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八
明 賀復徵 編
論十七
卜論(唐李華/)
天地之大德曰生舜好生之德洽於人心五福首乎夀
麟鳳龜龍謂之四靈龜不傷物呼吸元和於介蟲為長
而壽古之聖者刳而脧之觀其裂畫以定吉凶殘其生
勦其夀既勦殘之而求其靈夫何故愚未知夫天地之
心聖逹之謨靈之夀之而夭戮之脫其肉鑽其骸精氣
復於無物而貞晦發乎焦朽不其反耶夫大人與天地
合其德與目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
凶不當妄也壽而夭之豈合其德乎因物求徵豈合其
明乎毒靈介而徼其神豈合其序乎假枯殻而决狐疑
豈合其吉凶乎洪範曰爾有大疑謀及卜筮聖人不當
有疑於人以筮也夫祭有尸自虞夏商周不變戰國蕩
古法祭無尸尸之重重於卜則明廢龜可也又聞夫鑄
刀劔者不成則屠犬彘而祭之被髮而哭之則成而利
盖不祥器也其神者躍為龍蛇穿木石入泉源以至發
炯光聲音人不能自神因天地之氣化天地之物而為
神固無悉然是亦為怪古者成宫室必落之鐘鼓器械
必釁之豈神明貴殺享羶腥歟今亡其禮未聞屋室不
安身而器物不利用由是而言則卜筮隂陽之流皆妄
作也夫潔壇墠而布精誠求福之來緬不可致畊夫蠶
婦神一草木禱一禽畜鼓而舞之謂妖祥如答實歟妄
歟犧文之易更周孔之述以為至矣揚子雲為太𤣥設
卦辨吉凶如易之告若使後代有如揚子雲又為一書
可筮則象數之變其可既乎專任道德以貫之則天地
之理盡矣又焉假夫蓍龜乎又焉徵夫鬼神乎子不語
是存乎道義也
守道論(柳宗元/)
或問曰守道不如守官如何對曰是非聖人之言傳之
者誤也官也者道之器也離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
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聖人言乃傳之者誤也夫
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凖也守其物由其凖
而後其道存焉茍舍之是失道也凡聖人之所以為經
紀為名物無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爾是
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輿馬章綬之數㑹朝表著周旋
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則又示之典命書制符璽奏
復之文參伍殷輔陪臺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則又勸之
以爵禄慶賞之美懲之以黜逺鞭朴梏拲斬殺之慘是
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於庻民咸守其經分而無有
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凖道從而喪矣易其小
者而大者亦從而喪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
失之哉禮記曰道合則服從不可則去孟子曰有官守
者不得其職則去然則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
與也是故在上不為抗在下不為損矢人者不為不仁
函人者不為仁率其職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
位而處各安其分而道逹於天下也且夫官所以行道
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喪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
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聖人之言傳之者誤也
果矣
四維論(柳宗元/)
管子以禮義亷恥為四維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謂
亷者曰不蔽惡也世人之命亷者曰不茍得也所謂恥
者曰不從枉也世人之命恥者曰羞為非也然則二者
果義歟非歟吾見其有二維未見其所以為四也夫不
蔽惡者豈不以蔽惡為不義而去之乎夫不茍得者豈
不以茍得為不義而不為乎雖不從枉與羞為非皆然
然則廉與恥義之小節也不得與義抗而為維聖人之
所以立天下曰仁義仁主恩義主斷恩者親之斷者宜
之而理道畢矣蹈之斯為道得之斯為德履之斯為禮
誠之斯為信皆由其所之而異名今管氏所以為維者
殆非聖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維絶則傾二維絶則危三
維絶則覆四維絶則滅若義之絶則亷與恥其果存乎
亷與恥存則義果絶乎人既蔽惡矣茍得矣從枉矣為
非而無羞矣則義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則為此言管
子而少知理道則四維者非管子之言也
天論上(劉禹錫/)
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於昭昭者則曰天與人實影響
禍必以罪降福必以善徠窮阨而呼必可聞隠痛而祈
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隂隲之說勝焉泥於㝠
㝠者則曰天與人實刺異迅震於畜木未嘗在罪春滋
乎堇荼未嘗擇善跖蹻焉而遂孔顏焉而危是茫乎無
有宰者自然之說勝焉余之友河東觧人栁子厚作天
說以折韓退之之言文信美矣盖有激之云而非所以
盡天人之際故余作天論以極其辨云大凡入形器者
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動物之尤者也天之
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余曰天與
人交相勝耳其說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強弱人之
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陽而阜生隂而肅殺水火傷物
木堅金利壮而武健老而耗眊氣雄相君力雄相長天
之能也陽而藝樹隂而揫歛防害相需禁苑用光斬材
窽堅液礦硎芒義制強禦禮分長㓜右賢尚功建極閑
邪人之能也人能勝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則是為公是
非為公非天下之人蹈道必賞違之必罰當其賞雖三
族之貴萬鍾之禄處之咸曰宜何也為善而然也當其
罰雖族屬之夷刀鋸之慘處之咸曰宜何也為惡而然
也故其人曰天何預乃人事耶雖告䖍報本肆類授時
之禮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禍兮可以惡招奚預
乎天耶法小弛則是非駮賞不必盡善罰不必盡惡或
賢而尊顯時以不肖參焉或過而僇辱時以不辜參焉
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當然而固然豈理
耶天也福或可以詐取而禍或以茍免人道駮故天命
之說亦駮焉法大弛則是非易位賞恒在佞而罰恒在
直義不足以制其強刑不足以勝其非人之能勝天之
具盡喪矣夫實已䘮而名徒存彼昩者方挈挈然提無
實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數窮矣故曰天之所能者生
萬物也人之所能者治萬物也法大行則其人曰天何
預人耶我蹈道而已法大弛則其人曰道竟何為耶任
天而已法小弛則天人之論駮焉今人以一已之窮通
而欲質天之有無惑矣余曰天恒執其所能以臨乎下
非有預乎治亂云爾人恒執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預
乎寒暑云爾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與怨
不歸乎天生乎亂者人道昩不可知故由人者舉歸乎
天非天預乎人爾
天論中(劉禹錫/)
或曰子之言天與人交相勝其理微庸使戸曉盍取諸
譬焉劉子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羣適乎莽蒼求休乎茂
木飲乎水泉必強有力者先焉否則雖聖且賢莫能競
也斯非天勝乎羣次乎邑郛求䕃乎華榱飽乎餼牢必
聖且賢者先焉否則強有力莫能競也斯非人勝乎茍
道乎虞芮雖莽蒼猶郛邑然茍由乎匡宋雖郛邑然猶
莽蒼是一日之途天與人交相勝矣吾固曰是非存焉
雖在埜人理勝也是非亡焉雖在邦天理勝也然則天
非務勝乎人者也何哉人不宰則歸乎天也人誠務勝
乎天者也何哉天無私故人可務乎勝也吾于一日之
途而明乎天人取諸近也已問者曰若是言之則天之
不相去乎人也信矣古之人曷引天為答曰若知操舟
乎夫舟行乎濰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風
之怒號不能鼓為濤也流之泝洄不能峭為魁也適有
汛而安亦人也適有覆而膠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嘗有
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
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鳴條之風可以沃日車
盖之雲可以見怪恬然濟亦天也黯然沉亦天也阨危
而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嘗有言天者何哉理昩故
也問者曰吾見其駢焉而濟者風水等耳而有沈有不
沈非天曷司歟答曰水與舟二物也夫物之合并必有
數存乎其間焉數存然後勢形乎其間焉一以沉一以
濟適當其數適乘其勢耳彼勢之附乎物而生猶影響
也本乎徐者其勢緩故人得以曉也本乎疾者其勢遽
故難得以曉也江海之覆也猶伊淄之覆也勢有疾故
有不曉耳問者曰子之言數存而勢生非天也天果狹
於勢耶答曰天形常圎而色常青周逥可以度得晝夜
可以表候非數之存乎常高而不卑常動而不已非勢
之乘乎今夫蒼蒼然者一受其形扵髙大而不能自還
於卑小乘其氣扵動用而不能自休於俄頃又惡能逃
乎數而越乎勢耶吾故曰萬物之所以為亡窮者交相
勝而已矣還相用而已矣天與人萬物之元者爾問者
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數彼無形者子安所寓其
數耶答曰若所謂無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微者也
為體也不妨乎物而為用也常資乎有必依於物而後
形焉今為室廬而髙厚之形藏乎内也為器用規矩之
形起乎内者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響不能踰表之立
也有曲直而影不能踰非空之數歟夫目之視非能有
光也必因乎日月火燄而後光存焉所謂晦而幽者目
有所不能燭耳彼狸猩犬䑕之目庸謂晦而幽耶吾故
曰以目而視得形之粗者以智而視得形之㣲者也焉
有天地之内有無形者耶古所謂無形盖無常形耳必
因物而後見耳能逃乎數耶
退身論(李德裕/)
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昔予嘗感焉自前朝
李右相元中書皆宴安厚味終嬰大戮所以文種有藏
弓之恨李斯有稅駕之歎張華顧優㳺而不獲(裴頠勸/廢賈后)
(華答以庶可/優游卒歳)傅亮贊識㣲而不免此四子者皆神敏知
㡬聰明志古圖國致覇動必成功而自謀其身猶有所
恨况常人哉其難於退者以余忖度頗得古人微旨天
下善人少惡人多一旦去權機不測操政柄以禦怨誹
者如荷㦸以當狡獸閉闗以待暴客若捨㦸開闗則冦
難立至遲遲不去者以延一日之命庶㡬終身之禍亦
猶奔馬者不可以委轡乘流者不可以去檝是以懼禍
而不斷未必皆躭禄而患失矣何以知之余之前在鼎
司謝病辭免尋即逺就澤國自謂在外而安豈知以天
髙不聞身逺受害近者自三公鎮扵舊楚懇辭将相歸
守丘園而行險之人乘隙構患竟以失巨浪而懸肆去
灌木而嬰羅余豈不知身退罹殃盖恥同種斯之不去
也則知勇退者豈容易哉如陸士衡稱不知去勢以求
安辭寵以招福斯言過矣唯有遭逢善人則庶可無患
故范睢得蔡澤退而不辱虞丘得叔孫去而不困其次
剛毅者有心者亦可矣子文舉子玉以靖國隨㑹避㕁
子以紓亂皆保其節矣若小人則禍必及之無所迯也
終不及扁舟變姓名浩然五湖之外不在人間之世斯
可以免矣
論相(杜牧/)
吕公善相人言女吕后當大貴宜以配季季後為天子
吕后復稱制天下王吕氏子弟悉以大國隋文帝相工
來和軰數人亦言當為帝者後篡竊果得之誠相法之
不謬矣吕氏自稱制通為后凡二十餘年間隋氏自篡
至滅凡三十六年間男女族屬殺滅大盡當秦末吕氏
大族也周末楊氏為八柱國公侯相襲久矣且以一女
子一男子偷竊位號不三二十年間壮老嬰兒皆不得
其死不知一女子為吕氏之福耶為禍耶一男子為楊
氏之禍耶為福耶得一時之貴滅百世之族彼知相法
者當曰此必為吕氏楊氏之禍乃可為善相人矣今斷
一指得四海凡人不欲為况以一女子一男子易一族
哉余讀荀卿非相因感吕氏楊氏知卿為大儒矣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