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七
明 賀復徵 編
論十六
難自然好學論(晉嵇康/)
夫民之性好安而惡危好逸而惡勞故不擾則其願得
不逼則其志從洪荒之世太樸未虧君無文於上民無
競於下物全理順莫不自得飽則安寝饑則求食怡然
鼓腹不知為至德之世也若此則安知仁義之端禮律
之文及至人不存大道陵遲乃始作文墨以傳其意區
别群物使有類族造立仁義以嬰其心制其名分以檢
其外勸學講文以神其教故六經紛錯百家繁熾開榮
利之塗故奔騖而不覺是以貪生之禽食園池之梁菽
求安之士乃詭志以從俗撡筆執觚足容蘇息積學明
經以代稼穡是以困而後學學以致榮計而後習好而
習成有似自然故令吾子謂之自然耳推其原也六經
以抑引為主人性以從欲為歎抑引則違其願從欲則
得自然然則自然之得不由抑引之六經全性之本不
須犯情之禮律故仁義務於理偽非養真之要術亷讓
生扵爭奪非自然之所出也由是言之則鳥不毀以求
馴獸不羣而求畜則人之真性無為正當自然耽此禮
學矣論又云嘉肴珍膳雖所未嘗嘗必美之適扵口也
處在闇室覩烝燭之光不教而恱得於心况以長夜之
冥得照太陽情變鬱陶而發其蒙雖事以末來情以本
應則無損於自然好學難曰夫口之於甘苦身之於痛
癢感物而動應事而作不須學而後能不待借而後有
此必然之理吾所不易也今子以必然之理喻未必然
之好學則恐似是而非之議學如一粟之論於是乎在
也今子立六經以為凖仰仁義以為主以規矩為軒駕
以講誨為哺乳由其塗則通乖其路則滯逰心極視不
覩其外終年馳騁思不出位聚族獻議唯學為貴執書
摘句俛仰&KR0034;嗟使服膺其言以為榮華故吾子謂六經
為太陽不學為長夜耳今若以虛堂為丙舍以諷誦為
鬼語以六經為蕪穢以仁義為臭腐覩文籍則目瞧修
揖讓則攣傴襲章服則轉筋談禮典則齒齲於是兼而
棄之與萬物為更始則吾子雖好學不倦猶将闕焉則
向之不學未必為長夜六經未必為太陽也俗語曰乞
兒不辱馬醫若遇上有無文之始可不學而獲安不勤
而得志則何求於六經何欲於仁義哉以此言之則今
之學者豈不先計而後學茍計而後動則非自然之應
也子之云云恐故得菖蒲葅耳
明膽論(嵇康/)
有吕子者精義味道研覈是非以為人有膽可無明有
明便有膳矣嵇先生以為明膽殊用不能相生論曰夫
元氣陶鑠衆生禀焉賦受有多少故才性有昏明惟至
人特鍾純美兼周外内無不畢僃降此已徃盖闕如也
或明扵見物或勇扵决斷人情貪亷各有所止譬諸草
木區以别矣兼之者博扵物偏受者守其分故吾謂明
膽異氣不能相生明以見物膽以決斷專明無膽則雖見
不斷專膽無明則違理失機故子家軟弱陷於弑君左師
不斷見逼華臣皆智及之而決不行也此理坦然無所疑
滯故畧舉一隅想不重疑吕子曰敬覽來論可謂海亦不
加者矣析理貴約而盡情何尚浮穢而迂誕哉今子之
論乃引渾元以為喻何遼遼而坦謾也故直答以人事
之切要焉漢之賈生陳切直之䇿奮危言之至行之無
疑明所察也忌鵩作賦暗所惑也一人之膽豈有盈縮
乎盖見與不見故行之有果否也子家左師皆愚惑淺
蔽明不徹逹故惑於曖昩終丁禍害豈明見照察而膽
不斷乎故霍光懐沉勇之氣履上将之任戰乎王賀之
事延年文生夙無武稱陳義奮辭膽氣凌雲斯其騐歟
及於期授首陵母伏劍明果之疇若此萬端欲詳而載
之不可勝言也况有覩夷塗而無敢投足階雲路而疑
於迄泰清者乎若思弊之倫為能自托幽昩之中棄身
陷穽之間如盗跖竄身於虎吻穿窬先首扵溝瀆而暴
虎憑河愚敢之類則能有之是以余謂明無膽無膽能
偏守易了之理不在多喻故不逺引繁言若未反三隅
猶復有疑思承後誨得一騁辭夫論理性情折引異同
固尋所受之終始推氣分之所由順端極末乃不悖耳
今子欲棄置渾元捃摭所見此為好理網目而惡持綱
領也本論二氣不同明不生膽欲極論之當令一人播
無刺諷之膽而有見事之明故當有不果之害非中人
血氣無之而復資之以明二氣存一體則明能運膽賈
誼是也賈誼明膽自足相經故能濟事誰言殊無膽獨
任明以行事者乎子獨自作此言以合其論也忌鵩闇
惑明所不周何害於膽乎明既以見物膽能行之耳明
所不見膽當何斷進退相扶可謂盈縮就如此言賈生
陳䇿明所見也忌鵩作賦闇所惑也爾為明徹於前而
闇惑於後有盈縮也茍明有進退膽亦何為不可偏乎
子然霍光有沉勇而戰於廢王有所撓也而子言一人
膽豈有盈縮此則是也賈生闇鵩明有所塞也光懼廢
立勇有所撓也夫惟至能無所虧耳茍自非若此誰無
弊損乎但當總有無之大略而致論之耳夫物以實見
為主延年奮發勇氣凌雲此則膽也而云夙無武稱此
為信宿稱而疑成事也延年處議明所見也壯氣騰厲勇
之決也此足以觀矣子又曰言明無膽無膽能偏守案子
之言此則有專膽之人亦為膽特自一氣矣五才存體各
有所生明以陽耀膽以陰凝豈可謂有陽而生陰可無陽
耶雖相須以合徳要自異氣也凡餘雜説於期陵母暴虎
云云萬言致一欲以何明邪幸更詳更不為辭費而已矣
釋私論(嵇康/)
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
言之夫氣靜神虚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逹者情不
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
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
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
衷以通物為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何
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惡虛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是
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以生為貴者是賢扵
貴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是故
伊尹不借賢扵殷湯故世濟而名顯周旦不顧賢而隠
行故假攝而化隆夷吾不匿情於齊桓故國霸而主尊
其用心豈為身而繫乎私哉故管子曰君子行道忘其
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賢也不察於有度而後行也
仁心無邪不議於善而後正也顯情無措不論於是而
後為也是故傲然忘賢而賢與度㑹忽然任心而心與
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故論公私者雖云一作終
於事與是俱而已志道存善思無凶邪無所懐而不匿者
不可謂無私雖欲之伐善情之違道無所抱而不顯者不
可謂不公今執必公之理以繩必公之情使夫雖為善
者不離於有私雖欲之伐善不陷於不公重其名而貴
其心則是非之情不得不顯矣是非必顯有善者無匿
情之不是有非者不加不公之大非無不是則善莫不
得無大非則莫過其非乃所以救其非也非徒盡善亦
所以厲不善也夫善以盡善非以救非而况乎以是非
之至者故善之與不善物之至者也若處二物之間所
徃者必以公成而私敗同用一器而有成有敗夫公私
者成敗之途而吉凶之門乎故物至而不移者寡不至
而在用者衆若質乎中人之性運乎在用之質而栖心古
烈擬足公塗值心而言則言無不是觸情而行則事無
不吉於是乎同之所措者乃非所措也俗之所私者乃
非所私也言不計乎得失而遇善行不凖乎是非而遇
吉豈公成私敗之數乎夫如是也又何措之有哉故里
鳬顯盗晋文愷悌勃鞮號罪忠立身存繆賢吐釁言納
名稱漸離告誠一堂流涕然數子皆以投命之禍臨不
測之機表露心識獨以安全况乎君子無彼人之罪而
有其善乎措善之情其所病也唯病病是以不病病而
能療亦賢扵療矣然事亦有似非而非非類是而非是
者不可不察也故變通之機或有矜以至讓貪以致亷
愚以成智忍以濟仁然矜吝之時不可謂無亷情忍之
形不可謂無仁此似非而非非者也或讒言似信不可
謂有誠激盗似忠不可謂無私此類是而非是也故乃
論其用心定其所趣執其辭而凖其禮察其情以尋其
變肆乎所始明其所終則夫行私之情不得因乎似非
而容其非淑亮之心不得蹈乎似是而負其是故實是
以暫非而後顯實非以暫是而後明公私交顯則行私
者無所冀而淑亮者無所負矣行私者無所冀則思改
其非立功者無所忌則行之無疑此大治之道也故主
妾覆醴以罪受戮王陵庭爭而陳平順㫖於是觀之非
似非非者乎明君子之篤行顯公私之所在闔堂盈階
莫不寓目而曰善人也然背顏退議而舍私者不復同
耳抱隠而匿情不改者誠神以喪扵所惑而體以溺於
常名心以制於所慴而情有繫於所欲咸自以為有是
而莫賢乎已未有功朞之慘駭心之禍遂莫能收情以
自反棄名以任實乃心有是焉匿之以私志有善焉措
之為惡不措所措而措所不措不求所以不措之理而
求所以為措之道故時為措而闇於措是以不措為拙
措為工唯懼隠之不微惟患匿之不宻故有矜忤之容
以觀常人矯餙之言以要俗譽謂永年良規莫盛於兹
終日馳思莫闚其外故能成其私之體而喪其自然之
質也於是隠匿之情必存乎心偽怠之機必形乎事若
是則是非之議既明賞罰之實又篤不知冐䕃之可以
無景而患景之不匿不知無措之可以無患而患措之
不巧豈不哀哉是以申侯茍順取棄楚太宰嚭躭私卒
享其禍由是言之未有抱隠顧私而身立清世匿非藏
情而信著明名者也君子既有其質又覩其鑒貴夫亮
逹布而存之惡夫矜吝棄而逺之所措一非而内愧乎
神賤隠一闕而外慙其形言無茍諱而行無茍隠不以
愛之而茍善不以惡之而茍非心無所矜而情無所繫體
清神正而是非允當忠感明天子而信篤乎萬民寄胷
懐於八荒垂坦蕩以永日斯非賢人君子髙行之美異
者乎或問曰第五倫有私乎哉曰昔吾兄子有疾吾一
夕十徃省而反寐自安吾子有疾終朝不徃視而通夜
不得眠若是可謂私乎非私也答曰是非也非私也夫
私以不言為名公以盡言為稱善以無名為體非以有
措為負今第五倫顯情是非無私也矜徃不眠是有非
也無私而有非者無措之志也夫言無措者不齊扵必
盡也言多吝者不具於不言而已故多吝有非無措有
是然無措之所以有是以志無所尚心無所欲逹乎大
道之情動以自然則無道以至非也抱一而無措則無私
無非兼有二義乃為絶美耳若非而能言者是賢於不
言之私非無情以非之大者也今第五倫有非而能顯
不可謂不公也所顯是非不可謂有措也有非而謂私
不可謂不惑公私之理也
聲無哀樂論(嵇康/)
有秦客問於東野主人曰聞之前論曰治世之音安以樂
亡國之音哀以思夫治亂在政而音聲應之故哀思之
情表於金石安樂之象形於管絃也又仲尼聞韶識虞
舜之德季札聽絃知衆國之風斯已然之事先賢所不
疑也今子獨以為聲無哀樂其理何居若有嘉訊今請
聞其說主人應之曰斯義久滯莫肯拯救故念(或作/令)歴
世濫扵名實今蒙啓導将言其一隅焉夫天地合德萬
物貴生寒暑代徃五行以成故章為五色發為五音音
聲之作其猶臭味在於天地之間其善與不善雖遭遇
濁亂其體自若而不變也豈以愛憎易操哀樂改度哉
及宫商集化聲音克諧此人心至願情欲之所鍾古人
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極因其所用每為之節使哀不至
傷樂不至淫斯其大較也然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哀
云哀云哭泣云乎哉因兹而言玉帛非禮敬之實歌舞
非悲哀之主也何以明之夫殊方異俗歌哭不同使錯
而用之或聞哭而歡或聽歌而感然而哀樂之情均也
今用均一之情而發萬殊之聲斯非音聲之無常哉然
聲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勞者歌其事樂者舞其功
夫内有悲痛之心則激切哀言言比成詩聲比成音雜
而詠之聚而聽之心動於和聲情感於苦言嗟歎未絶
而泣涕流漣矣夫哀心藏於苦心之内遇和聲而後發
和聲無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無象之
和聲其所覺悟唯哀而已豈復知吹萬不同而使其自
已哉風俗之流遂成其政是故國史明政敎之得失審
國風之盛衰吟詠情性以諷其上故曰亡國之音哀以
思也夫喜怒哀樂愛憎慚懼凡此八者生民所以接物
傳情區别有属而不可溢者也夫味以甘苦為稱今以甲
賢而心愛以乙愚而情憎則愛憎宜属我而賢愚宜属
彼也可以我愛而謂之愛人我憎而謂之憎人所喜則
謂之喜味所怒則謂之怒味哉由此言之則外内殊用
彼我異名聲音自當以善惡為主則無闗於哀樂哀樂
自當以情感則無係於聲音名實俱去則盡然可見矣
且季子在魯採詩觀禮以别風雅豈徒任聲以决臧否
哉又仲尼聞韶嘆其一致是以咨嗟何必因聲以知虞
舜之德然後嘆美耶今麤明其一端亦可思過半矣秦
客難曰八方異俗歌哭萬殊然其哀樂之情不得不見
也夫心動於中而聲出於心雖托之於他音寄之於餘
聲善聽察者要自覺之不使得過也昔伯牙理琴而鍾
子知其所志𨽻人擊磬而子產識其心哀魯人晨哭而
顏淵審其生離夫數子者豈徒假志於常音借驗於曲
度哉心戚者則形為之動情悲者則聲為之哀此自然
相應不可得逃唯神明者能精之耳夫能者不以聲衆
為難不能者不以聲寡為易今不可以未遇善聽而謂
之聲無可察之理見方俗之多變而謂聲音無哀樂也
又云賢不宜言愛愚不宜言憎然則有賢然後愛生有
愚然後憎成但不當共其名耳哀樂之作亦有由而然
此為聲使我哀音使我樂也茍哀樂由聲更為有實何
得名實俱去耶又云季子採詩觀禮以别風雅仲尼歎
韶音之一致是以咨嗟是何言歟且師襄奉操而仲尼
覩文王之容師涓進曲而子野識亡國之音寧復講詩
而後下言習禮然後立評哉斯皆神妙獨見不待留聞
積日而已綜其吉凶矣是以前史以為美談今子以區
區之近知齊所見而為限無乃誣前賢之識微負夫子
之妙察耶主人答曰難云雖歌哭萬殊善聽察者要自
覺之不假智於常音不借驗於曲度鍾子之徒云云是
也此為心悲者雖談笑鼓舞情歡者雖拊膺咨嗟猶不
能御外形以自匿誑察者於疑似也以為就令聲音之
無常猶謂當有哀樂耳又曰季子聽聲以知衆國之風
師襄奉操而仲尼覩文王之容案如所云此為文王之
功德與風俗之盛衰皆可象之於聲音聲之輕重可移
於後世襄涓之巧能得之於將來若然者三皇五帝可
不絶於今日何獨數事哉若此果然也則文王之操有
常度韶武之音有定數不可雜以他變操以餘聲也則
向所謂聲音之無常鍾子之觸類於是乎躓矣若音聲
無常鍾子觸類其果然耶則仲尼之識微季札之善聽固
亦誣矣此皆俗儒妄記欲神其事而追為耳欲令天下
惑聲音之道不言理自盡此而惟使神妙難知恨不遇
竒聽於當時慕古人而自歎斯所以大㒺後生也夫推
類辨物當先求之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後借古義以明
之耳今未得之於心而多恃前言以為談證自此以徃
恐巧歴不能紀又難云哀樂之作猶愛憎之由賢愚此
為聲使我哀而音使我樂茍哀樂由聲更為有實矣夫
五色有好醜五聲有善惡此物之自然也至於愛與不
愛人情之變統物之理唯止於此然皆無豫於内待物
而成耳至夫哀樂自以事㑹先遘於心但因和聲以自
顯發故前論已明其無常今復假此談以正名號耳不
謂哀樂發於聲音如愛憎之生於賢愚也然和聲之感
人心亦猶酒醴之發人情也酒以甘苦為主而醉者以
喜怒為用其見歡戚為聲發而謂聲有哀樂不可見喜
怒為酒使而謂酒有喜怒之理也秦客難曰夫觀氣採
色天下之通用也心變於内而色應於外較然可見故
吾子不疑夫聲音氣之激者也心應感而動聲從變而
發心有盛衰聲亦降殺同見役於一身何獨於聲便當
疑耶夫喜怒章於色診(診視/驗也)哀樂亦宜形於聲音聲音
自當有哀樂但闇者不能識之至鍾子之徒雖遭無常
之聲則頴然獨見矣今矇瞽面墻而不悟離婁照秋毫
於百尋以此言之則明闇殊能矣不可守咫尺之度而
疑離婁之察執中庸之聽而猜鍾子之聡皆謂古人為
妄記也主人答曰難云心應感而動聲從變而發心有
盛衰聲亦降殺哀樂之情必形於聲音鍾子之徒雖遭
無常之聲則頴然獨見矣必若所言則濁質之飽首陽
之饑卞和之寃伯竒之悲相如之含怒不占之怖秪千
變百態使各發一詠之歌同啓數彈之微則鍾子之徒
各審其情矣爾為聽聲者不以寡衆易思察情者不以
大小為異同出一身者期於識之也設使從下則子野
之徒亦當復操律鳴管以考其音知南風之盛衰别雅
鄭之淫正也夫食辛之與甚噱薰目之與哀泣同用出
淚使狄牙嘗之必不言樂淚甜而哀淚苦斯可知矣何
者肌液肉汗踧笮便出無主於哀樂猶簁酒之囊漉雖
笮具不同而酒味不變也聲俱一體之所出何獨當含
哀樂之理也且夫咸池六莖大章韶夏此先王之至樂
所以動天地感鬼神今必云聲音莫不象其體而傳其
心此必為至樂不可托之於瞽史必須聖人理其絃管
爾乃雅音得全也舜命䕫撃石拊石八音克諧神人以
和以此言之至樂雖待聖人而作不必聖人自執也何
者音聲有自然之和而無係於人情克諧之音成於金
石至和之聲得於管絃也夫纎毫自有形可察故離瞽
以明闇異功耳若以水濟水孰異之哉秦客難曰雖衆
喻有隠足招攻難然其大理當有所就若葛盧聞牛鳴
知其三子為犧師曠吹律知南風不競楚師必敗羊舌
母聽聞兒啼而審其喪家凡此數事皆效于上世是以
咸見録載推此而言則盛衰吉凶莫不存乎聲音矣今
若復謂之誣㒺則前言徃記皆為棄物無用之也以言
通論未之或安若能明其所以顯其所由設二論俱濟
願重聞之主人答曰吾謂能反三隅者得意而言是以
前論畧而未詳今復煩循環之難敢不自一竭耶夫魯
牛能知犧厯之喪生哀三子之不存含悲經年訴怨葛
盧此為心與人同異於獸形耳此又吾之所疑也且牛
非人類無道相通若謂獸鳴皆能有言葛盧受性獨曉
之此為稱其語而論其事猶譯傳異言耳不為考聲音
而知其情則非所以為難也若謂知者為當觸物而逹
無所不知今且先議其所易者請問聖人卒入胡域當
知其所言否乎難者必曰知之知之之理何以明之願
借子之難以立鑒識之域或當與闗接識其言耶将次
律鳴管挍其音耶觀氣採色知其心耶此為知心自由
氣色雖自不言猶将知之知之之道可不待言也若吹
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志於馬而誤言鹿察者固當
由鹿以𢎞馬也此為心不係扵所言言或不足以證心
也若當闗接而知言此為孺子學言於所師然後知之
則何貴於聰明哉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
事異號舉一名以為標識耳夫聖人窮理謂自然可尋
無微不照理蔽則雖近不見故異域之言不得強通推
此以徃葛盧之不知牛鳴得不全(或作/信)乎又難云師曠
吹律知南風不競楚多死聲此又吾之所疑也請問師
曠吹律之時楚國之風耶則相去千里聲不足逹若正
識楚國來入律中耶則楚南有吳越北有梁宋茍不見
其原奚以識之哉凡隂陽憤激然後成風氣之相感觸
地而發何得發楚庭來入晉乎且又律吕分四時之氣
耳時至而氣動律應而灰移皆自然相待不假人以為
用也上生下生所以均五聲之和敘剛柔之分也然律
有一定之聲雖冬吹中吕其音自滿而無損也今以晉
人之氣吹無韻之律楚風安得來入其中與為盈縮耶
風無形聲與律不通則校理之地無取於風律不其然
乎豈獨師曠多識博物自有以知勝敗之形欲固衆心
而託以神微若伯常騫之許景公夀哉又難云羊舌母
聽聞兒啼而審其喪家復請問何由知之為神心獨悟
闇語而當耶嘗聞兒啼若此其大而惡今之啼聲似昔
之啼聲故知其喪家邪若神心獨悟闇語之當非理之
所得也雖曰聽啼無取驗於兒聲矣若以嘗聞之聲為
惡故知今啼當惡此為以甲聲為度以校乙之啼也夫
聲之與音猶形之於心也有形同而情乖貎殊而心均
者何以明之聖人齊心等德而形狀不同也茍心同而
形異則何言乎觀形而知心哉且口之激氣為聲何異
於籟籥納氣而鳴耶啼聲之善惡不由兒口吉凶猶琴
瑟之清濁不在操者之工拙也心能辨理善談而不能
令籟籥調利猶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
也器不假妙瞽而良籥不因惠心而調然則心之與聲
明為二物二物之誠然則求情者不留觀扵形貎揆心
者不借聽於聲音也察者欲因聲以知心不亦外乎今
晉母未得之於老成而專信昨日之聲以證今日之啼
豈不誤中於前世好奇者從而稱之哉秦客難曰吾聞
敗者不羞走所以全也吾心未厭而言難復更從其餘
今平和之人聽箏笛琵琶則形躁而志越聞琴瑟之音
則聽靜而心閑同一器之中曲用每殊則情隨之變奏
秦聲則歎羡而慷慨理齊楚則情一而思專肆狡弄則
歡放而欲愜心為聲變若此其衆茍躁靜由聲則何為
限其哀樂而但云至和之聲無所不感託大同於聲音
歸衆變於人情得無知彼不明此哉主人答曰難云琵
琶箏笛令人躁越又云曲用每殊而情隨之變此情所
以使人常感也琵琶箏笛間促而聲髙變衆而節數以
髙聲御數節故更形躁而志越猶鈴鐸警耳鐘鼓駭心
故聞鼓鼙之音思将帥之臣盖以聲音有大小故動人
有猛靜也琴瑟之體間遼而音埤變希而聲清以埤音
御希變不虛心靜聽則不盡清和之極是以聽靜而心
閑也夫曲用不同亦猶殊器之音耳齊楚之曲多重故
情一變妙故思專姣弄之音挹衆聲之美㑹五音之和
其體贍而用博故心侈於衆理五音會故歡放而欲愜
然皆以單複高埤善惡為體而人情以躁靜而容端此
為聲音之體盡於舒疾情之應聲亦止於躁靜耳夫曲
用每殊而情之處變猶滋味異美而口輙識之也五味
萬殊而大同於美曲變雖衆亦大同於和美有甘和有
樂然隨曲之情盡扵和域應美之口絶扵甘境安得哀
樂於其間哉然人情不同自師所觧則發其所懐若言
平和哀樂正等則無所先發故終得躁靜若有所發則
是有主於内不為平和也以此言之躁靜者聲之功也
哀樂者情之主也不可見聲有躁靜之應因謂哀樂皆
由聲音也且聲音雖有猛靜猛靜各有一和和之所感
莫不自發何以明之夫㑹賔盈堂酒酣奏琴或忻然而
歡或慘爾而泣非進哀於彼導樂於此也其音無變於
昔而懽慼並用斯非吹萬不同邪夫唯無主於喜怒無
主於哀樂故懽慼俱見若資偏固之音含一致之聲其
所發明各當其分則焉能兼御羣理總發衆情耶由是
言之聲音以平和為體而感物無常心志以所俟為主
應感而發然則聲之與心殊塗異軌不相經緯焉得染
太和於歡慼綴虛名於哀樂哉秦客難曰論云猛靜之
音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發是以酒酣奏琴而懽
慼並用此言偏并之情先積扵内故懐懽者值哀音而
發内慼者遇樂聲而感也夫音聲自當有一定之哀樂
但聲化遲緩不可倉卒不能對易偏重之情觸物而作
故令哀樂同時而應耳雖二情俱見則何損於聲音有
定理耶主人答曰難云哀樂自有定聲但偏重之情不
可卒移故懐慼者遇樂聲而哀耳即如所言聲有定分
假使鹿鳴重奏是樂聲也而令慼者遇之雖聲化遲緩
但當不能使變令歡耳何得更以哀耶猶一爝之火雖
未能温一室不宜復增其寒矣夫火非隆寒之物樂非
增哀之具也理絃髙堂而歡慼並用者真主何之發滯
導情故令外物所感得自盡耳難云偏重之情觸物而
作故令哀樂同時而應耳夫言哀者或見几杖而泣或
覩輿服而悲徒以感人亡而物存痛事顯而形潜其所
以㑹之皆自有由不為觸地而生哀當席而淚出也今
見几杖以致感聽和聲而流涕者斯非和之所感莫不
自發也秦客難曰論云酒酣奏琴而懽慼並用欲通此
言故答以偏情感物而發耳今且隠心而言明之以成
效夫人心不懽則慼不慼則懽此情志之大域也然泣
是慼之傷笑是懽之用盖聞齊楚之曲者唯覩其哀涕
之容而未曽見笑噱之貎此必齊楚之曲以哀為體故
其所感皆應其度量豈徒以多重而少變則致情一而
思專耶若誠能致泣則聲音之有哀樂斷可知矣主人
答曰雖人情感於哀樂哀樂各有多少又哀樂之極不
必同致也夫小哀容壊甚悲而泣哀之方也小懽顏恱
至樂心愉樂之理也何以明之夫至親安愉則怙若自
然所自得也及在危急僅然後濟則抃不及舞由此言
之舞之不若向之自得豈不然哉至夫笑噱雖出扵懽
情然自然應聲之具也此為樂之應聲以自得為主哀
之應感以垂涕為故垂涕則形動而可覺自得則神合
而無憂是以觀其異而不識其同别其外而未察其内
耳然笑噱之不顯於聲音豈獨齊楚之曲耶今不求樂
於自得之域而以無笑噱謂齊楚體哀豈不知哀而不
識樂乎秦客問曰仲尼有言移風易俗莫善扵樂即如
所論凡百哀樂皆不在聲即移風易俗果以何物耶又
古人慎靡靡之風抑慆耳之聲故曰放鄭聲逺佞人然
則鄭衛之音撃鳴球以協神人敢問鄭雅之體隆弊所
極風俗移易奚由而濟幸重聞之以悟所疑主人應之
曰夫言移風易俗者必承衰弊之後也古之王者承天
理物必崇簡易之教御無為之治君靜於上臣順於下
𤣥化潛通天人交泰枯槁之類浸育靈液六合之内沐
浴鴻流蕩滌塵垢羣生安逸自求多福黙然從道懐忠
抱義而不覺其所以然也和心足於内和氣見於外故
歌以敘志儛以宣情然後文之以采章昭之以風雅播
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導其神氣養而就之迎其情性
致而明之使心與理相順和與聲相應合乎㑹通以濟
其美故凱樂之情見於金石含𢎞光大顯扵音聲也若
以徃則萬國同風芳榮齊茂馥如秋蘭不期而信不謀
而誠穆然相愛猶舒錦綵而燦炳可觀也大道之隆莫
盛於兹太平之業莫顯於此故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
樂之為體以心為主故無聲之樂民之父母也至八音
㑹諧人之所恱亦總謂之樂然風俗移易不在此也夫
音聲和比人情所不能已者也是以古人知情之不可
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之不可絶故因其所自為可奉之
禮制可導之樂口不盡味樂不極音揆終始之宜度賢
愚之中為之檢則使逺近同風用而不竭亦所以結忠
信著不遷也故鄉校庠塾亦隨之變絲竹與爼豆並存
羽毛與揖讓俱用正言與和聲同發使将聽是聲也必
聞此言将觀是容也必崇此禮禮猶賔主升降然後酬
酢行焉於是言語之節聲音之度揖讓之儀動止之數
進退相須共為一體君臣用之於朝士庶用之於家少
而習之長而不怠心安志固從善日遷然後臨之以敬
持之以久而不變然後化成此又先王用樂之意也故
朝宴聘享嘉樂必存是以國史採風俗之盛衰寄之樂
工宣之管絃使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誡此又先
王用樂之意也若夫鄭聲是音聲之至妙妙音感人猶
美色惑志耽槃荒酒易以䘮業自非至人孰能禦之先
王恐天下流而不反故具其八音不瀆其聲絶其太和
不窮其變捐窈窕之聲使樂而不淫猶太羮不和不及
勺樂之味也若流俗淺近則聲不足恱又非所懽也若
上失其道國喪其紀男女奔隨婬荒無度則風以此變
俗以好成尚其所志則羣能肆之樂其所習則何以誅
之託於和聲配而長之誠動於言心感於和風俗一成
因而名之然所名之聲無甚於淫邪也淫之與正同乎
心雅鄭之體亦足以觀矣
養生論(嵇康/)
世或有謂神仙可以學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夀
百二十古今所同過此以徃莫非妖妄者此皆兩失其
情請試粗論之夫神仙雖不目見然記籍所載前史所
傳較而論之其有必矣似特受異氣禀之自然非積學
所能致也至於導養得理以盡性命上獲千餘歳下可
數百年或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
夫服藥求汗或有弗獲而愧情一集渙然流離終朝未
餐則囂然思食而曽子銜哀七日不飢夜分而坐則低
迷思寝内懐殷憂則逹旦不瞑勁刷理鬢醇醴發顏僅
乃得之壮士之怒赫然殊觀植髮衝冠由此言之精神
之於形骸猶國之有君也神躁於中而形喪於外猶君
昏於上國亂於下也夫為稼於湯之世偏有一溉之功
者雖終歸焦爛必一溉者後枯然則一溉之益固不可
誣也而世常謂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傷身輕
而肆之是猶不識一溉之益而望嘉榖於旱苖者也是
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須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
一過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愛憎不棲於
情憂喜不留於意泊然無感而體氣和平又呼吸吐納
服食養身使形神相親表裏俱濟也夫田種者一畝十
斛謂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稱也不知區種可百餘斛田
種一也至於樹養不同則功收相懸謂商無十倍之價
農無十斛之望此守常而不變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
人瞑合歡蠲忿萱草㤀憂愚智所共知也薰辛害目豚
魚不養常世所識也蝨處頭而黑麝食栢而香頸處險
而癭齒居晉而黄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氣蒸性染身莫
不相應豈惟蒸之使重而無使輕害之使暗而無使明
薰之使黄而無使堅芬之使香而無使延哉故神農曰
上藥養命中藥養性者誠知性命之理因輔養以通也
而世人不察惟五榖是見聲色是眈目惑𤣥黄耳務淫
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煮其腸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
悖其正氣思慮銷其精神哀樂殃其平粹夫以蕞爾之
軀攻之者非一塗易竭之身而内外受敵身非木石其
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飲食不節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
致乏絶風寒所災百毒所傷中道夭扵衆難世皆知笑
悼謂之不善持生也至於措身失理亾之於微積微成
損積損成衰從衰得白從白得老從老得終悶若無端
中智以下謂之自然縱少覺悟咸歎恨扵所遇之初而
不知慎衆險於未兆是猶桓侯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鵲
之先見以覺痛之日為受病之始也害成於微而救之
於著故有無功之治馳騁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夀仰
觀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證以同自慰謂天地之理盡
此而已矣縱聞養生之事則斷以所見謂之不然其次
狐疑雖少庶幾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藥半年一年勞
而無騐志以厭衰中路復廢或益之以畎澮而泄之以
尾閭欲坐望顯報者或抑情忍欲割棄榮願而嗜好常
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數十年之後又恐兩失内懐猶豫
心戰於内物誘於外交賒相傾如此復敗者夫至物微
妙可以理知難以目識譬猶豫章生七年然後可覺耳
今以競躁之心渉平靜之塗意速而事遲望近而應逺
故莫能相終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專
喪效偏恃者以不兼無功追術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
類故欲之者萬無一能成也善養生者則不然矣清虛
靜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傷德故忽而不營非欲而強
禁也識厚味之害性故棄而弗顧非貪而後抑也外物
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白獨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
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躋同乎大順然後蒸
以靈芝潤以醴泉晞以朝陽綏以五絃無為自得體妙
心𤣥忘歡而後樂足遺生而後身存若此以徃恕可與
羡門比夀王喬爭年何為其無有哉
崇有論(裴頠/)
夫總混羣本宗極之道也方以族異庶類之品也形象
著分有生之體也化感錯綜理迹之原也夫品而為族
則所禀者偏偏無自足故慿乎外資是以生而可尋所
謂理也理之所體所謂有也有之所須所謂資也資有
攸合所謂宜也擇乎厥宜所謂情也識智既授雖出處
異業黙語殊塗所以寳生存宜其情一也衆理並而無
害故貴賤形焉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賢人
君子知欲不可絶而交物有㑹觀乎徃復稽中定務唯
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勞而後饗居以仁順
守以恭儉率以忠信行以敬讓志無盈求事無過用乃
可濟乎故大建厥極綏理群生訓物垂範於是乎在斯
則聖人為政之由也乃若淫抗陵肆則危害萌矣故欲
衍則速患情佚則怨博擅恣則興攻專利則延冦可謂
以厚生而失生者也悠悠之徒駭乎若兹之釁而尋艱
爭所縁察夫偏質有弊而覩簡損之善遂闡貴無之議
而建賤有之論賤有則必外形外形則必遺制遺制則
必忽防忽防則必忘禮禮制弗存則無以為政矣衆之
從上猶水之居器也故兆庶之情信於所習習則心服
其業業服則謂之理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
切之務分宅百姓各授四職能令禀命之者不肅而安
忽然忘異莫有遷志况於據在三之尊懐所隆之情敦
以為訓者哉斯乃昏明所階不可不審夫盈欲可損而
未可絶有也過用可節而未可謂無貴也盖有講言之
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稱空無之美形器之故有徵空
無之義難檢辨巧之文可恱似象之言足惑衆聽眩焉
溺其成說雖頗有異此心者辭不獲濟屈於所狎因謂
虛無之理誠不可盖唱而有和多徃弗返遂薄綜世之
務賤功烈之用髙浮游之業卑經實之言人情所殉篤
夫名利於是文者衍其辭訥者贊其㫖染其衆也是以
立言籍其虛無謂之𤣥妙處官不親所司謂之雅逺奉
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逹故砥礪之風彌以陵遲放者因
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凟棄長㓜之序混漫
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裸裎言笑㤀宜以不惜為𢎞士
行又虧矣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穢雜之弊甄舉靜
一之義有以令人釋然自夷合於易之損謙艮節之㫖
而靜一守本無虛無之謂也損艮之屬盖君子之一道
非易之所以為體守本無也觀老子之書雖博有所經
而云有生於無以虚為主偏立一家之辭豈有以而然
哉人之既生以保生為全全之所階以順感為務若味
近以虧業則沉溺之釁興懐末以忘本則天理之真减
故動之所交存亡之㑹也於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
無於有非有是以申縱播之累而著貴無之文将以絶
所非之盈謬存大善之中節收流遁於既過反澄正於
胸懐宜其以無為辭而㫖在全有故其辭曰以為文不
足若斯則是所寄之塗一方之言也若謂至理信以無
為宗則偏而害當矣先賢逹識以非所滯示之深論惟
班固著難永足析其情孫卿揚雄大體抑之猶偏有所
許而虚無之言日以廣衍衆家扇起各列其說上及造
化下被萬事莫不貴無所存僉同情以衆固乃號凡有
之理皆義之埤者薄而鄙焉辯論人倫及經明之業遂
易門肆頠用矍然申其所懐而攻者盈集或以為一時
口言有客幸過咸見命著文擿列虚無不允之徵若未
能每事釋正則無家之義弗可奪也頠退而思之雖君
子宅情無求於顯及其立言在乎逹㫖而已然去聖久
逺異同紛糾茍少有彷彿可以崇濟先典扶明大業有
益於時則惟患言之不能焉得靜黙及未舉一隅略示
所存而已哉夫至無者無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
生而必體有則有遺而生虧矣生以有為已分則虛無
是有之所謂遺者也故養既化之有非無用之所能全
也理既有之衆非無為之所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
必由於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謂心為無也匠非器
也而制器必須於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謂匠非有
也是以欲收重泉之鱗非偃息之所能獲也隕髙墉之
禽非靜拱之所能㨗也審投絃餌之用非無知之所能
覽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虚無奚益於已有之羣
生哉
公謙論(王坦之/)
夫天道以無私成名二儀以至公立德立德存乎至公
故無親而非理成名在乎無私故在當而忘我此天地
所以成功聖人所以濟化由斯論之公道體於自然故
理泰而愈降謙義生於不足故時弊而義著故大禹咎
繇稱功言惠而成功於彼孟反范爕殿軍後入而全身
於此從此觀之則謙公之義固以殊矣夫物之所美已
不可收人之所貴我不可取誠患人惡其上衆不可盖
故君子居之而每加損焉隆名在於矯伐而不在於斯
當匿迹在扵違顯而不在於求是於是謙光之義與矜
競而俱生卑挹之義與夸伐而並進由親譽生於不足
未若不知之有餘良藥效于瘳病未若無病之為貴矣
夫乾道確然示人易矣坤道隤然示人簡矣二象顯於
萬物兩德彰於群生豈矯枉過直而失其所哉由此觀
之則大通之道公坦於天地謙伐之義險巇於人事今
存公而廢謙則自伐者託至公以生嫌自美者因存黨
以致惑此王生所謂同貎而實異不可不察者也然理
必有源教亦有主茍探其根則𤣥指自顯若尋其末弊
無不至豈可以嫌似而疑至公弊貪而忘於諒哉
辨命論(梁劉峻/)
主上嘗與諸名賢言及管輅歎其有奇才而位不逹
時有在丹墀之下豫聞斯議歸以告余余謂士之窮
通無非命也故謹述天㫖因言其致云
臣觀管輅天才英偉珪璋特秀實海内之名傑豈日者
卜祝之流乎而官止少府丞年終四十八天之報施何
其寡歟然則髙才而無貴仕饕餮而居大位自古所歎
焉獨公明而已哉故性命之道窮通之數夭閼紛綸莫
知其辨仲任蔽其源子長闡其惑至於鶡冠甕牖必以
懸天有期鼎貴髙門則曰唯人所召譊譊讙咋異端斯
起蕭逺論其本而不暢其流子𤣥語其流而未詳其本
嘗試言之曰夫道生萬物則謂之道生而無主謂之自
然自然者物見其然不知所以然同焉皆得不知所以
得鼓動陶鑄而不為功庶類混成而非其力生之無亭
毒之心死之豈䖍劉之志墜之淵泉非其怒升之霄漢
非其恱蕩乎大乎萬寳以之化確乎純乎一作而不易
化而不易則謂之命命也者自天之命也定扵冥兆終
然不變鬼神莫能預聖哲不能謀觸山之力無以抗倒
日之誠弗能感短則不可緩之於寸隂長則不可急之
於箭漏至德未能踰上智所不免是以放勲之世浩浩
襄陵天乙之時焦金流石文公㚄其尾宣尼絶其糧顏
囬敗其叢蘭冉耕歌其芣苢夷叔斃淑媛之言子輿困
臧倉之口聖賢且猶若此而况庸庸者乎至乃伍員浮
屍於江流三閭沉骸于湘渚賈大夫沮志於長沙馮都
尉皓髮扵郎署君山鴻漸鎩羽儀扵髙雲敬通鳳起摧
迅翮于風穴此豈才不足而行有遺哉近世有沛國劉
巘巘弟璡並一時秀士也巘則闗西孔子通渉六經循
循善誘服膺儒行璡則志烈秋霜心貞崑玉必亭亭髙
竦不雜風塵皆毓德于衡門並馳聲于天地而官有微
于侍郎位不登于執㦸相次殂落宗祀無饗因斯兩賢
以言古則昔之玉質金相英髦秀逹皆擯斥于當年韞
竒才而莫用徼草木以共彫與麋鹿而同死膏塗平原
骨填川谷堙滅而無聞者豈可勝道哉此則宰衡之與
皂𨽻容彭之與殤子猗頓之與黔婁陽文之與敦洽咸
得之於自然不假道于才智故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其斯之謂矣然命體周流變化非一或先號後笑或始
吉終凶或不召自來或因人以濟交錯糾紛廽還倚伏
非可以一理徵非可以一途驗而其道宻微寂寥惚恍
無形可以見無聲可以聞必御物以效靈亦慿人而成
象譬天王之冕旒任百官以司職而或者覩湯武之龍
耀謂戡亂在神功聞孔墨之挺生謂英睿擅奇響視彭
韓之豹變謂鷙猛致人爵見張桓之朱紱謂明經拾青
紫豈知有力者運之而趨乎故言而非命有六蔽焉爾
請陳其梗槩夫靡顏膩理哆噅顣頞形之異也朝秀晨
終龜鵠千歳年之殊也聞言如響智昏菽麥神之辨也
固知三者定乎造化榮辱之境獨曰由人是知二五而
未識於十其蔽一也龍犀日角帝王之表河目龜文公
侯之相撫鏡知其将刑壓紐顯其膺録星虹樞電昭聖
德之符夜哭聚雲鬱興王之瑞皆兆發扵前期渙汗於
後葉若謂驅貔虎奮尺劔入紫微升帝道則未逹窅冥
之情未測神明之數其蔽二也空桑之里變成洪川歴
陽之都化為魚鼈楚師屠漢卒睢河鯁其流秦人坑趙
士沸聲若雷震火炎崐岡礫石與琬琰俱焚嚴霜夜零
蕭艾與芝蘭共盡雖游夏之英才伊顏之殆庶焉能抗
之哉其蔽三也或曰明月之珠不能無纇夏后之璜不
能無考故亭伯死于縣長相如卒于園令才非不傑也
主非不明也而碎結緑之鴻輝殘懸黎之夜色抑尺之
量有短哉若然者主父偃公孫𢎞對䇿不升第歴說而
不入牧豕淄原見棄州部設令忽如過隙溘死霜露其
為詬耻豈崔馬之流乎及至開東閣列五鼎電照風行
聲馳海外寧前愚而後智先非而終是将榮悴有定數
天命有至極而謬生妍蚩其蔽四也夫虎嘯風馳龍興
雲屬故重華立而元凱升辛受生而飛廉進然則天下
善人少惡人多闇主衆明君寡而薰蕕不同器梟鸞不
接翼是使渾沌檮杌踵武于雲臺之上仲容庭堅耕耘
於巖石之下横謂廢興在我無繋于天其蔽五也彼戎
狄者人面獸心宴安酖毒以誅殺為道德以蒸報為仁
義雖大風立扵清丘鑿齒奮于華野比扵狼戾曾何足
喻自金行不競天地版蕩左帶沸脣乘間電發遂覆瀍
洛傾五都居先王之桑梓竊名號於中縣與三皇競其
氓黎五帝角其區宇種落繁熾充牣神州嗚呼福善禍
淫徒虛言耳豈非否泰相傾盈縮逓運而汨之以人其
蔽六也然所謂命者死生焉貴賤焉貧富焉治亂焉禍
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賦也愚智善惡此四者人之所行
也夫神非舜禹心異朱均才絓中庸在扵所習是以素絲無
恒𤣥黄代起鮑魚芳蘭入而自變故季路學扵仲尼厲
風霜之節楚穆謀于潘崇成弑逆之禍而商臣之惡盛
業光於後嗣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結纓斯則邪正由于
人吉凶在乎命或以鬼神害盈皇天輔德故宋公一言
法星三徙帝殷自翦千里來雲若使善惡無徵未洽斯
義且于公髙門以待封嚴母埽墓以望喪此君子所以
自強不息也如使仁而無報奚為修善立名乎斯徑庭
之辭也夫聖人之言顯而晦㣲而婉幽逺而難聞河漢
而不測或立教以進庸怠或言命以窮性靈積善餘慶
立教也鳯鳥不至言命也今以其片言辨其要趣何異
乎夕死之類而論春秋之變哉且荆昭德音丹雲不巻
周宣祈雨珪璧斯罄于叟種德不逮勛華之髙延年殘
獷未甚東陵之酷為善一為惡均而禍福異其流廢興
殊其迹蕩蕩上帝豈如是乎詩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巳
故善人為善焉有息哉夫食稻梁進芻豢衣狐貉襲氷
紈觀窈眇之奇舞聽雲和之琴瑟此生人之所急非有
求而為也修道德習仁義敦孝弟立忠貞漸禮樂之腴
潤蹈先王之盛則此君子之所急非有求而為也然則
君子居正體道樂天知命明其無可奈何識其不由智
力逝而不召來而不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慼瑶臺夏屋
不能恱其神土室編蓬未足憂其慮不充詘扵富貴不
遑遑於所欲豈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