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百三十一
明 賀復徵 編
傳四
竇烈女傳(唐杜牧/)
烈女竇氏小字桂娘父良建中初為汴州户曹掾桂娘
美顔色讀書甚有文李希烈破汴州使甲士至良門取
桂娘以去將出門顧其父曰慎無戚必能滅賊使大人
取富貴於天子桂娘既以才色在希烈側復能巧曲取
信凡希烈之宻雖妻子不知者悉皆得聞希烈歸蔡州
桂娘嘗謂希烈曰忠而勇一軍莫如陳先竒其妻竇氏
先竒寵且信之願得相往來以姊妹叙齒因徐説之使
堅先竒之心希烈然之桂娘(一有/因字)以姊事先竒妻嘗間
謂曰賊兇殘不道遲晚必敗姊宜早圖遺種之地先竒
妻然之興元元年四月希烈暴死其子不發喪欲盡誅
老將校以卑少者代之計未决有獻含桃者桂娘白希
烈子請分遺先竒妻且以示無事於外因為蠟帛書曰
前日已死殯在後堂欲誅大臣(希烈僭/故曰臣)須自為計以朱
染帛丸如含桃先竒發丸見之言於薛育曰兩日希烈
稱疾但怪樂曲雜發晝夜不絶此乃有謀未定示暇於
外事不疑矣明日先竒薛育各以所部兵譟於衙門請
見希烈希烈子迫出拜曰願去偽號一如李納(時正已/死納代)
(為/帥)先竒曰爾父悖逆天子有命因斬希烈及妻子函七
首以獻暴其尸於市後兩月吳少誠殺先竒知桂娘謀
因亦殺之請試論之希烈負桂娘者但刼之耳希烈僭
而桂娘妃復寵信之於女子心始終希烈可也此誠知
所去所就逆順輕重之理明也能得希烈權也娣先竒
妻智也終能滅賊不顧其私烈也六尺男子有禄位者
當希烈叛與之上下者衆矣此豈才力不足邪蓋義理
茍至雖一女子可以有成太和元年予客逰於涔陽路
出荆州松滋縣攝令王湛(集作淇/下同)為某言桂娘事湛年
一十嵗能念五經舉童子及第時年七十五尚可日記
千言當建中亂希烈與李納田恱朱泚朱滔等僭詔書
檄争戰勝敗地名人名悉能記之聽説如一二日前言
竇良出於王氏實湛之堂姑子也
張保皋鄭年傳(杜牧/)
新羅人張保皋鄭年者自其國來徐州為軍中小將保
皋年三十鄭年少十嵗兄呼保皋俱善鬭戰騎而揮搶
其本國與徐州無有能敵者年復能沒海履其地五十
里不噎角其勇健保皋差不及年保皋以齒年以藝常
齟齬不相下後保皋歸新羅謁其王曰遍中國以新羅
人為奴婢願得鎮清海使賊不得掠人西去其王與萬
人如其請自大和後海上無鬻新羅人者保皋既貴於
其國年錯寞去職饑寒在泗之漣水縣一日言於漣水
戍將馮元規曰年欲東歸乞食於張保皋元規曰爾與
保皋所挾何如奈可去死其手年曰饑寒死不如兵死
快况死故鄉耶年遂去至謁保皋保皋飲之極歡飲未
卒其國使至大臣殺其王國亂無主保皋遂分兵五千
人與年持年泣曰非子不能平禍難年至其國誅反者
立王以報王遂徵保皋為相以年代保皋天寳末安禄
山亂朔方節度使安思順以禄山從弟賜死詔郭汾陽
代之後旬日復詔李臨淮持節分朔方半兵東去趙魏
當思順時汾陽臨淮俱為牙門都將二人不相能雖同
盤飲食常睇目視不交一言及汾陽代思順臨淮欲亡
計未决詔至分汾陽兵東討臨淮入請曰一死固甘乞
免妻子汾陽趨下持手上堂偶坐曰今國亂主遷非公
不能東討豈懐私忿時耶悉召軍吏出詔書讀之如詔
約束及别執手涕泣相勉以忠義訖平劇盜實二公之
力知其心不畔知其才可任然後心不疑兵可分平生
積忿知其心難也忿必見短知其材益難也此保皋與
汾陽之賢等耳年投保皋必曰彼貴我賤我降下之不
宜以舊忿殺我保皋果不殺此亦人之常情也臨淮分
兵詔至請死於汾陽此亦人之常情也保皋任年事出
於已年且饑寒易為感動汾陽臨淮平生抗立臨淮之
命出於天子角於保皋汾陽為優此乃聖賢遲疑成敗
之際也彼無他也仁義之心與雜性並植雜性勝則仁
義滅仁義勝則雜性銷彼二人仁義之心既勝復資之
以明故卒成功世稱周召為百代人師周公擁孺子而
召公疑之以周公之聖召公之賢少事文王老佐武王
熊平天下周公之心召公且不知之茍有仁義之心不
資以明雖召公尚爾况其下哉語曰國有一人其國不
亡夫亡國非無人也其未亡時賢人不用茍能用之一
人足矣
李賀小傳(李啇隐/)
京兆杜牧為李長吉集序状長吉之竒甚盡世傳之長
吉姊嫁王氏者語長吉之事尤備長吉細痩通眉長指
爪能苦吟疾書最先為昌黎韓愈所知所與㳺者王㕘
元楊敬之權璩崔植為宻毎旦日出與諸公逰未嘗得
題然後為詩如它人思量牽合以及程限為意恒從小
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
暮歸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
嘔出心始已耳上燈與食長吉從婢取書研墨疊紙足
成之投它囊中非大醉及弔喪日率如此過亦不復省
王楊輩時復來探取冩去長吉往往獨騎往還京雒所
至或旹有著隨棄之故沈子明家所餘四巻而已長吉
將死旹忽晝見一緋衣人駕赤虯持一版書若太古篆
或霹靂石文者云當召長吉長吉了不能讀歘下榻叩
頭言阿母老且病賀不願去緋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樓
立召君為記天上差樂不苦也長吉獨泣邊人盡見之
少焉長吉氣絶常所居忩中勃勃有烟氣聞行車嘒管
之聲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許旹長吉竟
死王氏姊非能造作謂長吉者實所見如此嗚呼天蒼
蒼而髙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囿宫室觀閣之玩耶
茍信然則天之髙邈帝之尊嚴亦宜有人物文彩愈此
世者何獨眷眷於長吉而使其不夀耶噫又豈世所謂
才而竒者不獨地上少耶天上亦不多耶長吉生二十
四年位不過奉禮太常中當旹人亦多排擯毁斥之又
豈才而竒者帝獨重之而人反不重耶又豈人見㑹勝
帝耶
馮燕傳(沈亞之/)
馮燕者魏豪人祖父無聞名燕少以意氣任専為擊毬
鬭雞戲魏市有争財鬭者燕聞之往摶殺不平遂沈匿
田間官捕急遂亡滑益與滑軍中少年雞毬相得時相
國賈公躭在滑能燕才留屬軍中他日出行里中見户
傍婦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室焉其夫
滑將張嬰者也嬰聞其故累毆妻妻黨皆怨望㑹嬰從
其類飲燕伺得間復偃寢中拒寢户嬰還妻開户納嬰
以裾蔽燕燕卑脊步就蔽轉匿户扇後而巾墮枕下與
佩刀近嬰醉且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取刀授燕燕熟
視斷其妻頸遂持巾去明旦嬰起見妻殺死愕然欲出
自白嬰隣以為妻嬰殺留縳之趨告妻黨皆來曰常嫉
毆吾女迺誣以過失今復賊殺之矣安得他殺事即其
他殺而安得獨全耶共持嬰且百餘笞遂不能言官家
收繫殺人罪莫有辨者強伏其辜司法官小吏持撲者
數十人將嬰就市看者圍面千有餘人有一人排㸔者
來呼曰無令不辜死者吾竊其妻而又殺之當繫我吏
執有言人乃燕也司法官與俱見賈公盡以状對賈公
以状聞請歸其印以贖燕死上義之下詔凡渭城死罪
皆免亞之曰余尚太史言而又好叙義事其賔黨耳目
之所聞見者為余道馮燕事得傳焉嗚呼淫惑之心有
甚水火可不畏哉而燕殺不義白不辜真古豪矣
韋斌傳(段成式/)
韋斌雖生於貴門而性頗厚質然其地望素髙冠冕特
盛雖門風稍奢而斌立朝偘偘容止尊嚴有大臣之體
每㑹朝未嘗與同列笑語舊制羣臣立於殿庭既而遇
雨雪亦不移步於廊下忽一旦宻雪驟降自三事以下
莫不振其簪裾或更其立位獨斌意色益恭俄雪甚至
膝朝既罷斌於雪中拔身而去見之者咸嘆重焉斌兄
陟早以文學識度著名於時善屬文攻草𨽻書出入清
顯踐歴崇貴自以門地才華坐取卿相而接物簡傲未
嘗與人欵曲衣服車馬猶尚奢侈侍兒閹豎左右常數
十人或隠几搘頥竟日懶為一言其子饌羞猶為精潔
仍以烏羽擇米每食畢視厨中所委棄不啻萬錢之直
若宴於公卿雖水陸具陳曽不下筯每令侍婢主尺牌
往來復章奏常自札受意而已詞㫖重輕正合陟意而
書體遒利皆有楷法陟唯署名嘗自謂所書陟字如五
朶雲當時人多倣傚謂之郇公五雲體嘗以五彩紙為
緘題其侈縱自奉皆此類也然家法整肅其子允課習
經史日加誨督夜分猶使人視之若允習讀不輟旦夕
問安顔色必恱若稍怠惰即遽使人止之令立於堂下
或彌旬不與語陟雖家僮數千人應門賔客必遣允為
之寒暑未嘗輟也頗為當時稱之然陟竟以簡倨恃才
常為持權者所忌
趙女傳(皮日休/)
趙氏女山陽之鹽山人其父貿鹽出其息不納有司賦
官捕得法當死簿伏就刑有日矣趙氏女求見鹽鐵官
泣愬於庭曰某七嵗而母亡䝉父私盜官利衣食某身
為生厚矣今父罪根露某當隨坐法若不可官能原乎
原之不能請隨坐之法官清河崔據義之因為減死論
趙氏大泣曰某之身前則父所育今則官所賜願去髪
學釋氏以報官德自以女子之言難信因出利刃於懐
立截其耳以盟必然崔益義之竟全其父命趙氏侍父
刑疾愈因請歸浮屠氏舍日休曰古者救危拯禍必先
示信至夫家全國完則隨而乖其盟如趙氏一乳臭女
子耳繼死請父命孝也自刑以盟言信也秉孝植信髙
蹈於世潔乎瑾瑜不足為其貞芬乎茝蘭不足為其秀
與夫古之救危拯禍者逺矣今之士見難不立其節見
安不償其信者其趙女之刑人乎噫後之修女史者幸
無忘耶
竇烈婦傳(司空圖/)
河南竇氏朝邑令畢某之妻也四年秋同民叛其帥李
瑭瑭走蒲令挈其孥竄望仙里既夕盜作乃仇家也捽
令壊其首志必死之令妻蔽捍泣且拜益急乃持其袂
重傷猶不置令竊視竟得逃匿而免里人列狀於府賚
之酒帛毉亦馳乗而至幾死者數矣逮踰月方克偕全
愚寓居渭濵得備聞於里中梁生生言操史牘者茍當
和平紀王庭琛瑞之美誠幸矣然傑異之操化導宗族
里閭俾男必為貞夫女必為烈婦是有國有家皆賴之
豈徒炫於視聽哉愚以為知言乃著其事
贊曰蓄千金之貲雖云憂患尚有不安其室者况蹈危
觸難何以相保哉且婦人女子扣盎足以駭之而白刃
之下獨不顧死以免其夫是果能一於所從而不悔者
也豈化漸之有所自也吾知為臣為妾者必繼有其人
免貽史氏之愧矣
陶峴傳(司空圖/)
陶峴者彭澤令孫也開元中家於崑山富有田業擇家
人不欺能守事者悉付之家事身則汎逰於江湖遍行
天下往往數載不歸見其子孫成人皆不辨其名字也
峴之文學可以經濟自謂疎脫不謀仕宦有和生者通
於八音陶命人為甓潛記嵗時取其聲不失其驗嘗撰
集樂録八音以定音之得失自制三舟備極工巧一舟
自載一舟置賔一舟貯飲饌客有前進士孟彦深進士
孟雲卿布衣焦遂各置僕妾共載而峴有女樂一部嘗
奏清商曲逢其山泉則窮其境物乗興春行峴且名聞
朝廷又值天下無事經過郡邑無不招延峴拒之曰某
麋鹿間人非王公上客亦有未招而詣者係水仙之為
人江山之可駐耳吳越之士號為水仙曽有親戚為南
海守因訪韶石而往省焉郡守喜其逺來贈錢百萬及
遇古劍長二尺許又玉環徑四寸及海船崑崙奴名摩
訶善逰水而勇捷遂悉以錢而貰之曰吾家至寳也乃
回棹下白芷入湘江每遇水色可愛則遺劒環於水命
摩訶取之以為戲樂是時數嵗因渡巢湖亦投劍環而
令取之摩訶纔入獲劒環而便出曰為毒蛇所嚙遽刃
去一指乃能得免焦遂曰摩訶所傷得非隂靈怒乎蓋
水府不容人窺也峴曰敬奉喻然某常慕謝康樂之為
人云終當樂死山水但狥所好莫知其他且棲遲逆旅
之中戴於大塊之上居布素之賤擅貴逰之歡浪跡怡
情僅三十載固亦分也不得昇玉墀見天子施功恵養
逞志平生亦其分也乃命移舟曰要須一到襄陽山便
歸吳郡也行次西塞山維舟吉祥佛舍見江水黒而不
流曰此必有怪物乃投劒環命摩訶下取見汨沒波際
久而方出氣力危絶殆不任持曰劒環不可取也有龍
髙二丈許而劒環置前某引手將取龍輒怒目峴曰汝
與劒環吾之三寳今者二物既亡爾將安用必須為吾
力争之也摩訶不得已被髪大呼目眦流血窮泉一入
不復還也久之見摩訶支體磔裂浮於水上如有示於
峴也峴流涕水濵乃命回棹因賦詩自叙不復議逰江
湖矣詩曰匡廬舊業自有主吳越新居安此生白髪數
莖歸未得青山一望計還成鴉翻楓葉夕陽動鷺立蘆
花秋水明從此扁舟何所詣酒旗歌扇正相迎
文章辨體彚選巻五百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