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文章辨體彙選,卷三百八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百七十二
明 賀復徵 編
雜文六
菜蔬畧(明劉基/)
天地久其道而萬物生聖人久其德而庶功成士農工
商久其功而百務真故植韮以為之君韮者久也所以
久吾生也致久必慎其揆故植之以葵葵者揆也揆得
其道故視明而聽聰故植之以䓤䓤者聰也聰逹則得
算多故植之以蒜蒜者算也算不失家必豊故植之以
蘴蘴者豊也豊大則強矣故植之以姜姜者强也物太
强則過剛剛過則折君子戒焉故植之以芥芥者戒也
戒事者思必苦思苦則毒故植之以荼荼毒罹於中而
用力勤故植之以芹芹者勤也勤極則病故植之以蒲
蒲者痡也病之劇也病劇必弱故植之以荏荏柔而弱
也弱則微矣故植之以薇薇骭傷也骭微則羸其行故
植之以蔞蔞者僂也愈病必以藥故植之以芍藥藥攻
病不可失其養故植之以鞠鞠者養也得其養而後蘇
故植之以蘇蘇者蘇也蘇則起矣故植之以芑起必慎
以保其後故植之以瓠瓠者䕶也䕶不違乎道則難舒
而福生焉故植之以芷芷者祉也引祉莫大乎育徳故
植之以蓄蓄必有濟故植之以薺薺者濟也濟自近而
之逺自卑而底髙也故植之以菘菘者髙也髙極必窮
故植之以芎藭慮窮者必早計故植之以薊薊者計也
吾朝而游焉觀其菶菶菁菁可以恱吾目而暢吾情夕
而游焉擷其芳而茹其英可以㫖吾腹而曼吾齡又可
以䆒吾知而通物理安得不悠然永懐怡然自喜哉
求石磬對(劉基/)
泗水之濵多美石孟嘗君為薛公使使者求之以幣泗
濵之人問曰君用是奚為哉使者對曰吾君封於薛將
崇宗廟之祀製雅樂焉微君之石無以為之磬使𨽻人
敬請於下執事泗濵人大喜告于其父老齋戒肅使者
以車十乗致石於孟嘗君孟嘗君館泗濵人而置石于
外朝他日下宫之磶闕孟嘗君命以其石為之泗濵人
辭諸孟嘗君曰下邑之石天生而地成之昔者禹平水
土命后䕫取而薦之郊廟以諧八音衆聲依之任土作
貢定為方物要之明神不敢䙝也君命使者來求于下
邑曰以崇宗廟之祀下邑之人畏君之威不敢不供齋
戒肅使者致于君君以置之外朝未有定命不敢以請
今聞館人曰將以為下官之磶臣實不敢聞弗謝而走
諸侯之客聞之皆去於是秦與楚合謀伐齊孟嘗君大
恐命駕趣謝客親御泗濵人迎石登諸廟以為磬諸侯
之客聞之皆來秦楚之兵亦觧君子曰國君之舉不可
不慎也如是哉孟嘗君失信于一石天下之人疾之而
况得罪于賢士哉雖然孟嘗君亦能補過者也齊國復
彊不亦宜乎
土偶對(貝瓊/)
岸海有古祠奉揑沙神者余暇日過之循其垣則惡木
料然而烏鳶噪其顛入其户則毒草茀然而蛇虺蟠乎
中有屋焉仆而不支有像焉剝而不完老巫揖而進曰
是祠閱五百春秋矣常能以禍福恐乎人有疾必禱水
旱必禱海賈泝濤往來者必禱神皆答之如響百糓歳
登無蜚蝗霜雹大疫之災人既樂業至者如歸由是剪
荆棘而宫室之或光怪夜見髣髴金支翠旗自天而降
而日有事於是者麏至及其廢也咸玩而侮之神亦不
能禍福於人豈盛衰關於造物者乎余曰嘻是土木而
衣冠也昔非神也而神之者人也今非弗神也而人弗
之神也若何怪焉是夕宿於祠之旁有介而弁者見於
夢曰吾既辱子子何毁之過邪子見吾土木而衣冠也
獨不見衣冠而土木乎小而為邑邑有令大而為郡郡
有守其為禍福甚於神也罷軟者茍禄貪縱者敗法非
守令而土木歟内拊百姓外柔四夷生殺係其喜怒黜
陟繇其向背執天子之柄而位百寮之首不啻神之魁
然而貴者也出則陳兵而驅入則復壁而居目瞽而黑
白相混耳塞而滛雅不殊非宰相而土木歟吾假丹青
之餙而托乎太隂使玩者有時而懼彼肖天像地握珠
玉被錦繡且倀倀焉尸居而鬼躁未始見徳於人子奚
不以誚吾者誚彼與萬金雖積不救然臍之禍三窟徒
營豈免排墻之厄吾恐棟焚而及巢燕基圮而殃穴蟻
其不為吾祠之毁者幾希余應之曰汝之所斥者似矣
而非其實也昭昭者或愚皎皎者或汚安知其才足有
為而時不可為乎介者又曰胡廣歴六帝而無稱於時
一盧懐慎耳張華裴頠禍至而不圖一曹爽兄弟耳人
物不同而同為土木也余無以詰覺而識其語將獻諸
上懼執政之不恱也故尼
冐雨㝷菊述(商輅/)
白帝徂秋黄金勝友觧塵成契冐雨相邀問涼燠則鴻
雁在天叙交游則芝蘭滿室砌花舒菊還同載酒之園
岸葉低松直枕維舟之浦參差逺岫斷雲將野鶴俱
連滴瀝空庭竹響共雨聲相亂抑折巾于書閣行閱飄
麰挹雅歩于琴䑓坐聞流水字中科斗競落文河筆下
蛟龍爭投學海珠簾映水風生曵露之濤錦石封泥苔
濕印龜之岸泛蘭英於户牖坐接鷄談下木葉於中池
厨烹野雁墜白花於濕桂落紫蒂於踈藤雖物序足悲
而人風可愛留姓名於金谷不謝季倫混心迹於玉山
無慙叔夜
毁舟對(皇甫汸/)
束教公子問於通方先生曰聖王制噐尚象舟楫興焉
吴郡巨䴡實為水區𢎞舸連舳巨艦接艫盖自昔紀之
矣識治者惡夫崇奢之病禮也華餙之蕩志也嬉游之
妨業也叢飲之釁鬬也冶容之誨滛也議將毁舟示以
甲令裁以常模是為反本以敦其俗矯弊以殫其化矣
自今其可觀乎先生曰否不然此謂裂衣斷帶之禁而
非弃車止撃之神也剖斗折衡之治而非休樹息隂之
化也僕聞之善防者循其性不改其故善牧者通其志
不拂其情是故障狂而壅之不若䟽源而决流者易也
御馬而佚之不若牽牛而豫貫者順也是故先王有因
民之政而民宜之有隨俗之化而俗安之舟楫之利其
䆒亦愽矣非盡如子所云也用之聚族逆女以洽嘉禮
用之送死弔䘮以崇厚徳用之祖逺餞近以暢離緒用
之登山臨水以宣幽思胡蠧於政而欲毁之哉且疊楼
島峙不僣於瓊構之翬飛也錦颿霞舉不夸于雕墻之
衣繡也軒幌之照水不多于緹帷之竟道也終宴之所
費不浮于一饗之玉饌也芳辰之綴賞不曠於窮年之
游手也采蓮之靚女不荒于倚市之明艶也中流之簫
鼓不闐於閭巷之絃管也何舍彼而亟此蓋事有緩急
物有大小治有先後政有因革今瑶臺無恙而餘皇被
災狐䑕當道而鷁首䝉戮里猾怙勢而榜人受禍嚚訟
繁興而櫂歌輟響殆非所以召和氣弭怨聲也吴之侈
靡鼎貴比肩操嬴繼踵久矣成周風在四方先王不強
而同蜉蝣之刺不能齊之以儉沮洳之譏不能挽之以
奢使蘭舟桂楫不泛於朝夕之池危冠袨服不暏于長
洲之苑䌖賄竒貨不鬻於吴趨之肆陳粟紅腐不儲于
海陵之倉巨商良賈不通於閶闔之塗而上錯之賦可
不登于天府之國庶一切盡廢之乎今夫舟之習於水
猶車馬之習於陸也為之餙以珠玉錯以金貝被以繢
罽藉以簟茀鏤以鈎膺文以輪轅約以鞗革和以鳴鑾
非不麗也亦猶屏騎於周行而脱駕於魯道也未見其
可也宰民者浸以湛恩潤以鴻澤惟患康衢無鼓腹之
夫南畆乏媚我之婦顧戒其樂胥坐而愁欝止其笑歌
起而呻吟曷故焉昔季子入晉見今室惡而故室羙新
墻痺而舊墻髙歎曰民力竭矣吴舟雖麗亦故室舊墻
也民實不堪漸自痺惡耳若昔管仲沐枝而塗無愆期
之役晏嬰棄車而民罷撃轂之戯致治有本導民有機
故曰民可感而興也二子之謂也仁侯良吏勅躬閑心
端軌務實逹權挈要在宥去甚斯民將有率履從教改
行安節而嚮化者焉毁舟何為哉
鴈訓(唐順之/)
執徐之歳有鴈集於顧舎人第舍人筮之得小過焉其
繇曰飛鳥遺之音大吉愽物先生聞而往賀之至則蹠
華公子在焉公子謂先生曰鄙人聞之人事占幾天事
占符幾罔舛盩而能垢符罔闇沕而弗彰蓋昔者𤣥鳥
集㦸黄雀投環游龜象紐墜鵲化印斯瑞𦕈乎𤨏哉然
猶薦紳動色焜焜燿燿若天授幽契而神畀秘寳焉者
矧夫鴈抱陽背隂羽蟲最靈者乃今歛翮戢翼翩然來
賔斯亦異矣於舍人何所當焉願先生為舍人鋪張而
揚榷之可乎先生曰唯唯可乎哉可乎哉請摭僕所聞
而公子選焉夫陸杜隰黍秦粟吴粳芬馨狼籍穰穰滿
塍爾乃呼儔命侣唼喋蹂踐一飽恒餘羣㗖毎饜此葢
飲食之至樂也舍人嘗羮内饔割肉大官滑脆脭膿溢
腹盈飡若是何如公子曰夫繋稻梁之謀者忘冥冥之
志沈豢養之適者違性命之和老子曰五味令人口爽
願聞其它先生曰文獸眎皮珍禽辨羽爾乃披黼戴黻
純緅襍緇纎毳似鬒温氄方綈甑&KR0008;&KR2574;翨翷翾差池濯
冷波以修容颺輕颸而整儀若夫東海獻珠上林呈白
匪恒理之所窺亦云極態而盡餙于是使鸚鵡羞緑山
鷄讓錦此蓋羽儀之至文也舍人綰銀垂黄錯以絺藻
顧歩流暉折周展耀若是何如公子曰古之言章服者
特以殊等威别上下而巳非以為侈榮極觀也且令聞
被躬安事文繡哉先生曰欝野茂林平臯廣澤罻羅無
所安施繒繳爾乃頡之頏之翔而後集輟雲霄之勁幹
指天地以假息故易著漸磐詩詠遵渚豈比夫&KR0008;鳩蹌
踰乎榆枋鷾鴯卑栖于簾廡者哉此蓋居處之至適也
舍人待詔石渠之庭侍直承明之闈栖遲雲陛偃仰華
榱若是何如公子曰儒者以禮義為安居未聞文軒華
屋之為快也且夫東方朔浮沉金馬奚足道哉先生曰
神頡作書實始鳥跡而鴈以字稱焉觀其隊矯明騫翕
趿紏紛一從一横乍合乍分既錯落而成㸃亦聮綴而
為畫拂素霓以施鉛依𤣥霞以和墨於是掩蝌蚪之奇
形奪蝸蜒之巧篆此盖法象之至章也舍人搦碧玉之
管操文犀之觚斯籕是摹鍾王為徒若是何如公子曰
書者六藝之一耳且夫餘墨成池敝頴成塜固巳勤矣
無乃非古人所游藝者哉先生曰秋空泬㵳金波皎晶
川原&KR0772;窱百籟收聲爾乃揚吭鼓頰載飛載鳴啁哳嗑
噃嘹嚦呷乾或趂羣而響駛或侯侣而聲遲或雙呼而
雝雝或單嗷而悽悽或中斷而更續比律吕之相諧于
是鸛鶴為之罷唳鳱鵙為之噤舌覊旅聞之而遐思離
妻聞之而於邑此蓋聲音之至極也舍人擅中吴之逸
韻汎下里之煩吟攡篇掜句鍧玉鋝金若是何如公子
曰歌賦尚矣然雕蟲篆刻哲人刺焉願先生少益其説
也巳先生曰積石艸腓交河凍合峨峨層冰皚皚疊雪
爾乃審圎方之闔闢謝坎維而向離服匪垂翅于寒門
奚晞羽于暘谷異往來于𤣥鳥類屈伸于尺蠖此蓋消
息之大時也舍人始焉豹隠吴門乃今遘休際昌連茹
彚征以應鴻漸豈徒曰好爵是嬰若是何如公子乃俛
首深思而未答也先生遂推而退之曰夫鴈有六徳焉
知時寒燠智也時去時來若有約劑而不爽者信也銜
蘆以避弋慎也締偶不亂者介也能羣者仁也羣而有
序者禮也舍人偹姱葆真襲華振譽畜兹六徳協于禎
祥若是何如公子乃雀躍而起喟然而嘆曰嘻吁休哉
夫晰萬物之精者不以通塞異觀䆒天人之際者不以
幻化眩見故履幾莫如謙謙承符莫如兢兢謙謙者人
益之兢兢者天庇之然則求鴈之為瑞也蓋亦主人之
自求多福耳詎不閎哉彼諦圗測諜以覬靈者末矣于
是舍人再拜謝先生乃去
鶴田劵(許相卿/)
關中孫太白山人與許九杞善山人寓南屏山一鴈自
隨九杞為買鶴田嵗輸種于萬峰深處而納劵曰太白
山人鶴田在九杞山書院之陽倚山面湖左林右涂廣
從若干歩嵗入粟若干石有竒以其竒為道里費而歸
其成数於西湖南屏山歉嵗汰其半以九杞潤筆金取
盈焉佃之者主人之鄰李仁輸之者主人之僕歸義董
之者主人之弟檣卿主人謂誰山人之友杞泉子許台
仲甫也
養生契(汪道昆/)
家大夫學道東海之上遇至人僊僊乎歸大藥可計日
就也越十年而有難色禁勿談即其枝單其神王矣顧
未艾而艾視夫人無異能焉母弟曰胡長公少為淮海
大賈日飲而傾四坐為酒人雄夜歸狹邪二八更侍欲
至奢也行年六十而始艾猶然甘酒而嬖御人夫養生
莫善於家大人莫不善於舅氏兩人者血氣等盛筯力
等强斑白淹速有差何相詭也黄庭君曰襄陽公多智
人也故多思多智多惑多思多勞時而忽忽時而營營
朝握髮而夕槁矣長公負盛氣倜儻不羈游困而無以
為家睚眦自若獨亟呼酒召諸客曰來吾與公等飲耳
或搆叔氏因而窘辱長公人將不堪長公睚眦自若獨
亟呼酒召諸客曰來吾與公等飲耳其善自寛若此夫
心勞則形易敝逸則全此其較也襄陽公有弟同齒而
黔首長公有少弟白首先之勞逸之徵何論血氣曼室
曰固也予小子侗然者也孩若犢童若駒結髮而受事
若繋匏瓜事畢若芻狗歸而周游若麋鹿之適豊草居
若斥鷃所思不越乎榆枋絶智屏思庶幾乎混沌氏之
術乃今父母兄弟具在四十而見二毛敝無日矣何故
哉黄庭君曰噫吾子過矣爾將以為絶智顧未能忘是
非爾將以為屏思顧未能忘古昔惑且勞滋甚謂養生
何軒轅氏有言母勞爾形母揺爾精乃可以長生爾黙
黙爾冥冥爾母以堅白鳴其天全矣曼室曰固也舅氏
不務重積左儀狄右麗姬勞之摇之何不用也顧行年
六十而始艾宜無當于軒轅氏之言黄庭君曰不然請
借佛為喻佛子以身事佛惟飲食男女為兢兢所謂持
戒也戒則定定則忘未至於忘猶知飲食男女在也忘
則無酖毒無醍醐無甲兵無袵席諸漏盡矣是故具信
心者戒具深心者定具觧脱者忘忘無心也諸佛無漏
往往順事而逆施之不知所戒尚安事持不知所持尚
安事定非觧脱寜詎能乎善乎管夷吾之論養生肆之
而已朝穆妄自輕而困子産鄧析直以為聖人則長公
之徒也何謂形何謂精曼室退而自失曰異哉舅氏沿
波流登彼岸矣舅氏聞之喜舉巵酒進嬖人脩樂事如
故
為蚶謝上表(劉鳯/)
臣蚶言伏見除書以臣為長水將軍曹丘校尉行醴泉
令醢如故臣聞令跼蹐慼頞知懼篚頒祗辱緘口何辭
念臣介族卑品么䯢陋質劣慙蚌蛤之微𤨏負蝸蠯之
議輪菌無竒安能磊砢蛣&KR1298;徒爾豈曰閉藏是以轉側
汙瀆分絶清塗縮胸泥沙託言獷殻不意過私猥加漸
植溉其種類曲䝉滲漉含育逮兹顧外有氷稜中殊混
沌惟多襞積誠何氣味而得濫預八珍叨陪五鼎腹膄
焉取骨體奚堪方當泔以醨泲柔以挫糟僣調羮于辛
欓竊借箸于鹽豉𦕈斯蚳醢以間膷&KR3753;未忍腥菹去同
乙醜擘江珧之房膏流食指臠紫貝之胃飫厭車螯銜
澤及膚噬恩滅頂固將腐爛為期非復縻碎所答輙不
勝戰慄董躬莅盤匜拜表以聞詔答曰卿著姓㑹稽策
名海錯脂韋所便肥甘是恱故斯簡授以待和滋爾其
折衝樽爼母避鼎鑊勿庸讓也
絳州戲判(徐渭/)
絳記何由為人炙口昌黎偶爾于此籠睛壮夫不為愧
雕蟲小技之逞文公所誚合書門大吉之諧正好試官
軋茁刺刷枉誣盤誥詰曲聱牙靺鞨非真空青是假難
逃賈胡眼雙鷂子精明芒硝八兩大黄半斤且㵼夜义
泥一馬桶齷齪辟如丹砂磊塊宜用畫鬼書符煑服必
且殺人亦似假山巉巖强要興雲出雨細看總無活物
束之髙閣母乃大苛弄向孤琴庶幾别調
論曲(李䞇/)
吾聞之追風逐電之足决不在於牝牡驪黄之間聲應
氣求之夫决不在於尋行数墨之士風行水上之文决
不在於一字一句之奇若夫結搆之宻偶對之切依於
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應虚實相生種種禪病皆所以
語文而皆不可以語於天下之至文也雜劇院本遊戲
之上乗也西廂拜月何工之有葢工莫工於琵琶矣彼
髙生者固已殫其力之所能工而極吾才於既竭者也
夫惟作者窮巧極工不遺餘力是故語盡而意亦盡詞
竭而味索然亦隨以竭吾嘗攬琵琶而彈之矣一彈而
歎再彈而怨三彈而向之怨歎無復存者此其故何邪
豈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邪盖雖工巧之
極其氣力限量只可逹於皮膚骨血之間則其感人僅
僅如是何足怪哉西廂拜月乃不如是意者宇宙之内
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於物其工巧自不可
思議爾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於為文
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
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
以告語之處蓄極積久勢不能遏一旦見景生情觸目
興歎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KR1235;磈訴心中之不平感
数奇於千載既巳噴玉唾珠昭囘雲漢為章於天矣遂
亦自負發狂大呌流涕慟哭不能自止寜使見者聞者
切齒咬牙欲殺欲割而終不忍藏於名山投之水火予
覽斯記想見其為人當其時必有大不得意於君臣朋
友之間者如借夫婦離合因縁以發其端於是焉喜佳
人之難得羡張生之奇遇比雲雨之反覆歎今人之如
土其尤可笑者小小風流一事耳至比之張旭張顛羲
之獻之而又過之尭夫云唐虞揖讓三杯酒湯武征誅
一局棋夫征誅揖讓何等事也而以一杯一局覷之至
𦕈小矣嗚呼今古豪傑大扺皆然小中見大大中見小
舉一毛端建寳王刹坐微塵裏轉大法輪此自至理非
干戲論倘爾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書齋獨自
無頼試取琴心一彈再鼓其無盡藏不可思議工巧固
可思也嗚呼若彼作者吾安能見之與
論佛(陳繼儒/)
佛氏者朝廷之大養濟院也我明設養濟院以養無告
也然州縣不過一二百疲癃殘疾止矣其外少壮而貧
終身不能温飽㛰娶者不知幾千萬人幸佛教一門收
拾此軰耳夫今之僧非真忍於離父母去妻子叛名教
而思以易天下也大都貧賤無聊計無復之真所謂天
下之窮民而無告者窮漢而欲人人㛰配能乎頼彼教
設為出家以清凈之人人授㕓能乎賴彼教設為寺院
以散處之人人鮮衣肉食能乎賴彼教設為披緇托缽
以澹泊之人人誦詩讀書能乎賴彼教設為諷經説法
以曉暢之人人裹糧以遊能乎賴彼教設為十方接衆
以津致之又恐羣處易囂則清規以肅之狂心易熾則
苦行以煉之血氣易爭則慈悲忍辱以下之僧俗易混
則髠髪刈鬚以别之既代王者養此窮漢又代王者教
此窮漢蓋佛教得力處正朝廷省力處也往往生出神
僧散聖激揚宗㫖簸㺯神通化愚成信轉慳為捨無非
善巧方便至於活此窮漢而巳況此窮漢中其最上者
原能打徹心性直與聖賢齊肩其次雲行鳥飛火耕刀
種信因果䕶戒律又其次則白頭黄頂衣食老死於其
中蠢且弱者無殍餓溝壑之憂强且黠者無嘯聚潢池
之禍藏僧於僧乃所謂藏天下於天下也三代以後聖
人少百姓多雖天地且不能人為之區處而家為之經
畫故以衣冠文物之子弟使儒家任之以鰥寡孤獨之
子弟使佛家任之道家又以長生延年之說歆動乎其
間以收佛氏之剩餘而窮漢依托以就活者不少佛家
分儒家之勞道家又分佛家之勞彼而為我亦不能我
而為彼亦不易其所同者不過借西方眼前之粗跡以
慱區區之窮活計耳
禪門本草補(袁中道/)
慧日禪師作禪門本草云禪味甘性凉安心臟祛邪氣
闢壅滯通血脉清神益志駐顔色除熱惱如縛發觧其
功若神令人長壽故佛祖以此藥療一切衆生病號大
藥王若世明證破諸執暗所慮迷亂幽蔽不信病在膏
育妄染神鬼流浪生死者不可救焉傷哉余因效顰作
諸味云
講味甘微辛性温隂中陽也開心胷明目除積久翳障
益智不假修煉炮製但有精粗大小真贋之異須細揀
擇類破故紙者有毒不堪入藥此味逺出流沙外漢時
始入中國中國種之枝葉亦繁不似出西域者良宜量
元氣盛衰服之元氣盛者服之即消衰者多滯鬲上舌
乾口燥咽喉少津液常時痞悶令人動氣發嗔甚者發
狂尤令人脚軟不能動履中此毒者用金剛子棘栗毬
或吐或下盡吐下出宿物胸脾清虚得汗而愈一方用
大棒撃患人頭取汗亦愈無汗者不治
戒味辛微苦囘甘陳久者辛味亦盡性凉陽中隂也須
煆煉炮製極淨寘汙濁處便常用澡浴其樹或五葉或
八葉或十葉或一百二十葉大小粗細久近不同四月
八日及臘月八日採之良不可自取須曽採者指示乃
得此味號為藥中之王能治百病不論元氣盛衰皆宜
服之元氣盛者恃强不服能至狂疾衰者初服覺苦辣
頻頻服之久自得味其藥易破宜謹收藏䕶惜小破壊
猶可用若大壊者不堪用也亦有小毒偏服者損目
定味甘微辛性清涼隂中隂也安神定魄除煩熱生津
液産于深山者良亦有微毒量元氣盛衰服之元氣盛
者不拘時服俱有效衰者多服亦能損目令人心戰怔
忡或四肢軟怯喜睡眠惡見人惡聞人聲或白日見鬼
魅亦有勉强服之不為害者然此味内有暗毒須鍜錬
毒盡乃可入藥有大小久近之異有九種似天棘者不
佳草澤醫人採之不入官藥其有一種土人呼為羅漢
果入藥取效差小若不揀擇悮服如天棘類者乍得清
涼直至八萬四千刼毒亦發作發則令人下墜不可服
也
辭約(黄道周/)
竒服災躬華言不讐維文從居以懐百憂今吾約女戾
女逺去若夫弱羸爭食强蛘負釜衿百締而三絶餐歴
旬而一舉纍纍向泣南方之冠紏紏凌霜東郭之屨賤
玉桂乎西咸寳康覈於陽武詩興蔽芾之歌易得蒺藜
之苦而能喣嚅輸沬合作堆粲曼辭居飱質語供爨桑
扈得其裳衣戎怡覆乎錦叚吾將女侈以為母子若夫
漂摇風雨顛沛道路横流滄莾見逝者之如斯何草𤣥
黄傷曠野之率彼馬睠顧而不行舟浮沉於莫繋千金
沒蘆葦之裂五噫發北芒之涕與塊焉求立錐安置而
能說以廣宅築以休庇曳垂雲之霱隂建標京之層壘
麐鳳徙於髙臺黿鰲砥其幻市吾將女承以為弟兄又
若貧薄相縁怨毒交至龍縻漁人之罾虎銜慈母之杼
藎臣嗾乎獒狗恭婦出於啉䑕燕泥病肌蛇涎膠體故
潜黑水者不白其膚啜藘草者不皓其齒賤與身讐親
不見是而能遺蝇藻壁見晛麗澤篋灰中山之疑勝毁
西周之惑奪之曀風易以白日吾將女利以為良友又
若世載紛于蠭馬相逐繩視腕而合綸校規耳而伐木
朝饔寄於羿矢昏席托乎婁目患與髪而偕黟神與歳
而俱縮探珠出海眎得奬之尤難澡首入淵彚洗垢之
不足兩福所以先幾二䟽所以止欲而能風議自得從
容不瘁語逃溺而號新言痛哭之見貴辨士離窮腐史
謝位吾將女適以為樂國至夫畆棲絶核陵闕交㦸稷
就鄭而師渠獲䛕豎而賈力孔曽誦記欲系滅敵之經
園舍陽秋不就弭災之策麒麐賁而師凶蝗螟飛而鳯
食猛士注喙良臣窘跡而能奮足逺&KR0008;敫文殊服離十
乗於兼城排累鷙乎一鶚干將譬於寳劒巨秠喻其茂
榖吾將女主以為君甫凡此五約以視女踐吾實眎女
以為近逺乃如齒角不完羽毛見伐書或利於窮愁命
有憎乎通逹韓孽鬰其風雲湘纍沉其日月戚施就憐
喑啞見脫與夫微文賈釁浮藻潰事孔翠自禍服之者
鵷身言獸知先湎之而尾厲是以頓豆戮楊片言誅稱
或誇靡而夷宗或虗無而絶祀吾不棄女吾將為止信
㓂讐之未踈何湯火之足譬
傭記(黄道周/)
夫下浸而上盪者勞生之機本實而末華者隂操之紀
道取澤於天人取膏於已故割其肥者煎其憂州支所
以飛遁益我貨者損我神羅冲所以慙譏使夫家有不
獵之肉不穫之粟金在道而弛擔石無種而得玉此夫
有志之徒獨行之士所喀然據地而不悔者也間非禀
之所然亦其志之有尚或渉艱而得貞或履蹇而得壯
或茹蓼而自甘或落堅而繆用或負辛而計償或感憤
而中創往不可方𠂻難為狀皆傭力而云樂寤宿而弗
告若夫值人艱難造命不祐意與鬼忤動輙窘歩服鹽
車而見笞覆壺漿而垂露越踐坐於牛溲少伯吠於狗
寳及夫託子外國烹雌泣别棄雙璧其遑他納五羖而
不屑鷙虎先伏龍蛇後直其傭一也又若北卬望都惙
怛於心乘策縱邁噫唏不禁懐髙恢之嚶集過伯通而
賃舂居作上林學而值窮飲水鳴哀見非上宗其傭一
也又如新野縣卒導騎舊交襲夷門之芳躅鄙執㦸之
見嘲與夫季偉雜作勝之荷擔兎罝之役馬牧之稱張
剉簾而見售朱置屩而營生其傭一也又至卜築之岩
胥靡為齊逃名之流而歌射稽皆藉茅以純束被褐而
懐玉及至吠犬之雄擊杵興歌卒焉鵠舉以闢漢家與
夫季布髠鉗夜襲廣桞為郡肱股繋金若斗其傭一也
又如仁人孝子艱於自給歎雨粟之未集望馬角之未
戢𨽻食秦庭告緡巨室既肆力於莫逮乃𤣥感之在即
其傭一也又如陳畱子治俊及所推瞻烏誰屋懐郭泰
之知機焚猿及木傷張儉之貽累剪髪易形鍜冶持噐
蓋三反者濮陽之車而百折者龍門之氣輕羽如載重
地如避其傭一也凡傭方多不一其故生與世謀動與
塵俱上傭以力下傭以伎故機械見鄙於丈人木鳶見
絀於墨氏拙傭傭髙巧傭傭卑故洴澼去楚而裂封抱
瑟入齊而見棄傭徳者安傭舌者危故叩角飯牛寗戚
所以興髠首鬻身張儀所以斃隠傭勿雜貧傭勿專故
嚴遵據榻而處羸姜岐耕牧而互利若夫傭生者不傭
其名傭功者不傭其身故伯休委帛於女子鴟夷易服
而更肆傭名濊食傭身隤功故百金售骨燕臺號其佻
風千金售軀軹深忘其愛姊夫物不甘於賤則圗其利
圖其利則生其機生其機則賤之者至矣僕本畸人毛
骨不異耘無一弓之田築無半鏃之地然且喜渉丘壑
不避過謫麋見草而中恱鳥望林而暇擇或有王孫見
哀不報之施女子長跪無功之餐未嘗不嗚咽自薄而
欲絶也至循採葛之歌以𢋫伐檀之詩鼠飲河而知足
馬圍室而寤樂以眡夫簮紱之士難塞之責汙首炎胸
矜面厲色反顧渥然不自知其為薄也於是廢而雜處
罷其争席筆受管於鉏耒衣度形於蘿薜操豚而祝絶
淳于之纓得兎而守甘宋人之誚然猶懼夫淳鈞之穿
鑿靈氣之莾裂穢草滋於名根神柯腐於蟲蠧獲戾大
主棄其所直俾余力之不售而荷帝之大辟也況於碌
碌而無所建白者哉
文章辨體彚選巻七百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