者孟氏而已
晩得揚雄書益尊信孟氏因雄書而孟氏益尊則雄者
亦聖人之徒與聖人之道不傳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
以其説干時君紛紛籍籍相亂六經與百家之説錯雜
然老師大儒猶在火于秦黄老于漢其存而醇者孟軻
氏而止耳揚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書于是又知有荀
氏者也考其辭時若不粹要其歸與孔子異者鮮矣抑
猶在軻雄之間乎孔子删詩書削春秋合于道者著之
離于道者黜去之故詩書春秋無疵余欲削荀氏之不
合者附于聖人之籍亦孔子之志與孟氏醇乎醇者也
荀與揚大醇而小疵
讀儀禮(韓愈/)
余嘗苦儀禮難讀又其行于今者盖寡沿襲不同復之
無由考于今誠無所用之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
是孔子曰吾從周謂其文章之盛也古書之存者希矣
百氏雜家尚有可取况聖人之制度邪于是掇其大要
竒辭奥㫖著于篇學者可觀焉惜乎吾不及其時進退
揖讓於其間嗚呼盛哉
讀墨子(韓愈/)
儒譏墨以上同兼愛上賢明鬼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
不非其大夫春秋譏專臣不上同哉孔子汛愛親仁以
愽施濟衆為聖不兼愛哉孔子賢賢以四科進褒弟子
疾歿世而名不稱不上賢哉孔子祭如在譏祭如不祭
者曰我祭則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堯舜同非桀紂
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國家奚不相悦如是哉余以為
辯生於末學各務售其師之説非二師之道本然也孔
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
讀韓愈所著毛頴傳後題(栁宗元/)
自吾居夷不與中州人通書有來南者時言韓愈為毛
頴傳不能舉其辭而獨大笑以為怪而吾乆不克見楊
子誨之來始持其書索而讀之若捕龍蛇搏虎豹急與
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韓子之怪於文也世之模擬竄竊
取青妃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為辭者之讀之也
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聖
人之所棄者詩曰善戯謔兮不為虐兮太史公書有滑
稽列傳皆取乎有益於世者也故學者終日討説答問
呻吟習復應對進退掬溜播灑則罷&KR0629;而廢亂故有息
焉㳺焉之説不學操縵不能安絃有所拘者有所縱也
太羮𤣥酒體節之薦味之至者而又設以竒異小蟲水
草樝梨橘柚苦醎酸辛雖蜇吻裂鼻縮舌澁齒而咸有
篤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葅屈到之芰曾晢之羊棗然後
盡天下之竒味以足於口獨文異乎韓子之為也亦将
弛焉而不為虐歟息焉㳺焉而有所縱歟盡六藝之竒
味以足於口歟而不若是則韓子之辭若壅大川焉其
必決而放諸陸不可以不陳也且凡古今六藝是非百
家大細穿宂用而不遺者毛頴之功也韓子窮古書好
斯文嘉頴之能盡其意其奮而為之傳以發其鬱積而
學者得之勵其有益於世歟是其言也固與異世者語
而貪常嗜𤨏者猶呫呫然動其喙亦勞甚矣乎
讀開元雜報(孫樵/)
樵曩於襄漢間得數十幅書繫日條事不立首末其畧
曰某日皇帝親耕籍田行九推禮某日百寮行大射禮
於安福樓南某日安北諸蕃君長請扈從封禪某日皇
帝自東封還賞賜有差某日宣政門宰相與百寮廷爭
十刻罷如此凡数十百條樵當時未知何等書徒以為
朝廷近所行事有自長安來者出其書示之則曰吾居
長安中新天子嗣國及窮虜自潰則見行南郊禮安有
籍田事乎况九推非天子禮耶又嘗入太學見叢甓負
土而起若堂皇者就視得石刻乃射堂舊址則射禮廢
已乆矣國家安能行大射禮耶自闗已東水不敗田則
旱敗苖百姓入常賦不足至有賣子為豪家役者吾嘗
背華走洛遇西戍還兵千人縣給一食力屈不支國家
安能東封從官禁兵安所仰給耶北虜驚嚙邉甿勢不
可控宰相馳出責戰尚未報功况西闗復驚於西戎安
有扈從事耶武皇帝以御史竊議宰相事望嶺南走者
四人至今卿士齚舌相戒况宰相陳奏於仗乎安有廷
奏諍事耶語未及終有知書者自外來曰此皆開元政
事盖當時條布于外者樵後得開元録騐之條條可復
云然尚以為前朝所行不當盡為墜典及來長安日見
條報朝廷事者徒曰今日除某官明日授某官今日幸
於某明日畋於某誠不類數十幅書樵恨生不為太平
男子及覩開元中事如奮臂出其間因取其書帛而漫
志其末凡補缺文者十三正訛文者十一是嵗大中五
年也
讀司馬法(皮日休/)
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唐虞尚
仁天下之民從而帝之不曰取天下以民心者乎漢魏
尚權驅赤子於利刅之下爭寸土於百戰之内士為諸
侯諸侯為天子非兵不能威非戰不能服不曰取天下
以民命者乎由是編之為術術愈精而殺人愈多法益
工而害物益甚嗚呼其亦不仁矣蚩蚩之類不敢惜死
者上懼乎刑次貪乎賞民之於君猶子也何異父欲殺
其子先詔以威後啗以利哉孟子曰我善為陳我善為
戰大罪也後之士有是者雖不得士吾以為猶士焉
讀封禪書(宋劉敞/)
劉子曰新垣平候日再中文帝以建元言汾陽有寳鼎
氣乃效於後平之於術亦可免矣其卒以詐死為世大
僇何哉彼以其術為逺而飾之以巧以其利為迂而益
之以諂者也敗不亦宜乎是故博學而精擇之正言而
謹守之不為頃久變志不以利鈍遷慮辟此患也荘周
有言毋以人徇天毋以故滅命豈新垣平之謂邪悲矣
讀李翺文(歐陽修/)
予始讀翺復性書三篇曰此中庸之義䟽爾智者識其
性當復中庸愚者雖讀此不曉也不作可焉又讀與韓
侍郎薦賢書以謂翺特窮時憤世無薦已者故丁寜如
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翺為秦漢間好俠行義之一
豪雋亦善論人者也最後讀幽懐賦然後置書而歎歎
已復讀不自休恨翺不生於今不得與之交又恨予不
得生翺時與翺上下其論也况廼翺一時人有道而能
文者莫若韓愈愈嘗有賦矣不過羨二鳥之光榮歎一
飽之無時爾推是心使光榮而飽則不復云矣若翺獨
不然其賦曰衆囂囂而雜處兮咸歎老而嗟卑視予心
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又怪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
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為憂嗚呼使當時君子
皆易其歎老嗟卑之心為翺所憂之心則唐之天下豈
有亂與亡哉然翺幸不生今時見今之事則其憂又甚
矣奈何今之人不憂也余行天下見人多矣脱有一人
能如翺憂者又皆䟽逺與翺無異其餘光榮而飽者一
聞憂世之言不以為狂人則以為病癡子不怒則笑之
矣嗚呼在位而不肯自憂又禁他人使皆不得憂可歎
也夫
讀孟嘗君傳(王安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脱
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鷄鳴狗盗之雄耳豈足以
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彊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
尚取鷄鳴狗盗之力哉夫鷄鳴狗盗之出其門此士之
所以不至也
讀孔子世家(王安石/)
太史公叙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公卿特
起則曰列傳此其例也其列孔子為世家奚其進退無
所據耶孔子旅人也棲棲衰季之世無尺上之柄此列
之以傳宜矣曷為世家哉豈以仲尼躬将聖之資其教
化之盛舄奕萬世故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極摯之論
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
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處之世家仲尼之道不從而大
置之列傳仲尼之道不從而小而遷也自亂其例所謂
多所牴牾者也
讀賈誼傳(曾鞏/)
余讀三代二漢之書至於竒辭奥㫖光輝淵澄洞達心
腑如登髙山以望長江之活流而恍然駭其氣之壮也
故詭辭誘之而不能動淫辭廹之而不能顧攷是與非
若别白黑而不能惑浩浩洋洋波徹際涯雖千萬年之
逺而若㑹於吾心葢自喜其資之者深而得之者多也
既而遇事輙發足以自壮其氣覺其詞源源來而不雜
剔吾麤以迎其真植吾本以質其華其高足以凌青雲
抗太虚而不入詭誕其下足以盡山川草木之理形状
變化之情而不入於卑汚及其事多而憂深慮逺之激
扞有觸於吾心而干於吾氣故其言多而出於無聊讀
之有憂愁不忍之態然其氣要為無傷也於是又自喜
其無入而不宜矣使予位之朝廷視天子所以措置指
畫號令天下之意作之訓辭鏤之金石以傳太平無窮
之業盖未必不有可觀者遇其所感寓其所志則自以
為皆無傷也余悲賈生之不遇觀其為文經畫天下之
便宜足以見其康天下之心觀其過湘為賦以吊屈原
足以見其憫時憂國而有觸於其氣後之人責其一不
遇而為是憂怨之言乃不知古詩之作皆古窮人之辭
要之不悖於道義者皆可取也賈生少年多才見文帝
極陳天下之事毅然無所阿避而絳灌之武夫相遭於
朝譬之投䂓於矩雖彊之不合故斥去不得與聞朝廷
之事以奮其中之所欲言彼其不發於一時猶可託文
以攄其藴則夫賈生之志其亦可罪邪故予之窮餓足
以知人之窮者亦必若此又嘗學文章而知窮人之辭
自古皆然是以於賈生少進焉嗚呼使賈生卒其所施
為其功業宜有可述者又豈空言以道之哉予之所以
自悲者亦若此然世之知者其誰歟雖不吾知誰患邪
讀兩陳遺墨(朱熹/)
天下有自然不易之公論而言之者或不免於有所避
就故多失之若諸公熈寜日録之辯是也嘗記頃年獲
侍坐於故端殿上饒汪公縱言及於日録熹因妄謂日
録固為邪説然諸賢攻之亦未得其要領是以言者瀆
而聼者疑用力多而見功寡也盖嘗即其書而考之則
凡安石之所以惑亂神祖之聰明而變移其心術使不
得遂其大有為之志而反為一世禍敗之原者其隠㣲
深切皆聚此書而其詞鋒筆勢縱横捭闔煒燁譎誑又
非安石之口不能言非安石之手不能書也以為蔡卞
撰造之言固無是理况其見諸行事深切著明者又已
相為表裏亦不待晩年懟筆有所增加而後為可罪也
然使當時用其垂絶之智舉而焚之則後來載筆之士
於其帷幄之間深謀宻計雖欲畢力捜訪極意形容勢
必不能得之如此之悉而傳聞異詞虚實相半亦不能
使人無溢惡之疑且如勿令上知之語世所共傳終㠯
手筆不存故使陸佃得為隱諱雖以元祐衆賢之力爭
辨之苦而不能有以正也何幸其徒自為失計出此真
蹟以暴其惡於天下便當摭其肆情反理之實正其迷
國誤朝之罪而直以安石為誅首是乃所謂自然不易
之公論不唯可以訂已往之謬而又足以開後來之惑
奈何乃以畏避嫌疑之故反為迂曲回互之言指為撰
造增加誣偽謗詆之書而欲加刋削以滅其迹乎汪公
歎息深以愚言為然今觀閑樂陳公遺帖了齋陳公表
藁追憶前語自愧學之不進所知不能有以甚異於往
時又歎汪公之不可復見也為之掩巻太息而書其後
抑又嘗怪了翁晩嵗之論多出此帖之餘然其自訟改
過之書曾無一言以及此而獨謂龜山楊氏實發其機
是則論者亦頗疑之而以今考之此書之作實在建中
崇寜之間且其言猶以日録為蔡卞之所託而其後了
翁合浦尊堯之書亦未直攻安石也至於大觀初年而
後四明之論始作則其推言所自獨歸功於楊氏而不
及閑樂有不可誣者矣顧其後書雖謂天使安石自寫
誣悖之心然猶有懟筆增加歸過神考之云則終未免
於所謂有所回互避就而失之者也又觀閑樂此書之
指所以罪状安石者至深切矣然考其事不過數條若
曰改祖宗之法而行三代之政也廢春秋而謂人主有
北面之禮也學本出於刑名度數而不足以性命道徳
也釋經奥義多出先儒而旁引釋氏也是數條者安石
信無所逃其罪矣然其所以受病之源遺禍之本則閑
樂之言有所未及而其所指以為説者亦自不能使人
無可恨也今亦無論其他而姑以安石之素行與日録
之首章言之則安石行已立朝之大節在當世為如何
而其始見神宗也直以漢文帝唐太宗之不足法者為
言復以諸葛亮魏元成之不足為者自任此其志識之
卓然又皆秦漢以來諸儒所未聞者而豈一時諸賢之
所及哉然其為人質雖清介而噐本偏狹志雖髙逺而
學實凡近其所論説盖特見聞億度之近似耳顧乃挾
以為髙足已自聖不復知以格物致知克已復禮為事
而勉求其所未至以增益其所不能是以其於天下之
事每以躁率任意而失之於前又以狠愎徇私而敗之
於後此其所以為受病之原而閑樂未之言也若其所
以遺禍之本則自其得君之初而已有以中之使之悦
其髙駭其竒而意斯人之不可無矣及其任之以事而
日聼其言則又有以信夫斯人之果不可無也於是為
之力拒羣言而一聼其所為唯恐其一旦去我而無與
成吾事也及其訏謨既乆漸涵透徹則遂心融神㑹而
與之為一以至於能掣其柄而自操之則其運動弛張
又已在我而彼之用舍去留不足為吾重輕矣於是安
石卒去而天下之政始盡出於宸𠂻了翁所謂萬幾獨
運於元豐閑樂所謂屏棄金陵十年不召者盖皆指此
然了翁知其獨運而不知其所運者乃安石之機閑樂
見安石之身若不用而不知其心之未嘗不用也是以
凡安石之所為卒之得以附於陵廟之尊託於謨訓之
重而天下之人愈不敢議以至於魚爛河決而後已焉
此則安石所以遺禍之本而閑樂亦未之言也若閑樂
之論祖宗法度但當謹守而不可變尤為痛切是固然
矣然祖宗之所以為法盖亦因事制宜以趨一時之便
而其仰循前代俯徇流俗者尚多有之未必皆其竭心
思法聖智以遺子孫而欲其萬世守之者也是以行之
既乆而不能無弊則變而通之是乃後人之責故慶厯
之初杜范韓富諸公變之不遂而論者至今以為恨况
其復此又數十年其弊固當益甚於前而當時議者亦
多以為當變如吕正獻公父子家傳及河南程氏眉山
蘇氏之書盖皆可考雖閑樂此論若有不同而不免亦
有仁皇之末適當因革之時之説則是安石之變法固
不可謂非其時而其設心亦未為失其正也但以其躁
率任意而不能熟講精思以為百全無弊可乆之計是
以天下之民不以為便而一時元臣故老賢士大夫羣
起而力爭之者乃或未能究其利病之實至其所以為
説又多出於安石䂓模之下繇是安石之心愈益自信
以為天下之人真莫已若而隂幸其言之不足為已病
因遂肆其狠愎倒行逆施固不復可望其能勝已私以
求利病之實而充其平日所以自任之本心矣此新法
之禍所以卒至於横流而不可救閑樂雖能深斥其非
而未察其所以為非者乃繇於此此其為説所以不能
使人無所恨者一也至謂安石逺取三代渺茫不可稽
考之事而力行之此又不知三代之政布在方冊雖時
有先後而道無古今舉而行之正不能無望於後之君
子但其名實之辨本末之序緩急之宜則有不可以毫
釐差者茍能於此察焉而無所悖則其遺法雖若渺茫
不可稽考然神而明之在我而已何不可行之有彼安
石之所謂周禮乃姑取其附於已意者而借其名髙以
服衆口耳豈真有意於古者哉若真有意於古則格君
之本親賢之務養民之政善俗之方凡古之所謂當先
而宜急者曷為不少留意而獨於財利兵刑為汲汲耳
大本不正名是實非先後之宜又皆倒置以是稽古徒
益亂耳豈專𣺌茫不可稽考之罪哉閑樂不察乎此而
斷然自畫直以三代之法為不可行又獨指其𣺌不可
稽考者而譏之此又使人不能無恨者二也若安石之
廢春秋語北面則亦其志識過髙而不能窮理勝私之
弊是以厭三傳凡例條目之煩惡諸儒臆度附致之巧
有太過者而不思其大倫大法固有炳如日星而不可
誣者也因前聖尊師重道之意以推武王太公之事有
太過者而所以考其禮之文者有未詳也是其闕於審
重而輕為論説直廢大典固為可罪然謂其因此而亂
君臣之名分又并與孟子迭為賔主之説而非之則亦
峻文深詆而矯枉過直矣此又其使人不能無恨者三
也若夫道徳性命之與刑名度數則其精粗本末雖若
有間然其相為表裏如影隨形則又不可得而分别也
今謂安石之學獨有得於刑名度數而道徳性命則為
有所不足是不知其於此既有不足則於彼也亦将何
自而得其正耶夫以佛老之言為妙道而謂禮法事變
為粗迹此正王氏之深蔽今欲譏之而不免反堕其説
之中則已誤矣又况其於粗迹之謬可指而言者盖亦
不可勝數政恐未可輕以有得許之也今姑舉其一二
而言之若其實有得於刑名度數也則其所以修於身
者豈至於與僧卧地而顧客褫衣如錢景諶之所叙乎
所以著於篇者豈至於分文析字以為學而又不能辨
乎六書之法如字説之書乎了翁以為安石之進字説
盖欲布之海内神考雖好其書玩味不忘而不以布於
海内者以教化之本不在是也此亦非是夫周禮六藝
之教所謂書者不過使人以六書之法分别天下之書
文而知此字之聲形為如何欲其逺近齊同而不亂耳
非有真空無相無作之説也安石既廢其五法而專以
㑹意為言有所不通則遂旁取後來書傳一時偶然之
語以為證至其甚也則又逺引老佛之言前世中國所
未嘗有者而説合之其穿鑿舛繆顯然之迹如此豈但
不知性命道徳之本而亦豈可謂其有得於刑名度數
之末哉不唯以此自誤又以其説上惑人主使其玩味
於此而不忘其罪為大了翁之言盖亦踈矣所以施於
家者至於使其妻窮奢極侈斥逐姊姒而詬叱官吏如
林希魏泰之所書豈止於使其子囚首跣足箕踞於前
而干預國政如邵伯温之所記乎所以施於政者至於
乖事理咈民情而於當世禮樂文章教化之本或有失
其道理者乃不能一有所正至其小者如䳺鶉公事按
問條法亦皆繆戾煩碎而不即於人心乎以此等而推
之則如閑樂之所云亦恐其未免於過予而其所以不
能使人無可恨者四也若其釋經之病則亦以自處太
髙而不能明理勝私之故故於聖賢之言既不能虚心
靜慮以求其立言之本意於諸儒之同異又不能反覆
詳宻以辨其為説之是非但以已意穿鑿附麗極其力
之所通而肆為支蔓浮虚之説至於天命人心日用事
物之所以然既以不能反求諸身以騐其實則一切舉
而歸之於佛老及論先王之政則又騁私意飾姦言以
為違衆自用剥民興利斥逐忠賢杜塞公論之地唯其
意有所忽而不以為事者則或茍因舊説而不暇擇其
是非也閑樂於此乃不責其違本㫖棄舊説惑異教文
姦言之罪而徒譏其奧義多出鄭孔意若反病其不能
盡黜先儒之説以自為一家之言者則又不能使人無
恨者五也夫安石以其學術之誤敗國殄民至於如此
而起自熈豐訖於宣靖六十年間誦説推明按為國是
鄙儒俗生随風而靡者既無足道有識之士則孰有不
寒心者顧以姦賊蔽䝉禁網嚴宻是以飲氣呑聲莫敢
指議獨兩陳公乃能出死力以排之其於平居書䟽還
徃講論切磨唯恐其言之不盡斯亦可謂賢矣然其所
以為説者不過如此豈其所以為學者亦自未得聖賢
之門户所以觀理制事者猶未免於有蔽而然耶故嘗
歴考一時諸賢之論以求至當則唯龜山楊氏指其離
内外判心迹使道常無用於天下而經世之務皆私智
之鑿者最為近之其論紹述而以為當師其意不當泥
其迹者亦能曲盡其理之當而無回互之失雖元城劉
公所謂哲宗神考有所不逮不但兩陳公而已也然及
其請罷廟學配食之章則又不能如其平日之言以正
其罪顧乃屑屑焉偏指鳬鷖一義以為實奢汰之源此
為獲殺人於貨之盗而議其竊鉤之罪對放飯流歠之
客而議其齒決之非視兩陳公之言乃反有不能及者
是以至今又幾百年而其是非之原終未明白往者雖
不足論而來者之監亦學者之所不可不知也故竊并
其説以俟同志講而擇焉
讀藥書漫記(劉因/)
人秉是氣以為五臟百骸之身者形實相孚而氣亦流
通其聲色氣味之接乎人之口鼻耳目者雖若汛然然
其在我而同其類者固已脗焉而相合異其類者固已
怫然而相戾雖其人之身亦不得而自知也如飲藥者
以枯木腐骨蕩為虀粉相錯合以飲之而亦各隨其氣
類而之焉盖其原一也故先儒謂酸木味木根立地中
似骨故骨以酸養之金味辛金之纒合異物似筋故筋
以辛養之鹹水也似脉苦火也似氣甘土也似肉其形
固已與類矣而其氣安得不與之流通也推而言之其
吉㓙之與善惡亦類也
天生此一世人而一世事固能辦也盖亦足乎已而無
待於外也嶺南多毒而有金蛇白藥以治毒湖南多氣
而有薑橘茱茰以治氣魚鼈螺蜆治濕氣而生於水麝
香羚羊治石毒而生於山盖不能有以勝彼之氣則不
能生於其氣之中而物之與是氣俱生者夫固必使有
用於是氣也猶朱子謂天将降亂必生弭亂之人以擬
其後以此觀之世固無無用之人人固無不可處之世
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七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