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古文淵鑒
御選古文淵鑒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六十一目録
宋
朱熹
詩集傳序
吕氏家塾讀詩記後序
大學章句序
中庸章句序
漳州教授㕔壁記
轉運司蠲免鹽錢記
名堂室記
衢州江山縣學記
靜江府學記
江陵府曲江樓記
建寧府崇安縣學田記
鄂州社稷壇記
婺州金華縣社倉記
衡州石鼓書院記
福州州學經史閣記
學校貢舉私議
觀心説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六十一
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教習庶吉士(臣/)徐(乾學/)等奉
㫖編注
宋
朱熹
詩集傳序
或有問於余曰詩何為而作也余應之曰人生而靜天
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則不能無
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盡
而發於咨嗟詠歎之餘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族而不
能巳焉此詩之所以作也曰然則其所以教者何也曰
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於言之餘也心之所感有邪正
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聖人在上則其所感者無不正
而其言皆足以為教其或感之之雜而所發不能無可
擇者則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懲之是亦
所以為教也昔周盛時上自郊廟朝廷而下達於鄉黨
閭巷其言粹然無不出於正者聖人固巳協之聲律而
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以化天下至於列國之詩則天子
巡狩亦必陳而觀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後寖
以陵夷至於東遷而遂廢不講矣孔子生於其時既不
得位無以行帝王勸懲黜陟之政於是特舉其籍而討
論之去其重復正其紛亂而其善之不足以為法惡之
不足以為戒者則亦刋而去之以從簡約示久逺使夫
學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師之而惡者改焉是
以其政雖不足行於一時而其教實被於萬世是則詩
之所以為教者然也曰然則國風雅頌之體其不同若
是何也曰吾聞之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謠
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
親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
其發於言者樂而不過於淫哀而不及於傷是以二篇
獨為風詩之正經自邶而下則其國之治亂不同人之
賢否亦異其所感而發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齊而所謂
先王之風者於此焉變矣若夫雅頌之篇則皆成周之
世朝廷郊廟樂歌之詞其語和而莊其義寛而密其作
者往往聖人之徒固所以為萬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
至於雅之變者亦皆一時賢人君子閔時病俗之所為
而聖人取之其忠厚惻怛之心陳善閉邪之意猶非後
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詩之為經所以人事浹於下
天道備於上而無一理之不具也曰然則其學之也當
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參之列國以盡其變正之
於雅以大其規和之於頌以要其止此學詩之大㫖也
於是乎章句以綱之訓詁以紀之諷詠以昌之涵濡以
體之察之情性隠微之間審之言行樞機之始則修身
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於此矣問
者唯唯而退余時方輯詩傳因悉次是語以冠其篇云
吕氏家塾讀詩記後序(陳氏曰吕氏讀詩記三/十二巻博采諸家存其)
(名氏先列訓詁後陳文義意有所發明則别/紀之然自公劉以後條例未竟學者惜之)
詩自齊魯韓氏之説不得傳(韓嬰孝文時博士作詩内/外傳其語頗與齊魯間殊)
(隋止存/外傳)而天下之學者盡宗毛氏毛氏之學傳者亦衆
(陳氏曰有大毛公小毛公/後漢儒林傳以為毛萇)而王述之類(王肅述毛/而非鄭)今皆
不存則推衍其説者又獨鄭氏之箋而巳(鄭𤣥作詩箋/正義云鄭于)
(諸經皆言注獨詩言箋鄭/遵毛學表明毛言故稱箋)唐初諸儒為作疏義因訛踵
陋百千萬言而不能有以出乎二氏之區域至於本朝
劉侍讀歐陽公王丞相蘇黄門河南程氏(皇祐中莆田/劉宇有詩折)
(衷二十巻歐陽修有詩本義十六巻熙寧中王/安石有新經詩義三十巻蘇轍詩解二十巻)横渠張
氏始用己意有所發明雖其淺深得失有不能同然自
是之後三百五篇之微詞奥義乃可得而尋繹葢不待
講於齊魯韓氏之傳而學者巳知詩之不専於毛鄭矣
及其既久求者益多同異紛紜爭立門户無復推讓祖
述之意則學者無所適從而或反以為病今觀吕氏家
塾之書兼總衆説巨細不遺挈領提綱首尾該貫既足
以息夫同異之爭而其述作之體則雖融會通徹渾然
若出於一家之言而一字之訓一字之義亦未嘗不謹
其説之所自及其㫁以己意雖或超然出於前人意慮
之表而謙讓退託未嘗敢有輕議前人之心也嗚呼如
伯恭父者真可謂有意乎温柔敦厚之教矣學者以是
讀之則於可羣可怨之旨其庶幾乎雖然此書所謂朱
氏者實熹少時淺陋之説而伯恭父誤有取焉其後歴
時既久自知其説有所未安如雅鄭邪正之云者或不
免有所更定則伯恭父反不能不置疑於其間熹竊惑之
方將相與反復其説以求真是之歸而伯恭父巳下世
矣嗚呼伯恭父已矣若熹之衰頽汨没其勢又安能復
有所進以獨決此論之是非乎伯恭父之弟子約既以
是書授其兄之友丘侯宗卿而宗卿將為板本以傳永
久且以書來屬熹序之熹不得辭也乃畧為之説因并
附其所疑者以與四方同志之士共之而又以識予之
悲恨云爾淳熙壬寅九月己夘新安朱熹序
大學章句序
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葢自天降生民
則既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禀或
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
有聰明睿知能盡其性者出於其間則天必命之以為
億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復其性此伏羲神農黄
帝堯舜所以繼天立極而司徒之職典樂之官所繇設
也三代之隆其法浸備然後王宫國都以及閭巷莫不
有學人生八嵗則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入
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
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衆子以至公卿大夫
元士之適子與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
正心修已治人之道此又學校之教大小之節所以分
也夫以學校之説其廣如此教之之術其次第節目之
詳又如此而其所以為教則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
之餘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倫之外是以當世之人無
不學其學焉者無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
所當為而各俛焉以盡其力此古昔盛時所以治隆於
上俗美於下而非後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賢聖之
君不作學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風俗頽敗時則有若
孔子之聖而不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於是獨取先
王之法誦而傳之以詔後世若曲禮少儀内則弟子職
諸篇固小學之支流餘裔而此篇者則因小學之成功
以著大學之明法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内有以盡
其節目之詳者也三千之徒葢莫不聞其説而曾氏之
傳獨得其宗於是作為傳義以發其意及孟子没而其
傳泯焉則其書雖存而知者鮮矣自是以來俗儒記誦
詞章之習其功倍於小學而無用異端虚無寂滅之教
其髙過於大學而無實其他權謀術數一切以就功名
之説與夫百家衆技之流所以惑世誣民充塞仁義者
又紛然雜出乎其間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聞大道之
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澤晦肓否塞反覆沉
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壞亂極矣天運循環無往不復宋
德隆盛治教休明於是河南程氏兩夫子出而有以接
乎孟子之傳實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為之次其
簡編發其歸趣然後古者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之
指粲然復明於世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與有聞
焉顧其為書猶頗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輯之間亦
竊附已意補其闕略以俟後之君子極知僣踰無所逃
罪然於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學者修已治人之方則未
必無小補云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為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也葢
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其見於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
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
至矣盡矣而舜復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
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葢嘗論之心之虚靈知覺一
而已矣而以為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形
氣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所以為知覺者不同是以
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難見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
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
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
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欲之私矣精
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守其本心之正而不
離也從事於斯無少間㫁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
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云為自無過
不及之差矣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
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
之際丁寜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此
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君臯陶伊傅
周召之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若吾夫子則
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堯
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顔氏曾氏之傳得其宗
及曾氏之再傳而復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逺而異
端起矣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是推本堯舜
以來相傳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作
為此書以詔後之學者葢其憂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
其慮之也逺故其説之也詳其曰天命率性則道心之
謂也其曰擇善固執則精一之謂也其曰君子時中則
執中之謂也世之相後千有餘年而其言之不異如合
符節歴選前聖之書所以提挈綱維開示藴奧未有若
是其明且盡者也自是而又再傳以得孟氏為能推明
是書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没而遂失其傳焉則吾道之
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間而異端之説日新月盛以
至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真矣然而尚幸此書
之不冺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
傳之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葢子思之功
於是為大而微程夫子則亦莫能因其語而得其心也
惜乎其所以為説者不傳而凡石氏之所輯録(石子重/有集解)
僅出於其門人之所記是以大義雖明而微言未析至
其門人所自為説則雖頗詳盡而多所發明然倍其師
説而淫於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嵗即嘗受讀而竊
疑之沉潛反復葢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領
者然後乃敢會衆説而折其中既為定著章句一篇以
竢後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復取石氏書刪其繁亂名以
輯略且記所嘗論辯取舍之意别為或問以附其後然
後此書之㫖支分節解脈絡貫通詳略相因巨細畢舉
而凡諸説之同異得失亦得以曲暢旁通而各極其趣
雖於道統之傳不敢妄議然初學之士或有取焉則亦
庶乎行逺升髙之一助云爾
漳州教授㕔壁記
教授之為職其可謂難矣惟自任重而不茍者知之其
以為易而無難者則苟道也何也曰教授者以天子之
命教其邦人凡邦之士廩食縣官而充弟子員者多至
五六百餘少不下百十數皆惟教授者是師其必有以
率厲化服之使躬問學蹈繩榘出入不悖所聞然後為
稱此非反之身而何以哉是可不謂難矣乎不特此爾
又當嚴先聖先師之典祀領䕶廟學而守其圖書服器
之藏其體至重下至金穀出納之纖悉亦皆獨任之嗚
呼是亦難矣然凡仕於今者無大小莫不有所臨制總
攝其任無劇易必皆具文書使可覆視是以雖甚弛者亦
有所難而不敢肆獨教授官雖有統若其任之本諸身
者則非簿書期會之所能察至其具於有司而可考者
上之人又以其儒官優容之雖有不合不問以是為便
故今之仕者反利焉而喜為之而孰知所以充其任者
如彼其難哉故曰惟自任重而不苟者知之其以為易
而無難者則茍道也予嘗以事至漳其教授陳君與予
有故館予於其寓直之舍因得盡觀陳君所施於學者
予謂若陳君則可謂知其難矣時陳君方將刻前人名
氏於壁屬予記予辭謝不能者再三既不得命乃退而
書其所聞見如此以為記且以勵後之君子云爾紹興
二十六年七月甲子新安朱熹記
轉運司蠲免鹽錢記
皇帝陛下臨御之五年朝廷清明衆職修理乃眷南顧
閔兹逺黎某月詔以太常少卿臣某為福建轉運副使
而付以鹽筴使訪其利病以聞臣某既承詔奔走即事
則與判官臣某爰暨屬寮博詢審訂具以條奏越明年
春遂有㫖免本道屬州縣逋負鹽課之緡錢九十七萬
又詔嵗入鈔鹽緡錢二十二萬者其罷之而使漕司嵗
以緡錢七萬補經費之闕臣某承命懽喜北向頓首言
福建鹽法之弊久矣臣等問諸故府竊見祖宗盛時本
道鹽息嵗入緡錢十萬而三分之以其一予漕司佐州
縣用度且市貢金其二為鈔法則商人嵗輸京師者為
錢六萬六千有竒而巳其後鈔法中弛浮議交煽因盡
以委漕司而增其額於是綱運猥并鹽洩不時而民始
受弊中間葢嘗減損然什不能去其三又他用之取具
於鹽者亦且數倍舊制顧以嵗出有常因不敢議至州
縣或不能供又不得以時蠲除新故相仍轉相督趣重
為民病歴年兹多今乃幸遇陛下仁聖儉慈不遺遐逺
既幸聽愚臣言而又推之以及其所未言者葢德音再
下而鈔額復祖宗之舊逋負捐累嵗之積使州縣之吏
無所旁縁以漁獵其民民得休息恩澤隆厚不可勝量
臣等駑鈍不材奉使無狀乃幸得奉承聖詔以布乎下
誠歡誠喜敢不悉力究宣謹察所部無或不䖍以廢明
命猶懼不稱無以昭示永久則取尚書所下詔㫖刻石
臺門以諗來者而竊敬識其下方如此又惟陛下躬德
神聖天運日新其約己厚民之心終日乾乾有進無已
竊計經制大定上下與足葢可以日月期矣然則臣等
前日所不敢議者且將復有望焉敢昩萬死并記其説
而俯伏以俟乾道四年三月
名堂室記
紫陽山在徽州里嘗有隠君子居焉今其上有老子祠
先君子故家婺源(朱子髙祖振曾祖絢祖森父松世居/婺源縣萬年鄉松巖里松號韋齋)
少而學于郡學因往遊而樂之既來閩中(韋齋因仕入/閩寓崇安縣)
(後徙居建/陽之考亭)思之獨不置故嘗以紫陽書堂者刻其印章
葢其意未嘗一日而忘歸也既而卒不能歸將没始命
其孤熹來居潭溪之上(潭溪在崇安其上有/屏山見劉屏山墓表)今三十年
矣貧病茍活既不能反其故鄉又不能大其闔閭以奉
先祀然不敢忘先君子之志敬以印章所刻牓其所居之
㕔事庶幾所謂樂樂其所自生禮不忘其本者後世猶
有考焉先君子又每自病其卞急害道尉尤溪時(韋齋/政和)
(八年同上舍出身授建州政和縣尉丁外艱服除改南/劒州尤溪縣尉監泉州石井鎮建炎四年生子熹于尤)
(溪官/舍)嘗取古人佩韋之義牓其㕔事東偏之室曰韋齋
以燕處而讀書焉延平羅公先生仲素實記之而沙陽
曹君令德又為之銘官署中更盜火無復遺跡近嵗熹
之交石君子重知縣事始復牓焉且刻記銘于石以示
後來熹惟先君子之志不可以不傳于家而熹之躁迫
滋甚尤不可以忘先人之戒則又取而揭之于寢以自
鞭策且示子孫葢㕔事寢堂家之正處今皆以先君子
之命命之嗚呼熹其敢不夙興夜寢陟降在兹無或不
䖍以忝先訓晦堂者燕居之所也熹生十有四年而先
君子棄諸孤遺命來學于籍溪胡公先生草堂屏山二
劉先生之門(籍溪先生胡原仲憲也草堂先生劉致中/勉之也屏山先生劉彦沖子翬也三公皆)
(崇安人朱子奉遺命卜居以此憲以薦舉歴官秘書省/正字言金必敗盟疏上即乞身奉祠勉之居白水亦被)
(薦值秦檜柄國不起子翬忠顯公韐之/次子以父任歴官通判興化軍乞歸)先生飲食教誨
之皆無不至而屏山獨嘗字而祝之曰(朱子年弱冠屏/山字之曰元晦)
木晦于根春容曄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後事延平李
公先生(先生名侗字愿中劒浦人學/于豫章羅從彦得河洛之傳)先生所以教熹者
葢不異乎三先生之説而其所謂晦者則猶屏山之志
也熹惟不能踐修服行是以顛沛今乃以是名堂(後朱/子又)
(嘗作精舍于雲谷蘆山/之巔曰晦菴見雲谷記)以示不敢忘諸先生之教且志
吾晦而自今以始請得復從事于斯焉堂旁兩夾室暇
日黙坐讀書其間名其左曰敬齋右曰義齋葢熹嘗讀
易而得其兩言曰敬以直内義以方外以為為學之要
無以易此而未知其所以用力之方也及讀中庸見其
所論修道之教而必以戒慎恐懼為始然後得夫所以
持敬之本又讀大學見其所論明德之序而必以格物
致知為先然後得夫所以明義之端既而觀夫二者之
功一動一靜交相為用又有合乎周子太極之論然後
又知天下之理幽明鉅細逺近淺深無不貫乎一者樂
而玩之固足以終吾身而不厭又何暇乎外慕哉因以
敬義云者名吾二齋且歴敘所以名夫堂室之意以見
熹之所以受命于父師與其區區講學之所逮聞者如
此書之屋壁出入觀省以自詔云
衢州江山縣學記
建安熊君可量為衢之江山尉始至以故事見于先聖
先師之廟視其屋皆壞漏弗支而禮殿為尤甚因問其
學校之政則廢墜不修又巳數十年矣于是俯仰嘆息
退而以告于其長湯君悦請得任其事而一新焉湯君
以為然予錢五萬曰以是經其始熊君則徧以語于邑
人之宦學者久之乃得錢五十萬遂以今年正月癸丑
始事首作大成之殿踰月訖工棟宇崇麗貌象顯嚴位
序丹青應圖合禮熊君既以復于其長合羣吏率諸生
而釋菜焉則又振其餘財以究厥事列置門棘扁以奎
文生師之舍亦葺其舊于是熊君乃復揖諸生而進之
使程其業以相次第官居廩食絃誦以時邑人有識者
皆嗟嘆之以為尉本以逐捕盜賊為官茍食焉而不曠
其事則亦足矣廟學興廢豈其課之所急哉而熊君乃
能及是是其志與材為何如耶熹時適以事過邑聞其
言則以語熊君曰吾子之為是役則善矣而子之所以
為教則吾所不得而聞也抑先聖之言有之古之學者
為已今之學者為人二者之分實人材風俗盛衰厚薄
之所繫而為教者不可以不審焉者也顧予不足以議
此子之邑故有儒先曰徐公誠叟者受業程氏之門人
學奥行髙講道于家弟子自逺而至者常以百數其去
今未逺也吾意大山長谷之中隘巷窮閻之下必有獨
得其傳而深藏不市者為我訪而問焉則必有以審乎
此而知所以為教之方矣熊君謝曰走則敬聞命矣然
此意也不可使是邑之人無傳焉願卒請文以識兹役
而并列之熹不得而辭也因悉記其事且書其説如此
俾刻焉既以勵熊君且以視其徒又以告凡後之為師
弟子而食于此者使知所以自擇云爾淳熙三年秋七
月丙辰新安朱熹記
靜江府學記
古者聖王設為學校以教其民由家及國大小有序使
其民無不入乎其中而受學焉而其所以教之之具則
皆因其天賦之秉彞而為之品節以開導而勸勉之使
其明諸心修諸身行于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而推
之以達乎君臣上下人民事物之際必無不盡其分焉
者及其學者既成則又興其賢且能者寘之列位是以
當是之時理義休明風俗醇厚而公卿大夫列士之選
無不得其人焉此先王學校之官所以為政事之本道
德之歸而不可以一日廢焉者也至于後世學校之設
雖或不異乎先王之時然其師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
學則皆忘本逐末以懷利去義而無復先王之意以故
學校之名雖在而其實不舉其效至于風俗日敝人材
日衰雖以漢唐之盛隆而無以彷彿乎三代之叔季然
猶莫有察其所以然者顧遂以學校為虚文而無所與
于道德政理之實于是為士者求道于老子釋氏之門
為吏者責治乎簿書期會之最葢學校之僅存而不至
于遂廢者亦無幾耳乃者聖上慨然憫其如此親屈鑾
輅臨幸學宫發詔諸生勵之以為君子之儒而無慕乎
人爵者德意既甚美矣而靜江守臣廣漢張侯栻適以
斯時一新其府之學亦既畢事則命其屬具圖與書使
人于武夷山間謁熹文以記之顧非其人欲謝不敢而
惟侯之意不可以虚辱乃按圖考書以訂其事則皆曰
靜江之學自唐觀察使隴西李侯昌䕫始立于牙城之
西北其後又徙于東南歴時既久士以卑痺堙鬱為病
有宋乾道三年知府事延平張侯維乃撤而遷之始安
故郡之墟葢其地自郡廢而為浮屠之室者三始議易
置而部使者有惑異教持不可者既乃僅得其一遂因
故材而亟徙焉以故規模褊陋復易摧圮至于今侯然
後乃得并斥左右佛舍置它所度材鳩匠合其地而一
新焉殿閣崇䆳堂序廣深師生之舍環列廡外耽耽翼
翼不侈不陋于其為諸侯之學所以布宣天子之命教
者甚實宜稱熹于是喟然起而嘆曰夫逺非鬼崇本教
以侈前人之功侯之為是則既可書已抑熹聞之侯之
所以教于是者莫非明義反本以遵先王斆學之遺意
而欲使其學者皆知所以不慕人爵為君子儒如明詔
之所謂者則其可書又豈徒以一時興作之盛為功哉
故特具論其指意所出者為詳而并書其本末如此以
告來者侯字敬夫丞相魏忠獻公之嗣子其學近推程
氏以達于孔孟治己教人一以居敬為主明理為先嘗
以左司副郎侍講禁中既而出臨此邦以幸逺民其論
説政教皆有明法然則士之學於是者亦可謂得師矣
其亦無疑于侯之所以教者而相與盡其心哉淳熙四
年冬十有一月己未日南至新安朱熹記
江陵府曲江樓記
廣漢張侯敬夫守荆州之明年嵗豐人和幕府無事顧
嘗病其學門之外即阻髙墉無以宣暢鬱湮導迎清曠
乃直其南鑿門通道以臨白河而取旁近廢門舊額以
榜之且為樓觀以表其上敬夫一日與客往而登焉則
大江重湖縈紆渺瀰一目千里而西陵諸山空濛晻靄
又皆隠見出没于雲空烟水之外敬夫于是顧而嘆曰
此亦曲江公所謂江陵郡城南樓者耶(舊有南樓張九/齡以爭牛仙客)
(事貶荆州刺吏嘗/登此樓飲酒賦詩)昔公去相而守于此其平居暇日登
臨賦詠葢皆翛然有出塵之想至其傷時感事寤嘆殷
憂則其心未嘗一日不在于朝廷而汲汲然惟恐其道
之終不行也於戲嗟夫乃書其扁曰曲江之樓而以書
來屬予記之時予方守南康疾病侵陵求去不獲讀敬
夫之書而知兹樓之勝思得一與敬夫相從遊于其上
瞻眺江山覽觀形制按楚漢以來成敗興亡之效而考
其所以然者然後舉酒相屬以詠張公之詩而想見其
人于千載之上庶有以慰夙心者顧乃千里相望邈不
可得則又未嘗不矯首西悲而喟然發嘆也抑嘗思之
張公逺矣其一時之事雖唐之治亂所以分者顧亦何
預乎後之人而讀其書者未嘗不為之掩巻太息也是
則是非邪正之實乃天理之固然而人心之不可已者
是以雖曠百世而相感使人憂悲愉懌勃然于胸中怳
若親見其人而真聞其語者是豈有古今彼此之間而
亦孰使之然哉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彞好
是懿德登此樓者于此亦可以反諸身而自得之矣予
于此樓既未得往寓目焉無以寫其山川風景朝暮四
時之變如范公之書岳陽也(范仲淹有/岳陽樓記)獨次第敬夫本
語而附以予之所感者如此後有君子得以覽觀焉淳
熙已亥十有一月己巳日南至新安朱熹記
建寧府崇安縣學田記
崇安縣故有學而無田遭大夫之賢而有意于教事者
乃能縮取他費之贏以供養士之費其或有故而不能
繼則諸生無所仰食而往往散去以是殿堂傾圯齋館
蕪廢率常更十數年乃一聞弦誦之聲然又不一二嵗
輒罷去淳煕七年今知縣事趙侯始至而有志焉既葺
其宫廬之廢壞而一新之則又圖所以為飲食久逺之
計者而未知所出也一日視境内浮屠之籍其絶不繼
者凡五曰中山曰白雲曰鳳林曰聖厯曰既厯而其田
不耕者以畝計凡若干乃喟然而嘆曰吾知所以處之
矣于是悉取而歸之于學嵗入租米二百二十斛而士
之肄業焉者得以優游卒嵗而無乏絶之慮既而學之
羣士十餘人相與走予所居之山間請文以記其事曰
不則懼夫後之君子莫知其所始而或至于廢壞也予
惟三代盛時自家以達于天子諸侯之國莫不有學而
自天子之元子以至于士庶人之子莫不入焉則其士
之廩于學官者宜數十倍于今日而考之禮典未有言
其費出之所自者豈當時為士者其家各以受田而其
入學也有時故得以自食其食而不仰給于縣官也歟
至漢元成間乃謂孔子布衣養徒三千而增學官弟子
至不復限以員數其後遂以用度不足無以給之而至
于罷夫謂三千人者聚而食于孔子之家則已妄矣然
養士之需至以天下之力奉之而不足則亦豈可不謂
難哉葢自周衰田不井授人無常産而為士者厄于貧
反不得與為農工商者齒上之人乃欲聚而教之則彼
又安能終嵗裹飯而學于我是以其費雖多而或取之
經常之外勢固有所不得已也況今浮屠氏之説亂君
臣之禮絶父子之親淫誣鄙詐以敺誘一世之人而納
之于禽獸之域固先王之法之所必誅而不以聽者也
顧乃肆然蔓衍于中國豐屋連甍良疇接畛以安且飽
而莫之或禁是雖盡逐其人奪其所據而悉歸之學使
吾徒之學為忠孝者得以無營于外而益進其業猶恐
未足以勝其邪説況其荒墜蕪絶偶自至此又欲封植
而永久之乎趙侯取之可謂務一而兩得矣故特為之
記其本末與其指意所出者如此以示後之君子且以
警夫學之諸生使益用力乎予之所謂忠且孝者職其
事者又當謹其出内于簿書之外而無龠合之私焉則
庶其無負乎趙侯之教矣趙侯名某材甚髙聽訟理財
皆辦其課又有餘力以及此諸使者方上其治行于朝
云
鄂州社稷壇記
淳熙十年春朝奉郎知鄂州事新安羅侯願以書來曰
吾州羣祀之壇始在中軍寨去年秋通守清江劉君清
之至而往謁焉視其地褊迫洿下燎瘞無所不稱藩國
欽崇命祀之意且念比年郡多水旱札瘥之變意其咎
或在是則言于州請得度地更置如律令已而劉君行
州事遂以屬録事㕘軍周明仲行視得城東黄鶴山下
廢營地一區東西十丈南北倍差按政和五禮畫為四
壇而屬其役事于兵馬監押趙伯烜作治未半而願適
承乏又屬都監王椿董之以速其成焉某月壇成東社
西稷居前東風伯西雨雷師居後少卻壇皆三成有壝
壝四門前二壇趾皆方二丈五尺崇尺二寸後二壇趾
皆方一大六尺五寸崇八寸其再成方面皆殺尺崇四
分而去一三成方殺如之而崇不復殺前二壝皆方四
丈二尺門六尺間丈五尺後二壝皆方二丈八尺門五
尺間四丈九尺其崇皆四尺社有主崇二尺五寸方尺
剡其上倍其下半石也南五丈為門三間北二丈有竒
為齋廬五間繚以重垣甃以堅甓而植以三代之所宜
木亦既揀時日屬僚吏修祝號以告于神而妥之矣則
又與劉君謀以吾子之嘗學于禮也是以願請文以記
之俾後人之勿壞也熹按社實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
隰五土之祗而后土勾龍氏其配也稷則專為原隰之
祗能生五榖者而后稷周棄氏其配也風師箕也雨師
畢也是皆著于周禮領于大宗伯之官唯社稷自天子
之都至于國里通得祭而風雨之神則自唐以來諸郡
始得祀焉至于雷神則又唐制所與雨師同壇共牲而
祀者也國朝禮文大抵多襲唐故故今郡國祀典自先
聖先師之外唯是五者葢以為二氣之良能天地之功
用流行于覆載之間以育萬物而民生賴焉者其德惟
此為尤盛是以于其壇壝時日之制牲幣器服之品降
登饋奠之節莫不參訂討論著之禮象頒下郡國藏于
禮官有司嵗舉行之而郡刺史又當以時循行察其不
如法者葢有國家者所以昭事明神祈以降祥錫福于
下其勤如此顧今之為吏者所知不過簿書期會之間
否則觴豆舞歌相與放焉而不知反其所敬畏崇飾而
神事之者非老子釋氏之祠則妖妄淫昬之鬼而已其
于先王之制國家之典所以治人事神者曷嘗有槩于
其心哉嗚呼人心之不正風俗之不厚年穀之不登民
生之不遂其不亦以此歟今羅侯之與劉君乃能相與
汲汲乎此非學古愛民之志卓然有見乎流俗見聞之
表其孰能之顧雖不文不足以記事實垂久逺然二君
子過以為嘗從爼豆之事不逺千里而屬筆焉其得辭
之乎因為書之使以刻于麗牲之石後有君子得以覽
焉羅侯方與劉君相率勸學劭農甚力劉君又嘗請于
前守李侯棫禁境内無得奉大洪山淫祠者其于教民
善俗之事力所可為無有不盡其心也十一年春正月
甲辰具位新安朱熹記
婺州金華縣社倉記
淳熙二年東萊吕伯恭父自婺州來訪予于屏山之下
(屏山在崇安朱子所居也乾道初朱子以薦為樞密院/編修官待次尋奉内諱遂家居不起淳熙二年吕東萊)
(祖謙來訪共編次近思録已又送東萊至廣信遂與陸/子靜兄弟講學于鵞湖東萊年譜云渟熙二年四月如)
(武夷訪朱編修元晦葢朱子是時提/舉武夷冲祐觀也武夷亦屬崇安)觀于社倉發斂之
政喟然嘆曰此周官委積之法隋唐義廩之制也然子
之穀取之有司而諸公之賢不易遭也吾將歸而屬諸
鄉人士友相與糾合而經營之使閭里有賑恤之儲而
公家無龠合之費不又愈乎然伯恭父既歸即登朝廷
輿病還家又不三年而卒(淳熙三年祖謙除秘書郎兼/實録院檢討官修徽宗實録)
(十月至臨安六年感末疾扶/持就輿歸淳熙八年七月卒)遂不果為其卒之年浙東
果大饑予因得備數推擇奉行荒政(朱子以宰相王淮/薦提舉常平茶鹽)
按行至婺則婺之人狼狽轉死者已籍籍矣予因竊嘆
以為向使伯恭父之志得行必無今日之患既而尚書
下予所奏社倉事于諸道(朱子在浙東上言臣所居崇/安縣開耀鄉有社倉一所係)
(乾道四年民間缺食熹請于府得常平米六百石以貸/夏受粟于倉冬則計米加息二斗以償自後隨年斂散)
(歉蠲其息之半大饑則盡蠲之凡四十年以原米六百/石還府見儲米三千一百石以為社倉不復收息每石)
(止收耗米三升以備折閲因此一鄉四十五里間遇歉/年民不缺食詔下其法于諸路按此即東萊所觀之社)
(倉也乃朱子請于知府徐嚞而立之與鄉人朝奉郎劉/如愚共主出納者其法以十家為甲甲推一人為首五)
(十家立一社首凡有税糧人户衣食不缺者及逃軍無/行之士皆不入甲即貧而不願入甲者亦聽之甲中人)
(户備録其大小口貸米時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嵗以/下者不與縣官與鄉官同主其斂散有富家情願出米)
(作本者亦/從其便)募民有欲為者聽之民葢多慕從者而未幾
予亦罷歸又不果有所為也是時伯恭父之門人潘君
叔度感其事而深有意焉且念其家自先大夫時已務
賑恤樂施予嵗捐金帛不勝計矣而獨不及聞于此也
于是慨然白其大人出家穀五百斛者為之金華縣婺
女鄉安期里之四十有一都斂散以時規畫詳備一都
之人賴之而其積之厚而施之廣葢未已也一日以書
來曰此吾父師之志母兄之惠而吾子之所建雖予幸
克成之然世俗不能不以為疑也子其可不為我一言
以解之乎予惟有生之類莫非同體惟君子為無有我
之私以害之故其愛人利物之心為無窮特窮而在下
則禹稷之事有非其分之所得為者然茍其家之有餘
而推之以予鄰里鄉黨則固吾聖人之所許而未有害
于不出其位之戒也況叔度之為此特因其墳廬之所
在而近及乎十保之間以成先志以悦親心以順師指
且前乎此者又已嘗有天子之命于四方矣而何不可
之有哉抑凡世俗之所以病乎此者不過以王氏之青
苗為説耳以予觀于前賢之論而以今日之事驗之則
青苗者其立法之本意固未為不善也但其給之也以
金而不以穀其處之也以縣而不以鄉其職之也以官
吏而不以鄉人士君子其行之也以聚斂亟疾之意而
不以慘怛惠利之心是以王氏之能以行于一邑而不
能以行于天下子程子嘗極論之而卒不免于悔其已
甚而有激也予既不得辭于叔度之請是以詳著其本
末而又附以此意婺人葢多叔度同門之士必有能觀
叔度所為之善而無疑于青苗之説者焉則庶幾乎其
有以廣夫君師之澤而使環地千里永無捐瘠之民矣
豈不又甚美哉叔度名景憲與伯恭父同年進士年又
長而屈首受學無難色師殁守其説不懈益䖍于書無
不讀葢深有志于當世然以資峭直自度不能隨世俯
仰故自中年不復求仕而獨于此為拳拳也
衡州石鼓書院記
衡州石鼓山據蒸湘之㑹(石鼓山在城東三里有東巖/西谿朱陵後洞水經注曰臨)
(蒸縣有石鼓髙六尺湘水所逕鼓鳴則有兵革/之事郡國志蒸陽俯臨蒸水其氣如蒸故名)江流環
帶最為一郡佳處故有書院起唐元和間州人李寛之
所為至國初時嘗賜勑額其後乃復稍徙而東以為州
學則書院之跡于此遂廢而不復修矣淳熙十二年部
使者東陽潘侯畤德夫始因舊址列屋數間牓以故額
將以俟四方之士有志于學而不屑于課試之業者居
之未竟而去今使者成都宋侯若水子淵又因其故而
益廣之别建重屋以奉先聖先師之像且摹國子監及
本道諸州印書若干種若干巻而俾郡縣擇遺修士以
充入之葢連帥林侯栗(字黄中福清人時為直寶文閣/廣南西路轉運判官改知潭州)
諸使者蘇侯詡管侯鑑衡守薛侯伯宣皆奉金齎割公
田以佐其役踰年而後落其成焉于是宋侯以書來曰
願記其實以詔後人且有以幸教其學者則所望也予
惟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無所于學往往相與擇勝
地立精舍以為羣居講習之所而為政者乃或就而褒
表之若此山若嶽麓若白鹿洞之類是也逮至本朝慶
厯熙寧之盛學校之官遂徧天下而前日處士之廬無
所用則其舊迹之蕪廢亦其勢然也不有好古圖舊之
賢孰能謹而存之哉抑今郡縣之學官置博士弟子員
皆未嘗考其德行道藝之素其所授受又皆世俗之書
進取之業使人見利而不見義士之有志于為已者葢
羞言之是以嘗欲别求燕閒清曠之地以共講其所聞
而不可得此二公所以慨然發憤于斯役而不敢憚其
煩葢非獨不忍其舊迹之蕪廢而巳也故特為之記其
本末以告來者使知二公之志所以然者而毋以今日
學校科舉之意亂焉又以風曉在位使知今日學校科
舉之教其害將有不可勝言者不可以是為適然而莫
之救也若諸生之所以學而非若今人之所謂則昔者
吾友張子敬夫所以記夫嶽麓者語之詳矣顧于下學
之功有所未究是以誦其言者不知所以從事之方而
無以蹈其實然今亦何以他求為哉亦曰養其全于未
發之前察其幾于將發之際善則擴而充之惡則克而
去之其如此而已矣又何俟予言哉十四年丁未嵗夏
四月朔新安朱熹記
福州州學經史閣記
福州之學在東南為最盛弟子員常數百人比年以來
教養無法師生相視漠然如路人以故風俗日衰士氣
不作長老憂之而不能有以救也紹熙四年今教授臨
邛常君濬孫始至既日進諸生而告之以古昔聖賢斆
學之意又為之飭厨饌葺齋館以寧其居然後謹其出
入之防嚴其課試之法朝夕其間訓誘不倦于是學者
競勸始知常君之為吾師而常君之視諸生亦閔閔焉
唯恐其不能自勉以進于學也故嘗慮其無書可讀而
業將病于不廣則又為之益置書史合舊為若干巻度
故御書閣之後更為重屋以藏之而以書來請記其事
且致其諸生之意曰願有以教之也予惟古之學者無
他明德新民求各止于至善而已夫其所明之德所止
之善豈有待于外求哉識其在我而敬以存之其亦可
矣其所以必曰讀書云者則以天地隂陽事物之理修
身事親齊家及國以至于平治天下之道與凡聖賢之
言行古今之得失禮學之名數下而至于食貨之源流
兵刑之法制是亦莫非吾之度内有不可得而精粗者
若非考諸載籍之文沈潛參伍以求其故則亦無以明
夫明德體用之全而止其至善精微之極也然自聖學
不傳世之為士者不知學之有本而惟書之讀則其所
以求于書不越乎記誦訓詁文詞之間以釣聲名干禄
利而已是以天下之書愈多而理愈昧學者之事愈勤
而心愈放詞章愈麗論議愈髙而其德業事功之實愈
無以逮乎古人然非書之罪也讀者不知學之有本而
無以為之地也今觀常君之為教既開之以古人斆學
之意而後為之儲書以博其問辨之趣建閣以致其奉
守之嚴則亦庶乎本末之有序矣予雖有言又何以加
于此哉然無已而有一焉則亦曰姑使二三子者知夫
為學之本有無待于外求者而因以致其操存持守之
力使吾方寸之間清明純一真有以為讀書之地而後
宏其規密其度循其先後本末之序以大玩乎閣中之
藏則夫天下之理其必有以盡其纖悉而一以貫之異
時所以措諸事業者亦將有本而無窮矣因序其事而
并書以遺之二三子其勉之哉凡閣之役始于慶元初
元五月辛丑而成于七月之戊戌材甓傭食之費為錢
四百萬有竒則常君既率其屬輸俸入以首事而帥守
詹侯體仁使者趙侯像之許侯知新咸有以資之至于
旁郡之守趙侯伯璝十二邑之長陳君羾等亦以其力
來助而董其役者學之選士楊誠中張安仁蕭孔昭也
學校貢舉私議
古者學校選舉之法始于鄉黨而達于國都教之以德
行道藝而興其賢者能者葢其所以居之者無異處所
以官之者無異術所以取之者無異路是以士有定志
而無外慕蚤夜孜孜惟懼德業之不修而不憂爵禄之
未至夫子所謂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孟子所謂修
其天爵而人爵從之葢謂此也若夫三代之教藝為最
下然皆猶有實用而不可闕其為法度之密又足以為
治心養氣之助而進于道德之歸此古之為法所以能
成人材而厚風俗濟世務而興太平也今之為法不然
雖有鄉舉而其取人之額不均(宋取士自州縣發解惟/開封解額獨優士子多)
(冒畿/縣户)又設太學利誘之一途(紹興間太學升上/舍者皆直赴廷對)監試漕
試附試詐冒之捷徑(建炎初念士人不能至行在令試/于諸道提刑轉運司許直赴廷試)
(紹興初又詔京畿京東西河北陜西淮南士人轉徙東/南者令于寓户州軍附試此漕試附試之始也紹興十)
(二年立同文館試凡居行在去本貫千里以上許附試/于國子監此監試之始也三者皆有詐冒相沿為捷徑)
以啟其奔趨流浪之意其所以教者既不本于德行之
實而所謂藝者又皆無用之空言至于甚弊則其所謂
空言者又皆怪妄無稽(宋試以詩賦論策帖經仁宗時/即病其怪妄歐陽修稍正之後)
(用王氏新經又禁程氏/專門之學叛道益甚)而適足以敗壞學者之心志是
以人材日衰風俗日薄朝廷州縣每有一事之可疑則
公卿大夫官人百吏愕眙相顧而不知所出是亦可驗
其為教之得失矣而議者不知其病源之所在反以程
試文字之不工為患而唱為混補之説(光宗紹熙間詔/國子監試中上)
(等比類諸州待補中選之額放/補一次崇寧初始令兩行混補)以益其弊或者知其不
可又欲斟酌舉行崇寧州縣三舍之法(宋時凡學皆𨽻/國子監國子生)
(以京朝七品上子孫為之太學生以八品下子孫及庶/民之俊異者為之元豐中始行三舍法自諸州試補外)
(舍考其行藝序升内舍上舍皆號太學生上舍之上等/取㫖授官中等以俟殿試下等以俟省試崇寜元年命)
(天下州郡並置學縣學生考選升州州學生三年一貢/太學崇寧三年以貢士盛集作辟雍于國門外以處外)
(舍生而太學專處上舍内舍生士初貢至皆入辟雍以/次升進遂詔取士悉由學校罷州郡發解及禮部試)
而使嵗貢選士于太學其説雖若賢于混補之云然果
行此則士之求入乎州學者必衆而今州郡之學錢糧
有限將廣其額則食不足將仍其舊則其勢之偏選之
艱而塗之狹又將有甚于前日之解額少而無所容也
正使有以處之然使游其間者較計得失于旦暮錙銖
之間不得寧息是又不唯無益而損莫大焉亦非計之
得也葢嘗思之必欲乘時改制以漸復先王之舊而善
今日之俗則必如明道先生熙寧之議然後可以大正
其本而盡革其末流之弊如曰未暇則莫若且均諸州
之解額以定其志立德行之科以厚其本罷去詞賦而
分諸經子史時務之年以齊其業又使治經者必守家
法命題者必依章句答義者必通貫經文條舉衆説而
㫁以已意學校則遴選實有道德之人使專教導以求
實學之士裁減解額舍選謬濫之恩以塞利誘之塗(孝/宗)
(時太學生遇有期親任清要官更為國子生清/要官得牒送子弟作待補國子此謬濫之恩也)至于制
科詞科武舉之屬(宋時制舉無常科以待天下/之才傑又有博學宏詞科)亦皆究
其利病而頗更其制則有定志而無奔競之風有實行
而無空言之弊有實學而無不可用之材矣此其大略
也其詳則繼此而遂陳之
觀心説
或問佛者有觀心説然乎曰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
者也一而不二者也為主而不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
于物者也故以心觀物則物之理得今復有物以返觀
乎心則是此心之外復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也然則
所謂心者為一耶為二耶為主耶為客耶為命物者耶
為命于物者耶此亦不待較而審其言之謬矣或者曰
若子之言則聖賢所謂精一所謂操存所謂盡心知性
存心養性所謂見其參于前而倚于衡者皆何謂哉應
之曰此言之相似而不同正苗莠朱紫之間而學者之
所當辨者也夫謂人心之危者人欲之萌也道心之微
者天理之奧也心則一也以正不正而異其名耳惟精
惟一則居其正而審其差者也絀其異而反其同者也
能如是則信執其中而無過不及之偏矣非以道為一
心人為一心而又有一心以精一之也夫謂操而存者
非以彼操此而存之也舍而亡者非以彼舍此而亡之
也心而自操則亡者存舍而不操則存者亡耳然而操
之也亦曰不使旦晝之所為得以梏亡其仁義之良心
云爾非塊然兀坐以守其炯然不用之知覺而謂之操
存也若盡心云者則格物窮理廓然貫通而有以極夫
心之所具之理也存心云者則敬以直内義以方外若
前所謂精一操存之道也故盡其心而可以知性知天
以其體之不蔽而有以究夫理之自然也存心而可以
養性事天以其體之不失而有以順夫理之自然也是
豈以心盡心以心存心如兩物之相持而不相舍哉若
參前倚衡之云者則為忠信篤敬而發也葢曰忠信篤
敬不忘乎心則無所適而不見其在是云爾亦非有以
見夫心之謂也且身在此而心參于前身在輿而心倚
于衡是果何理也耶大抵聖人之學本心以窮理而順
理以應物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其道夷而通其居廣而
安其理實而行自然釋氏之學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
口齕口如目視目其機危而迫其途險而塞其理虚而
其勢逆葢其言雖有若相似者而其實之不同葢如此
也然非夫審思明辨之君子其亦孰能無惑于斯耶(按/熹)
(之學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居敬以成始而/成終故獨紹千餘年道統不傳之緒先賢論之詳矣而)
(其為文根極天人性命之原發揮聖賢道德之藴自格/致誠正而修齊治平本末精粗條理一貫斥異端之虚)
(無正俗學之紕繆抉摘幽渺辯析毫芒以歸諸大醇葢/曲折而道其所難言深切而開人所未發無意於為文)
(而天下之文章莫大乎是矣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又曰辭達而已矣其斯之謂也)
御選古文淵鑒巻六十一