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二十四
明 賀復徴 編
議一
復徴曰議者謀其事以合於義也書曰議事以制是
議者三代以來言事之定名故後世凡以文言事皆
謂之議不專奏議一體也
魯議(唐髙郢/)
周公居攝七年致政而殁成王康王追思其德命魯侯
代代祀以天子禮樂魯君得乗大輅建太常外祭郊社
内祭嘗禘虞夏商周之服器與官兼而用之以廣魯於
天下郢竊謂自天子至於庻人尊卑貴賤待禮而别豐
者不可殺殺者不可豐成康過賜非禮也魯君受賜亦
非禮也何則郢聞有位而後行典禮仲尼不臣門人非
君也季札不嗣吳爵非長也周公不王而以王者禮樂
是以非禮誣周公也設欲誣周公以非禮曾謂昊天上
帝亦可誣乎奈何使魯人郊昔孔子憤歎於衰周而欲
求禮於魯及觀其僣乃言曰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
衰乎魯用天子禮樂者本以郊上帝既非聲名文物之
不當用可知矣又恐來者以杞宋用王禮為疑因言杞
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杞宋二
王後得守先祖禮樂魯何守而用之耶猶懼其未能又
言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謂
大嘏此乃申言名位不同禮亦異數之定分也夫子之
言昭昭如掲日月而學者或以為事更聖人未聞可否
難措辭於魯議者於謙黙之道則可矣於發揮之義恐
未盡也詩曰爾之教矣民胥效矣魯侯用王禮其臣亦
用侯之禮故季氏舞八佾旅泰山設公廟歌雍徹嗟乎
禮之不早辯也如此古者父為天子諸侯子為士祭禮
從子不得從其父晉應韓武王之穆得用備物享武王
乎若享非禮之褒是周公不得為聖也如其不享是成
康祇以王者禮樂餒周公於魯矣安在其廣乎且周公
之績孰與伊尹佐商成康之明孰與太戊崇異伊尹不
過號為保衡至於沃丁太戊亦不加以王禮或謂周公
叔父也於伊尹而為親故尊而異之夫太伯太王之元
子三以天下讓於王季王季得之以傳祚於文武故孔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巳矣及武王克紂追王大王
王季文王而不追王泰伯豈武王忘泰伯之德而不親
乎葢以等威之禮名分之别為萬代之凖不為一人私
也夫人情無常以禮為常以禮從情動則有悖且如王
者祖有功而宗有德祖宗之廟代代不毁大凡繼體之
君皆欲祖宗其父至於功德未著不敢妄加廟稱者情
非不欲限禮而已矣故禮之行於宗廟父子不得遂其
私而况成康又得以天下之公器大典獨私於周公乎
周公有大勲於周土田附庸以益之則可拒鬯圭瓚以
賜之則可若天子禮樂成康所恃以為尊也胡可以假
人成康雖欲尊於周公伯禽其忍受之以出僣其君入
䧟其父乎若周公躬制禮樂墳土未乾而子孫不克負
荷亂王者之度孔子稱其衰不亦宜乎
漢髙祖偽遊雲夢議(髙參/)
或曰漢髙帝偽遊雲夢以擒韓信果哉其智足稱也予
以謂髙祖不思𢎞逺之規而務一時之計於是乎失政
刑矣夫聖人貴正不貴幸與律不與臧昔者明王五載
一巡狩合諸侯各朝於方岳大明黜陟故無德者削地
有功者進律漢氏君臨萬國示人以偽偽遊之名不可
以訓且當此之時韓信未有逆節一朝繫信而生諸侯
之疑天下皆疑則所利者少而所失者多昔崇伯之方
命圯族共工之靜言庸違帝堯以則哲之明而未有去
者葢以其行偽象恭且有四嶽之舉故也向使堯惡四
凶之行拒四嶽之舉不待試用加之誅放天下必以為
戮不辜矣夫刑一人使天下知其罪則服賞一人使天
下知其賢則勸若賞而不勸刑而不服則堯所不為也
漢祖不能斟酌古典卒用陳平之言執信而歸於京師
一二年間韓王信反馬邑趙相貫髙謀栢人陳豨反代
地彭越黥布盧綰之徒悉以叛渙豈非服勸用刑之失
歟傳曰君人執信臣人執忠古之盟主恥襲侵之事况
光有天下者乎於戯悠悠千載變詐萌生使天子不復
言巡狩諸侯不敢議朝覲大者自嫌强盛小者懼於囚
執是恩信不流於下而忠孝不達於上王者之澤寢以
陵遲自雲夢始矣
酷吏傳議(權德輿/)
詩美仲山甫曰剛亦不吐柔亦不茹故體備健順是謂
全德不然則直已循性能秉一方事舉於中皆理道也
得柔之道者為循吏失剛之理者為酷吏司馬氏修史
記始作一傳以誡世爾而後以郅都為酷吏傳首愚有
感焉都之為中郎將上欲搏野彘活賈姬從容奏議引
宗廟太后之重其為濟南守誅豪猾首惡道不拾遺其
為中尉宗室貴臣歛手側目其為雁門守匈奴不敢近
邊至為偶人像之騎射莫能中然其勇敢氣節根於公
亷不發私書不受請寄具此數者為漢名臣入居命卿
出總列郡堅剛忠純終始若一坐臨江之嫌當太后之
怒身死漢廷首足異處有以見漢氏之不綱王澤之弛
絶也葢在史氏發而明之以旌事君以勵使臣俾百代
之下有所懲勸子長旣首冠酷吏班氏又因而從之善
善惡惡之義於此缺矣夫椎埋沉命舞文巧詆之徒目
為等夷雜列篇次至其述贊雖云引是非争大體又何
補焉噫洪範之沈潛大易之直方皆臣道也都雖未蹈
之斯近之矣不隠忠以避死不枉道以涖官無處父之
華異申棖之欲所至之邦必以稱職聞其古之剛而無
虐怒而中節者歟剛似酷弱似仁在辨之不惑而已天
下似是而非失之多矣豈獨是哉開巻之際恍然有感
且以司馬氏班氏皆良史也猶不能辨故斐然成文
世祖封不義侯議(權德輿/)
先師曰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必也正名乎又曰
惟則定國於戯有國者可不務乎當東漢世祖之初天
命再集宜於此時貞百度正三綱纂修德教允答天意
時彭寵以南陽舊恩位列上將有舉漁陽之功饋邯鄲
之忠意以讒謗獲罪反側怨望遂攻朱浮於薊自稱燕
王其時師旅孔熾元元苦甚時君宜以息人紓難為心
則當録念功用昭洗瑕穢次則布之威懷革其非心必
不得已則仗大順以討之出師以征之明君君臣臣之
義此三者皆不能用或用之而不能盡及夫蒼頭子宻
有便室之逆運其狙忍時伺臥寢遂使命懸僕𨽻倉卒
授首及詣闕也封為不義侯愚以為伯通之叛命子宻
之戕君同歸於亂罪不相蔽宜各致於法昭示王度反
乃爵於五等又以不義為名且舉以不義莫可侯也此
而可侯漢爵為不足勸矣春秋書齊豹盗三叛人名之
義無乃異於是乎且如欒布之哭彭越孔車之葬主父
使於東漢議罪罪孰甚焉况四方甫定傷痍未復不稽
古訓以喜怒為刑賞使天下陪臺厮養各幸其君之亂
而徼侯印授諸侯危疑之勢鼓臣下叛渙之源棄名器
而汩彜訓且以憲令為戯時風浩浩蕩而不復至使桓
靈不道山陽脅奪夫本其所自庸詎知非封不義之效
歟
改葬服議(韓愈/)
經曰改葬緦春秋糓梁傳亦曰改葬之禮緦舉下緬也
此皆謂子之於父母其他則皆無服何以識其必然經
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後著改葬之制更無輕重之
差以此知惟記其最親者其他無服則不記也若主人
當服斬衰其餘親各服其服則經亦言之不當惟云緦
也傳稱舉下緬者緬猶逺也下謂服之最輕者也以其
逺故其服輕也江熙曰禮天子諸侯易服而葬以為交
於神明者不可以純凶况其緬者乎是故改葬之禮其
服惟輕以此而言則亦明矣衛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
問服於子思子思曰禮父母改葬緦旣葬而除之不忍
無服送至親也非父母無服無服則弔服而加麻此又
其著者也文子又曰䘮服旣除然後乃葬則其服何服
子思曰三年之䘮未葬服不變除何有焉然則改葬與
未葬者有異矣古者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
逾月無故未有過時而不葬者也過時而不葬謂之不
能葬春秋譏之若有故而未葬雖出三年子之服不變
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時之道也雖
有其文未有著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葬者為山
崩水湧毁其墓及葬而禮不備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
水齧其墓魯隠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師太子少葬故有
闕之類是也䘮事有進而無退有易以輕服無加以重
服殯于堂則謂之殯瘞于野則謂之葬近代以來事與
古異或遊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還
甚者拘以隂陽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返葬也逺者或
至數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從于事也久矣又
安可取未葬不變服之例而反為之重服與在䘮當葬
猶宜易以輕服况旣逺而反純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
所謂未可除而除不當重而更重也或曰䘮與其易也
寧戚雖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與戚則易固不如
戚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為懿也儉之與奢則儉固愈于
奢矣雖然未若合禮之為懿也過猶不及其此類之謂
乎或曰經稱改葬緦而不著其月數則似三月而後除
也子思之對文子則曰旣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啓
至于旣葬而三月則除之未三月則服以終三月也曰
妻為夫何如曰如子無弔服而加麻則何如曰今之弔
服猶古之弔服也
省試學生代齋郎議(韓愈/)
齋郎職奉宗廟社稷之小事葢士之賤者也執豆籩駿
奔走以役于其官之長不以德進不以言揚葢取其人
力以備其事而已矣奉宗廟社稷之小事執豆籩駿奔
走亦不可以不敬也於是選大夫士之子弟未爵命者
以塞員填闕而教之行事其勤雖小其使之不可以不
報也必書其歲歲旣久矣於是乎命之以官而授之以
事其亦㣲矣哉學生或以通經舉或以能文稱其㣲者
至於習法律知字書皆有以贊於教化可以使令於其
上者也自非天姿茂異曠日經久以所進業發聞於鄉
閭稱道於朋友薦於州府而升之司業則不可得而齒
於國學矣然則奉宗廟社稷之小事任力之小者也贊
於教化可以使令於上者德藝之大者也其亦不可移
易明矣今議者謂學生之無所事謂齋郎之幸而進不
本其意因謂可以代任其事而罷之葢亦不得其理矣
今夫齋郎之所事者力也學生之所事者德與藝也以
德藝舉之而以力役之是使君子而服小人之事且非
國家崇儒勸學誘人為善之道也此一說不可者也抑
又有大不可者焉宗廟社稷之事雖小不可以不專敬
之至也古之道也今若以學生兼其事及其歲時日月
然後授其宗彜罍洗其周旋必不合度其進退必不得
宜其思慮必不固其容貌必不莊此其無他其事不習
而其志不專故也非近於不敬者歟又有大不可者其
是之謂歟若知此不可將令學生恒掌其事而隳壞其
本業則是學生之教加少學生之道益貶而齋郎之實
猶在齋郎之名茍無也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變利於
其舊不什則不可為已又况不如其舊哉考之於古則
非訓稽之於今則非利尋其名而求其實則失其宜故
曰議罷齋郎而以學生薦享亦不得其理矣
晉文公問守原議(栁宗元/)
晉文公旣受原於王難其守問寺人勃鞮以畀趙衰余
謂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樹霸功致命諸侯不
宜謀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晉君擇大任不公議於朝而
私議於宫不博謀於卿相而獨謀於寺人雖或衰之賢
足以守國之政不為敗而賊賢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
當其時不乏言議之臣乎狐偃為謀臣先軫將中軍晉
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於内豎其可以為法乎
且晉君將襲齊桓之業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齊桓
任管仲以興進豎刁以敗則獲原啓疆適其始政所以
觀示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興跡其所以敗然而能霸
諸侯者以土則大以力則强以義則天子之冊也誠畏
之矣烏能得其心服哉其後景監得以相衛鞅𢎞石得
以殺望之誤之者晉文公也嗚呼得賢臣以守大邑則
問非失舉也葢失問也然猶羞當時䧟後代若此况於
問與舉又兩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著晉君之罪以
附春秋許世子止趙盾之義
文章辨體彚選巻四百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