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九十八
明 賀復徴 編
論七
北齊文襄論(唐朱敬則/)
神武云日為我蝕今死亦掩(本紀作死/亦可恨)觀其和勅勒之
歌哀來何極覽太子之色仍有別憂此豈悲促齡而怨
昊蒼哉但强冦在鄰奸臣不附以此為恨也文襄克纂
丕基堪負大業追成曩志不忝逺圖故能委任紹宗外
平侯景借假貞節内察權豪沙汰衆流釐正羣務紀綱
具舉朝野肅然況乃嘉思政之忠遥接其手寤陸生之
直更賞其能此亦可稱也且夫為人上者當不忝威儀
盛名器先王以之革弊逹人因此埀風是故立其章程
明其限節水火可蹈禮教難逾今天䕃甫傾洪基靡構
國有大難未可三年不言高宴後園豈得一朝盤舞此
不慎爾儀也若乃命天子為痴人比尊名於狗脚恨崔
陵之語不念元勲忿孫騰之儀寧思伐命此不惜名器
也加以任情蕩思率意以之紅綺如花妖顔若玉决池
而弄淫女下獄而罪貞姬叛髙慎於洛陽幾傾其父烝
鄭妃於内寢乃繫乎親詩曰人而無儀胡不遄死此之
謂也嗟乎楚莊絶纓不顯婦人之節鄭人獻捷尚禮南
冠之賢所以盡俘囚之材得醉者之力今者陷孝騫之
罪賞王儀之心拒蘭欽之慈專諸之劒非不幸也
史通論書志(劉知幾/)
或以為天文藝文雖非漢書所宜取而有廣見聞難為
刪削也對曰茍事非其限而越理成書自可觸類而長
於何不録又有要於此者今可得而言焉夫圓首方足
含靈受氣吉凶形於相貎貴賤彰於骨法生人之所欲
知也四支六府疴瘵所纒茍詳其孔穴則砭灼無悞此
養生之尤急也且身名並列親疎自明豈可近昧形骸而
逺求辰象既天文有志何不為人形志乎茫范九州言
語各異大漢輶軒之使譯導而通足以驗風俗之不同
示皇威之廣被且事當炎運尤相關涉爾雅釋物非無
徃例既藝文有志何不為方言志乎但班固綴孫卿之
詞以序刑法探孟軻之語用裁食貨五行出劉向洪範
藝文取劉歆七略因人成事其目遂多至若許負相經
揚雄方言並當時所重見傳流俗若加以二志幸有其
書何獨捨諸深所未曉歴觀衆史諸志列名或前略而
後詳或古無而今有雖遞補所缺各自以為工㩁而論
之皆未得其最蓋可以為志者其道有三焉一曰都邑
志二曰氏族志三曰方物志何者京邑翼翼四方是則
千門萬户兆庶仰其威神虎踞龍蟠帝王表其尊極兼
復土階卑室好約者所以安人阿房未央窮奢者由其
敗國此則其惡可以誡世其善可以勸徃者也且宫闕
制度朝廷軌儀前王所為後王取則故齊府肇建誦魏
都以立宫代國初遷寫吳京而樹闕故知經始之義卜
揆之功經百王而不易無一日而可廢也至如兩漢之
都咸洛晉宋之宅金陵魏徙伊瀍齊居漳滏隋氏二世
分置兩都此並規模宏逺名號非一凡為國史者宜各
撰都邑志列於輿服之上金石草木縞紵絲枲之流鳥
獸蟲魚齒革羽毛之類或百蠻攸稅或萬國是供夏書
則編於禹貢周書則託於王㑹亦有圖形九牧之鼎列
狀四荒之經觀之者擅其博聞學之者騁其多識自漢
氏拓境無國不賔則有卭竹傳節蒟醬流味大宛輸其
善馬條支致其巨雀爰及魏晉迄於周隋咸亦遐邇來
王任土作貢異物歸於計吏竒名顯於職方凡為國史
者宜各撰方物志列於食貨之首帝王苗裔公侯子孫
餘慶所鍾百世無絶能言吾祖剡子見師於孔公不識
其先籍談取誚於姬后故周撰世本式辨諸宗楚置三
閭實掌王族逮乎晩葉譜學尤煩用之於官可以品藻
士庶施之於國可以甄別華夷自劉曹受命雍豫為宅
世胄相承子孫蕃衍及永嘉東渡流寓揚越代氏南遷
革夷從夏於是中朝江右南北混淆華壤邊民虜漢相
雜隋有天下文軌大同江外山東人物殷凑其間髙門
素族非復一家郡正州都世掌其任凡為國史者宜各
撰氏族志列於百官之下蓋自都邑已降氏族而徃實
為志者所宜先而諸史竟無其録如休文宋籍廣以符
瑞伯起魏篇加之釋老徒以不急為務曽何足云惟此
數條粗加商略得失利害從可知矣庶夫後來作者擇
其善而行之
兩漢辨亾論(權徳輿/)
言兩漢所以亡者皆曰莽卓予以為莽卓篡逆汙神器
以亂齊民自賈夷㓕天下耳目顯然聞知靜徴厥初則
亡西京者張禹亡東京者胡廣皆以假道儒術得伸其
邪心徼一時大名致位公輔辭氣所發損益繫之而多
方善柔保位持禄或陷時君以滋厲階或附凶沴以結
禍胎故其蕩覆之機簒奪之兆皆指導馴致之雖年祀
相逺猶手授頤指之然也其為賊害豈直莽卓之比乎
且出不越境書弑君之惡言偽而辯有兩觀之誅若當
春秋之時明禹廣之罪作誡來世可勝紀乎向若西京
抑損王氏尊君卑臣則庶乎無哀平之壊東京登庸清
河主明臣忠則庶乎無靈獻之亂大漢之祚未易知也
或以國之興亾皆有隂隲之數非人謀能亢則但取瞽
聾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組列於廊廟斯
可矣何堯舜之或咨或吁殷周之或夢或卜憂勤日昃
之若是然後為理耶予因𨽻古史且嗜春秋褒貶之學
心所憤激因辨其所以然
吳季札論(獨孤及/)
謹按季子三以吳國讓而春秋褒之余徴其前聞於舊
史氏竊謂廢先君之命非孝附子臧之義非公執禮全
節使國篡君弑非仁出能觀變入不討亂非智左丘明
太史公書而無譏余有惑焉夫國之大經實在擇嗣王
者慎德而不建故以賢則廢年以義則廢卜以君命則
廢禮是以太伯之犇勾吳也蓋避季歴季歴以先王所
屬故纂服嗣位而不私太伯知公器有歸亦斷髪文身
而無怨及武王繼綂受命作周不以配天之業讓伯邑
考官天下也彼諸樊無季歴之賢王僚無武王之聖而
季子為太伯之讓是徇名也豈曰至德且使爭端興於
上替禍機作於内室遂錯命於子光覆師於夫差凌夷
不返二代而吳㓕以季子之閎逹博物慕義無窮向使
當壽夢之眷命接餘昧之絶綂必能光啟周道以伯荆
蠻則大業用康多難不作闔閭安得謀於窟室專諸何
所施其匕首嗚呼全身不顧其業專讓不奪其志所去
者忠所存者節善自牧矣謂先君何與其觀變周樂慮
危戚鐘曷若以蕭牆為心社稷是恤復命哭墓哀死事
生孰與先釁而動治其未亂棄室以表義挂劒以明信
孰與奉君父之命慰神祗之心則獨守純白不義於嗣
是㓗已而遺國也國之覆亡君實階亂且曰非我生亂
其孰生之哉其孰生之哉
鼂錯論(李觀/)
觀讀漢史見景帝殺御史大夫鼂錯以姑息吳王濞痛
其非罪也故直筆以議按錯潁川人起於諸生事文帝
為太常掌故以英詞射策累擢為中大夫及景帝即位
極言獻替未嘗不忠於心乃命副丞相錯所以推心不
顧思永漢室而患諸侯侈大上書請削其土是用翦其
翼而固其本也度錯之志豈有負漢哉原吳濞之反誠
有由然間人骨肉而塞小忿自非上逹能不生怨怨端
既立臣節安附欲無為逆終不可得已蓋以南方富殖
而諸夏初乂狂夫為計料勝一舉遂揺長舌交搆七國
借誅錯之名景帝無非常之見而聽亂臣一說乃斬錯
不問冀在紓難而七國之兵曽不少减是以察其來不
為錯明矣且袁盎與錯宿不相善况景帝豈不知二臣
之不叶而聽偏議是為臣報隙也若宗社何及鄧公吳
還乃欷歔長悲益為天子之羞爾始髙帝封濞於吳以
誡東南之必亂於時豈有錯削地之議蓋天之厯數有
理亂也脫使無梁國以絶其道無條侯以耀其武則秦
之鹿復駭盎之肉可食初錯介然孤立指畫髙議大臣
疾小臣怖人人束約各欲倳刃其父知其必戮也而深
病之錯曰所以尊君上安宗廟父曰劉氏安鼂氏危矣
吾不忍見禍及先為死矣噫史臣責錯之父不逮趙括
母何其鄙也夫趙括持必敗之勢而母言於趙王不可
使將及括失律母以先見獲宥鼂錯用至忠之略與必
敗之勢異也其父雖懼禍至奈其子所籌國之大事也
且使括母言之足稱明婦人也使錯父言之是沮其子
為忠也孰可擬議或人有復言錯忠則有矣而智不足
愚則不爾夫忠所以補君智所以濟身茍圖濟身則忠
有不遂忠有不遂是臣不臣亦何生為賊由袁盎昧在
景帝非智之短時不與也古云直木先伐愚智何道哉
華佗論(劉禹錫/)
史稱華佗以恃能厭事為曹公所怒荀文若請曰佗術
實工人命繫焉宜議能以宥曹公曰憂天下無此鼠輩
耶遂考竟佗至蒼舒病且死見(賢遍/切)醫不能生始有悔
之之歎嗟乎以操之明略見幾然猶輕殺材能如是文
若之智力地望以的然之理攻之然猶不能反其恚執
柄者之恚真可畏諸亦可慎諸原夫史氏之書於册也
是使後之人寛能者之刑納賢者之論而懲暴者之輕
殺故自恃能至有悔悉書焉後之惑者復用是為口實
悲哉夫賢能不能無過茍寘於理矣或必有寛之之請
彼壬人皆曰憂天下無材耶曽不知悔之日方痛材之
不可多也或必有惜之之難彼壬人皆曰譬彼死矣將
若何曽不知悔之日方痛生之不可再也可不謂(一作/為)
大哀乎夫以佗之不宜殺昭昭然不足言也獨病夫史
書之義是將推而廣耳吾觀自曹魏以來執死生之柄
者用一恚而殺材能衆矣又焉用書佗之事為嗚呼前
事之不㤀期有勸且懲也而暴者復藉口以快意孫權
則曰曹孟德殺孔文舉矣孤于虞翻何如而孔融亦以
應泰山殺孝亷自譬仲謀近覇者文舉有高名然猶以
可懲為故事矧他人哉
許逺論(韓愈/)
李翰所為張廵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逺立
傳逺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延巡位本巡上授之柄而
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
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賢志以
為巡死而逺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逺誠畏死何苦
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
圍守旹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
語以國亾主㓕悟之逺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衆必以
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守死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
數日而知死處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壊而其
徒俱死獨䝉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逺
之賢而為之耶説者又謂逺與巡分城而守而城之壊
自逺所分始以此詬逺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
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絶之其絶必有處
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逹於理矣小人之好議
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
猶不得免其它則又何說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
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
及其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
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
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阻遏其勢天下之不
亾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
强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
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張辟疆論(李徳裕/)
揚子美辟疆之覺陳平非也若以童子膚敏善揣吕氏
之情竒之可也若以反道合權以安社稷不其悖哉授
兵産禄幾危劉氏皆因辟疆啟之向使留侯尚存必執
戈逐之將為戮矣觀高祖遺言吕后制其大事可謂謀
無遺策矣以王陵有廷諍之節置以為相謂周勃堪寄
托之任令本兵柄况外有齊楚淮南磐石之固内有朱
虚東牟肺腑之親是時産禄皆匹夫耳吕后雖心不在
哀將相何至危懼必當憂傷不食自促其夀豈能為將
相之害哉高祖曰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此慮屬
吕宗矣何可背之厥後稱制八年産禄之封殖固矣若
平勃二人溘先朝露則劉氏之業必歸吕宗及吕后之
殁刼酈商以紿吕禄計亦窘矣周勃雖入北軍尚不敢
言誅諸吕豈不艱哉賴産禄皆徒𨽻之人非英傑之士
儻才出於世豈受其紿說哉與其圖之於難豈若置之
於易繇是而言平勃用辟疆之計斯為謬矣留侯破産
以報韓結客以阻秦招四皓以安太子所為必仗義居
正繇此知不尚權譎明矣
袁盎以周勃為功臣論(李徳裕/)
袁盎對文帝曰綘侯所謂功臣非社稷臣夫社稷臣者
主在與在主亡與亡盎見勃自徳其功有以激之也非
至理篤論此言足以惑文帝聰明傷仁厚之政俾其君
有薄宗臣之意竟使周勃大功皆棄非罪見疑可為長
歎息也當吕后之世惠帝已殂少帝非劉氏陳平用辟
疆之計權王産禄綘侯若不與之同心而制其兵柄必
繇此而階亂矣劉氏安危未可知也(盎曰諸吕用事擅/相王太尉本兵柄)
(弗能/止也)然磨而不磷湼而不淄未嘗不心存社稷志在劉
氏外雖順遜内守忠貞得不謂之社稷臣乎其後綘侯
繫累室盎雖明其無罪所謂陷至死地而後生之徒有
救焚之力且非曲突之義揚子稱盎忠不足而談有餘
斯言當矣善哉賈生之說喻堂陛之峻高者難攀卑者
易陵文帝感悟養臣下有節有以見賢人用心致君精
識若袁公者難與並為仁矣盎惟有正慎夫人席塞梁
王求嗣此二事守正不撓忠於守奉害錯之罪虐貫神
明安陵之禍知天道不昧矣
張禹論(李徳裕/)
夫社稷之計安危之機人君不能獨斷者必啟於所敬
之臣然臣有忠邪時有險易交有淺深義有厚薄范雎
山東之匹夫也入虎狼之秦履不測之險可謂交疎義
薄矣而能尊昭王去穰侯開秦覇業之基以安固後嗣
可謂忠於昭王矣夫能獨斷者英主也古人言謀之欲
多斷之在獨蓋為此矣天有震雷之怒龍有逆鱗之恨
所以人君在於能斷耳然親戚之際恩義之重斷之於
已可也張敞所謂明詔以恩不聽羣臣以義固爭而後
許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也漢文帝誅薄昭斷
則明矣於義則未安也周宣餞申伯有孔碩之詩秦康
送文公興如存之感况太后尚存惟一弟薄昭斷之不
疑非所以慰母氏之心也漢成帝車馬至張禹第辟左
右親問禹以天變禹以年老子弱與曲陽有隙乃言新
學小生亂道誤人主宜無信用帝雅信愛禹繇此不疑
王氏致漢室之亡成王莽之簒皆因禹而發可謂漢之
賊也國之妖也雖蛇鬬於鄭鷁退於宋妖不甚於禹矣
朱雲欲以上方斬馬劒斷佞臣頭斯言當矣後代有類
於此者其臣可以范雎為師表張禹為鑒戒
春秋無賢臣論(孫郃/)
春秋列國周之諸侯受周之封分為五等五等之下臣
為陪臣陪臣於諸侯君父也諸侯於周王亦君父也陪
臣於周義猶大父也夫為子之道孝於父者必欲父孝
於祖陪臣忠於諸侯者必欲諸侯忠於天子則忠孝兩
全康乂天下今春秋陪臣張公室侵王室弱周以强諸
侯是弱祖而强父佐諸侯而敵周是佐父而敵祖遺祖
之怨成父之逆惡莫大焉言之於臣則非忠語之於子
則非孝論之於道則傷義推之於情則辜恩有難僕曰
春秋豈乏賢者子謂之無激之耶鮮之耶奈乎孔門何
曰孔門仕者鮮又家臣耳子不讀聖賢書乎易云屯其
膏小貞吉大貞凶春秋之大夫小貞耳盍以大貞取之
以王道取五霸猶罪人
文章辨體彚選巻三百九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