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百十三
明 賀復徴 編
史傳三十一
㳺俠列傳(漢司馬遷/)
魯朱家者與髙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
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
能歆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
家無餘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乗不過軥車專趨人之
急甚己之私既隂脫季布將軍之阨及布尊貴終身不
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楚田仲以俠聞喜劍
父事朱家自以為行弗及田仲巳死而雒陽有劇孟周
人以商賈為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呉楚反時條侯
為太尉乗傅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
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巳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
一敵國云劇孟行大類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戯然劇
孟母死自逺方送䘮葢千乗及劇孟死家無餘十金之
財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是時濟南瞷氏
陳周庸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
白梁韓無辟陽翟薛况陜韓孺紛紛復出焉
郭解軹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許負外孫也解父以任
俠孝文時誅死解為人短小精悍不飲酒少時隂賊慨
不快意身所殺甚衆以軀借交報仇藏命作姦剽攻不
休及鑄錢掘冢固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
遇赦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
其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隂賊著
於心卒發於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輙為報仇
不使知也觧姊子負解之勢與人飲使之嚼非其任强
必灌之人怒㧞刀刺殺解姊子亡去觧姊怒曰以翁伯
之義而人殺吾子賊不得棄其尸於道弗葬欲以辱解
解使人微伺賊處賊窘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
固當吾兒不直遂去其賊罪其姊子乃收而𦵏之諸公
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觧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獨
箕倨視之解遣人問其名姓客欲殺之解曰居邑屋至
不見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隂屬尉史曰是人吾
所急也至踐更時脫之每至踐更數過吏弗求怪之問
其故乃解使脱之箕倨者乃肉袒謝罪少年聞之愈益
慕解之行雒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者以十數
終不聼客乃見郭解解夜見仇家仇家曲聼解解乃謂
仇家曰吾聞雒陽諸公在此間多不聼者今子幸而聼
解解柰何乃從他縣奪人邑中賢大夫權乎乃夜去不
使人知曰且無用待我待我去令雒陽豪居其間乃聼
之觧執恭敬不敢乗車入其縣廷之旁郡國為人請求
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厭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諸公
以故嚴重之争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縣賢豪夜半過
門常十餘車請得觧客舍養之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
貧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為言郭觧家貧不中
徙上曰布衣權至使将軍為言此其家不貧解家遂徙
諸公送者出千餘萬軹人楊季主子為縣掾舉徙解解
兄子斷楊掾頭由此楊氏與郭氏為仇解入關關中賢
豪知與不知聞其聲争交驩觧觧為人短小不飲酒出
未嘗有騎已又殺楊季主楊季主家上書人又殺之闕
下上聞乃下吏捕觧觧亡置其母家室夏陽身至臨晉
臨晉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冐因求出關籍少公已出解
解轉入太原所過輙告主人家吏逐之跡至籍少公少
公自殺口絶乆之乃得解窮治所犯為觧所殺皆在赦
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觧生曰郭觧專以姦犯
公法何謂賢觧客聞殺此生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
不知殺者殺者亦竟絶莫知為誰吏奏觧無罪御史大
夫公孫𢎞議曰觧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眦殺人解雖
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大逆無道遂族郭觧翁伯自
是之後為俠者極衆敖而無足數者然關中長安樊仲
子槐里趙王孫長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大原鹵公孺
臨淮兒長卿東陽田君孺雖為俠而逡逡有退讓君子
之風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他羽
公子南陽趙調之徒此盗蹠居民間者耳曷足道哉此
乃郷者朱家之羞也
滑稽列傳(司馬遷/)
淳于髠者齊之贅婿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辨數使諸
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時喜隠好為滛樂長夜之飲沈
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在
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于髠說之以隠曰國中有大鳥
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王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
不蜚則已一蜚冲天不鳴則巳一鳴驚人於是乃朝諸
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奮兵而出諸侯振驚
皆還齊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語在田完世家中威王八
年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于髠之趙請救兵齎金百
斤車馬十駟淳于髠仰天大笑冠纓索絶王曰先生少
之乎髠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髠曰今者臣從東方
來見道旁有穰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甌窶滿
籌汙邪滿車五榖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而
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黄金千鎰白璧
十雙車馬百駟髠辭而行至趙趙王與之精兵十萬革
車千乗楚聞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說置酒後宫召髠
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一斗亦醉
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斗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
說可得聞乎髠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旁御史在後
髠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醉矣若親有嚴客髠帣
韝鞠&KR1743;侍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夀數起飲不過二
斗徑醉矣若朋友交㳺乆不相見卒然相覩歡然道故
私情相語飲可五六斗徑醉矣若乃州閭之㑹男女雜
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無罸目眙不禁
前有墮珥後有遺簪髠竊樂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参日
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
燭滅主人留髠而送客羅襦襟解㣲聞薌澤當此之時
髠心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
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焉齊王曰善乃罷長夜
之飲以髠為諸侯主客宗室置酒髠嘗在側其後百餘
年楚有優孟
優孟者故楚之樂人也長八尺多辨嘗以談笑諷諫楚
莊王之時有所愛馬衣以文繡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
床㗖以棗脯馬病肥死使羣臣䘮之欲以棺槨大夫禮
葬之左右争之以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
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
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
大夫禮𦵏之薄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孟曰臣請
以彫玉為棺文梓為槨楩楓豫章為題湊發甲卒為穿
壙老弱負土齊趙陪位於前韓魏翼衛其後廟食太牢
奉以萬户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
曰寡人之過一至此乎為之奈何優孟曰請為大王六
畜葬之以壠竈為槨銅厯為棺齎以薑棗薦以木蘭祭
以糧稻衣以火光𦵏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
大官無令天下久聞也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善待
之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死汝必貧困若徃見優孟言我
孫叔敖之予也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逢優孟與言曰
我孫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時屬我窮困往見優孟優孟
曰若無逺有所之即為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嵗餘像
孫叔敖楚王左右不能别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為夀莊
王大驚以為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為相優孟曰請歸與
婦計之三日而為相莊王許之三日後優孟復來王曰
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無為楚相不足為也如孫叔敖
之為楚相盡忠為㢘以治楚楚王得以覇今死其子無
立錐之地貧困負薪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
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為吏身貪鄙者餘
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枉法為姦觸大罪身
死而家滅貪吏安可為也念為亷吏奉法守職竟死不
敢為非㢘吏安可為也楚相孫叔敖持㢘至死方今妻
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為也於是莊王謝優孟而召孫
叔敖子封之寢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絶此知
可以言時矣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㫋
優㫋者秦倡侏儒也善為笑言然合於大道秦始皇時
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優㫋見而哀之謂之曰汝
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優㫋曰我即呼汝汝疾應曰
諾居有頃殿上上夀呼萬嵗優㫋臨檻大呼曰陛楯郎
郎曰諾優㫋曰汝雖長何益幸雨立我雖短也幸休居
於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始皇嘗議欲大苑囿東
至函谷關西至雍陳倉優㫋曰善多縱禽獸於其中㓂
從東方來令麋鹿觸之足矣始皇以故輟止二世立又
欲漆其城優㫋曰善主上雖無言臣固將請之漆城雖
於百姓愁費然佳哉漆城蕩蕩㓂來不能上即欲就之
易為漆耳顧難為䕃室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無
何二世殺死優㫋歸漢數年而卒
貨殖列傳(司馬遷/)
老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
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徃來必用此為
務輓近世塗民耳目則幾無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矣至若詩書所述虞夏
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
而心誇矜勢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乆矣雖户說以𦕈論
終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
整齊之最下者與之争夫山西饒材竹榖纑旄玉石山
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柟梓薑桂金錫連丹砂犀
瑇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㫋裘筋角銅鐵
則千里徃徃山出棋置此其大較也皆中國人民所喜
好謡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農而食之虞
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寕有政教發徴期㑹哉
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徴貴貴之徴
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
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耶周
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
寶絶虞不出則財匱少財匱少而山澤不辟矣此四者
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下則
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故太
公望封於營丘地㵼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
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繦至而輻凑故齊冠帶衣履
天下海岱之間歛袂而徃朝焉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
設輕重九府則桓公以覇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
有三歸位在陪臣富於列國之君是以齊富强至於威
宣也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
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
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徃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
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
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熈熈皆為利
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徃夫千乗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
君尚猶患貧而况匹夫編户之民乎
昔者越王勾踐困於㑹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計然曰
知鬬則修備時用則知物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而
觀已故嵗在金穰水毁木饑火旱旱則資舟水則資車
物之理也六嵗穰六嵗旱十二嵗一大饑夫糶二十病
農九十病末末病則財不出農病則草不辟矣上不過
八十下不減三十則農末俱利平糶齊物闗市不乏治
國之道也積貯之理務完物無息幣以物相貿易腐敗
而食之貨勿留無敢居貴論其有餘不足則知貴賤貴
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
財幣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國富厚賂戰士士赴矢
石如渇得飲遂報强吳觀兵中國稱號五覇范蠡既雪
㑹稽之耻乃喟然而嘆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
意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乃乗扁舟浮於江湖變名
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朱公朱公以為陶天下
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産積居與時逐而
不責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擇人而任時十九年之中三
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䟽昆弟此所謂富好行其德者
也後年衰老而聼子孫子孫修業而息之遂至巨萬故
言富者皆稱陶朱公 子貢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衛
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益原憲
不厭糟糠匿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
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夫使孔子名布揚
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勢而益彰者乎
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
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我與夫嵗熟取榖予之絲漆蠒
凶取帛絮與之食太隂在卯穰眀嵗衰惡至午旱明嵗
羙至酉穰明嵗衰惡至子大旱明嵗羙有水至卯積貯
率嵗倍欲長錢取下榖長石斗取上種能薄飲食忍嗜
欲節衣服與用事僮僕同苦樂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
故曰吾治生産猶伊尹吕尚之謀孫吴用兵商鞅行法
是也是故其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决斷仁不能以
取予强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葢天下
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試矣能試有所長非茍而
巳也 猗頓用盬鹽起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
者埓富烏氏倮畜牧及衆斥賣求竒繒物間獻遺戎王
戎王什倍其償與之畜畜至用谷量馬牛秦始皇帝令
倮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而巴蜀寡婦清其先得丹
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
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築女懐清
臺夫倮鄙人牧長清窮郷寡婦禮抗萬乗名顯天下豈
非以富邪漢興海内為一開關梁弛山澤之禁是以富
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
傑諸侯强族於京師關中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
野千里自虞夏之貢以為上田而公劉適邠太王王季
在岐文王作豐武王治鎬故其民猶有先王之遺風好
稼穡殖五榖地重重為邪及秦文孝繆居雍隙隴蜀之
貨物而多賈獻孝公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東通三晉
亦多大賈武昭治咸陽因以漢都長安諸陵四方輻輳
並至而㑹地小人衆故其民益玩好而事未也南則巴
蜀巴蜀亦沃野地饒巵薑丹砂石銅鐵竹木之噐南御
滇僰僰僮西近卭筰筰馬旄牛然四塞棧道千里無所
不通唯褒斜綰轂其口以所多易所鮮天水隴西北地
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
牧為天下饒然地亦窮險唯京師要其道故關中之地
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衆不過十三然量其富什居其
六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
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國各數百千嵗土
地小狹民人衆都國諸侯所聚㑹故其俗纎儉習事楊
平陽陳西賈秦翟北賈種代種代石北也地邊胡數被
㓂人民矜懻忮好氣任俠為姦不事農商然廹近北夷
師旅亟徃中國委輸時有竒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晉
之時固已患其僄悍而武靈王益厲之其謡俗猶有趙
之風也故楊平陽陳椽其間得所欲溫軹西賈上黨北
賈趙中山中山地薄人衆猶有沙丘紂滛地餘民民俗
懁急仰機利而食丈夫相聚㳺戯悲歌忼慨起則相隨
椎剽休則掘冢作巧姦冶多羙物為倡優女子則鼓鳴
瑟跕屣㳺媚貴富入後宫徧諸侯然邯鄲亦漳河之間
一都㑹也北通燕涿南有鄭衛鄭衛俗與趙相類然近
梁魯㣲重而矜節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氣任俠衛
之風也夫燕亦勃碣之間一都㑹也南通齊趙東北邉
胡上谷至遼東地踔逺人民希數被㓂大與趙代俗相
類而民雕捍少慮有魚鹽棗栗之饒北隣鳥桓夫餘東
綰穢貉朝鮮真番之利 洛陽東賈齊魯南賈梁楚故
泰山之陽則魯其隂則齊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
人民多文綵布帛魚鹽臨淄亦海岱之間一都㑹也其
俗寛緩闊逹而足智好議論地重難動揺怯於衆鬬勇
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國之風也其中具五民而鄒魯
濵洙泗猶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頗
有桑麻之業無林澤之饒地小人衆儉嗇畏罪逺邪及
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夫自鴻溝以東芒碭以北屬巨
野此梁宋也陶睢陽亦一都㑹也昔堯作㳺成陽舜漁
於雷澤湯止於亳其俗猶有先王遺風重厚多君子好
稼穡雖無山川之饒能惡衣食致其蓄藏越楚則有三
俗夫自淮北沛陳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輕易發
怒地薄寡於積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
饒陳在楚夏之交通魚鹽之貨其民多賈徐僮取慮則
清刻矜巳諾彭城以東東海吴廣陵此東楚也其俗類
徐僮胊繒以北俗則齊浙江南則越夫吴自闔廬春申
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㳺子弟東有海鹽之饒章山
之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一都㑹也衡山九江江南
豫章長沙是南楚也其俗大類西楚郢之後徙夀春亦
一都㑹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鮑木輸㑹也與閩中
于越雜俗故南楚好辭巧說少信江南卑濕丈夫早夭
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長沙出連錫然厪厪物之所有取
之不足以更費九疑蒼梧以南至儋耳者與江南大同
俗而揚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㑹也珠璣犀瑇瑁果布
之湊 潁川南陽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猶有先
王之遺風潁川敦愿秦末世遷不軌之民於南陽南陽
西通武關鄖關東南受漢江淮宛亦一都㑹也俗雜好
事業多賈其任俠交通潁川故至今謂之夏人夫天下
物所鮮所多人民謡俗山東食海鹽山西食鹽鹵嶺南
沙北固徃徃出鹽大體如此矣總之楚越之地地廣人
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陏蠃蛤不待賈而足地
勢饒食無饑饉之患以故呰窳偷生無積聚而多貧是
故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
宜五榖桑麻六畜地少人衆數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
故秦夏梁魯好農而重民三河宛陳亦然加以商賈齊
趙設智巧仰機利燕代田畜而事蠶由此觀之賢人深
謀於廊廟論議朝廷守信死節隠居巖穴之士設為名
髙者安歸乎歸於富厚也是以㢘吏乆乆更富㢘賈歸
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故壯士在軍攻
城先登䧟陳卻敵斬將搴旗前䝉矢石不避湯火之難
者為重賞使也其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姦掘
冢鑄幣任俠并兼借交報仇簒逐幽隠不避法禁走死
地如騖其實皆為財用耳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揳鳴
琴揄長袂躡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逺千里不擇老少者
奔富厚也逰閒公子飾冠劍連車騎亦為富貴容也弋
射漁獵犯晨夜冐霜雪馳阮谷不避猛獸之害為得味
也博戯馳逐鬭雞走狗作色相矜必爭勝者重失負也
醫方諸食技術之人焦神極能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
法刻章偽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也農工商賈
畜長固求富益貨也此有知盡能索耳終不餘力而讓
財矣諺曰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居之一嵗種之以
榖十嵗樹之以木百嵗來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謂也今
有無禄秩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素封封
者食租稅嵗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則二十萬朝覲聘享
出其中庶民農工商賈率亦嵗萬息二千户百萬之家
則二十萬而更徭租賦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
故曰陸地牧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澤中千足彘
水居千石魚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樹棗燕秦千樹
栗蜀漢江陵千樹橘淮北常山巴南河濟之間千樹荻
陳夏千畆漆齊魯千畆桑麻渭川千畆竹及名國萬家
之城帶郭千畆畆鍾之田若千畆巵茜千畦薑韭此其
人皆與千户侯等然是富給之資也不窺市井不行異
邑坐而待收身有處士之義而取給焉若至家貧親老
妻子軟弱嵗時無以祭祀進醵飲食被服不足以自通
如此不慙耻則無所比矣是以無財作力少有鬬智既
饒爭時此其大經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給則賢人勉
焉是故本富為上未富次之姦富最下無巖處竒士之
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 凡編户之民富相
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夫
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
言末業貧者之資也通邑大都酤一嵗千釀醯醬千𤬪
醤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販榖糶千鍾薪藁千車船長千
丈木千章竹竿萬个其軺車百乗牛車千两木器髤者
千枚銅噐千鈞素木鐵器若巵茜千石馬蹄躈千牛千
足羊彘千雙僮手指千筋角丹砂千斤其帛絮細布千
鈞文采千疋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蘖麴鹽豉千荅鮐
鮆千斤鯫千石鮑千鈞棗栗千石者三之狐鼦裘千皮
羔羊裘千石㫋席千具佗果菜千鍾子貸金錢千貫節
駔㑹貪賈三之亷賈五之此亦比千乗之家其大率也
佗雜業不中什二則非吾財也請略道當世千里之中
賢人所以富者令後世得以觀擇焉 蜀卓氏之先趙
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卓氏見虜略獨夫妻推
輦行詣遷處諸遷虜少有餘財争與吏求近處處葭萌
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
死不饑民工於市易賈乃求逺遷致之臨卭大喜即鐡山
鼓鑄運籌策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
擬於人君 程鄭山東遷虜也亦冶鑄賈椎髻之民富
埒卓氏俱居臨卬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為業
秦伐魏遷孔氏南陽大鼔鑄規陂池連車騎㳺諸侯因
通商賈之利有㳺閑公子之賜與名然其贏得過當愈
於纎嗇家致富數千金故南陽行賈盡法孔氏之雍容
魯人俗儉嗇而曹邴氏尤甚以鐵冶起富至巨萬然家
自父兄子孫約俛有拾仰有取貰貸行賈徧郡國鄒魯
以其故多去文學而趨利者以曹邴氏也 齊俗賤奴
虜而刁間獨愛貴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刁間收取
使之逐魚鹽商賈之利或連車騎交守相然愈益任之
終得其力起富數千萬故曰寜爵毋刁言其能使豪奴
自饒而盡其力周人既纎而師史尤甚轉轂以百數賈
郡國無所不至洛陽街居在齊秦楚趙之中貧人學事
富家相矜以乆賈數過邑不入門設任此等故師史能
致七千萬 宣曲任氏之先為督道倉吏秦之敗也豪
傑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距滎陽也民
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
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節為儉力田畜田畜人争
取賤賈任氏獨取貴善富者數世然任公家約非田畜
所出弗衣食公事不畢則身不得飲酒食肉以此為閭
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塞之斥也唯橋姚已致馬千匹
牛倍之羊萬頭粟以萬鍾計吴楚七國兵起時長安中
列侯封君行從軍旅齎貸子錢子錢家以為侯邑國在
關東關東成敗未决莫肯與唯無鹽氏出捐千金貸其
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嵗之中則無鹽氏之息什倍用
此富埒關中關中富商大賈大抵盡諸田田嗇田蘭韋
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萬此其章章尤異者也皆非
有爵邑俸禄㺯法犯姦而富盡椎埋去就與時俯仰獲
其贏利以末致財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變化
有概故足術也若至力農畜工虞商賈為權利以成富
大者傾郡中者傾縣下者傾鄉里者不可勝數夫纎嗇
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竒勝田農拙業而秦
陽以葢一州掘冢姦事也而曲叔以起博戲惡業也而
桓發用之富行賈丈夫賤行也而雍樂成以饒販脂辱
處也而雍伯千金賣漿小業也而張氏千萬洒削薄技
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簡㣲耳濁氏連騎馬醫淺方張里
擊鐘此皆誠一之所致由是觀之富無經業則貨無常
主能者輻輳不肖者瓦觧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
者乃與王者同樂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百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