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卷六百五十四
明 賀復徴 編
碑十三(議論體後/同 神廟)
黄陵廟碑(唐韓愈/)
湘旁有廟曰黄陵自前古立以祠尭之二女舜之二妃
者庭有石碑㫁裂分㪚在地其文剥缺考圖記言漢荆
州牧劉表景升之立題曰湘夫人碑今驗其文乃晉太
康九年又其額曰虞帝二妃之碑非景升立者秦博士
對始皇帝云湘君者尭之二女舜妃者也劉向鄭𤣥之
徒亦皆以二妃為湘君而離騷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
夫人王逸之解以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謂湘夫人乃
二妃也從舜南征三苗不及道死沅湘之間山海經曰
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后不
當降小水為其夫人因以二女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
璞與王逸俱失也尭之長女娥皇為舜正妃故曰君其
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辭謂娥皇為君謂
女英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禮有小君君母明其
正自得稱君也書曰舜陟方乃死傳謂舜昇道南方以
死或又曰舜死葬蒼梧二妃從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間
今謂竹書紀年帝王之沒皆曰陟陟昇也謂昇天也書
曰殷禮陟配天言以道終其徳恊天也書紀舜之沒云
陟者與竹書周書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
為死也地之勢東南下如言舜南廵而死冝言下方不
得言陟方也以此謂舜死葬蒼梧於時二妃從之不及
而溺者皆不可信二妃既曰以謀語舜脫舜之厄成舜
之聖尭死而舜有天下為天子二妃之力冝常為神食
民之祭今之渡湖江者莫敢不進禮廟下元和十四年
春余以言事得罪為潮州刺史其地於漢南海之揭陽
厲毒所聚懼不得脫死過廟而禱之其冬移袁州刺史
明年九月拜國子祭酒使以私錢十萬抵岳州願易廟
之圯桷腐瓦於刺史王堪長慶元年刺史張愉自京師
往與愉故善謂曰丐我一碑石載二妃廟事且令後世
知有子名愉曰諾既至州報曰碑謹具遂篆其事俾刻
之
胥山銘(盧元輔/)
元和十年冬十月朝散大夫使持節杭州諸軍事杭
州刺史上柱國盧元輔視事三歳塵天子書上畏羣
靈下慙蒸人乃起忠祠銘而序曰維唐敷祀典於天
下廢滛置明資父事君罔有不舉寝廟既設我命厥
新有周行人伍公字子胥陪吴之職得死直言國人
求忠者之屍禱水星之舎将瞰鴟革遂臨浙江千五
百年廟貌不改漢史遷曰胥山今云青山者繆也吁
善父為孝記曰父讎不與共戴天諫君為忠經曰諸
侯有諍臣不失國當枕于宋鄭絶楚岀疆在平為未
宦臣在奢為既壮子坎壈伏節乞師於吴軍鼓丁寧
五戰至郢先喆王建邦啓土著以話言戴后惟人人
虐惟后成湯用為大義孔子立為大經子胥脩為大
仇騷人賦為大怨咸令在上慢惡不生則前戈鞭墓
非倒行也後戈走昭非逆施也夫差既王宰嚭受賄
二十年内越祀又顛太伯廟血将乾闔閭劍光且失
公朝則晏焉入則諌焉孰謂矢毒孰謂刀寒雖言屡
岀口而車甲已困於齊矣蟹稻已奪於歳屬鏤之賜
竟及其身䲭夷盛屍投於水濵憤悱鼓怒配濤作神
其神迄今一日再至來也海䲭羣飛陽侯夾從聲逺
而近聲近而逺奮於吴怫於越夕於楚乃退於是仲
秋闕望杭人以旗鼓迓之笳簫和之百城聚觀大耀
威靈卷沙墨裂地灰截若岸圻成坑迎潮氏格之如
吕梁丈人焉靈戈威矛㶑浪百重渚寒不先跳檣揭
舷再飯之間絶其音聲蕩莽千里洪波砥平有滑有
腯有鹹有腥遙實乎下庭山海梯航鷄林扶桑交臂
於卯階金狄在户雷鼓在堂魏罇漢豆六代笙簧可
謂奉天爵之馨香獲人神之盛禮佑皇震怒驅叱大
邪萬里永清人觀斗氣銘曰
武王伐紂子胥鞭平為人為父十死一生矯矯伍員執
弓挾矢杖其寳劍以謁吴子稽首楚罪皆中紂理蒸報
子妻殱鉏直士赫赫王閭實聴竒謨錫之金鼓以號以
誅黄旗大舉右廣皆朱戮墓非赭瞻昭乃烏後王嗣立
執書不泣顛越言潤宰嚭䜛輯歩光欲飛姑蘇待執吾
則切諌訣眼不入投於河上自統波濤晝夜兩至懐沙
類騷洗滌南北簸蕩東西夷蠻卉服罔敢不來雖非命
祀不譲瀆齊帝帝王王代代明明表我忠哉
野廟碑(陸龜䝉/)
碑者悲也古者懸而窆用木後人書之以表其功徳
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漢以降生而
有功徳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稱矣余
之碑野廟也非有政事功徳可紀述悲夫甿竭其力
以奉無名之土木而已矣甌越間好事鬼山椒水濵
多滛祀其廟貌有雄而毅黝而碩者則曰将軍有温
而愿哲而少者則曰某郎有媪而尊嚴者則曰姥有
婦而容豔者則曰姑其居處則敞之以庭堂峻之以
陛級左右老木攅植森拱蘿蔦翳於上梟鴞室其間
車馬徒𨽻叢雜怪状甿作之甿怖之大者椎牛次者
擊豕小不下鷄尖魚菽之薦牲酒之奠缺於家可也
缺於神不可也一日懈怠禍亦隨作耄孺蓄牧慄慄
焉病死喪甿不曰適丁其時邪而自惑其生悉歸之
於神雖然若以古言之則戾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
不足過也何者豈不以生能禦大災扞大患其死也
則血食於生人無名之土木不當與禦灾扞患者為
比是戾於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碩者有之温愿而
少者有之升階級坐堂筵耳絃匏口粱肉載車馬擁
徒𨽻者皆是也解民之懸清民之暍未嘗怵於胸中
民之當奉者一日懈怠則發悍吏肆滛刑敺之以就
事較神之禍福孰為輕重哉平居無事指為賢良一
旦有大夫之憂當報國之日則佪撓脆怯顛躓竄踣
乞為囚虜之不暇此乃纓弁言語之土木又何責其
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不足過也既
而為詩以紀其末
土木其形竊吾民之酒牲固無以名土木其智竊吾君
之禄位如何可儀禄位頎頎酒牲甚㣲神之享也孰云
其非視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
精忠廟碑(明徐有貞/)
國之有忠義猶天地之有元氣也天地非元氣不運
國非忠義不立彼其所以繫星辰行日月載華嶽振
河海者惟元氣元氣在則雖時有隕蝕騫溢之變而
終不易乎常運所以安社稷尊主庇民者惟忠義忠
義在則雖時有宼難禍亂之虞而可以救乎滅亡然
天地之主以道國之主以人道無私而人多慾故天
地不自害其元氣而國有自害其忠義者至要其終
則亦有萬世之公論存焉如宋岳武穆王之事是
已當夫徽欽之既北狩而髙宗南渡也國步斯頻戎
禍方熾不翅天柱崩而地維折宋之不亡僅如一線
之属旒國無其人誰與復立王於是奮自徒歩應募
而起歴禆校至大将小戰百餘大戰數十鋒不少挫
而益勁遂平南北群盗傾偽齊以蹙金人盖王之忠
義勇智皆得之天非矯偽而為者故能始終以恢復
為巳任才與志副名與實稱南渡以來一人而巳當
是時女真㡬滅中原㡬復奈何王蔽於奸忘讐忍恥
自棄其土而不能成中興之大功此則宋之不幸中
國之不幸而豈獨王之不幸哉論者謂方郾城戰勝
進軍朱仙鎮兀术将棄洛遁而詔趣班師使王以将
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之義堅執北伐乘屡㨗之勢偪
技窮之冦而滅之盡収故疆措置巳定然後奏凱旋
師歸身謝罪顧不愈於束手就僇而志不得伸邪此
亦一義然未得其當也夫将不專制乆矣惟趙充國
之破西羗嘗違詔而伸己䇿以上有孝宣之明下有
魏相之忠與協耳不然則必如孔明之受計昭烈桓
温劉裕之專制晉權乃可以拜表而即行彼髙宗之
去孝宣逺矣又濟之以奸檜之賊王既無孔明君臣
之契而温裕之所為又非王之所肯為者此其所以
寧死而不敢專制之也歟嗚呼於此益可以見王忠
義之誠矣是以自宋及今天下之人所共扼腕傷歎
聲其害王者之罪而誦王之烈不已非所謂公論之
存於萬世者乎歳巳己之八月皇帝初即大位以統
幕師上皇未復宼方内偪乃命侍講臣珵等十有五
人分鎮要地遏亂畧紏義旅以為京師聲援而臣珵
實來彰徳彰徳古相州也湯隂為其属邑邑之周流
社王之所生地也間因行縣至焉既臨祭王之父祖
墓而封守之乃集郡縣寮吏師生父老於庭而諭之
忠義因及王之祠事皆喜躍願効力其明年春珵以
召還乃具列王之功於禮當祀者以聞詔可祠既成
勅賜榜曰精忠之廟而俾有司春秋祭享如制於是
書其事於䴡牲之碑而識其相事者之職名於碑隂
又為迎送神之辭使歌以侑享既以慰王之靈於冥
漠且以為天下忠義之勸云其辭曰
王歸來兮毋夷猶寧不懐兮舊丘昔仗劍兮南逰刷國
恥兮復君讐王之烈兮葢九州羌彼奸兮忠是尤神胡
為兮滯留駕風鵬兮驂雲虬婘鄉邑兮少休斚有醴兮
爼有羞式燕享兮春與秋
王将去兮之何方胡不睠兮故鄉爰弭節兮迴旌肆容
與兮翺翔肅羽騎兮成行彎強弧兮射天狼福我民兮
祐我皇干戈載戢兮無水旱傷蠲我祀兮烝與嘗江之
南兮河之北往復還兮樂未央
義勇武安王廟碑記(錢福/)
義勇武安王關公雲長廟祀徧天下精靈塞宇宙聲
烈昭簡册端人正士義其忠武夫勁卒壮其勇田畯
邨嫗懾其神弔古感遇之徒又悼惜其功之埀成而
敗而思有以報其仇以洩其不平若是者千二百年
於兹矣而其心術之㣲學問之素非偶遭暫免之可
剽得其勲業之大與漢室相終始以有補於名教之
隠嫌則世莫得而知也當漢之季四海潰㪚有力者
競起以王之力提一旅之衆以自為呂布之所為不
爾則遨逰袁曹間亦焉往而不得其志而乃遥擇昭
烈以從事於涿可謂有見矣夫昭烈雖帝室之胄當
其㣲時君臣之分未定也而王周旋艱險侍立終日
乃敗於曹非降則死而王宛轉曲從斬一将以塞望
而全其身以歸故主操不得而留焉是豈強悍直遂
者之所能辦哉史稱其好讀左氏春秋傳其得於學
亦自有不可誣者且方荆益未定隆中未起昭烈間
關覊旅中人莫敢侮而獲信大義於天下者徒以王
之為虎臣耳使王不死及章武之際擬髙祖定入關
之功其在蕭曹下哉及王既死而荆州搆釁漢竟以
亡嗚呼王之繫於漢非小小也是時操之賊有白之
者而權之為賊未白也自王首辱罵其使不與為婚
使人知權之當擯及權賊王附操而後其為漢賊者
始不得逃乎天下萬世之公議然操尚知留王以傾
權而權不能留王以支操非惟智不操若而得罪於
漢室亦大矣故權之為賊自王白之也操能使蒋幹
說周瑜而不敢使張遼說王乃以情告及去且不敢
追要亦知王之剛明非其所能擾也其去荀文若輩
逺甚矣後世乃以聖人之徒目文若而不滿於王豈
理也哉剛明正大之氣人人同得以為人者雖或屈
抑於一時而終當感發悼痛積之之乆而不可自已
然後吾心之神若有見焉而神若有所荅焉此廟祀
之所由設也非謂王之氣不㪚而别有所謂神者行
於天也故於碑之末復為些詞以遺邑人俾歌以祀
云其詞曰
虬髯龍翔風洽吴些上帝既命我版圖些王兮歸來勿
吞屠些刮創含笑力拔許些上帝既命我疆圉些王兮
歸來勿追距些王兮歸來勿之荆些赤壁烟銷江水平
些王兮歸來勿之益些陳石纍纍駢以積些豈不遐思
西岀太行些誓殉國仇奚有故鄉些豈不遐思東入洛
陽些虺虵窟室蛟龍遁藏些桑隂芘鄰童童如車兮羽
葆亭亭爰駐乘輿兮些王兮歸來帝情所予兮湯沐有
邑沛我郊墟些籩有核兮盤有魚些疇薦黍兮下太虚
些遨逰八表兮返厥初些福簡簡兮民歡唹些夀皇圖
兮䕶儲胥些王其不來兮民慼曷紓些
𤓰州鎮龍祠碑唐順之
龍之祠不秩於三代之典禮記者謂之四靈葢以為鱗
蟲之靈者耳其祀始見於封禪書朝那龍湫今天下大
水之濵無處不有龍祠宋之儒者論大河之治以為不
冝祀龍曰是天地之功也龍何力之有然余竊以為未
盡也夫天地無為而百物之肖像於其間者莫不各呈
其能以効其功而天地未嘗與之争功然而百物之功
孰非天地之功也至於昔人之制為祀典也凡有功徳
於天地之間者不問細大莫不羣然秩而祀之以致其
報而未嘗疑於與天地分功然而所以報百物之功亦
孰非所以報天地之功也吾觀於蜡而見古人通乎鬼
神之情而悉於幽明之故矣夫生成百糓以粒烝民孰
非天地之功若是則古人為之禋為之社以報之可矣
至於大索鬼神而蜡焉者何為也其蜡也先農先嗇庸
與坊焉可矣而至於迎貓迎虎而昆䖝亦登焉者何為
也唯天地生成百糓雖一貓虎昆䖝亦使之盡其能於
食䑕食豕之間而無遺利焉於此見天地之功為甚大
人欲報天地之功而無由則雖貓虎之効一能於天地
者亦秩之祀而無遺靈焉於此見人之所以報天地之
功者為甚深凡百物之靈固莫不肖氣於隂陽五行而
龍得隂陽五行之氣之精故其變化尤靈貓虎未嘗無
功於田而謂龍盡無功於水乎祀貓祀虎未嘗疑於與
天地分功而獨疑於龍乎且夫天地之間大者不自擅
其大而寄於小小者各務致其小以歸於大其為力也
大者常逸而小者常勞其功之成也小者易以為徳而
其大者常不可名故耕鑿之民不知帝力之何有而至
於一社之長一邑之令則人煦煦然而嚮之死則為之
尸祝而爼豆之此豈可謂忘大君之功徳而顓顓於一
社長一邑令之為報哉又豈可謂一社長一邑令之功
徳而非大君之功徳也哉然則龍何疑焉而不祭於古
也曰百物之祭古矣又安知古之不祭龍耶古豢龍氏
之於龍安知其非如伊耆氏之於蜡實掌其祭者也所
謂豢龍者其無乃羞飲食以祀龍之謂而好怪者遂以
豢龍為畜龍也歟龍乎可畜其亦非所以為龍矣古今
大水凡四而河與江為最河移徙潰決不常而江獨為
安流意必有宰乎其中者而龍之奔走以効其靈也亦
不可謂無瓜州號江之衝則其建祠以祀龍也亦冝祠
不知所始歳乆圯壊嘉靖癸卯奉化王侯杏始為揚州
府同知署府事乃斥贖金之餘脩之而使道士某來請
記王侯儒者也其於是舉也必有以通乎鬼神之情而
悉於幽明之故矣余懼後之人泥於舊說而以為非經
之祀也為之著論如此使龍其安且食於此而無慚焉
且使讀者其亦無以余為語怪也
文章辨體彚選巻六百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