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九
明 賀復徵 編
論十八
葬論(宋司馬光/)
葬者藏也孝子不忍其親之暴露故歛而藏之齎送不
必厚厚者有損無益古人論之詳矣今人葬不厚於古
而拘於隂陽禁忌則甚焉古者雖卜宅卜日盖先謀人
事之便然後質諸蓍龜庶無後艱耳無常地與常日也
今之𦵏書乃相山川岡畆之形勢考歳月日時之支干
以為子孫貴賤貧富夀夭賢愚皆繋焉非此地非此時
不可葬也舉世惑而信之於是喪親者徃徃久而不葬
問之曰歳月未利也又曰未有吉地也又曰遊官逺方
未得歸也又曰貧未能辦𦵏具也至有終身累世而不
葬遂棄失尸柩不知其處者嗚呼可不令人深歎愍哉
人所貴於身後有子孫者為能藏其形骸也其所為乃
如是曷若無子孫死於道路猶有仁者見而殣之耶先
王制禮𦵏期逺不過七月今世著令自王公以下皆三
月而葬又禮未𦵏不變服食粥居倚廬哀親之未有所
歸也既𦵏然後漸有變除今之人背禮違法未葬而除
喪從宦四方食稻衣錦飲酒作樂其心安乎人之貴賤
貧富夀天繋於天賢愚繋於人固無闗預於𦵏就使皆
如葬師之言為人子者方當哀窮之際何忍不顧其親
之暴露乃欲自營福利耶昔者吾諸祖之𦵏也家甚貧
不能具棺槨自太尉公而下始有棺槨然金銀珠玉之
物未嘗以錙銖入於壙中将𦵏太尉公族人皆曰葬者
家之大事奈何不詢隂陽此必不可吾兄伯康無如之
何乃曰詢於隂陽則可矣安得良葬師而詢之族人曰
通村有張生者良師也數縣皆用之兄乃召張生許以
錢二萬張生野夫也世為𦵏師為野人葬所得不過千
錢聞之大喜兄曰汝能用吾言吾俾爾葬不用吾言将
求它師張師曰惟命是聽於是兄自以已意處歳月日
時及壙之淺深廣狹道路所從出皆取便於事者使張
生以𦵏書縁餙之曰大吉以示族人皆恱無違異者今
吾兄年七十九以列卿致仕吾年六十六忝備侍從宗
族之從仕者二十有三人視它人之謹用𦵏書未必勝
吾家也前年吾妻死棺成而歛装辦而行壙成而葬未
嘗以一言詢隂陽家迄今亦無他故吾嘗疾隂陽家立
邪説以惑衆為世患於□家尤甚頃為諫官嘗奏乞禁
天下𦵏書當時執政莫以為意今著兹論庶俾後之子
孫𦵏必以時欲知𦵏具之不必厚視吾祖欲知𦵏書之
不足信視吾家元豐七年正月日具官司馬光述
辨惑論(石介/)
吾聞天地間必然無者有三無神仙無黄金術無佛然
此三者舉世人皆惑之以為必有故甘心樂死而求之
然吾以為必無者吾有以知之大凡窮天下而奉之者
一人也莫崇於一人莫貴扵一人無求不得其欲無取
不得其志天地兩間茍所有者惟不索焉索之莫不獲
也秦始皇之求為仙漢武帝之求為黄金蕭武帝之求
為佛勤已至矣而秦始皇帝逺逰死蕭武帝餓死漢武
帝鑄金不成死推是而言吾知必無神仙也必無佛也
必無黄金術也
子思論(蘇軾/)
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於為文是以未嘗立論也所
可得而言者唯其歸於至當斯以為聖人而已矣天子
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議此其不爭為區區
之論以開是非之端是以獨得不廢以與天下後世為
仁義禮樂之主夫子既沒諸子之欲為書以傳扵後世
者其意皆存乎為文汲汲乎惟恐其汨沒而莫吾知也
是故皆喜立論論立而爭起自孟子之後至於荀卿揚
雄皆務為相攻之說其餘不足數者紛紜於天下嗟夫
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𣆀莊周楊朱墨翟田駢慎到申
不害韓非之徒各持其私說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
之而未知其所適從奈何其弟子門人又内自相攻而
不决千載之後學者愈衆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
由此之故歟昔三子之爭起扵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
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惡而揚子又曰人之性善惡混孟
子既已據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於惡人之性有善
惡而已二子既已據之是以揚子亦不得不出於善惡
混也為論不求其精而務以為異於人則紛紛之說未
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嘗言性也盖亦嘗言之矣
而未有必然之論也孟子之所謂性善者皆出於其師
子思之書子思之書皆聖人之微言篤論孟子得之而
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為言之名舉天下
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論昭昭乎自以為的於天下使
天下之過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為異論
者皆孟子之過也若夫子思之論則不然曰天婦之愚
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
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聖
人之道造端乎夫婦之所能行而極乎聖人之所不能
知造端乎夫婦之所能行是以極天下無不可學而極
乎聖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學者不知其所窮夫如是則
惻隱足以為仁而仁不止於惻隠羞惡足以為義而義
不止於羞惡此不亦孟子之所以為性善之論歟子思
論聖人之道出於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論天下之人
皆可以行聖人之道此無以異者而子思取必於聖人
之道孟子取必於天下之人故夫後世之異議皆出於
孟子而子思之論天下皆是而莫或非焉然後知子思
之善為論也
韓非論(蘇軾/)
聖人之所為惡夫異端盡力而排之者非異端之能亂
天下而天下之亂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𣆀荘周列
禦冦之徒更為虛無淡泊之言而治其倡狂浮㳺之說
紛紜顛倒而卒歸於無有由其道者蕩然莫得其當是
以忘乎富貴之樂而齊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
髙世逺舉之人所以放心而無憂雖非聖人之道而其
用意固亦無惡於天下自老𣆀之死百餘年有商鞅韓
非著書言治天下無若刑名之賢及秦用之終於勝廣
之亂教化不足而法有餘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後
世之學者知申韓之罪而不知老𣆀莊周之使然何者
仁義之道起於夫婦父兄子弟相愛之間而禮法刑政
之原出於君臣上下相忌之際相愛則有所不忍相忌
則有所不敢不敢與不忍之心合而後聖人之道得存
乎其中今老𣆀荘周論君臣父子之間汎汎乎若萍遊
乎江湖而適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愛而君不足忌不
忌其君不愛其父則仁不足以懐義不足以勸禮樂不
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於無有夫無有
豈誠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韓非求為其說而不得得其
所以輕天下而齊萬物之術是以敢為殘忍而無疑今
夫不忍殺人而不足以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則是
殺人不足以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亂天下如此則
舉天下惟吾之所為刀鋸斧鉞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
未嘗一日易其言雖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
視天下𦕈然若不足為者此其所以輕殺人歟太史遷
曰申子卑卑施於名實韓子引䋲墨切事情明是非其
極慘覈少恩皆原扵道德之意嘗讀而思之事固有不
相謀而相感者莊老之後其禍為申韓由三代之衰至
於今凡所以亂聖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
所終奈何其不為之所哉
揚雄論(蘇軾/)
昔之為性論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為善而
荀子以為惡揚子以為善惡混而韓愈者又取夫三子
之說而折之以孔子之論離性以為三品曰中人可以
上下而上智與下愚不移以為三子者皆出乎其中而
遺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於愈之說多焉嗟夫是未
知乎所謂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與才相近而不
同其别不啻若白黑之異也聖人之所與小人共之而
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謂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
夫木得土而後生雨露風氣之所養暢然而遂茂者是
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堅者為轂柔者為輪大者為
楹小者為桷桷之不可以為楹輪之不可以為轂是豈
其性之罪耶天下之言性者皆雜乎才而言之是以紛
紛而不能一也孔子之所謂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與
下愚不移者是論其才也而至於言性則未嘗斷其善
惡曰性相近也習相逺也而已韓愈之說則又有甚者
離性以為情而合才以為性是故其論終莫能通彼以
為性者果泊然而無為耶則不當復有善惡之説茍性
而有善惡也則夫所謂情者乃吾所謂性也人生而莫
不有飢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饑而食渴而飲
男女之欲不出於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
聖人無是無由以為聖而小人無是無由以為惡聖人
以其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
七者御之而之乎惡由此觀之則夫善惡者性之所能
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惡為哉
雖然揚雄之論則固已近之矣曰人之性善惡混修
其善則為善修其惡則為惡此其所以為異者惟其
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惡之論而以為善惡之皆
出乎性也而已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惡之論唯天
下之所同安者聖人指以為善而一人之所獨樂者
則名以為惡天下之人固將即其所樂而行之孰知
夫聖人唯其一人之獨樂不能勝天下之所同安是
以有善惡之辨而諸子之意将以善惡為聖人之私
説也不巳疎乎而韓愈又欲以書傳之所聞一人之
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論區區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
之不勤瞽鯀管蔡之迹而明之夫聖人之論性也将
以盡萬物之理與衆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
而韓愈乃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
日言性者皆雜乎佛老則是愈之説以為性之無與
乎情而喜怒哀樂皆非性者是愈流入於佛老而不
自知也
王衍論(蘇轍/)
聖人之所以御物者三道一也禮二也刑三也易曰形
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禮與刑皆器也孔子
生於周末内與門弟子言外與諸侯大夫言言及於道
者盖寡也非不能言謂道之不可以輕授人也盖嘗言
之矣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夫道以無為體而入於羣
有在仁而非仁在義而非義在禮而非禮在智而非智
惟其非形器也故目不可以視而見耳不可以聽而知
惟君子得之於心以之御物應變無方而不失其正則
所謂時中也小人不知而竊其名與物相遇輙捐理而
徇欲則所謂無忌憚也故孔子不以道語人其所以語
人者必以禮禮者器也而孔子必以教人非吝之也盖
曰君子上逹小人下逹君子由禮以逹其道而小人由
禮以逹其器由禮以逹道則自得而不眩由禮以逹噐
則有守而不狂此孔子之所以寡言道而言禮也若其
下者視之以禮而不格然後待之以刑辟三者具而聖
人之所以御物者盡矣三代已逺漢之儒者雖不聞道
而猶能守禮故在朝廷則危言在鄉黨則危行皆不失
其正至魏武始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始慕通逹
而天下賤守節相承不已而虛無放蕩之論盈扵朝野
謝安叔姪導其源阮籍父子漲其流而王衍兄弟卒以
亂天下要其終皆以濟邪佞成淫慾惡禮法之繩其奸
也故蔑棄禮法而以道自命天下小人便之君臣奢縱
於上男女淫泆於下風俗大壞至於中原為墟而不悟
王導謝安江東之賢臣也王導無禮於成帝而不知懼
謝安作樂扵期喪而不受教則廢禮慕道之俗然矣東
晉以來天下學者分而為南北南方簡約得其精華北
方深蕪窮其枝葉至唐始以義疏通南北之異雖未聞
聖人之大道而形器之說備矣上自郊廟朝廷之儀下
至冠昏喪祭之法何所不取於此然以其不言道也故
學者小之於是捨之而求道㝠㝠而不可得也則至於
禮樂度數之間字書形聲之際無不指以為道之極然
反而察其所以施於世者内則讒諛以求進外則聚歛
以求售廢端良聚茍合杜忠言之門闢邪說之路而皆
以詩書文餙其偽要之與王衍無異嗚呼世無孔孟使
楊墨塞路而莫之闢吾則罪人爾矣
禮論(王安石/)
嗚呼荀卿之不知禮也其言曰聖人化性而起偽吾是
以知其不知禮也知禮者貴乎知禮之意而荀卿盛稱
其法度節奏之美至於言化則以為偽也亦烏知禮之
意哉故禮始於天而成於人知天而不知人則野知人
而不知天則偽聖人惡其野而疾其偽以是禮興焉今
荀卿以謂聖人之化性為起偽則是不知天之過也然
彼亦有見而云爾凡為禮者必詘其放傲之心逆其嗜
欲之性莫不欲逸而為尊者勞莫不欲得而為長者譲
擎跽曲拳以見其恭夫民之於此豈皆有樂之之心哉
患上之惡已而隨之以刑也故荀卿以為特刼之法度
之威而為之於外爾此亦不思之過也夫斷木而為之
器服馬而為之駕此非生而能者也故必削之以斧斤
直之以繩墨圓之以規而方之以矩束聮膠漆之而後
器適於用焉前之以銜勒之制後之以鞭䇿之威馳驟
舒疾無得自放而一聽於人而後馬適於駕焉由是觀
之莫不刼之於外而服之以力者也然聖人捨木而不
為器捨馬而不為駕者固亦因其天資之材也今人生
而有嚴父愛母之心聖人因其性之欲而為之制焉故
其制雖有以強人而乃以順其性之欲也聖人茍不為
之禮則天下盖将有慢其父而疾其母者矣此亦可謂
失其性也得性者以為偽則失其性者乃可以為真乎
此荀卿之所以為不思也夫狙猿之形非不若人也欲
䋲之以尊卑而節之以揖讓則彼有趨於深山大麓而
走耳雖畏之以威而馴之以化其可服邪以謂天性無
是而可以化之使偽耶則狙猿亦可使為禮矣故曰禮
始於天而成於人天則無是而人欲為之者舉天下之
物吾盖未之見也
正友論(唐庚/)
庾公之斯以朋友之故廢君命而君子不以為私叩輪
去金發虛夫以塞責而君子不以為欺酈况之說其友
也其言甚甘而君子不以為險其友為之堕肱隕首覆
宗絶祀而君子不以為忍知此二義然後可以言友矣
方漢之時吕禄之權為如何其宗族親黨日夜相與思
慮計議者為如何國家社禝宗廟之勢為如何而父又
刼質其急為如何又安得舍所重以全所輕則以計刼
之也固宜彼子濯孺子之事豈至是耶以區區之鄭固
非衛之所以存亡而區區之子濯孺子又非鄭之所以
強弱敵去而追之兹又國事之區區者而彎弓於其友
則在名義為至重此孟子所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勢
也何得以吕禄比之夫莫重於金莫輕於羽此雖三尺
之童足以知之至于輕重之中又有輕重焉則非通孟
子者不能權之矣孟子之書世未有通之者故漢魏之
臣如蘇章于禁之徒皆以得已之事親誅其友猶復毅
然自謂忠於朝廷而世亦莫知其為天下之至惡自是
而後一變而相證再變而相告三變而至相誣衊也豈
不愈惑哉嗚呼名教之事聖賢談之盡矣患不深考爾
君使已誅其友則如之何曰審之禍大則誅之餘者可
救則救之可贖而贖之無罪者辨之不可則辭於君要
之不可以執戈友為不善則如之何曰審之禍大則誅
之其次痛責而力正之不從則去之其小者則忠告之
不從則已終不可棄也夫上則善其君下則善其友使
君臣朋友之間無不滿焉者豈非人之所欲哉不幸而
至於此則古人所以處之者亦有道矣而論者不察以
君臣為公指朋友謂之私何其不思之甚歟孔子曰以
孝事君則忠曾子曰朋友不信非孝也是相生法也何
名為私乎父子兄弟出於天君臣夫婦朋友出於人而
父子兄弟夫婦主恩君臣朋友主義則五教之中近於
君臣者唯朋友為然故欲知人臣之忠者必於朋友焉
觀之寧有賊害其友而能忠於所事者乎是物理之必
不然者矣以公心處之何適而非公茍私矣則君臣父
子夫婦長㓜皆私也寧獨友哉嗟夫教之所自出者三
而世闕其一曰師其所以為教者五而抑其一曰友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