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九十二
明 賀復徴 編
論一(以下俱論史/)
劉勰云論者倫也彌綸羣言而研精一理者也論之立
名始於論語若六韜二論乃後人之追題耳其為體
則辨正然否窮有數追無形鑽堅求通鉤深耴極乃
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衡也至其條流實有四品一
陳政二釋經三辨史四銓文此論之大體也而蕭統
文選則分為三設論居首史論次之論又次之較諸
勰説差為未盡惟設論則勰所未及而乃取答客難
答賓戲解嘲三首以實之夫文有答有解巳各自為
一體統不明言其體而槩謂之論豈不誤哉愚謂析
理亦與議説合契諷寓則與箴解同科設辭則與問
對一致今兼二子之説例為八品一曰理論二曰政
論三曰經論四曰史論(有評議述/贊二體)五曰文論六曰諷
論七曰寓論八曰設論其題或曰某論或曰論某則
各隨作者命之無異義也
過秦論上(漢賈誼/)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
有席巻天下包舉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務耕織脩守戰之備外
連衡而鬬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
没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
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㑹盟而謀弱秦
不愛珍器重寳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
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
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愛人尊賢重士
約從離衡兼韓魏燕趙齊楚宋衛中山之衆於是六國
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
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呉起孫臏帶
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嘗以十倍之
地百萬之軍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
巡逃遁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巳
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
弊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
分裂河山强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
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䇿而
馭宇内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朴以
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
越之君俛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䝉恬北築長城而守
藩籬却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
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
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鍉鑄以為
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
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
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巳定始皇之心自以為
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始皇既没
餘威震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𨽻之人遷
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倚
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罷散之卒
將數百之衆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合
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且夫
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
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鋤耰棘矜非錟
於鉤㦸長鎩也適戍之衆非抗於九國之師深謀逺慮
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
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
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
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宫
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
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過秦論中
秦并海内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
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㣲五
霸既殁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强侵弱衆暴寡
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
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當此
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秦王懷貪鄙之心
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
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兼
并者髙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
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
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
事並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
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今
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
饑者甘糟糠天下之嗸嗸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
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
憂海内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
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汚穢
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
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
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脩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
以威徳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
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
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
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嚴誅吏
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歛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
困窮而上弗收恤然後奸偽并起而上下相遁䝉罪者
衆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衆庶
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
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
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
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
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
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
正傾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過秦論下
秦并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脩甲兵而
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衆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
㦸之兵鉏䥳白挺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
關梁不闔長㦸不刺彊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曽
無藩籬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
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之衆要市於外以謀其
上羣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悟藉使子嬰
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
廟之祀未當絶也秦地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
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豈世世
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并力而攻秦矣當此
之時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險阻
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
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并
大城守險塞而軍髙壘毋戰閉關據阨荷㦸而守之諸
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
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
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
不得志於海内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者其救
敗非也秦王足巳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
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
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
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
卒於口而身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聴重足
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智士不
敢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傷
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强也
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征而諸侯從其削也
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
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王序得其道而
千餘嵗不絶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
統相去逺矣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
子為國觀之上古騐之當世㕘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
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
矣
六代論(魏曹冏/)
昔夏殷周之歴世數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則三代之君
與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秦王獨制其民故傾危
而莫救夫與人共其樂者人必憂其憂與人同其安者
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獨治之不能久也故與人共治之
知獨守之不能固也故與人共守之兼親疎而兩用參
同異而並進是以輕重足以相鎮親疎足以相衛并兼
路塞逆節不生及其衰也桓文率禮苞茅不貢齊師伐
楚宋不城周晉戮其宰王綱弛而復張諸侯傲而復肅
二霸之後寖以陵遲呉楚慿江負固方城雖心希九鼎
而畏迫宗姬姦情散於胷懷逆謀消於唇吻斯豈非信
重親戚任用賢能枝葉碩茂本根賴之與自此之後轉
相攻伐呉并於越晉分為三魯滅於楚鄭兼於韓暨乎
戰國諸姬㣲矣唯燕衛獨存然皆弱小西迫强秦南畏
齊楚救於滅亡非遑相恤至於王赧降為庶人猶枝榦
相持得居虚位海内無主四十餘年秦據勢勝之地騁
譎詐之術征伐關東蠶食九國至於始皇乃定天位曠
日若彼用力若此豈非深根固蔕不拔之道乎易曰其
亡其亡繫於苞桑周徳其可謂當之矣秦觀周之弊將
以為小弱見奪於是廢五等之爵立郡縣之官棄禮樂
之教任苛刻之政子弟無尺寸之封功臣無立錐之地
内無宗子以自毗輔外無諸侯以為蕃衛仁心不加於
親戚惠澤不流於枝葉譬猶芟刈股肱獨任胷腹浮舟
江海捐棄楫櫂觀者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為關
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豈不悖哉是
時淳于越諌曰臣聞殷周之王封子弟功臣千有餘嵗
今陛下君有海内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
而無輔弼何以相救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
始皇聴李斯偏説而絀其義至於身死之日無所寄付
委天下之重于凡夫之手託廢立之命於奸臣之口至
于趙髙之徒誅鋤宗室胡亥少習剋薄之教長遵凶父
之業不能改制易法寵任兄弟而乃師謨申商諮謀趙
髙自幽深宫委政䜛賊身殘望夷求為黔首豈可得哉
遂乃郡國離心衆庶潰叛勝廣唱之於前劉項斃之於
後向使始皇納淳于之策抑李斯之論割裂州國分王
子弟封三代之後報功臣之勞士有常君民有定主枝
葉相扶首尾為用雖使子孫有失道之行時人無湯武
之賢奸謀未發而身已屠戮何區區之陳項而復得措
其手足哉故漢祖奮三尺之劒驅烏集之衆五年之中
而成帝業自開闢以來其興功立勲未有若漢祖之易
者也夫伐深根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理勢然也
漢鑒秦之失封植子弟及諸吕擅權圖危劉氏而天下
所以不傾動百姓所以不易心者徒以諸侯彊大磐石
膠固東牟朱虚授命於内齊代呉楚作衛於外故也向
髙祖踵亡秦之法忽先王之制則天下巳傳非劉氏有
也然髙祖封建地過古制大者跨州兼域下者連城數
十上下無别權侔京室故有呉楚七國之患賈誼曰諸
侯彊盛長亂起奸夫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
少其力令海内之勢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則下無背
叛之心上無誅伐之事文帝不從至於孝景猥用鼂錯
之計削黜諸侯親者怨恨疎者震恐呉楚唱謀五國從
風兆發髙祖釁成文景由寛之過制急之不漸故也所
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尾同於體猶或不從况乎非體
之尾其可掉哉武帝從主父之策下推恩之命自是之
後齊分為七趙分為五淮南三割梁代五分遂以陵遲
子孫㣲弱衣食租税不預政事或以酎金免削或以無
後國除至於成帝王氏擅朝劉向諌曰臣聞公族者國
之枝葉枝葉落則根本無所庇䕃方今同姓疏逺母黨
專政排擯宗室孤弱公族非所以保守社稷安固國嗣
也其言深切多所稱引成帝雖悲傷嘆息而不能用至
乎哀平異姓秉權假周公之事而為田常之亂髙拱而
竊天位一朝而臣四海漢宗室王侯解印釋綬貢奉社
稷猶懼不得為臣妾或乃為之符命頌莽恩徳豈不哀
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獨忠孝於惠文之間而叛逆於哀
平之際也徒以權輕勢弱不能有定爾賴光武皇帝挺
不世之姿擒王莽於巳成紹漢嗣於既絶斯豈非宗子
之力耶而曽不鑒秦之失策襲周之舊制踵亡國之法
而僥倖無疆之期至於桓靈閹豎執衡朝無死難之臣
外無同憂之國君孤立於上臣弄權於下本末不能相
御身手不能相使由是天下鼎沸姦凶並爭宗廟焚為
灰燼宫室變為蓁藪居九州之地而身無所安處悲夫
魏太祖武皇帝躬聖明之資兼神武之畧恥王綱之廢
絶愍漢室之傾覆龍飛譙沛鳳翔兖豫掃除凶逆剪滅
鯨鯢迎帝西京定都潁邑徳動天地義感人神漢氏奉
天禪位大魏大魏之興於今二十有四年矣觀五代之
存亡而不用其長策覩前車之傾覆而不改其轍迹子
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竄於閭閻不聞邦
國之政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内無深根不拔之固外無
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為萬代之業也且今之州
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軍民之任或
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曽無一人間厠其間
與相維持非所以彊幹弱枝備萬一之慮也今之用賢
或超為名都之主或為偏師之帥而宗室有文者必限
小縣之宰有武者必置於百人之上使夫廉髙之士畢
志於衡軛之内才能之人恥與非類為伍非所以勸進
賢能褒異宗族之禮也夫泉竭則流涸根朽則葉枯枝
繁者䕃根條落者本孤故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扶
之者衆也此言雖小可以譬大且墉基不可倉卒而成
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為之有漸建之有素譬之種樹
久則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葉若造次徙於山林之中
植於宫闕之下雖壅之以黒壤暖之以春日猶不救於
枯槁何暇繁育哉夫樹猶親戚土猶士民建置不久則
輕下慢上平居猶懼其離畔危急將如之何是以聖王
安而不逸以慮危也存而設備以懼亡也故風疾至而
無摧拔之憂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
辨亡論上(晉陸機/)
昔漢氏失御姦臣竊命禍基京畿毒徧宇内皇綱弛頓
王室遂卑於是羣雄蜂駭義兵四合呉武烈皇帝慷慨
下國電發荆南權畧紛紜忠勇霸世威稜則夷羿震盪
兵交則醜虜授馘遂掃清宗祊蒸禋皇祖於時雲興之
將帶州焱起之師跨邑哮闞之聲風驅熊羆之族霧合
雖兵以義動同盟戮力然皆苞藏禍心阻兵怙亂或師
無謀律喪威稔冦忠規武節未有如此其著者也武烈
既沒長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發招攬遺老與之述
業神兵東驅奮寡犯衆攻無干城之將戰無交鋒之虜
誅叛柔服而江外底定飭法修師則威徳翕赫賓禮名
賢而張昭為之雄交御豪俊而周瑜為之傑彼二君子
皆𢎞敏而多奇雅達而聰哲故同方者以類附等契者
以氣集江東蓋多士矣將北伐諸華誅鋤干紀旋皇輿
於夷庚反帝座於紫闥挾天子以令諸侯清天步而歸
舊物戎車既次羣凶側目大業未就中世而殞用集我
大皇帝以奇蹤襲於逸軌叡心因乎令圖從政咨於故
實播憲稽乎遺風而加之以篤敬申之以節儉疇諮俊
茂好謀善斷束帛旅於丘園旌命交於塗巷故豪彦尋
聲而響臻志士希光而景騖異人輻湊猛士如林於是
張昭為師傅周瑜陸公魯肅吕䝉之儔入為腹心出為
股肱甘寧凌統程普賀齊朱桓朱然之徒奮其威韓當
潘璋黄蓋蔣欽周泰之屬宣其力風雅則諸葛瑾張承
步隲以名聲光國政事則顧雍潘濬吕範吕岱以器任
幹職奇偉則虞翻陸績張温張惇以諷義舉政奉使則趙咨
沈珩以敏達延譽術數則呉範趙達以禨祥協徳董襲
陳武殺身以衛主駱統劉基强諫以補過謀無遺計舉
不失策故遂割據山川跨制荆呉而與天下爭衡矣魏
氏嘗藉戰勝之威率百萬之師浮鄧塞之舟下漢隂之
衆羽楫萬計龍躍順流鋭師千旅虎步原隰謨臣盈室
武將連衡喟然有吞江滸之志一宇宙之氣而周瑜
驅我偏師黜之赤壁喪旗亂轍僅而獲免收迹逺遁漢
王亦慿帝王之號帥巴漢之人乘危騁變結壘千里志
報關侯之敗圖收湘西之地而我陸公亦挫之西陵覆
師敗績困而後濟絶命永安續以濡須之冦臨川摧鋭
蓬籠之戰孑輪不返由是二邦之將喪氣挫鋒勢䘐財
匱而呉莞然坐乘其弊故魏人請好漢氏乞盟遂躋天
號鼎峙而立西界雍益之郊北裂淮漢之涘東苞百越
之地南括羣蠻之表於是講八代之禮蒐三王之樂告
類上帝拱揖羣后武臣毅卒循江而守長㦸勁鎩望焱
而奮庶尹盡規於上黎元展業於下化協殊裔風衍遐
圻乃俾一介行人撫循外域巨象逸駿擾於外閑明珠
瑋寳耀於内府珍瑰重迹而至奇玩應響而赴軒輶騁
於南荒衝輣息於朔野黎庶免干戈之患戎馬無晨服
之虞而帝業固矣大皇既没幼主蒞朝姦回肆虐景皇
聿興䖍脩遺憲政無大闕守文之良主也降及歸命之
初典刑未滅故老猶存大司馬陸公以文武熙朝左丞
相陸凱以謇諤盡規而施績范慎以威重顯丁奉黎
斐以武毅稱孟宗丁固之徒為公卿樓𤣥賀邵之屬掌
機事元首雖病朕肱猶良爰逮末葉羣公既喪然後黔
首有瓦解之患皇家有土崩之釁歴命應化而㣲王師
躡運而發卒散於陣衆奔於邑城池無藩籬之固山川
無溝阜之勢非有公輸雲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楚子
築室之圍燕人濟西之隊軍未浹辰而社稷夷矣雖忠
臣孤憤烈士死節將奚救哉夫曹劉之將非一世所選
向時之師無曩日之衆戰守之道抑有前符險阻之利
俄然未改而成敗貿理古今詭趣何哉彼此之化殊授
受之才異也
辨亡論下
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據中夏漢氏有岷益呉制荆揚而
奄交廣曹氏雖功濟諸華虐亦深矣其民怨矣劉公因
險以飾智功已薄矣其俗陋矣夫呉桓王基之以武太
祖成之以徳聰明叡達懿度𢎞逺矣其求賢如不及恤
民如稚子接士盡盛徳之容親仁罄丹府之愛拔吕䝉
於戎行識潘濬於係虜推誠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
授器不患權之我偪執鞭鞠躬以重陸公之威悉委武
衛以濟周瑜之師卑宫菲食以豐功臣之賞披懷虚已
以納謨士之算故魯肅一面而自託士燮䝉險而致命
髙張公之徳而省游田之娯賢諸葛之言而割情欲之
歡感陸公之規而除刑法之煩奇劉基之議而作三爵
之誓屏氣跼蹐以伺子明之疾分滋損甘以育凌統之
孤登壇慷慨歸魯子之功削投惡言信子瑜之節是以
忠臣競盡其謨志士咸得肆力洪規逺畧固不厭夫區
區者也故百官茍合庶務未遑初都建業羣臣請備禮
秩天子辭而不許曰天下其謂朕何宫室輿服蓋慊如
也爰及中葉天人之分既定百度之闕粗脩雖醲化懿
綱未齒乎上代抑其體國經民之具亦足以為政矣地
方㡬萬里帶甲將百萬其野沃其兵練其器利其財豐
東負滄海西阻險塞長江制其區宇峻山帶其封域國
家之利未有𢎞巨於兹者矣借使中材守之以道善人
御之有術敦率遺典勤民謹政循定策守常險則可以
長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或曰呉蜀唇齒之國蜀滅
則呉亡理則然矣夫蜀蓋藩援之與國而非呉人之存
亡也何則其郊境之接重山積險陸無長轂之徑川阨
流迅水有驚波之艱雖有鋭師百萬啟行不過千夫舳
艫千里前驅不過百艦故劉氏之伐陸公喻之長蛇其
勢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異謀或欲積石以險其流或
欲機械以御其變天子總羣誼而諮之大司馬陸公公
以四瀆天地之所以節宣其氣固無可遏之理而機械
則彼我之所共彼若棄長技以就所屈即荆揚而爭舟
楫之用是天贊我也將謹守峽口以待禽耳逮步闡之
亂慿寳城以延强冦重資幣以誘羣蠻於時大邦之衆
雲翔電發懸旍江介築壘遵渚襟帶要害以止呉人之
西而巴漢舟師沿江東下陸公以偏師三萬北據東坑
深溝髙壘案甲養威反虜踠跡待戮而不敢北窺生路
强冦敗績宵遁喪師大半分命鋭師五千西禦水軍東
西同捷獻俘萬計信哉賢人之謀豈欺我哉自是烽燧
罕警封域寡虞陸公沒而潛謀兆呉釁深而六師駭夫
太康之役衆未盛乎曩日之師廣州之亂禍有愈乎向
時之難而邦家顛覆宗廟為墟嗚呼人之云亡邦國殄
瘁不其然乎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或曰亂不極則治
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時也古人有言曰天時不如地利
易曰王侯設險以守其國言為國之恃險也又曰地利
不如人和在徳不在險言守險之由人也呉之興也參
而由焉孫卿所謂合其參者也及其亡也恃險而已又
孫卿所謂捨其參者也夫四州之氓非無衆也大江之
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險易守也勁利之器易用也先政
之策易循也功不興而禍遘者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
是故先王達經國之長規審存亡之至數謙巳以安百
姓敦惠以致人和寛沖以誘俊乂之謀慈和以結士民
之愛是以其安也則黎元與之同慶及其危也則兆庶
與之共患安與衆同慶則其危不可得也危與下共患
則其難不足恤也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麥
秀無悲殷之思黍離無愍周之感矣
晉應繼漢論(習鑿齒/)
或問魏武帝功蓋中夏文帝受禪於漢而吾子謂漢終
有晉豈實理乎且魏之見廢晉道亦病晉之臣子寧可
以同此言哉答曰此乃所以尊晉也但絶節赴曲非常
耳所悲見殊心異雖奇莫察請為子言焉昔漢氏失御
九州殘隔三國乘間鼎峙數世干戈日尋流血百載雖
各有偏平而其實亂也宣皇帝勢逼當年力制魏氏蠖
屈從時遂覊戎役晦明掩耀龍潛下位俛眉重足鞠躬
屏息道有不容之難躬蹈履霜之險可謂危矣魏武既
亡大難獲免始南擒孟達東蕩海隅西抑勁蜀旋撫諸
夏摧呉人入侵之鋒掃曹爽見忌之黨植靈根以跨中
嶽樹羣才以翼子弟命世之志既恢非常之業亦固景
文繼之靈武冠世尅伐貳違以定厥庸席巻梁益奄征
西極功格皇天勲侔古烈豐規顯祚故以灼如也至於
武皇遂并强呉混一宇宙乂清四海同軌二漢除三國
之大害靜漢末之交爭開九域之䝉晦定千載之盛功
者皆司馬氏也而推魏繼漢以晉承魏比義唐虞自託
純臣豈不惜哉今若以魏有代王之徳則其道不足有
靜亂之功則孫劉鼎立道不足則不可謂制當年當年
不制於魏則魏未曾為天下之主王道不足於曹則曹
未始為一日之王矣昔共工伯有九州秦政奄平區夏
鞭撻華夷專總六合猶不見序於帝王淪沒於戰國何
况暫制數州之人威行境内而巳便可推為一代者乎
若以晉嘗事魏懼傷皇徳拘惜禪名謂不可割則惑之
甚者也何者隗囂據隴公孫帝蜀蜀隴之人雖服其役
取之大義於彼何有且呉楚僭號周室未亡子文延陵
不見貶絶宣皇帝官魏逼於性命舉非擇木何虧徳美
禪代之義不同堯舜挍實定名必彰於後人各有心事
胡可掩定空虚之魏以屈於巳孰若仗義而以貶魏哉
夫命世之人正情遇物假之際㑹必兼義勇宣皇祖考
立功於漢世篤爾勞思報亦深魏武超越志在傾主徳
不素積義險氷薄宣帝與之情將何重雖形屈當年意
申百世降心全巳憤慨於下非道服北面有純臣之節
畢命曹氏忘濟世之功者也夫成業者係於所為不係
所藉立功者言其所濟不言所起是故漢髙稟命於懷
王劉氏乘斃於亡秦超二偽以逺嗣不論近而計功考
五徳於帝典不疑道於力政季無承楚之號漢有繼周
之業取之既美而巳徳亦重故也凡天下事有可借喻
於古以曉於今定之徃昔而足為來證者當陽秋之時
呉楚二國皆僭號之王也若使楚莊推鄢郢以尊有徳
闔閭舉三江以奉命世命世之君有徳之主或藉之以
應天或撫之而光宅彼必自係於周室不推呉楚以為
代明矣况積勲累功靜亂寧衆數之所録衆之所與不
資於燕噲之授不賴於因藉之力長轡廟堂呉蜀兩斃
運奇二紀而平定天下服魏武之所不能臣蕩累葉之
所不能除者哉自漢末鼎沸五六十年呉魏犯順而强
蜀人仗正而弱三家不能相一萬姓曠而無主夫有定
天下之大功為天下之所推孰如見推於闇人受尊於
㣲弱配天而為帝方駕於三代豈比俛首於曹氏側足
於不正即情而恒實取之而無慙何與詭事而託偽開
亂於將來者乎是故故舊之恩可封魏後三恪之數不
宜見列以晉承漢功實顯然正名當事情體亦厭又何
為虚尊不正之魏而虧我道於大通哉昔周人詠祖宗
之徳追述翦商之功仲尼明大孝之道髙稱配天之義
然后稷勤於所職聿來未以翦商異於司馬氏仕乎曹
族三宗之寓於魏世矣且夫魏自君之道不正則三祖
臣魏之義未盡義未盡故假途以運髙畧道不正故君
臣之節有殊然則𢎞道不以輔魏而無逆取之嫌髙拱
不勞汗馬而有靜亂之功者蓋勲足以王四海義足以
登天位雖我徳慙於有周而彼道異於殷商故也今子
不疑共工之不得列於帝王不嫌漢之係周而不係秦
何至於一魏猶疑滯而不化哉夫欲尊其君而不知推
之於堯舜之道欲重其國而反厝之於不勝之地豈君
子之髙義若猶未悟請於是正矣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九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